Chapter Text
08.
手術完成後少年打算離開，才剛邁開步子，突然像想起了甚麼似的偏過頭看向男人，發現男人也正在望着他，於是兩個人都停了下來。
「你是……『渡魂者』，」男人的聲音很溫和，彷彿方才手術時的冰冷凌厲只是少年的錯覺，「在女人分娩時負責將靈魂帶入胎兒的身體，對吧？」
一宗手術下來，對方完全說對，少年也只好點頭承認了：「是的，我是『生的渡魂者』，類似人類口中的『天使』吧。」說着，少年驚覺：「那麼你是……」
「你是『天使』，那我就是『死神』了。」
少年愕然，但也沒有維持多久。對呢，一般人看不到他們，他們卻能互相看見甚至觸碰對方，而且男人對渡魂場面並不驚訝，知道的也不少，想當然是「同行」吧。
原來對方也是渡魂者，不過是負責將靈魂帶到陰間的「死的渡魂者」，那麼說，剛才那宗緊急分娩手術，嬰兒無論從表面上還是實際上都與死神擦肩而過，難怪嬰兒那麼怕他了……咦，當時自己的動作，還有對男人說的那些話……
「呃……死神先生，那個……」少年漲紅了臉，朝男人鞠躬道歉，「……我多次對你無禮，真的很對不起……」
男人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然後滿不在乎地笑了笑：「沒事，你不必在意。我叫星史郎，你直接稱呼我的名字就好。」畢竟如果叫你做天使君的話就太滑稽了，星史郎一邊暗自腹誹，一邊朝少年伸出了手。
「……好的，星史郎先生，我叫昴流，請多多指教。」昴流握上了星史郎的手，男人的溫暖從兩手相觸處傳來，竟讓少年萌生一種奇妙的安心感覺。
「很高興認識你，昴流君，我想以後我們還會不時見面的。」手術室外寬闊的走道上，男人深深地看了昴流一眼，「今天辛苦了，再見。」說罷即轉身離開。
「再見……咦？」淡淡的卡薩布蘭卡香味又再出現，少年晃了晃神，才發現男人要去的方向有點奇怪，於是急步追上，「星史郎先生，醫院的出口在另一邊哦？」
「嗯，不過我並不打算離開啊。」
「你還有工作嗎？」少年的綠眸子瞪得老大，原來死神得二十四小時工作？
「不，事實上我正要去睡覺了，今天有點累呢！」
「啊，抱歉打擾你了，不過……你家在醫院裡嗎？」
男人覺得這人有點好笑，相遇至今才一個多小時，他到底向自己道歉幾次了？
09.
「那那那……那怎麼行？！」昴流結結實實地被嚇到了，星史郎把昴流帶到他的家裡——醫院地庫的儲物室。
「我已經在這裡住了三天，通常都睡在那邊。」男人指了指儲物櫃背後的一小片地方，少年好奇地探頭張望，發現那兒根本甚麼都沒有。
「雖然這麼說很失禮，但……這無論如何都不能稱為『家』呀！」
「我是沒所謂啦，有個地方讓我靜靜地睡覺就好……」男人一派雲淡風輕，倒是少年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可是星史郎先生每天那麼辛勞地工作，至少要有個整潔舒服的家……」說到激動處，少年突然止住，「啊！」
「怎麼了嗎，昴流君？」
「星史郎先生，如果你不嫌棄……」少年認真地望着男人說：「你願意到我家住下來嗎？」
10.
兩人來到醫院附近某公園的一棵櫻花樹前，這樹非常粗壯，花朵開得正盛，豐滿的花團層層疊疊，像打開了一柄粉色的巨大雨傘，幾乎將枝椏全遮住了，花團間偶有清脆鳥鳴，大概有鳥兒在裡面築了巢，銀白色的滿月鑽過狹小的空隙，在樹幹灑下繁星般的光暈。
一陣微風帶着春夜寒意吹來，不甘寂寞的花朵毫不猶豫地投入到風的懷抱中翩翩起舞，舉目所及一片浪漫粉色。
幾片櫻瓣拂過男人的臉和髮，落在了他寬厚的肩膀上，吸引住他的注意力。這情景對他而言是陌生的，他細細地咀嚼着這種新奇的感覺，不過他並不討厭，也許還覺得有點舒服。
「就在那兒，」少年溫和的聲音傳來，男人抬頭，微瞇起眼仔細盯着少年所指樹幹上的某個黑黑的位置，那裡似乎有一個洞。「跟我來吧。」少年拽住男人的手，兩人身體直往樹洞飄去。
男人看了看那個才巴掌大的樹洞，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魁梧身軀，向着少年眨了眨眼：「洞口這麼小，能進得去嗎？」
「可以的，你在心裡默想『櫻樹，請開門。』，然後把手伸進去，」少年說完，不出所料地收穫了男人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於是他拉住了男人的臂，使了點勁將它往樹洞裡塞，「櫻樹不會咬你的啦，快試試看。」男人只好照做，突然眼前一黑，然後下一秒，一個在洞穴裡的房間映入眼簾。
「打擾了。」男人跟隨少年進入他的家，「外面看不出來，原來樹洞裡也可以住人？」
「是的，很有趣吧？」少年笑了，「雖然地方算不上很寬敞，總之……希望能讓星史郎先生滿意。」
樹洞裡仿似另一個世界，暖黃色的壁燈將春寒阻隔在外，新宿鬧市的喧囂、近在咫尺的鳥鳴都變得微弱，簡單的陳設透露着主人正在獨居，門口一側的角落處有零星煮食用具，而靠裡面的一邊，中央有一大兩小的鵝卵石，似乎是一套餐桌，旁邊是由櫻花鋪成的被褥，粉色的鮮嫩花瓣洋溢着活潑的氣息。
一片溫馨氛圍，這裡確實如昴流所說的，比醫院儲物室整潔多了。
「我真的……可以跟昴流君一起居住嗎？」
「當然。」少年笑得燦爛，「歡迎你，星史郎先生。」男人愣了一下，有人會為了他能夠住得舒適而高興，在他的記憶中還是頭一遭。
「你要試一下我的床墊嗎？如果你覺得還好的話，我給你弄一張一樣的。」
男人配合地在櫻花瓣上躺下，隨意換了幾下姿勢，覺得有點太軟了，於是少年陪他一起到外面抱了一堆枯葉回來，鋪在地上做成床墊，做好以後男人卻發現少年的十個指頭都紅腫了。
「對不起，枯葉扎到手吧？」男人捧起少年的雙手仔細查看。
意識到兩人靠得很近，少年的臉有一點點紅：「不要緊的，擦一點花瓣汁液就好了。」
他隨手在床上取了幾片櫻花瓣想壓碎，手指卻痛得讓他倒抽了一口涼氣。男人見狀伸手接過花瓣，將揉出的汁液輕輕塗在他的手指上，溫柔的觸碰讓他由脖子直紅到了耳尖。未待男人放開，雙手的紅腫在擦過花液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了。
稍為整理一下之後，兩人已在各自的床上準備就寢。
男人突然問道：「嗯，昴流君……人們習慣在睡覺前說的那句……那句……叫晚甚麼來着？」他撓了撓頭，努力地回想那句聽過卻沒說過的話，但始終想不起來。
「睡覺前……那應該是一句祝福語吧？希望對方睡得好之類……」少年認真思考時嘴巴會微微撅起，非常可愛，「晚上睡得好啊……晚……晚安？」
「對啦，就是晚安！」男人豁然開朗，笑得瞇起眼來，「那麼，昴流君晚安，還有……謝謝你。」
「晚安，星史郎先生。」
在灑滿銀月光華的夜裡，兩個向來孤單的人，第一次有了說晚安的對象。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