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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亚茨拉斐尔已经放弃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亚茨拉斐尔绝望的坐在扶手椅里,面前放着一杯余温殆尽的热可可。书店没有开灯。马上深夜零点,路上也人影阑珊。稀薄的光影透过玻璃惨淡透进来,落在地上一动不动;亚茨拉斐尔呆坐在那里,盯着那些黑暗里的光影看了很长时间。
明天就是毁灭日。
剩下仅有几个钟头,他打算就这样清醒坐着,和自己的生命告别。他活了六千年。做过许多善事蠢事,救过人也消灭过敌人,如今到头来,恍然觉得自己一事无成。
亚茨拉斐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名字。
那个名字就写在他的手腕内侧,出现在一周前。据说只有极少数的幸运者才会有。上面写着他们灵魂伴侣的名字。亚茨拉斐尔就是属于幸运的那一部分人。那个名字出现在上帝撒旦的计划颁布之后,出现在一周前的那天早晨。
那天早晨,他打碎了自己新泡好滚烫热茶的马克杯,滚烫的茶水倾倒在地上,就像那个名字,把他的心烫出殉道般的感觉。
他看到了克罗里。
克罗里的名字。就在他的皮肤上,指尖一触就散发出浅光。
在此之前,他和克罗里做了六千年好友。亚茨拉斐尔从没有想过别的。完全满意于他们的友谊,满足于他们一周见面一次,然后去公园或者丽兹酒店,度过一个闲适的下午,聊聊天,交换交换情报。他从没有想过别的。最多最多,也只是在克罗里走在他近旁的时候,想靠近一点。就那么一点虚心的期待。除此外什么也没有过。而就在克罗里的名字出现在他的手腕上——认识到克罗里是他的灵魂伴侣的时候,一切都变了。那些虚假的友情幻象褪去了,那些无缘无故的爱意和期待突然变得情有可原了。
灵魂伴侣。
不论是天使还是恶魔,一辈子只有一个。而他们的一辈子是永恒。永不背叛的忠诚。
据说,这种标记都是成对出现。亚茨拉斐尔的心脏剧烈地跳起来,甚至有一瞬间的发晕。猛烈而来的希望让他内在沸腾。亚茨拉斐尔觉得自己就要被烧得灰飞烟灭了。他知道地狱一定也通知了此事,通知了上帝和撒旦的新计划。所以亚茨拉斐尔按兵不动的待在书店,等着克罗里来找他。
克罗里来了。
推开门的那一瞬,亚茨拉斐尔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金属钥匙晃动的声音。抬起头,看见恶魔走来,戴着那副神秘莫测的墨镜。克罗里的眼睛严严藏在后面。
墨镜就像恶魔的铠甲。克罗里可以安心躲在后面。可此刻的亚茨拉斐尔觉得自己无处可躲,甚至没了皮肤和任何防护,完全的被动赤裸。他的心因为希望疼痛。
但亚茨拉斐尔什么也没说。
他还是原来那样,冲恶魔微笑着打了招呼,表情天衣无缝地给克罗里倒了杯茶。
那时候,恶魔正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每日电讯报》上有关芝加哥车展的报道,看着那些新车的镀铬装饰赞不绝口,报纸翻得哗啦响;亚茨拉斐尔假装俯身过去,去取桌上给花茶添的方糖块,趁机对克罗里露出来的那截手腕上的皮肤匆匆一瞥,然后心里猛然一沉。
世界彷佛暂止了,连带着他的呼吸、心跳。期待石沉大海,冰封冻住了他的热血。
什么也没有。
克罗里该写着灵魂伴侣名字的手腕那里。空空如也。
2.
零点钟声响了。
亚茨拉斐尔起身,坐得久了身体走得踉踉跄跄,到书架那边抽屉里翻出一盒老旧的烟,里面还稀稀拉拉躺着几支。手边没有火,火柴在厨房,反正大把孤独时光,他又向那里慢吞吞地走去。
从座椅到厨房短短的一段路,走得他心神恍惚。自从一周前看见克罗里的名字在他手腕,他心里就没好受过,时时刻刻在想,要是他勇敢一点,要是他不要那么固执和自尊,也许结果就不是这样,也许就不用这样一个人无用绝望的等待着天亮,而克罗里却在某处和一个……一个别的……
他甚至没法想。
五天前,天堂地狱举办了一次舞会。
上帝和撒旦突然重归于好,颁布计划,要恶魔和天使一族也重修和睦。毕竟千百年前他们就曾是一家。不过这次用的是强制手段,每个天使必须找一个恶魔伴侣,每一个恶魔也得找一个天使作伴。其中有些人,像亚茨拉斐尔一样,获得了幸运的灵魂伴侣标记,不用那么麻烦的人生地不熟去找;但亚茨拉斐尔似乎是唯一一个,灵魂伴侣印记不成匹配的。
他有,而克罗里没有。
这场舞会,是为还没找到伴侣的天使恶魔准备的。撒旦和上帝通知里说了:只给一周时间。一周后,还没有找到合适伴侣的天使恶魔,就当抗命处理。天使送进地狱火,恶魔扔进圣水里。
亚茨拉斐尔来得有些迟,推开舞会场大门,眼前一片金碧辉煌,像是夏多布里昂笔下的巴黎之夜;他谨慎的站在那里,紧张地拿着手里的那杯香槟,眼睛四处张望,看见了人群中的克罗里。
克罗里很受欢迎。
克罗里的高科技喜好和天堂一众天使一拍即合,又时尚炫酷,比其他恶魔高出好几个喜马拉雅山水准。恶魔们也环拥着克罗里,因为克罗里高明的宣传手段,公布了他和一个天使六千年的友谊史;单身恶魔们纷纷去克罗里那里取经。
克罗里远远看见他,隔着人群向他一举酒杯。
“天使!”克罗里走过来打招呼,“你也来了。”
亚茨拉斐尔微微一笑。笑得心神不安勉勉强强。
“一起吗?”恶魔问他,递过来胳膊,意思让他挽着。“待会儿开始跳舞了。”
亚茨拉斐尔犹犹豫豫,最后还是把手伸了出去,挽住克罗里。他知道自己肯定暴露了。他的手腕上缠着一块白色纱巾,为了把那个名字裹住。他本来想说自己受伤了——但以克罗里的聪明,事情哪有那么巧。
事实上他们确实跳了一支舞。
克罗里什么也没问。
亚茨拉斐尔一直记得那个夜晚。舞光,夜色,金银流转,若即若离的呼吸,每一次似有似无的接触都像闪电一样。最后他实在坚持不住,差点把灵魂伴侣的事告诉了克罗里。但也不是他忍住,而是被打断了。等那支曲子结束,一个漂亮大天使过来邀请克罗里。亚茨拉斐尔打算离开了,连抱歉之类的话都想好。
克罗里一把拉住他:“天使,怎么了?”
亚茨拉斐尔看了看那个漂亮天使,摇了摇头,转头看回克罗里:“你们去吧。我还……有点事。”
“你哪儿来的事?我记得书店今天这个点不开门。”
“我又改了时间,你可能还不知道……”亚茨拉斐尔自觉这谎撒得不太妙。了解他如克罗里,清楚知道他已经一百多年没换过营业表了。
克罗里态度有点冷了:“所以你希望我和他去?”
“不,”亚茨拉斐尔被蹦出来的这个词吓了一跳,赶紧又说,“我的意思是——”他转头看着那个天使,不敢再看克罗里。不然他的心碎可就瞒不过了。他说,“我们只是朋友,不是那种关系,所以——”
“我看到了,”那个漂亮天使耸肩,“你们一个有灵魂伴侣印记,一个没有。当然不是那种关系。”
克罗里正看着他。亚茨拉斐尔不用回头也知道。他能感觉到。他现在不想谈这个。但还需要解释吗?克罗里的灵魂伴侣不是他,克罗里没有灵魂伴侣印记。
克罗里是自由的。
他可不想说:嗨,我的朋友,你知道吗,我的灵魂伴侣是你,咱俩凑活着在一起吧。
克罗里肯定会答应他。亚茨拉斐尔怕的就是这个。因为他俩模糊不清的友情,模糊不清的在一起,把本来就乱七八糟的感情搅得更加乱七八糟。
如果克罗里是自由的。那就随他去吧。
3.
克罗里是被吓醒的。
撒旦保佑。他听着皇后乐队的歌翻来覆去了好久才勉强睡着,此刻又被铃声吵醒。克罗里记得他根本没设置明天的闹钟,反正是扔进圣水里去死,他还没有那么着急。等地狱发现少人了再来找他,也来得及。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毁灭日。
克罗里被吵醒,还以为天亮了,睁眼外面还是黑蒙蒙一片,月光被乌云掩着。他翻个身,打算再一次艰难入眠,接着,就被吓得跳了起来。
那不是闹钟铃声。
亚茨拉斐尔的书店在末日前曾着过一次火。那次他去迟了。克罗里以为自己唯一的朋友死了。伤心欲绝。满心埋怨自己没有及时掌握情况。后来恶魔学聪明了,给亚茨拉斐尔的书店安装了现代防火报警装置。只要那个防火报警器一响,消防局和他会第一时间接收到警报。
现在他就是被防火报警器吓醒。
书店又着火了。
他拿起手机亮起屏幕匆匆一眼:才零点十三。
他外套都没穿的冲出门去,开起宾利和时间赛跑。
该死的亚茨拉斐尔。
4.
说实在的,亚茨拉斐尔只想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安安稳稳度过这最后一个孤苦伶仃的夜晚。
然而,伟大的马克思主义革命家切格瓦拉曾经说过:让我们忠于理想,让我们面对现实。
现实是,他只是想去厨房抽一支烟解忧,火柴半天翻出来,刚点上,还没送到唇边,厨房突然就开启了浴室模式,从头顶洒起水来。等他彻底淋湿,身上还滴滴答答落着水的时候,烟已经灭了。书店里警报乱响成一片;接着,消防队员开着消防车气势万钧地席卷而来。亚茨拉斐尔站在劫后余生一地板的水里,详细解释了他只是想抽支烟,然后书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装的防火报警器就过度反应了——他不知道,克罗里给他在案登记的警报模式永远写着“严重”一词。克罗里怕那些懒散的消防工作人员不重视。
等送走那些消防人员,亚茨拉斐尔半躺在扶椅上,重新开始酝酿悲伤绝望的情绪。
再然后,克罗里来了。
5.
克罗里刹停宾利。一脚踹开书店门,火急火燎地赶了进来。
这时候理智才回归克罗里。书店明明没事。
问题是他已经进来了。
书店灯暗着,外面的光影照进来,匍匐在他们脚下的地板上。他看到了亚茨拉斐尔。
五天前那场舞会上,第一眼看见亚茨拉斐尔,克罗里就在猜,天使手腕上绑的那白纱巾是做什么的。他没往灵魂伴侣那方面想,可能也是不敢想。直到后来那个邀请他跳舞的大天使一语道破。他还是不信,托人去加百利那里讨来了灵魂伴侣拥有者的名单,然后看到了亚茨拉斐尔——当然,为了保护隐私,没写灵魂伴侣是谁。不过就算写了,克罗里也不会去看。不然世上又要多一桩凶杀案。
克罗里站在那里。
他从没问过亚茨拉斐尔,说你的手腕上写着谁的名字。他一直在等。他觉得亚茨拉斐尔会告诉他。他们认识六千年了,基本问题上从来都是开诚布公。但亚茨拉斐尔好像打定了主意不说。其实是谁都好,他都能接受,比如哈斯塔……不行。哈斯塔不行。比如别西卜——不,绝对不行。比如……算了。他还是不要想了。
总而言之,就算是别人。他也不是不能理解。特别努力地去理解。只要特别的努力就行。
三天前,看见亚茨拉斐尔和那个恶魔的时候,克罗里就是这样想的。只要特别努力就行。努力忽视自己节节攀升的怒气,努力不要推开车门下去,冲进那家餐厅,然后好好打一顿那个坐在亚茨拉斐尔对面的家伙。亚茨拉斐尔又对那个家伙笑了一下。他心痛了。那种空了一块一样的感觉。
就是这家伙吗?
也是怪他。克罗里就在那儿,停着宾利,想看看那恶魔到底什么样,比他好在哪儿。然后,亚茨拉斐尔和他有心灵感应一样,一转头,透过玻璃窗,看见了他。亚茨拉斐尔走了出来,来敲他的车玻璃——克罗里不是没想过逃走,但已经来不及了,此时跑好像显得他心虚。
“嗨。”他听见天使和他打招呼。
“晚上好。”他降下车窗。
顺理成章的,他们开始讨论这几天的热点话题。“你怎样了?找到……嗯,什么人了吗?”天使问。
克罗里想起了灵魂伴侣的事。亚茨拉斐尔已经有人了。他得让他的朋友放心。于是克罗里点了点头,说:“有了。”
不知道是他的错觉,还是别的缘故,有一瞬间他感到了天使眼里和他同样的心痛。不过转瞬即逝过去了,快得像是幻觉。亚茨拉斐尔向他笑。看起来毫不在意:“那挺好。”
“那个恶魔,”克罗里指了指坐在餐厅那个,“是你——”
“啊,是。”亚茨拉斐尔斩钉截铁地说。“我也有了。”说完,沉默一会儿,不甘心似的又补问了一句:“看来我们都有人选了?”
“看来是这样。”克罗里点了点头。庆幸自己还戴着墨镜。
再然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
直到现在。
6.
亚茨拉斐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克罗里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不远处。
“这是梦吗?”他问了句蠢话。
他看见恶魔站在那里,摇了摇头,然后走近过来。亚茨拉斐尔心跳得地动山摇。克罗里还来做什么呢?他不是已经有人了吗?留他好好享受这最后一个绝望的夜晚不行吗?为什么还要来他眼前。好像他想念克罗里想得还不够,好像他忍受的还堪重负。为什么还要这样惩罚他?
“天使……”他听见克罗里轻轻喊他。
亚茨拉斐尔喉结滚动,压下去了那些迫切要冲出来的渴望和期待。他就那样孤立无援的坐在扶椅上。什么都没关系了,什么都不重要了,让他挨近一下克罗里吧,让他听听克罗里喊他的名字。最后一次。让他早点死亡也可以。
他想触碰克罗里。
手腕写着灵魂伴侣名字的地方在发烫,他的欲念在叫嚣、隐忍着……
“天使……”
他听见克罗里又一次喊他。不同的是这次挨近了。他感到克罗里在触碰他。他的脸颊,皮肤。他原来在流泪。滚烫烧灼他。
最后一次了。亚茨拉斐尔想。让克罗里知道好了。知道也没什么。等到几小时后毁灭来临,就什么也不复存在了。让他的欲望奢侈一次又怎样呢?
“克罗里。”他觉得自己此刻表情一定是难看的。
他把手腕袒露了出去。知道此刻如此无防备的他一定会被看到,于是主动先行一步:
“看吧。看看这个。”
7.
克罗里看到了。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胸腔里好像容纳不下空气,好像要把他窒息在绝境逢生的狂喜里,他的心脏碎了、化了,柔软的成了一团水。克罗里走了过去,看到了亚茨拉斐尔要给他看的东西。他的名字。他心里太多情绪还来不及吐露一个字,亚茨拉斐尔就先放弃一样自嘲起来:
“好笑吧。我手腕上写着你的名字。”
克罗里感觉到了眼泪。他抓不住亚茨拉斐尔心里缠绕不清的那个点,一晃神真相又水也似的流逝,隔阂重新要闭合起来。
“为什么我会觉得可笑呢?”克罗里问。
亚茨拉斐尔的声音听来就像灰烬,苦笑一声:“总之事实就是这样……你怎么想都行。”
“你认为我怎么想?”克罗里俯身在亚茨拉斐尔的身前。抓住了天使的手。皮肤是凉的,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绝望太久。
“我怎么知道?”亚茨拉斐尔闭着眼睛,说完印记的事他就闭上了眼。什么也不敢去想去看了。他苦笑着反问:“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想呢?你没必要来这里的,那个印记……那只是我的事,和你没关系,你没必要……”
克罗里叹了口气。
“为什么你这么聪明的天使,会这么笨呢?”
8.
克罗里撞见亚茨拉斐尔的时候——三天前,撞见亚茨拉斐尔和那个恶魔的时候。天使是准备告白的。
舞会后,亚茨拉斐尔把克罗里抛下回去,独自坐在书店中,想了很久。
他觉得不舒服。看见克罗里和别人在一起,他会嫉妒。天使该有这些七宗罪的欲望吗?亚茨拉斐尔不知道。但他觉得难受,事情不该是这样。或许他可以告诉克罗里。克罗里手腕上没他的名字又如何呢?他可以锻炼一下诱惑能力,说不定克罗里也能爱上他。
什么事情总得试一试。
那天晚上的那个恶魔是加百利派来的。天使长自己万事大吉了,却还是很但心自己手下的天使们。亚茨拉斐尔在伴侣一栏中一直显示:无。加百利于是贴心送来了几个条件合适的恶魔资料,让他选。加百利知道亚茨拉斐尔有灵魂伴侣的标记,但是,也不是说有了灵魂伴侣标记,就非得去找灵魂伴侣在一起;这个标记就是为提点一下那些不清楚自己爱谁的恶魔天使,以作善意提醒的辅助而已。上帝和撒旦的最终目的,是让天使恶魔融洽相处,连找伴侣也只是个表面工作,随便找谁都行。毕竟找不到有惩罚,天使恶魔们也就凑凑和和了。
亚茨拉斐尔甚至连对面坐着的那恶魔什么名字都没记住,心不在焉听着那恶魔自夸,说得都是些自己没有的:什么高大英俊、品味高绝、富有才华……
心有灵犀一样,他转头看着玻璃,看到了也在看他的克罗里。
那刻他丢下那个约来的恶魔,跑了出去。
那刻他是真打算说了。把灵魂伴侣的事说给克罗里。
然后克罗里说,他有了别人。
9.
亚茨拉斐尔一边躲开克罗里的触碰,一边却又怕他的拒绝真的让恶魔放弃。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毅力让他还未沦陷。
大概是他的心。
他的心痛苦于自己的卑微和无奈。痛苦于挣扎和顺从。他感到山路遍布荆棘,而他非要把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凑上去给刀锋撞得鲜血淋漓。克罗里说他笨。说他时的语气温柔怜爱得好像真是他的恶魔情人。好像真的爱他。可是没有就是没有。克罗里没有灵魂伴侣的印记。他骗得了谁也不想再骗自己。
“你没必要这样……”亚茨拉斐尔说出那个词:“……安慰。”
“安慰?”他听见克罗里笑,好像他真把事情看错了。
“你没有。”亚茨拉斐尔闭上眼睛,再一次倔强地说。“你没有灵魂伴侣的印记。”他想,等他再睁眼,克罗里就该被他的顽固赶走了。
然而克罗里还在,还留在那里,温暖没有离开。他感到克罗里的手又覆上了他的。但再没有动作下去。
“那你呢?你和那个一起吃晚餐的恶魔怎么回事?”
“那是加百利派来的,”亚茨拉斐尔说。“我甚至不记得他是谁。但我想,你说你有人了,我不能落后。我不想让你担心……或者阻拦。”亚茨拉斐尔闭上眼,为那时候自己的发傻微笑。他现在什么不能说?不能原谅?事情都这一步了。
“是啊,我有人了。”克罗里没有反驳,轻轻抚摸亚茨拉斐尔手腕上写着自己的名字的位置。
虽然心里贪恋着这最后一分一毫的碰触,但亚茨拉斐尔还是把手抽回来。“别在这里待着了,去吧,克罗里。去找你该找的人。”去找随便哪个天使。
克罗里不理,问他,“你有别人了吗?既然和你吃晚餐的那个恶魔什么也不是?你知道的,今天那些没找到的伴侣的家伙就会被人道销毁。你打算怎样呢?坐在这里等死?”
“我就愿意坐在这里。”亚茨拉斐尔感到一股委屈冲天而来,几乎化作暴怒,让他挣脱开克罗里,从扶椅上站起身来。克罗里显然没想到这话刺痛了他,被推开后在那里愣着,听亚茨拉斐尔继续说:“我是没有别人。但我也不需要你。”
他还没有那么可怜。
克罗里看着他。
亚茨拉斐尔指着门。“你该离开了。”
克罗里没有动。
屋内沉默一片,亚茨拉斐尔觉得心痛,心里再也没有比此时伤痛,五脏六腑都像是塌陷了,一口呼吸一口疼痛,但他下定决心不露出一点软弱的样子。是的,他是爱克罗里。他在知道这件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爱得卑微无比。可是克罗里近在眼前的时候,他却把一切汹涌澎湃的欲望都死死扼住不显露一点。他在害怕了。
“那要是我需要你呢?”漫长的黑暗里,他听见克罗里说。
10.
克罗里说他也没有。
说他也没有找到什么人,甚至没想去找什么人。他问亚茨拉斐尔愿不愿意和他一起。恶魔凑得很近,说了很多听起来花言巧语的话。说了那个烫人的字眼,说了很多很多……亚茨拉斐尔感到心跳。但他才不会这样轻易的上当。克罗里不过是在施行诱惑罢了。
亚茨拉斐尔又说了一遍前面说过好几次的那件事。“但你没有印记。”
亚茨拉斐尔感觉自己在沉默里苍老得像个老人,茫茫一生,一事无成。
“要是我不需要呢?”克罗里突然说。
亚茨拉斐尔抬眼看着克罗里。好像有什么在呼之欲出。一个掩藏多年的秘密。一个能立刻杀死他也能拯救他的东西。一个被自己的绝望等待盲目的部分。
克罗里继续说,好像说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笑得豪迈又温情。
“要是我说,有人爱了你六千年,不需要呢?——不需要什么灵魂伴侣的印记,不需要任何证明,因为我已经清楚的知道了。早就知道了。知道了六千年。”
11.
亚茨拉斐尔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从没想过有一天克罗里会这样吻他,就像那些梦中柔软的银河一样。唇齿碰触的一刹那,一颗心跳得微微生痛,那颗心哪里还是心啊,在呼吸和心跳交织里化成了一汪春水,骨头和理智都融化在了里面,贴着他颤抖的躯体把他淹没其间。
只是一个吻而已。却好像把他最柔软的蚌肉剥离开去。
克罗里听着天使的微弱喘息,天使也生涩绵延的回吻着他。他伸手搂住亚茨拉斐尔的腰,把天使靠在墙上,吻得热烈又沉默。他们像是两只互相吞噬的鱼,正在渴求的汪洋里疯狂寻求氧气。那种近乎气绝的欢乐。太过深入甚至克罗里都忘了自己还是一个恶魔,不用像人类那样忙手忙脚脱衣服脱得像第一次上台的脱衣舞娘。他的观众只有一个。
亚茨拉斐尔帮忙着他和自己从衣物中解脱出来,皮肤触到古旧墙壁的地方温凉,但克罗里触碰过的每一处地方都在燃着沸热的火,身体彷佛处于昼夜两处的极端。
亚茨拉斐尔感到落雨一般的吻密密匝匝从他的脖颈向下。这时候月光透进来,柔和的倾洒在汗气如烟的潮热躯体上。
“我可以……”克罗里觉得他忍不住了。
“当然……”亚茨拉斐尔痛苦地打断他,身体贴迎上来,难以抑制得心尖发痒,渴望又在疼痛了。这种疼痛在夜深人静时他经历过太多次了,但这次,那些擦着他柔软心脏掠过去的却是带着幸福的疼痛。痛出了美学的感觉。
克罗里体贴地满足了亚茨拉斐尔,手掌抚过天使双腿,拿手指在已然温湿的甬道里帮忙扩张。手指探进去的一瞬间,亚茨拉斐尔颤抖着呻吟起来,在克罗里听来声音断断续续美妙得不像人间。鬓发隐忍之间,天使昂起脖颈,咬紧嘴唇,像怕自己说出什么软弱请求,像克罗里认识了六千年那样,永远令人心痛的秉持着一股柔韧不屈的古典矜持。
“你可以相信我,”克罗里的呼吸凑过去,看着亚茨拉斐尔,目光显得极有力度。恶魔轻轻深吻了天使灵魂的一部分。“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想要什么,喜欢什么……”
他听见亚茨拉斐尔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温暖的低声絮语,灼热的气息。
“你……”
那晚后来的时光,亚茨拉斐尔一直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在做什么,不敢相信他在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做爱。他们就那样赤身裸体的在床上,羽翼毫无保留地张开,洁白的翅膀和黑色的羽翅抚慰缠绵。克罗里进入亚茨拉斐尔的那一瞬,感到天使的手臂环紧了他,微喘着在隐痛里挣扎,一挣扎就把他在体内裹缠得更紧一点。快感如绵绵浪潮,侵袭之时,他们互相把对方的名字更深地吞入唇齿之间。
上帝和撒旦的计划尘埃落定。天使和恶魔相拥而眠。
好梦入夜。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