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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
四月,19XX年
迪奥·布兰度,永远认为自己应该最伟大、最优秀,要站在所有人头上。
正是这扭曲的哲学、盲目的自恋,诱使他做出了不可原谅的罪恶行为。
今夜的乔斯达宅充满了混乱,再没了从前的欢喜快乐。乔斯达家人生活富足,钻石的吊灯下面用银线吊着价格高昂的碟子,人们穿着裹着小腿的过膝袜,手里夹着厚重的雪茄,大生意人谈着生意,烟雾在他们激烈的讨论声中散开。在这大宅的背景下,人的身体显得格外渺小。
对迪奥来说,这远远不够。
乔治·乔斯达善良得过分,他把迪奥从阴暗的小巷和肮脏的酒吧里弄出来,在迪奥父亲临终的要求之下,向他敞开了大门。乔治让迪奥体会到奢华的生活,那就像童话书里写的那样,就像一首梦幻甜美的歌谣,迪奥从此有了定制套装、物质财富,和一个兄弟。
夜晚过去之前,乔纳森一直盯着这个跟他一起长大的兄弟,不过他从来没有跟他产生过友情。药师和医生进进出出,父亲安详地躺在主卧的大床上。乔纳森在外面的走廊上面对迪奥,手里攥着一封黑墨草书写成的信。
迪奥无趣地看了看信,“这是什么?”
“父亲给我们两个一人写了一份。”乔纳森悲痛地把信交给迪奥。
“一个死人,能给本迪奥写些什么呢?”
“你别说了。要相信,父亲是爱你的—”
“胡说八道。”
“他像爱我一样爱你!迪奥尼索斯(“酒神”之意),他真的爱你!”
乔治为他起了“迪奥尼索斯”这个教名,因为他觉得这能体现迪奥的新生,然而这名字最后只带来了疯狂和欲望——他总是用尽全力获得一切。这个名字里没有关爱或者说情感上的联系,只带来更深的厌恶。
“不要用那个名字称呼我,Jojo!我不要跟乔斯达家有一丝一毫的关系!我要的是荣华富贵,是权力!你这笨蛋!”
乔纳森狠狠地锤了一下墙,墙上的画框都在发抖。“那你也不能给父亲下毒!他给了你那么多啊,迪奥,但是你却—”
一个孩子的哭声打断了乔纳森的呼喊。
乔纳森的愤慨一下子变成了愧疚,他吵到了孩子睡觉。他望了望走廊尽头的婴儿肥,那里大门敞开,房内的灯光射了出来,提醒人们在这纯粹的恶魔之地还有纯真,提醒所有善良的乔纳森永远不要和迪奥一样堕入黑暗、享受邪恶。
刚出生的初流乃·乔斯达太过弱小,不能面对如此恶魔;他太过脆弱,不能被满心仇恨的叔叔抱在怀里,不能直视那嗜血的红色眼睛。如果这种事情发生,乔纳森和妻子艾莉娜绝对不能原谅自己。
这无条件的浓烈的父爱在受到威胁时,可以把人的灵魂击碎,将人拖入更绝望的深渊。迪奥在这时出拳打向乔纳森,乔纳森靠着一身力气,躲开攻击,把迪奥推到墙上,拳拳到肉地揍起来。
“迪奥”他只说了这一下,他发现他兄弟被打得快没有求饶的力气了,“不要再纠缠了。警察马上就到。”
迪奥擦了擦流血的嘴唇,藏起他的窃笑,然后飞跑到走廊尽头。乔纳森惊恐的呼喊反而激化了迪奥想要击垮他的欲望。
婴儿房小巧而整洁,整齐地摆放着婴儿用品,还放着一束束庆祝新生儿诞生的花。
迪奥走进婴儿床,望着小乔斯达躺在里头,那孩子长得极像父亲,迪奥不禁大惊。婴儿又大又蓝的双眼望着上方的叔叔,那双眼里只有光芒,不知是由于无知,还是由于冷漠。小乔斯达伸出小手,好像要抓住叔叔,而迪奥也伸出手指,让他握住。
一开始,他有些刺痛,嘴上的伤口裂开了,而深处的皮肤正在自行愈合。
迪奥摸了摸伤口,已经全部愈合了,乔纳森的“幸运一击”已经完全找不到痕迹了。
小乔斯达含着口水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觉得叔叔的表情很好笑。这时,迪奥的心里开始编织一个最高明的计划。
“迪奥,快住手,马上出来!”乔纳森在门外狠狠地敲门,喊道。
迪奥的笑容好像烈火上的一把尖刀,他低头望着婴儿床,他没看见他的侄儿,却看见了一个渴望已久的答案。“我才不要不做人嘞!”他把孩子抱起来,轻轻颠了一下,让孩子别哭,“现在我有了你哦,小Jojo。”
“迪奥——!”
迪奥站在床边,在月光的映射中投下骇人的长影。
“Goodbye, Jojo!”
他跳了下去,打碎了窗户,掉入了深渊。他疯狂的大笑回荡在乔斯达宅,接着是初流乃的哭声。
意大利,那不勒斯
四月,19xx
小乔斯达的成长是不为人知、远离人间的,他被圈在那不勒斯的一处不知名的地方,父亲没告诉他为什么他不能出去,而且每天只能跟父亲见面。
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他对一切无法接触的事物都产生了强大的好奇心和探索欲。他童年的大部分时间是和书本一起度过的。通过仔细地阅读书上的植物插图,他对昆虫学和植物学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特别喜欢收集各式各样的花朵,跟每个进到屋里的虫子做朋友,他的屋子在一座高塔的顶端。
从很多方面来看,这里更像一个牢笼,而不是家。
任何诸如“为什么一定要跟囚犯一样被关着”的问题都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迪奥总是含糊地回答,非常简短地回答,抛下一些形容词,让那孩子运用想象力自己乱想,从没弄出个所以然来。外头有小偷,有连环杀手,有疯子,有骗子,还有绑架犯,迪奥每次都能自信满满地给出一串儿这样的答案,因为他年纪更大、更智慧,小乔斯达完全无法反驳。
所以,他在高塔里长大,总有许多问题,却没有得到答案。他从来没有摸过绿草、问过花香、没淋过雨、没晒过阳光;他没有见过别人、没交过朋友,只有他的Padre和想象中的朋友陪着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头发会长得那么长,长到可以绕房间三圈多。每天护理头发的步骤极其复杂,他从来不相信洗发水瓶子后面“魔法一般焕然一新”的广告语。
他努力把头发变成辫子,一圈一圈地绕着房间,再把刘海绕成奶油煎饼卷的样子;这个造型漂亮而繁复,只有他自己和房间的四角会欣赏。
他憋在这里都快疯掉了,他觉得自己应该知道他不呢外出的原因。
“怎么了,乔鲁诺?你瞪着我做什么?”迪奥站在他身后,一边梳头,一边通过镜子的反射望着他。
乔鲁诺有点不耐烦了,但还是说道,“我想出去。”
“木大。”有时这个词,Padre每次回绝他的小小请求都会这么说。迪奥有些同情地笑了一下;在这里,有各式书本,有漂亮衣服,有新鲜的事物,还有人陪伴,简直再好不过了。“你,乔鲁诺,想踏出我为你精心布置的家吗?木大,木大。你还太小,还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多危险。”
“我十五岁了。”
“那就能让你比我更有知识、更有经验了吗?”
“不能,但是Padre,这总算是一个好的开端。”
“你瞧,你坐在镜子前,我给你梳头,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迪奥哼了一声,静静地等了一分钟,乔鲁诺没有做声,于是他说道,“我看见一个强大又英俊的男人,他可以把全世界都握在手里。啊,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
“Padre—”
“Padre最懂了。听Padre的话,外头的世界可凶险了。”
乔鲁诺用手托着脸,叹了口气;他想象Padre唱百老汇歌曲的样子,还是别跟他讲理了。
他的生日也是无聊空虚的。每年的这天早上,迪奥会从外面给他带一件他想要的东西回来,但不能让他出去,晚上,乔鲁诺就看电视新闻里播放的英国传统天灯秀。
不管那些天灯摆出什么造型,它们都能给乔鲁诺带来一些安慰,让他暂时忘掉被拘禁的现实。
他,乔鲁诺·布兰度,有一个梦想,但是每年都没有进展。
四月,20xx
同一个宇宙里,有自恋的人、好奇的人,也有简单的人、思想单纯的人。
盖多·米斯达就是这样一种男人,他认为自己会一直过着平凡的生活。有的时候他会揍科林特·伊斯威顿的黑子弄点钱来。时尚品味大胆奇特。最讨厌四,这个数字总会招惹坏事。
这天他开枪打死了几个黑手党成员,四个警卫穷追不舍。他从不知道那不勒斯的街道会有这么长,他拼命往前跑,不敢回头。他在几条巷子里穿梭,跑过狭窄的通道,终于来到了一个开旷而偏僻的地方。
那里有一座塔,被藤蔓和花朵围绕着,竖立在阳光下面。
盖多直奔过去,借着藤蔓向上爬。
透过塔顶阁楼的窗户,他看见了一个小房间,模模糊糊地还看见蜡笔画的花朵图画。这是个可爱的房间,一定住了个妞儿,他推测道。
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借着自然光观赏刚刚从黑帮鼻子底下弄到手的硬币。他一个一个地数,默默地想,不管情况多么不幸,他都能逃出生天的啦。
然后他就被身后的一样重物打得失去了意识。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一样金色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晕过去了多久。他头晕眼花,脑袋一阵阵地疼。他隐约想起来自己好像被什么人拖到了衣柜里,过了一会儿又被拖了出来,摔倒了一个比他身形更小的人。要是他还有力气,他就会反抗的(好多年前他就已经开开心心地出柜啦,谢谢!)。
他像许多男人一样,当发现自己被捆绑在凳子上,就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各种东西——被某人或温柔或粗暴地对待,气喘吁吁地肌肤相亲,绵绵的情话和温热的吐息。
“先生?”
显然这不是在做梦,有一个温柔但离的很近的声音在他耳边说话。
盖多眨眨眼睛,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好不容易才看到自己面前站这个人。“嗯,啊,怎么了?”他断断续续地问道。
“太好了,你没死。”
什么?!
盖多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两件事。第一件,他被人从后背袭击,差点丢了命。第二件事,哎呀,这美人儿是谁?盖多在那不勒斯待男女通吃过很长时间,但是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一号美人儿在他面前。
“难不成你还像吃我一记—”
“哦,我?别别,我是好人。”盖多嬉皮笑脸地说道,好像有点儿神志不清,“要不你再来看看我,来亲一个?”他闭上眼睛,缩起嘴唇,往前伸脖子。
这时他才发现第三件事:他的手脚都被绑在凳子上。
他挣扎起来,“等下,这他妈是什么啊——?”
他又挨了一击。
“好好好,我不在乎你有多好看,”盖多一下子清醒过来,“别再敲我了!”
“是你吓到了我!”
“怎么会?!”
“你做鬼脸!”
“我是想亲你!”
“那就是了。”乔鲁诺有点脸红,“所以说我被吓到了。”
盖多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你跟我抛媚眼抛够了没有啊?跟狗馋肉似的。”
“住口,我没有!”这回轮到盖多脸红了,他否认道,“我为什么被绑起来了?!”
“我得确认你不会伤害我。”
“你都拿我的脑袋撞衣柜了,还不够啊?!”
“谁叫那个时候你离衣柜最近,我来不及拿平底锅啊。突然有个人闯进来,我当然要自卫咯。”
“你就住在这里?!”盖多环视着房间,问道。
这里的家具和衣服,盖多怕是一万年也买不起,还有很多一看封面就很无聊的书本,有好看吊灯、地毯和挂毯。虽然像个监狱,但是有了这些个人用品,也温馨了起来。
“额,有你在,这里确实不错。嗯…”
“我叫乔鲁诺。”
“乔鲁诺。”盖多重复念叨这个名字,好好地看了看面前的人,试图无视逐渐加快的心跳。
真是从各个方面都很美丽的人啊,那眼睛的颜色也很漂亮,皮肤细腻雪白,嘴唇像玫瑰一样红润。那件粉色衣服也好看,上面装饰着瓢虫胸针,胸部开着心形的口(盖多不能狡辩他正在馋人家身子的事实了),耳朵上还有一对绿宝石的耳钉。
盖多又看向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散发着金色的光辉,他的眼神追随着头发摆放的方向,绕着房间一圈一圈地看,连绑着他的绳子也是头发!
“你的头发怎么回事?!”
乔鲁诺回头看了看自己超长的金色头发“我…”
这是头一回,看着他的头发的不是他自己,也不是Padre,而是另一个人。就像他不知道花朵的香味、不知道雨水滴在身上的感觉一样,他觉得被别人看着这件事,不正常。
“你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吧,先生。你还被绑在凳子上呢。”
“你想想这是谁干的啊!”
“谁要你私闯民宅。你叫什么名字?”
盖多责怪道,“我才没那么好哄!你写把晚饭摆上桌,说不定我就—”
他的全名、生日,连生肖是什么,乔鲁诺都已经像熟悉教科书一样了解地一清二楚了。乔鲁诺已经弄到了他的钱包,钱包里有他的身份证,他甚至弄到了盖多口袋里的紫色手枪。
“喂,别偷拿人家东西啊!”盖多抗议道,虽然他自己就是个贼,“你什么时候拿我东西的?”
“我可不觉得你这个样子能改变你的处境啊,米斯达。你为什么来这里来着?”
“我又不知道塔顶上有人!”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怎么,你觉得我一路爬上来就为了好玩吗?!我被人追杀,得找个好地方藏起来!”
“我的Padre告诉我要小心惦记我头发的人,所以,就算我也不情愿,我也得好好盘问你。”
“我承认我确实有些怪癖,但是偷头发算什么东西?太奇怪了!”盖多拼命挣扎,用尽了力气,弄得地板咔咔响“看在老天爷的份上,赶紧松开我吧,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吧,小鬼!”
“我可不是小鬼,明天我就十八岁了。”
“把手枪和钱包还我,现在!”
“Qualcosa per qualcosa”
盖多嘴巴半开着,惊呆了。“一物换一物”?“你不会是在跟我做交易吧,不是吧?!”
“它们还在我这儿,那就是我的东西。你可以把它们要回去,但有一个条件。”乔鲁诺站到露天阳台上,俯视着那片小森林和更远处的城市,“我乔鲁诺·布兰度有一个梦想。我要亲眼去看一看意大利,尽全力地去感受。带我到外面去,在安全地把我送回家,我就把东西还给你。”
“我看起来像个保姆吗?!”
“那你就永远别想要回你的东西。”
盖多还想张嘴反抗,但是乔鲁诺的表情明明是不接受任何妥协了。“好吧,好吧!可以!”
“真的?”乔鲁诺小声问道,想确认他是否是真心答应。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试着回想童年时的梦想,而他只用了一句话就把这个梦想说出来了。小时候,他总是在房间里跳来跳去,头发也一圈一圈地跟在身后。现在,他要把盖多也拖进来了。
“嗯,乔鲁诺?如果我要带你走的话,就不能捆着我吧。所以说,你能不能…?”
乔鲁诺把头发解开,让盖多好好活动了一下身体,“我还以为你这样的男人会喜欢被捆绑的滋味呢。”
“别把我想得那么变态好吗!”
乔鲁诺一副完全不像道歉的样子,笑了笑“对不起咯,米斯达。”
虽然盖多知道乔鲁诺的笑容能够融化所有的烦恼,他还是皱了皱眉头。“好吧,我们出发吧,还是怎样?”他没发现任何一扇通向外面的门。
“只有一条路。”乔鲁诺把长发抱在怀里,猛地丢出去,绑好了位置,试验着是否牢固。“你先下去。”
“什么?!为什么啊?!”
“省的你从背后偷袭我。”
“妈的,”盖多咕哝着,抓住乔鲁诺的头发开始往下爬,“好看的人脑子总是笨。”
“你说什么呢?”
“我说我准备好了!”
乔鲁诺不信,但他还是小心地把头发放下去,让盖多平稳着陆。盖多抱着头发,一晃一晃的,有时候还会撞上塔身。
接着轮到乔鲁诺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的双脚踩上栏杆的时候,他的视野更开阔了,空气也更暖和了。他告诉自己,现在不抓紧机会,以后就回不了头了,Padre马上就会回来,他只能赶紧逃离这里。
盖多在下面喊他,“我觉得你是想看看本世纪的意大利,对吧小鬼!”
乔鲁诺一时还没意识到,但盖多的声音消除了他最后的犹豫。他一边下降,一边望着藤蔓边缘生长的野花;生物书和园艺书上的插图固然好看,但是都比不上真花,天哪,多香哪,他能完全地触摸到这朵花!
意大利一定非常漂亮。
他想,Padre要是发现他跑了,该有多生气。
既然已经跑了,他也不那么在乎了。
这不过是个开端。也许以后他再也没法出去了,他会被永远地所在塔里,如果Padre开恩,他还能见到一小块阳光。或者也许,只是也许,这个世界会把自由恩赐给他。
乔鲁诺握紧了头发,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盖多在下面抬头望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