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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到冰凉而柔软的月光照在他眼皮上,如一只没有温度的手轻轻把他的眼睛合拢。
要是这样死去,大概也算死得其所。在介错人用匕首割下他的头颅之前,继国缘一心想。疼痛撕咬神经,如烈火焚身,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分明。他将默然无声地、没有任何光彩地被溺死在黑夜中,像一个罪人,也像一个殉道者。
他对人世没有留恋,对这样的结局毫无怨言,他已经厌倦了加诸在身上的天赋,以及这过分的天赋给他带来的沉重的责任,人们常期望他做到普通人做不到的事,譬如终结罪恶,为世界带来幸福。最后他却失败了。继国缘一并非可以力挽狂澜、从水火中拯救世人的英雄或勇者,他的心地质朴而脆弱。他不能实现任何人的期望,甚至本来拥有的幸福被夺走之后,缘一的复仇也落空了,他能做的唯有切腹谢罪而已。
他梦着在极乐世界与妻儿重逢的情形,直到月光唤醒了他。
继国缘一重新醒来,感到自己身旁的血液似乎凝固了,变得又冷又黏,如一层胞衣将他裹住。他睁开眼,身上仍是疼痛,但不像方才那样强烈,四肢已能自如运用。眼前极其明亮,使他吃了一惊。大约月已升至中天,才能将皎洁的光芒恩赐地洒入窄小的空间。
缘一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莫非死者徘徊的黄泉之国,亦有人间这样美丽的月光么?他借着月光朝四周环顾,看清这不是什么恐怖的冥府,他仍在剖腹自杀时所处的那间茶室。在他周围,萦绕着一种熟悉的气息。首当其冲的是鬼身上令人作呕的死人腥味,有鬼潜伏在黑暗中。可是,让缘一感到熟悉的不是鬼的不祥气味,而是另一种更加久远而温暖的、家人的感觉,仿佛深秋熟透的栗子。
尽管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具有了这样的判断能力,缘一的感官告诉他,来者与他有血亲关系。
“兄长……”
唯一的答案被从唇中吐出,落在满地鲜血里,随即消融了。缘一尝试着从地面爬起,他的头脑清晰,没有因失血过多而眩晕,声音清楚,喉咙没被割开,他正状态良好地活着——这本该是不可能的事。
就在这时,他听到几下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声,仿佛虎狼之类的猛兽啃咬骨头,吸吮骨髓。循着声音,缘一将目光投向月亮无法照见的屋子深处,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捕捉到屋角一隅凝定不动的黑影,还有黑影旁横斜地歪倒着的、肉块一样的东西,他认出那曾经是他熟悉的同僚。此人接受他的请求,担当了他的介错人。
缘一还记得因疼痛而晕厥之前的事,由于任务失败、亲人堕落成鬼,他被鬼杀队的同僚们要求切腹谢罪。他照做了,在自己的心灵中,缘一甚至找不到活下去的欲望。自裁是在隐秘的茶室里进行的,只有他和介错人在场。介错人站在后方,缘一跪在地上,用一把尖刀深深刺入腹部,横向把皮肉割开,匕首利落地吻过皮肤,刀口割得又深又齐,他的内脏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在伤口深处,刀尖搅动着,把内脏挑到外面去。
忽然失去了脏器和血的身体感到极为寒冷,好像跌入深雪,缘一的指尖开始颤抖,一大堆热的、光滑的脏器落到他的手上和腿上,沉重、温暖而鲜活,恍惚间,他仿佛捧着一只新生的、无垢的兽的幼儿,捧着他这有罪之人没有资格接触的东西。带着几分赎罪的欣快,缘一把刀朝深处切入,连接肠胃的橘黄色黏膜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仿佛开启贵妇人的匣子后滚滚外落的珠宝。至此,缘一已至极限,他的膝盖战栗,握不住刀了,刀向腹腔深处滑去,他失去了知觉。
屋子里的不速之客来得十分及时。倘若他再晚一些,缘一就会人头落地,或者在彻底转化为鬼之前伤重不治。鬼在恰好的时机同化了缘一,换句话说,他救了他。
对于介错人,鬼的审判就没有那么仁慈了,那个人的下场是遭到尸解。介错的匕首被地面上的鲜血悄悄淹没,鬼将那人的四肢和身体粗暴地撕成几段,拖到屋角,堆成一座人肉的丘陵,从断开的胸腹内,深艳的脏器像饱满的花穗一般垂落,血肉中露出的白骨,在月色下森森地反光。
狼藉的尸块旁边,高大威武的恶鬼伫立在那里,手持一段新鲜的躯干,正在不紧不慢地啃食。
“是你吧……兄长。”幸存的猎鬼人慢慢站起身,用空洞的声音喃喃道。“你饿了吗……”
鬼在咀嚼,没有回答。
缘一向他走去,踉跄了一下,很快重新站稳。剑士低下头,少见地恐慌了。
他剖腹时死志坚决,胃肠皆毁,已无生机,眼下身体却在没有经过包扎的情况下,开始自行愈合了。之前流出的肠子挂在外面,宛若鲜红衣带似地长垂,橘黄色的黏膜整个翻露出来,几乎要把胃部也连着扯出。可是,腹部那道横切的伤口,明显比方才要缩小,也不再流血,血被创面重新吸收进去。
缘一伸手一探,发现切腹时用的匕首还在伤口里,他摸了摸,拎住滑腻腻的刀柄,把匕首扯了出来,扔在地上。他走到兄长面前,一边将自己的内脏胡乱塞入腹腔,任它们在腹中逐渐归位。
威严的鬼不曾看他一眼,岩胜尽力表现出对他无动于衷的样子,咽下最后一截嚼碎了的指骨,用舌头舔净了唇边的血迹。还有少许暗红色的人血留在鬼的獠牙上,缘一看了,不禁生出一阵不自然的焦渴。
他咽了口唾沫。这是极坏的预兆,缘一毛骨悚然地感到,饥饿代替了疼痛,开始折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他无法估量现在自己身上流淌着多少来自鬼——来自他最痛恨的男人、鬼舞辻无惨的血。
“为什么把我变成您的同类?”缘一试探性地向恶鬼搭话道:“是为了保住我的性命吗?”
他的语气又悲伤,又恐惧。那血似的眼睛,如赤子般透露出无助。岩胜转过脸来。
两人用恐怖的鬼瞳打量着彼此。缘一察觉自己新生出獠牙的口正蠢蠢欲动。
“为何选择自我了断……缘一……为什么亲手毁灭自己?”他听见岩胜厉声质问,露出的獠牙闪着寒光。“你比任何人都要强大,不该束手待毙,听凭他人处置。这绝非武士的作为。”
岩胜的声音沙哑,和还是人的时候区别不大,只不过因怒火而显得更加深沉。即使在两人还维持着兄弟关系时,他如此斥责缘一的情况也是极少有的。缘一怀念地听着兄长的声音,带着自嘲的情绪摇了摇头。
他自认为是背负着杀死无惨的使命来到世上的,而今不仅没有做到,反而堕为鬼身,缘一以为他会愤怒、失望和痛苦,他以为他会对岩胜倾诉他的孤独与迷茫。脱离人类之身,是比被鬼杀队驱逐更加可怕的事,然而,当他开口时,缘一的心里只有一片疲惫的虚无,他甚至没有任何值得说出口的想法。缘一意识到,无论是岩胜是否堕落,抑或是他自己能否维持人类的理智,他都不曾真正在意过。
他不在意仇恨以外的事。他的内心是一片枯死的荒原。
“兄长说得对。”他垂下眼睛,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说道:“我确实算不上一名武士,我没有远大的志向,也没有其他人的决绝和勇气。我能做的,只是为我的过错接受应有的惩罚而已。”
“……那不是你的过错。”他的兄长以远胜于他的坚定的口吻,高傲地回答:“成为鬼是我自己的选择,如果那些猎鬼人尚有头脑,他们就该知道,哪怕派你来诛杀我和那位大人,也比命令你自杀要更明智。倘若鬼杀队失去你……在我们面前……他们就什么也不是……”
回应他的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的作用没有您想的那样重要。”缘一打断了他,平静地说:“我并非出于旁人的授意才决心自杀,没有人强迫得了我。我只是遵循了鬼杀队的惯例。就算我死了,大家也能取得胜利,我教会了他们呼吸法,鬼杀队已经不需要我了。”
“不可能,那些乌合之众,及不上那位大人分毫……”恶鬼咆哮着断言。
缘一很少听见岩胜如此坚决地否认某件事情。
“放弃那些人吧……我已从此人那里知晓……”岩胜用套着足袋的脚尖蔑然拨弄了一下地上的尸块。“是其他剑士逼你自裁的……他们嫉妒你,他们追逐你,他们渴望你,无论如何,他们没有一个比得上你,所以他们害怕你。”
岩胜愤恨地说:“他们竟敢对你呼来喝去,强迫你以命谢罪……你是继国氏之子……他们无权加以处置。说到底,那群人不过是忘恩负义之徒,是未曾目睹过太阳,误以为太阳是圆盘或朱漆的盲夫罢了,就凭这样的人也妄图置喙你的生死,实在是……可笑至极。”
继国岩胜还是人类时,竭力维持着平和的仪表,从不曾如此强烈地表达过情感,缘一略微诧异地望着他,他不理解,此时此刻在兄长脸上闪耀的情绪究竟是何物,那似乎与他有关,却又反映着自我的陶醉。片刻,缘一将身子前倾,好像要追逐什么似的,朝黑暗中的岩胜靠近了一步,这一步跨出了地上月亮的光带,于是,继国缘一也沉浸在黑暗中了。
他抬起手,像要握住月光,隔着半寸的距离,虚抚兄长眨动的眼睫。在那与缘一相似的面上新添了四只眼睛,睁眼时六道裂缝一齐掀开来,露出鲜红眼睑,澄黄眼珠在底下滚动,仿佛红天中的满月。看着这些幻象一般的眼,继国缘一突地注意到一件方才没有留意的事:原来化鬼的兄长在异样之外,竟具有一种慑人的美丽。岩胜的鬼眼如六弯窄窄的刀,瞳孔灿金,恐怖地朝缘一看视,大约是双生子的缘故,缘一不觉得兄长的鬼相可怕,仅仅感到那脸孔宛若浓墨重彩的能面一样夸张,他在身为人类期间长久抑制的感情,通过这怪诞的面孔和毒虫似的眼睛,淋漓尽致地展现在缘一面前。
“这么说,原来您不曾对我失望,您不是因为失望才离开我的。”缘一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兄长的脸,梦呓似地说道。他的语速变得略微急促了。“既然这样,为什么率先抛弃我,转而投靠鬼的一方?为什么回来救我?您给我鬼的血,是想让我和您一样,为那个人效命么?”
“我从未想过,要你追随那位大人……”岩胜拂开他,用不悦的口吻回答:“不能任凭你愚蠢地浪费自己的天赋,仅仅因为这……才给你鬼的血。我知道你不会愿意。你为了猎鬼而生,而我注定要为那位大人效命。我是鬼,从出生起就是,我需要变强,我需要活下去,我要成为登峰造极的武士。缘一,我的宿命与你截然不同。”
他踌躇片刻,痛苦地瞥了一眼缘一至死仍带在身侧的日轮刀。岩胜真正的心声,正在与作为兄长的责任对抗。“我厌恶你。”他终于说。自暴自弃地在弟弟面前倾吐嫉妒,给他带来了几分复仇的快感,岩胜的面孔狰狞起来:“我与你无法共存。”
从兄长的鬼瞳中,缘一看见了如火焰一般燃烧的旺盛的野心,舔舐着他复数的倒影。兄长的厌恶是真切的。缘一凝神屏息,一时间,仿佛被攫住魂魄,由于岩胜身上那种无可名状的陌生感而悲哀起来。不过,缘一马上想到,也许兄长的表现只是鬼血污染的结果,自己也已化为鬼身,想必会产生与兄长类似的变化,兄长便又会对他亲爱起来了。思及此处,他的心里竟得到了些奇异的安慰,那悬在半空中的漂浮的心灵,又被人如捉风筝线般轻轻捉住。
“世上没有无法共存的兄弟。”缘一反驳道,语气和方才的岩胜一样坚决。“兄长从小就偏袒我,您绝不会厌恶我。您总是用光明的词汇美饰我,太阳也好,神之子也罢,可我只是愚钝的人,不像您想的那样,有种种和您截然不同的优点。我的兄长,您厌恶的一定不是我。您只是对自己的想象产生了敌意。”
岩胜遭到他的驳斥,吃惊地瞪视着缘一,他不知道原来鬼化可以使人变得能言善辩。片刻,仿佛与缘一的说辞相印证,岩胜扭过脸去。他无法接受缘一呈现出鬼的特征的面容。他无法接受缘一表现出的他印象不相符的一面。
“我与你一道长大,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你。”岩胜竭力维护着自己心中的神像,用愤恨的声音强调:“不是想象,不是美饰,我恨你!恨你!缘一,你这样的人,不会和黑暗里的生物为伍。接下来也许你会攻击我吧……杀死我吧……为了猎鬼活着的你,会痛恨我吧……”
他的语气忽然放缓,短暂的沉默过后,岩胜怀着决绝的柔情呼唤他的名字,他的手握住菊纹的刀柄,五指颤抖着。“缘一……”他艰难地吐息,祈求般地说道:“大概……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看到的事。”
使缘一惊叹的是,那恐怖的鬼眼中竟流下泪来。在缘一面前,岩胜的精神总是格外脆弱,他绝望地承认了自己的心愿。只要兄弟重逢之时,就是他和缘一决战之日。除了那位大人之外,强大的鬼只要一个就够了,倘若无法成为缘一,就让缘一杀死他吧。岩胜渴望死在日轮刀下,死在神子怜悯的眼光中。他用鬼血辱没了高贵的天照,这是他当受的责罚。
缘一越过同僚堆积的尸体,捉住了兄长生着深青色指爪的手,把它从刀柄上拽开。锐利的鬼爪残留着人类的血液,在刚刚成为鬼的、饥肠辘辘的缘一看来,兄长的指尖散发着诱惑的香气。仿佛为了证明自己并不会做出对方想象中的兄弟相杀之事,缘一捧起那只曾夺去他同僚性命的手,凑在自己唇边。
“您甚至耻于思考这之外的可能吗?也许您只是自以为了解我。我很珍惜与兄长重逢的机会,我感激您救了我,我很感动。我不愿意再失去家人了。”缘一平淡地说道:“没错,曾经我以为我是为了猎杀那个人而生的,可我失败了,遭到了驱逐,可见我并非为了猎鬼而生。”
他说:“既然我与您是一起出生的,我应当与您相同,都是会夺去人性命的恶鬼吧。”
他这么宣判了自己,埋下脑袋,跃跃欲试地露出新生的獠牙,在兄长的肌肤上试探。尖锐的獠牙钉入岩胜形状优美的手背,如吻一般情意绵长地抽取兄长体内的血液。缘一抬起头,灼热的、与他同源的近亲的血,缓缓从他朱红的唇边流下。
“我或许是为了堕落而生的。”缘一笑了起来,用空洞的声音说:“时至今日我才认识这一点,真是太晚了。”
这是缘一化鬼后享用的第一顿血肉,驱使他这样做的可能是会使人丧失本心的鬼的饥饿,被隔绝在通透世界中的孤独,又或者是失去所有珍视之物、被从人类社会流放的痛苦。倘若将鬼定义为空虚的生物,那么此刻的缘一无疑比任何人都更适合这个称呼。他竭力在空虚中寻找最后一点可以凭依的东西,于是他扣住了岩胜的手腕,他埋首在兄长的肩头。
他的堕落并非偶然,缘一懵懂地认识到,他和幼时一样,心中还残存着追随岩胜的愿望,即使他明白他追随的是邪恶。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最终唯有邪恶,不计一切代价的狂热的邪恶,才有可能接纳他、纵容他、宽恕他。缘一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妻儿,甚至失去了剑士的身份,众人将他视作救人于水火者,没有人想过他也理应得到拯救。岩胜是唯一救赎他的人,是第一个许下承诺会赶来救他的人。他确实做到了,黑暗中没有笛音响起,岩胜却在缘一即将咽气时从天而降。
纵然堕落成吃人的恶鬼,对于缘一来说,他仍旧是温柔的兄长。
不久前与妻儿在极乐世界重逢的片时之梦,在触手可及的救赎面前,成了永远不会再实现的可笑的幻想,被缘一就着鲜血饮入腹中。缘一不再向往极乐世界,他将和岩胜一起堕落,在黑暗的人世度过百年或是千年,然后永远受着地狱的煎熬,即使到那时候,他们也是一起的。
缘一知道——在他准备冒犯兄长之前就知道——他不会被拒绝。岩胜一定对他予取予求。岩胜对缘一的感情是不容否定的,岩胜太重视他了,太想成为他了。
缘一很清楚,在他的兄长眼里,他是唯一的神,他也只在那里才是神。在众人眼中,缘一是为了复仇、以灭除无惨为己任的、高强又悲壮的剑士。后来他们认清了缘一的本质,觉得他只是承载天赋的空壳,就赶走了他。在岩胜那里,缘一又扮演起神的角色,等待兄长的供奉,他将为岩胜而存在,在漫长的黑夜里,他与岩胜共生,岩胜供奉给他梦想中的全部,亲情、恋情、婚姻、家庭,直至他如愿以偿。
缘一用岩胜鲜活、激扬的心灵填补着自己的虚无。
那掌握日之呼吸的、最强的猎鬼人已经剖腹自尽了。一个新的恶鬼撕开他的腹腔,怀着贪得无厌的对兄长的欲望,钻了出来。缘一在自己的尸体上复活。如新生儿寻觅母亲的乳房般,用手摩挲着兄长的身体各处,大肆寻找可以汲取能量的部位。他贪婪地饮着岩胜的血,大口啃食兄长肩上的骨肉。缘一的獠牙撕裂了紫草染成的衣料,咬穿岩胜的肩胛骨,略弯的鬼齿嵌入结实的骨头中,毫不吝啬力气地向下凿刺,肩胛骨横向裂开,细小的骨屑飞溅,与之一起涌出来的,还有好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鬼之血,温热新鲜的鬼血源源不断地流淌,染红了紫色格纹外褂的左半边,使这件外褂看上去与缘一的红色羽织有几分相似。
拢在鲜红衣袂之中,岩胜的一条胳膊低低地垂了下去,与身体之间形成扭曲的角度。在岩胜的肩头,白净可爱的断骨从温暖厚韧的肌肉中翻露出来,缘一张开嘴唇,将它们悉数品尝。他一块块地从兄长身上撕下肌肉,又咬断粘连着的皮肤,他在口中细细咀嚼充满腥味的生肉,忍受着每次咬合时齿间有血液溅出的恶心感觉,抱着自我惩罚的心态,缘一将兄长的肉匆匆咽下。
最后,缘一吃掉了岩胜整个左边的肩膀。在缘一艰难地进行着吞咽时,岩胜也正在忍受强烈的痛苦,不过,比起无惨责罚他的痛苦来说,这实在不算折磨,反倒更近似哺育的过程,痛苦通过神经流淌到岩胜浑身上下,饱含甘美的意味。他在哺育缘一。缘一嚼碎肩骨的声音,从颅骨里迅速而细腻地传递到被食用者的耳中,前所未有地,岩胜清晰地体验到了一种牺牲的美妙,带着被享用的陶醉和轻盈的快感,他承受了这一切。
缘一意识到自己果然没有遭到任何阻止,不禁变本加厉了。吞噬血肉对他来说有着极大益处,虽然他并不享受这一过程,鬼的本能却逼迫他不断地进行重复。为了给缘一提供能量,以便快些好转,岩胜任由弟弟温柔地吃掉自己的耳朵、手指或眼睛。眼球又脆又咸,缘一吃掉他的眼睛时,想起岩胜从未在自己面前流过泪,便把满是鲜血的嘴唇凑到他的眼睑上,留下一个血红的痕迹。岩胜明白食用的意义,却不甚清楚这个吻代表的是什么,他睁大一只眼,眼旁微凉,余光瞧见一滴又重又黏的血液顺着眼眶滑落下来,随即缘一张开嘴,用獠牙衔走了那只看上去在流泪的眼珠。那是他最喜欢的一颗眼珠,是他吞在口中的小小的月亮。
随着食欲的满足,缘一切腹的伤口正以惊人的效率愈合,内脏完全复原,只剩下腹部表面几道深红的裂口。岩胜的复原比他更快,被吃掉的肩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了出来,没有任何伤口残留。这就是鬼可怕的治愈能力。刚才兄弟相食的惨烈景象,更像是一场逼真的魔术。
岩胜不记得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他的身体一次次地被缘一破坏,又一次次迅速复原,如海潮般往复不息。最终,缘一停了下来。他好像饱足了,又好像还没有饱足,他腹部的伤口几乎消失,只剩下不明显的浅红色伤疤。
缘一显然不打算再食用兄长献上的血肉。食欲的消泯唤起了缘一的另一种渴望,他对岩胜的这种渴望,未必没有食欲迫切,他想要被爱,想被岩胜接纳。岩胜自愿拯救他,就理当自愿接纳他。何况岩胜向来爱他。
缘一依恋地伸出双臂,抱住岩胜,将对方的腰肢固定在自己的臂弯之中。像之前那次一样,他用被鲜血浸润的嘴唇亲吻了兄长,但这次他没有夺走岩胜身体的任何部位。
缘一沾满血液的指尖掠过凹陷的腰弯,伸进岩胜黑色的袴,解开了固定衣物的繁复的结。奇异的是,这明明是他第一次替兄长宽衣,缘一却熟悉得像褪去自己的衣服一样,大概是他们实在太相似了。
缘一把黑色的衣带在白的手指间缠玩着,另一只手缓慢而轻柔地抚摸隔着布料感受到的、兄长的生殖器,同时,缘一把下体贴了过去,取出了自己的东西,借着鲜血的润滑,他把兄长那还没有完全兴奋的玩意儿与自己的捏在一起,让它们摩擦着。
这种行为果然在缘一心头唤起一种类似饱足的欣快的感觉,他好久没有回忆过鱼水之欢的幸福了。岩胜的反应更令他感到新鲜——岩胜完全怔住,定定地望着他,岩胜微微张开嘴唇,蕴含着严肃的曲线的两片唇中,尖锐的獠牙若隐若现。此时,那繁多的鬼眼所呈现出的并不是凶恶之相,而是由不解、恐惧、恼怒和羞赧组成的,十分动人的神情,是令人联想起赤红锦缎和精巧金饰的闺阁幻丽之色,岩胜对于情欲的态度,宛如尊贵的处女般天真,又像是守贞的未亡人一样凛冽。缘一深受这份天真与凛冽的吸引,仿照少年时与妻子游戏的情状,把兄长轻轻按倒在污血流淌的地面上。
缘一终于见到了难得一见的光景,岩胜蹙着眉,表情为难,若有所思——事已至此,岩胜当然明白他的弟弟要做什么,他恍如坠下云端。与他一道坠落的还有他那天照般的弟弟。岩胜惊诧之余,苦于不知应当如何应对,只得暂时纵容他的作为。
可是,从岩胜的内心来说,他并不理解为什么缘一忽然起了那种念头,岩胜不希望与弟弟之间有任何逾越的行为,那一定是恐怖的、痛苦的,最重要的是违背伦理的,毫无神性可言。
岩胜一想到这种事接下来有发生的可能,就胃酸翻涌,几欲作呕。他仰慕缘一,他对缘一有兄长的责任,他愿意把自己的血肉献给缘一,他愿意死在缘一刀下。但他发自内心地抗拒缘一的接触,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自己交付给双胞胎弟弟,那比失去性命更恐怖,意味他会失去尊严。岩胜做惯了家主,成为鬼之后也只听命于无惨,他憎恨这种会让他感到被冒犯、被控制的行为,尤其被缘一冒犯,被自己深深嫉妒的弟弟所控制。
缘一偏偏喜爱兄长犹豫不决的样子,不肯轻易让他从自己手里挣脱。他好像平安时代痴情的男子,秘密地闯入情人所在的屏风后方,牵住她云霞般铺散的衣裾,不教她躲开。在岩胜试图推开缘一,从地面上站起的时候,缘一就像那种情形下的男子似的,用膝盖压住兄长紫色衣袖的一角,使他无法顺利地用手接触自己。岩胜无奈地将身体朝后缩去,几乎挣脱了紫色的外褂,身上只剩下白色的绢质衬衣。
缘一不得不朝他弯下腰,擒住他的肩膀和生有斑纹的脖颈根部,这样一来,他的脸便与岩胜的正面相对了,他的性器贴在岩胜的腿根,略微地摩擦着,似乎比方才更加兴奋。
岩胜被迫直视着缘一的脸,拼命试图忽视大腿上传来的那种火热的撞击感,看着弟弟动情的模样,他的心中终于浮现出自方才以来最大的疑惑:为什么是自己?为什么这个缘一,神一样的、完美的缘一,会乐于与兄长交媾?难道这是鬼化之后的神志错乱,又或者鬼舞辻的血影响了他,使完美的缘一变得荒淫无耻了?
为了确认眼前的缘一确实是缘一,岩胜费力地抬起手,像触碰八咫镜的镜面那样,带着小小的恐惧,触碰了与自己极为肖似的缘一的脸。
缘一立刻将手覆上兄长的,把生满厚茧的修长的手攥在掌心。这时的兄长宛如一张白纸,完全无法掩饰他的慌乱无措。缘一轻易便读懂了岩胜的想法。岩胜的六只鬼眸中都呈现着幻想,他在拼命幻想缘一的行为具有什么自己无法理解的深意。缘一则用自己的行动教导他放弃这种努力,快乐、幸福、被爱,他所追求的就是这些,所以他打算与岩胜交媾。
他抚慰着兄长那低垂的器官,直到对方和他一样兴奋起来。尽管岩胜不愿意在弟弟面前展露丝毫快感,却还是耐不住本性的催促,没过多久,他甚至在缘一手中释放了,弄脏了对方鲜红的衣袖。
缘一在这之后也没有停下动作,继续折磨着岩胜的性器,他用尖锐的指爪恰到好处地刮擦岩胜的前端,被薄硬而锋利的鬼爪戳捻刺激着,那极度敏感的部位先是感到细微的疼痛,接着,岩胜的大腿淫荡地哆哆嗦嗦起来,在一段时间内,麻痹的舒适感使他忘记了他绝不展露快感的决心,随即,一种猛烈的、类似被扎伤的感觉,从被刺激的前端一阵阵地涌了上来,侵袭至尾椎,那并不是痛苦,而是更加可怕的、足以使人欢声高叫的、摧毁人意志的快乐。
岩胜的性器不受控制地涌出液体,他把嘴唇咬出鲜血,眼睛因情潮而湿润。他实在不明白缘一为何执意要让他沉溺此道,他恼怒于自己的真实反应,也恼恨教授他情欲的缘一,他现在没有资格拒绝了,就算察觉了缘一接下来的意图,岩胜也只有怀着恨意深深地喘息。毕竟他从中得到了快乐。
“你果然……还是会杀了我吧?”
当缘一把脸凑近他的私处,用满是精液和血的手分开他的臀部,觊觎着更深处的温暖孔洞,顺从的恶鬼沉默片刻,眼睛一齐垂下,向弟弟问道。
岩胜没有摆出软弱的姿态,说话的语气亦极其认真,然而他目前的境地——即将迎来亲生弟弟的侵犯,却像顺从的妻子一样敞开大腿的境地——使他说这句话时看起来非常脆弱可怜。
“为什么这么说?”缘一眼神柔和地询问。
他从地上爬起,拉着岩胜也站起来。他们换了个姿势,缘一坐起身,要求兄长坐在他两腿之间的空当处,并且不许他把腿并拢。
岩胜沉默了片刻,没有拒绝弟弟的要求。他面对着缘一,双膝不得不贴在缘一腰间。缘一立刻开始对他进行毫不留情的羞辱,他摸索着,撕裂了马乘袴的侧面,把生有尖利指爪的手伸向兄长的臀部深处,高潮过后,那里会自然而然地微微张开,缘一毫不费力地就找到了兄长的入口。
“那就是你会做的事。”岩胜看向缘一,脸上是痛苦的神色,他艰难地回答:“你会杀了我,因为我是鬼。”
似乎在回应他的话,缘一毫无顾虑地、可以说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用冰冷的鬼爪侵袭了岩胜的体内。兄长的内部是脆弱的、潮湿、紧致而多褶皱的。肠道如游女窄小的喉咙,楚楚可怜地吮吸被赐予进来的所有东西。
缘一慢慢转动手指,感受着肠壁的弹性,尖锐如鹰爪的指甲翻搅着肠子,给岩胜带来了极其剧烈的疼痛。岩胜本是惯于疼痛的,大约这次带着羞耻的心情吧,这种自体内袭来的痛苦给他的感觉,竟然比之前所有忍受过的痛苦都更加猛烈。当缘一的指爪尝试更用力地搅动,岩胜的甬道缩紧了,一声轻轻的痛呼逃出了他的气管,他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阳物前端也更加一塌糊涂。
缘一蓦地把手从岩胜体内抽出,他缩回膝盖,把岩胜禁锢在立直的大腿与身体之间。
“兄长,一直以来,我都在疑惑。”缘一真诚地说。尽管他面前的这个人处在快感、痛苦和羞耻之间,几乎无法认真地聆听任何事情,他还是说了下去。“兄长,我早就知道,您心中的那个缘一另有其人,与我不大相似。我疑惑的是,那个形象究竟是谁?”
岩胜处在他肢体的桎梏中,无意回答,缘一索性将兄长丰美的臀部禁锢在自己的掌心,如手捧着贵妇人的双乳。
“你如此渴求追逐、为之疯狂的形象究竟是谁?”他问:“你从哪里得知他?是梦吗?是幻想吗?”
缘一的声音到最后略有急促,不无质问的意思。不过他没有期待回答。他的手指间还带着兄长肠道分泌出的透明黏液。透明的线连在他们两人之中,被缘一挥掉了。他用污迹未干的手,再度分开了那个柔软的所在。
岩胜没有反对,岩胜失去了反对的资格,就像即将配种的雌性家畜一样温顺,他低着头,用腿夹住弟弟的腰,望着弟弟漆黑的发顶。他甚至无力与缘一争论,无力维护自己心中的神。他以沉默和顺从来稳固他摇摇欲坠的神像。
天照一样的神明要侵犯他,因为他使他堕落了,岩胜把这件事当作给了缘一鬼血的惩罚。他是兄长,也是孕育了名为缘一的鬼的母亲,他有义务满足他的一切,包括性。
缘一向后仰身,他把岩胜的腰肢压下去,让自己勃起的性器慢慢侵入了兄长的臀部。岩胜未曾经历过这样可怕的事,金色的鬼眼像睡着的蝴蝶的翅膀一样闭紧了,看起来竟有种楚楚可怜的绮丽。缘一让性器完全进入兄长体内,随后拽起他来,咬住岩胜的耳垂,悄悄说道:“兄长,你没有看我,为什么不看我?你通常看着缘一的时候,目光落在何处?”
他询问的声音有些阴暗,或许是忍耐情欲所致。
“不要……不要再说了。”岩胜忍无可忍,张开眼睛,战战兢兢地回答:我不想听到这种话!
岩胜正感到危险,被缘一的性器占据了体内,是一种对他的残酷刑罚。他是备受折磨的殉道者,他会死在这场交媾中。
准确地说,岩胜不把和缘一的交媾认为是交媾,而是当成对天照大神的献祭。缘一会刺破他的身体,会顶穿他的小腹,会吞吃他的精和血,从他的后腰掏出器官来咀嚼。缘一会抚摩他并不存在的乳房,像对待妇女一样,然后他会咬下他的乳首,破开他的胸膛,取出跳动的心脏来,他会把热腾腾的活的心脏嚼碎,然后他会扯开兄长的腹部,就像他自己剖腹时那样,他会整个吞下岩胜,吸收岩胜,他们会融为一体,在这座满是鲜血的子宫中成为一个人。那个人必将是夜里最强大的鬼。
正在他进行这些恐怖幻想的时候,缘一忽然稍稍停了下来,把手放在了岩胜的肩膀上,青红的鬼爪撕裂了岩胜白色的衬衣,在岩胜身上留下短暂的血痕。激烈的交媾和可怕的幻想夺取了岩胜的注意力,岩胜只茫然地感觉到,缘一应当是很用力地抓住了自己。
他不明白这么做的含义。
接下来,他体内的那东西又略略进深了些。原来缘一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肢,缘一直起身子,把发热的嘴唇印在兄长的胸前,印在暗色斑纹滋生的咽喉,他的吻温热、潮湿、饱满,仿佛刚刚在暴雨中死去的雏鸟的胸膛。这么做的时候,缘一的眼光向上寻找岩胜的脸,眼色相当哀伤。他松开怀抱,又抓住了兄长的两手,仰头望着岩胜。
缘一的样子很不平常,这几乎是一个祈求的姿态,是七岁的缘一想要玩双六时抓住兄长袖子的姿态,是凡人对神的祈求。
“与其把幻影刻在心上,难道不能接受真正的我吗?”缘一轻声问道。
“我太贪心了,兄长。”他用念哀伤的和歌一样的声音说,用叹息一般苦涩的声调说:“哪怕只有一会,在天亮之前,请你暂时看一看真正的我吧,触碰真实的我吧。我现在是鬼物,也是你的兄弟。”
他说着,想到取悦岩胜的方法,决心至少要用情欲将兄长征服,便放缓了动作,在岩胜体内寻找可以令他快乐的所在。两人的姿势改变之后,结合得更紧密了,岩胜也渐渐发现最初的痛苦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被填满的充实感,如饮酒的醉意一般弥漫到全身,使他的身体绵软酥麻了起来。他全身的重量都托付在缘一身上,而缘一的体力充沛得吓人,他抱起兄长来,岩胜穿着鲜红木屐的脚悬在空中,脚背垂落,竟显得细弱无力。
缘一像摇撼一支沾满露水的梅花似的摇撼他的兄长。缘一对于此道竟很精通,这超出岩胜的预料,岩胜本人对于床笫之事兴趣不大,妻子也是令人感到寡淡的女人,过去与妻子的交合,是以传宗接代为目的的,那瞬时的快感马上就会被他忘在脑后,岩胜神志坚定,从不为这种快感所迷,也不会无故地寻求。有时,妻子已经睡熟,为了不打扰她,岩胜会默默地起身,自己处理来得不是时候的欲望。
缘一连这点都与他截然不同,缘一享受自然的快乐,山居的日子使他成了个颇解情趣的男人,缘一擅长使心爱的人得到快乐,他对人体的了解亦胜过岩胜。他知道在人的体内暗藏着能够击败理智和忍耐的、情欲的机关。无论男女都不例外。他慢慢地用性器寻觅着那个地方,怀抱中兄长的腰肢便愈发滚烫。当缘一再度开始用力,叩击着快感的门,岩胜弯起身子,意识到自己最脆弱的把柄被捉住了。
他浑身上下每一处都仿佛灼烧起来,缘一抱着他跃入了地狱的火海。他无意识地、死死地用大腿缠住对方,匆匆献出双臂搂住施虐的拷问者。他唯恐坠入大火中去,但火海将两人淹没了。岩胜的额头、手腕、脚踝都在渗出汗水,身前更是又泄得一塌糊涂。与他所想的地狱不同,置身欲火并不恐怖,也不痛苦,却从精神上压垮了他。他感到自己的生死确实掌握在缘一手中,岩胜第一次有了开口求饶的念头,他想求缘一停下,他承受不了迭起的快感,又想求缘一缓慢一些,好让这舒适的片刻再稍许延长。
终于,缘一将自己的精液灌进了他的身体深处,温热而黏稠的触感代替了猛烈的撞击。如他所说的一样,缘一脸上只有略微满足的表情,他没有杀死岩胜,没有折磨他。
岩胜反而从他那里得到了寻常房事中不可能得到的快乐,这快乐他此前从未得到过,岩胜意识到这是一种令人敬畏的快乐,足以战胜世上的一切其他感觉。缘一通过这种快乐,把岩胜原本抗拒的狂热情欲注入了他的心灵。岩胜失望地感到,这纯粹是缘一的私心,是全无神性的、自私而放纵的行为。
其中未必没有孤注一掷的悲哀。缘一渴望占有兄长,渴望使兄长通过肉体的感觉来铭记。缘一是出于绝望才这么做,他原本把岩胜视作自己最后的救赎,然而他很快就看出,连他的兄长也拒绝接受他的本质,只是向往与他同名的、光辉灿烂的幻影。继国缘一无法真正得到兄长的眷顾,便因悲哀而狂乱了。在悲哀之中,他拥抱岩胜,征服岩胜,他用肉欲来表达最纯粹的自我。
过了很久,岩胜才从那场惊心动魄的交媾中稍微缓过气,他的眼前仿佛还闪烁着快感到极限时的灿烂光芒,却感到心灰意冷,经过了今夜,他不得不承认,继国缘一确不如他所想的那样是神,神是不会与他这样的人交媾的。
在快感的余韵里,他发着抖,低下身子,想去把方才被抱起来时踢掉的木屐重新穿好,拾取木屐的时候,岩胜无意间望见缘一的腹部,缘一还是以方才的姿态坐在地面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从被割裂的杏黄色上衣内,残留着红痕的腹部露了出来。早些时候那开膛破肚的惨烈景象消失了,缘一已恢复得和健康状态没有两样。
岩胜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缘一不是天照,却成了恶鬼,缘一和他一样不会死,他强壮而健康,他会成为比岩胜更强大的鬼,他会活着,也会吃人、杀人、做一些下地狱的恶事,享尽一切他愿意享用的快乐。
缘一不会过问岩胜的恶行,就像他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岩胜在有些寥落的同时,心里不禁又生出巨大的嫉妒来,掩盖了他看见弟弟康复之后那不值一提的、小小的欣慰,他现在恨不得立刻杀死缘一。杀死这个不配拥有天赋的人,杀死这个和他一样有着强烈欲望的人,杀死这个没有光芒、亦没有纯洁心地的伪神。
献祭的欲望倏忽变成了捕猎的欲望。互相吞食的渴望在兄弟间滋长。岩胜想得到缘一的力量。他想吞食缘一的心脏。他想吞食缘一握剑的手,想吞食他可恶的露出微笑的脸孔,想吞食他有力的上臂,想吞食他进行呼吸的肺部,最好是仔仔细细的咀嚼,全部吸收干净,一点骨头碎屑也不会留给别人。
只有岩胜能成为最强的鬼。
可是,缘一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兄长的敌意,缘一朝他膝行过来,示意兄长在一片没有染上血的、稍微干净一点的席面上坐下。缘一把方才脱下的红色外褂折叠起来,露出里面干净的一面,勉强弄成一条褥子的形状,请岩胜在上面休息一会儿。毕竟他在这个夜晚给缘一供应了过多的血肉,缘一吸收了他相当一部分的力量。即使是强大的恶鬼,在经历过这一番折腾后也应慎重行事,何况日出的时辰即将到来,阳光普照的世界充满危险。
“天马上就要亮了。”缘一说。“请您暂且睡一会,恢复体力吧,到了晚上,我会再叫您的。”
岩胜正陷在狂热的嫉妒心里,不置可否,缘一体现出的体贴态度,更让他极为不适。铺下褥子之后,缘一起身去收敛同僚的尸骨,顺便检查屋子四面有没有能够透进阳光的地方。岩胜出神地坐在弟弟留下的衣物旁边,由于衣服是翻过来的,在某个靠近胸口的位置,岩胜忽然发现缝着一个暗袋。那是一个胭脂红色的小袋子,看样子是用女式衣裳的布料制作的,与这件衣服的材质不同。袋子上端与衣服内侧缝在了一起,里面应该装着珍贵的东西。
倘若在平时,岩胜一定不会好奇,此刻他却生出了卑劣之心,这样一个他从未了解过的弟弟,临死之前揣在怀中的珍宝会是什么呢?岩胜没有过多犹豫,用利爪划破了那布袋,内容出乎他意料——一截暗绿色的、钻凿着几个孔洞的竹子从里面滚了出来,看样子是个手工极其恶劣的人做的简陋玩意,完全没有任何价值,虽然可以勉强把这东西叫做竹笛,可连用它吹不吹得准调都是个问题。
岩胜愣愣地看着那东西滚到脚下,又把它踢开了。那东西落在血里,岩胜反应过来,匆匆起身,正想把它弄回来藏好,却恰巧被走回来的缘一发现了。缘一站住脚,没有去看岩胜,反倒看向地面,说着:“好险,怎么掉在这里。”就把那笛子捡了起来。珍重地在衣服上擦干净,放进了怀中。
他一抬头,发现岩胜立在血泊中,盯着他。
“这是……我给你的那个吗?”他的兄长问。“现在都还带着?”
在审视的目光下,缘一点了点头。
“我一直很珍视。”他说。这时他的表情,又和七岁那时一样了。
岩胜恍然看见年轻的神子,在月色下向他展颜微笑,他的笑容在记忆里蒙上一层浮光。这都是错的、荒谬的、令人痛苦的。可那吹不出声的笛子却是兄弟间的物证。岩胜始终是被崇敬的兄长,在缘一面前他从没有失去尊严,缘一需要他,视他如母亦如神,他永远不会失去尊严。
岩胜艰难地思考了一会,用庄重的语气问:“缘一……难道你真的……不惜堕落也要活下去?”
缘一惨淡地微笑了。
“是的。”他说。“我是个贪婪的人。我想当天下第二的鬼。”
在黑暗的世界里,他们终于看清了彼此,终于意识到他们生在这个世界是为了和解。随后,太阳熄灭了,伴随着永远清净的月亮,永夜之世到来。抑或在天上本就没有太阳,继国氏的国度从未有过那灼人的光明之物,这里只有黑暗,死人在黑暗中腐烂,恋人在黑暗中接吻,鬼在黑暗中啃食尸体。兄弟在黑暗下携手走出怪物一样的楼宇,外面是光线微弱的星野,幽冥中原野无边无际,可以供他们任意驰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