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Boss,外面有人找您。” 米斯达敲了敲乔鲁诺办公室的门。
“谁?”
“说是叫…承太郎,空条承太郎,看起来是个混血儿。就他一个人。”
乔鲁诺似乎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人,顿了一会儿。“让他进来。”
穿着黑色长款风衣的男人压低帽檐走了进来,携进来一股冬日的凉意。乔鲁诺坐在办公桌那头没说话,双手交握等着承太郎开口,锐利的眼睛眯起来。
这是那个杀了自己父亲的男人。虽然自己和父亲除了血缘之外就没有任何一星半点的关系,此时“杀父仇人”突然出现在眼前,着实让乔鲁诺有了些许紧张感。虽然他多年以来的战斗直觉告诉他,这个叫承太郎的人现在没有一星半点的杀意。
“乔巴拿先生,我请求您用镇魂曲的力量攻击我。”
承太郎用力握了握手心里红色的小圆球耳坠,平静地说。
这颗耳坠是上个月收到的,准确来说是一月三十一号,自己三十岁生日附近的日子。包裹里面附着一张纸条,大大的几个字占据主要视野:“生日快乐,承太郎!” 旁边画了一个笑脸。承太郎看着熟悉的字迹,忍不住被那个极有神韵的简笔画笑脸牵动嘴角,但是不一会儿嘴角就落了下去。
自从十三年前花京院死后,他已经连续十三年收到花京院寄来的包裹了。
最开始是在从埃及回来后的第一个月底,承太郎还在日本的空条宅没有开始新的工作。他只是成日坐着,抽烟,偶尔连烟都不记得抽。埃及一行从结果上来说毫无疑问是成功的,救回了妈妈,自己还把老头子从鬼门关捞了回来。
但是,凡事都有个但是的对吧。
那一个月里承太郎只是木木地坐着,没有流泪,真实和幻觉光影交错地混杂在一起。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非常平心静气地认识到了、接受了、跨过了这个事实,但是转眼间铺天盖地的疼痛和接踵而至的用以麻痹自己的木然,又阻碍了他心脏每一次正常的跳动。贺莉只能看着,无奈地叹气。
花京院死了。
直到月底的一天,贺莉拿了一个包裹给承太郎,说是刚刚送到家里来的,给你的。承太郎掐灭烟头,吐出最后一口烟雾,耷拉着眼皮看了一眼躺在脚边的包裹,白金之星轻轻一手就把盒子拆了个稀碎,一点东西散落了出来。
是一盒自己平时最常抽的“和平牌”香烟,和一封信。
闯入眼帘的熟悉的字让承太郎迅速清醒了。他定了定神,一行行往下读去。
承太郎: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我知道这一天应该是来得太快了些,你我才刚刚认识了两个月左右,虽然我们的见面不算太愉快,但这些日子确实是我一生中最愉快的时光和最完美的结束。所以写在前面,谢谢你,承太郎。我想我走的应该挺匆忙的,没有时间面对面说这句话给你听。
在出发前我曾跟你说,如果我发现有什么东西可以超越死亡,我一定会联系你的。
我安排了这个包裹,如果我死去,它就会被送到你手里。倘若有什么办法可以跨越生死,我是指,如果某一天我发现了某种我可以不必再维持死亡状态的办法,我会把这个包裹在到达你手里之前拦截下来。
我很抱歉,看样子你还是收到了它。
不过没关系,我设计了一个双赢的局面。要么你可以再见到我,要么你可以得到一盒你最喜欢的香烟。但我希望这将成为你这辈子抽的最后一盒香烟,你刚刚手指间一定还夹着一根烟吧?抽烟虽然很酷,但是真的很不健康。
我们之于彼此,本就是建立在一些感官之上的——触觉、嗅觉、味觉、视觉,只要能让你有所感觉,我就只是离开了我自己,但是并没有离开你对吧。
接下来每隔三个月会有一个包裹寄到你手上,每一个包裹里都是一点小惊喜,我想你都会很喜欢的。如果你没有收到,那么——蹡蹡,有可能是我回来了哦。我很自信我选择的物流公司不会那么快倒闭。
我很抱歉没能阻止这一个包裹,但是我会继续努力。
我从未离开你。
花京院(后面画了一对樱桃)
不知道站了多久,不知道坑坑巴巴地看了这封信多少遍,因为每一次读两句话就会有瀑布一样的泪水阻碍视线。最后无声的流泪变成了放声大哭,手指无意识地抓紧这张纸片,高级的铁盒香烟被紧紧握在手里,尖锐的棱角割在手心没有一丝痛觉。
真是狡猾啊你,花京院。
明明已经是去了另一个世界的人了,还要持续给自己释放所有感官,今天一盒香烟,明天一盒樱桃,后天一对耳钉,是吧?明明离开的那么匆忙,还要提前准备好这么多东西,精心筹划着死后盛大的礼物。明明已经不用再烦恼任何事情了,却还要自己操心如何跨越死亡,才好来见自己一面。
你太狠了。
这是承太郎出生十七年来头一次哭得声嘶力竭。
花京院很守信,收到第一个包裹的三个月后,承太郎收到了第二个。这个时候承太郎已经开始报考大学,贺莉在一旁叽叽喳喳地出主意上什么专业,什么经济啦,政治啦,承太郎你的组太爷爷是考古学家,没准你也很有这方面的天赋呢。承太郎没什么表情地听着,手上微微颤抖着飞快拆开那个包裹。厚厚的泡沫纸包裹着什么东西,很脆弱的样子。
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掉出来一个海星标本。
感觉是很多年以前做的了。橙红色的表皮,颗粒状的白色突起,五根触手安静地展开,中间鼓鼓的一块儿又更深一些的色彩。海星底部是白白的肚皮,触手两侧的边缘呈现出锯齿状,很扎手的感觉。托在手里靠近鼻子,海的咸腥味已经褪得差不多了,还有药水和时间的味道。
只要我还能触动你的感官,我就从没离开过你。
“我要念海洋科学。” 承太郎垂目摩挲着这颗海星。
贺莉愣了一下,笑了 “啊啊…也很不错呢,很适合承太郎这种内心柔软的孩子呢…”
承太郎觉得自己人生最开头的十七年时光都像流水一样哗哗地流走,然后那五十天仿佛静止,将他带到一场不可思议的紧张与幸福并存的邂逅里,然后之后的日子又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流走。
他逐渐习惯了上学,做研究,一边追寻剑的下落,清理dio的余党,帮助SPW财团。后来去了一趟杜王町,打败了变态上班族的同时写了一篇海星论文。还不错,承太郎吹一声口哨,对自己的工作效率很满意。
他也逐渐习惯了每三个月寄来一次的包裹,内容可以说是林林总总。叶脉书签,一小串风铃,包扎用的纱布和胶带,甚至还有一幅花京院亲手画的画,自己站在画布中央,两旁是夏天翠绿的林间小道。每次信里的内容也不尽相同,但大多都是要承太郎继续保持生活的热情,然后为自己没能阻止这次的包裹而抱歉。
抱歉。
承太郎看着这两个字捏紧拳头,真烦啊这个花京院,明明是个坚强得不得了的人,还偏偏那么温柔。埃及之行结束后承太郎又进行了新的调查,也查到了『死神13』的替身能力,在几年后,承太郎终于意识到当时是他们错了,花京院冒着被孤立被杀死的危险默默无声地拯救了他们所有人。
现在你也是吗?无声地拯救我余下的人生。
每当到第三个月底的时候,承太郎就会有些紧张,因为他十分期待包裹没有被送来,取而代之的是扑上来的温暖躯体和熟悉的笑容,花京院会像贺莉一样打开宅门,喊一声,“承太郎,我回来了哦!” 然后仿佛重复过无数遍一样地和自己拥抱。
但是没有,一次一次,迎来的都是一个安静的小包裹。
是呀,死了的人,怎么会复生呢。
当然吸血鬼老妖精除外,花京院又不是吸血鬼。
时间就这么流淌,直到前几天,自己三十岁生日的附近,承太郎收到了那个促使他行动的包裹。
这次花京院寄来的是自己的一颗耳坠和一张字条。
玫红色还很鲜润,圆圆的一小颗,承太郎马上回想起这颗小东西坠在那人耳垂下一摆一摆的样子,像是一颗顽皮的樱桃。极为自然地,承太郎把这颗耳坠贴在了嘴唇上。
展开字条,上面只有三个字:我爱你,
接着眼泪就从这个高大坚毅的男人的眼眶里摔了下来。
说起来,承太郎有十年没有因为花京院的包裹哭了。生活,学习,周游世界打怪,忙进忙出地调查替身能力,偶尔还有老友寄来的慰藉奖赏,这日子过得也不错。
然而现在,承太郎已经成功封印了dio的能力,世界各地大大小小的事件也基本上处理干净了,剩下的任务就是继续研究研究海豚和海星,带带学生什么的。
清闲的日子反而最难熬,就像一台机器失去了任务输入,无事可做的时候,脑子里翻天覆地都是回忆。这些承太郎都不会说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种怎样痛苦的感觉。他曾以为随着时间的逝去,他可以对花京院的死亡泰然处之,到九十岁了仍然收到他寄来的包裹,仍然怀揣永恒的热情与希望。
但是现在他累了。
其实十七岁的那次旅程,对母亲病情的焦虑与战胜敌人的斗志占据了大部分心情,“遇到如此充满默契的同龄人”这件事在当时并没有引起自己足够的关注。花京院倒在血泊里时,承太郎才惊觉有什么比“打败迪奥”更重要的东西逝去了。
然而直到三十而立一切恢复平静的时候,承太郎才惊觉,一直以来被工作和使命压制住的,是怎样的感情。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宝藏,严丝合缝契合他的那个人,在自己用手紧紧抓住他之前,他就头也不回地完成了最后的告别。
永恒的逝去与没来得及,承太郎想,这是用火炭淬了烫了烙在他最深心间肉上的几个字。
承太郎有十年没有失眠过了,但是今夜与以往的任何一个夜晚都不同,他把花京院的樱桃耳坠摆在了枕头旁边。有什么魔力似的,在半梦半醒的时候心底有个声音低沉地呢喃,“承太郎,去找他,空条承太郎,去找他……”
反反复复,心跳疾速,一夜无眠。
第二天承太郎就乘上了去意大利的飞机。
“所以你是要无限次数地和花京院相遇?” 米斯达在一旁有些惊诧地开口。
年轻的金发老板等米斯达说完,注视着年长自己许多的“杀父仇人”,“虽然我只尝试过让人堕入无限次死亡,但是你的需求理论上行得通。”
“那你的身体要放在哪里?” 米斯达急不可待地插了一句,乔鲁诺脸上也没有出现什么不满。
“存放在SPW财团就行,之后会有人来接我的身体的。”
乔鲁诺沉吟片刻,笑了一下,有点像在朗读微波炉的使用注意事项,“你应该知道这样的话你永远无法到达真实。”
“我知道。” 承太郎点了一下头。
“行,那…”
“喂,等等,乔鲁诺,不用签点白纸黑字的同意书吗什么的。万一到时候有人说你杀了承太郎什么的……” 带着兜帽的杀手在旁边嘟哝着,承太郎觉得他莫名其妙有点孩子气的可爱。
承太郎牵起一丝嘴角,掏出个文件夹往乔鲁诺那边一推,“文件我都已经准备好了,不用担心被判谋杀罪。”
米斯达拿起来检查了一番,确认过没什么问题。
“黄金体验镇魂曲。”
承太郎带着南极冰盖一般深厚的从容与舒适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并不复杂的操作之后,乔鲁诺看着这个闭上了眼睛的高大男人,他与刚刚踏入这个门时看上去没什么不同,但是他们都知道他已经飞蛾扑火一般飞向遥远的“不真实”了。
真是自私呢。
“但是这样度过余生的方法也不错。” 乔鲁诺喃喃。
2.
夏天到了,这是花京院最喜欢的季节。
六月初,空气中已经染上了暑意,覆盖在皮肤上的燥热和蠢蠢欲动的生命力是无法遮盖的,偶尔一两声悠长的蝉鸣更是斩钉截铁地泄露了这个物候机密。
昨天上了进小学以来的第一堂游泳课。老师教的自由泳,同学们一个接一个跳进水里,游泳池的水面被乱七八糟的胳膊和腿击打出大大小小的水花,像一锅上下扑腾的饺子。
花京院抱着双臂站在一边,那个棕色头发的男生跳进水里的前一刻,侧头看着花京院嗤出一句:“哟,花京院,是不是因为你那看不见的朋友不会游泳所以才不下来的啊,哈哈!” 男孩扑通一下跳进水里,头钻出来抹了一把脸,转头和身边的同学大声说,“整天自言自语,还总说什么‘你们真的看不见吗,他叫法皇’——我呸,我看他是妄想症。” “是啊,泳都不敢游,怕不是有什么先天缺陷。” “哎走啦走啦,他肯定这里有问题。” 一个女生用食指戳了戳自己脑门,身子一摆往前游去。
我真的很讨厌自由泳。
这是花京院此时此刻脑子里唯一的想法。
大张大合,大起大落,手臂在空中兜一个巨大的圈子,浮夸而刻意,再用力砸到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吵人,烦人。这让花京院觉得同学们不是在游泳,而是在打架。下了水的小学生们混乱得控制不住,老师喊多大声也没用。有比赛谁的水花踢得大的,有打水仗的,比谁的水花拍得响的,闹闹哄哄,像一堆被网子网起来的层层叠叠的癞蛤蟆。
“花京院,你不来试试吗?老师教你。” 游泳老师在镇压熊孩子们的酣战中空出了一口气,脑袋伸过来邀请花京院。
“不了,谢谢老师。” 花京院安静地站着,红色的发丝也安静地垂着,单薄的七岁男孩就这么站在游泳池边,下课铃一响就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游泳馆。
游泳?花京院早就会游泳了。
离家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神社,沿着青石板阶梯往下走,会看到一条被灌木藏起来的岔路,钻进去一路向下,拐几个弯,如果你足够细心也足够幸运,你就会在葱茏掩映间找到一块玻璃般透亮的小池塘。这里是花京院的私人天地。
池塘被树木包围着,池水清澈见底,但是并不浅,最深的地方有三四米,各种动物植物栖息在这块晶莹的宝石里。初夏的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水面上碎成羽毛般的金光,有鸟儿在四周深深浅浅地啼鸣。
这里没有同学,没有父母,没有吵闹,没有耻笑,没有伪装与躲避。
放学后花京院就会来这里溜达,看书,听鸟,幸运的话可以遇上黑色的猫咪甚至银白的狐狸。夏天是最愉快的季节,因为可以跳到池塘里尽兴游泳。蛙泳——如果花京院那自学成才的泳姿可以说得上是蛙泳的话——是花京院最喜欢,也唯一会的泳姿,因为手脚都在水面以下,游动起来安静而敏捷,不吵不闹,心旷神怡。
“法皇你看!” 花京院向前跑了几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簸。他跑到一棵树下,摘下一颗红色的果子凑到法皇的眼前,“是樱桃诶!” 两双共计四只眼睛都紧紧地盯着这一小粒红色水润的果实,花京院举得太近了,法皇被迫成了对眼。
“喔呼!” 花京院把樱桃咬到嘴里,在舌头上转了几圈,犬齿扎到果肉里,玫红色汁水迸出来。“法皇你也试试吧!”
绿色的小人儿急忙摇摇头,但是一颗樱桃已经被眼疾手快地塞到了嘴里。
唔,味道还不错。法皇眨了眨金色的大眼睛,暗示自己还想再来一颗。
又囫囵吃了一大把樱桃,花京院牵着法皇的手(准确来说是触手)往池塘跑去。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来啦!
潦草地把校服一脱,连带着裤头鞋子袜子,和书包一起全堆在了岸边,脱得光溜溜的小白鱼哗啦一下就跃入水中,久违地打破了平静的镜面。
池塘终于迎来了她每年夏天的常客。
在水里,花京院的身子一下子就变轻了,所触之处都是温柔的水光。水面以下的手臂悄悄剪开波浪,推着花京院向前滑翔。
清亮的水里还有别的生物,比如一团一簇的蝌蚪,枝丫摇曳的青荇,最烦人的是初生的孑孓,但是花京院只是皱皱眉头避开,尽管之后他们会变成蚊子送自己几个大包,他现在也不忍心杀掉它们。
深吸一口气,屏息,埋头,划动双臂。
一下,黑色红色的几尾小鱼一摆尾巴钻进了石头的缝隙里;两下,透明的阳光在水层中间闪动菱形的波纹;三下,那几条小鱼又从另一块岩石下钻出来了……呼!
花京院猛地把头仰出水面,手划了三下,这是现在憋气的极限。下一次要憋更久一点,这样就可以看更多水底轶事了。花京院想。
来吧,这次一定要划四下!花京院把腮帮子填满空气,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慢慢把空气吐出来,对,就是这样,慢慢地。
花京院用视线追逐着那群小鱼,全然不觉自己正在往池塘的中央游去。水越来越深,花京院却丝毫不怕,因为深层的地方意味着更丰富的世界。
视线贪婪地探索着水下每一寸空间,花京院觉得自己已经融入其中了,鱼群,蝌蚪,阳光,水草,石块,男孩……等等!
什么?
花京院瞪大了眼睛,手脚停止了游动,震惊地悬浮在水里,氧气耗光了才猛地出水,拼命咳嗽。
那是什么啊??自己没看错吧?
花京院调整好呼吸,把头又埋进水里,睁大眼睛,又眨了眨。
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清澈冷冽的水底,静静地躺着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黑发男孩,像一块冰凉的、沉睡了千万年的琥珀。
3.
睁开眼睛时,自己仍像坐在乔鲁诺办公室里一样坐在沙发上,但这是一间很有生活气息的屋子,沙发旁边是一个矮矮的小桌,上面摆着几本书,沙发对面的电视机关着,黑色的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窗户半开,淡白的光线落进来。
几点了?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身体有受伤吗?承太郎花力气调动了一下全身的感官,知觉慢慢地回来了。
嗯,没有受伤,头很疼,嘴里有淡淡的甜味。承太郎闭上眼睛揉了揉额角。
“诶,你醒了呀?现在好些了吗?” 一个声音从面前传来,承太郎忙地睁开眼。
花京院。
乔鲁诺做到了。
红发青年有礼貌地笑了笑,递了一杯热茶过来,“不知道为什么你晕倒在我家门旁边啦,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你弄进来的呢,看样子你只是有点低血糖,应该没什么大碍。刚刚给你吃了一颗糖,你昏迷了五分钟左右……” 他自顾自讲着,承太郎也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看,还是记忆中那样子,卷卷的刘海,温柔而坚定的眼神,一丝不苟的绿色学生服,看样子这个花京院过的是很平静的学生生活吧,还真的是“学生就要有学生的样子”。
“.…..你叫什么,也在这旁边念书吗?”
承太郎回过神来,“啊,承太郎。空条承太郎。”
“花京院,我……”
“诶,你怎么知道我叫花京院?” 红发高中生皱起眉头,警惕地站远了一步。
“书。你的书封面上写了你的名字。” 承太郎溜了一圈眼神,接上这个回答。
高中生明显松了一口气,话语间又放松了一些,“那空条同学你要不然……”
“花京院。” 承太郎闭上眼,声线颤抖,祈求自己的眼珠可以把眼泪吸干。
“.…..实在不好意思,花京院同学。谢谢刚才帮我,我马上就走,但是在那之前——我知道这很冒犯——但是——”
“可不可以让我抱一下?”
花京院楞住,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像是饱含着故事与沧桑的旅人,不知来处地坠落到这里,只求一个陌生人的安慰。或许他经历了什么事情吧,或许他的世界刚刚决堤,那么如果自己可以做补上他缺口的那块砖,自己也很乐意。
“可以啊。” 红发男孩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毫不犹豫地展开了双臂。
承太郎紧紧抱住了他。
像是在拥抱整个蓬勃的生命。
还没来得及松手,风一般的眩晕感就席卷而来,人体的热量被迫剥离皮肤,承太郎孤零零地奔赴一下场虚无的邂逅。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真实”的反面,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想,等花京院睁开眼,他会发现怀里少了那个拥抱他的人,那个低血糖的不速之客就像外星人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回母星了,他会难过吗?
他会和自己一样难过吗?
眼前再次注入色彩时,承太郎发现自己身处热闹的烟花祭会场。
夜幕下人声鼎沸,人头攒动。年轻的男孩女孩美丽而耀眼,挤在一起有说有笑,期待着第一颗花火。四周挤满了陌生的面孔,陌生的汗水味,陌生的嘴唇张合,陌生的肩膀相触。
承太郎环顾着,那个红发的身影,他肯定很抢眼。
正向右边转头进行搜寻,左肩膀猝不及防地被撞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
是花京院的声音!承太郎转回头,红发的高中生已经挤到自己背后去了,穿着深蓝条纹浴衣的背影一瞬间就被熙熙攘攘的人群盖住,像是冰做的精灵,刚一出现就被阳光蒸发。巨大的人流坚定不移地把两个人的距离越推越远。
“花京院!” 承太郎喊。声音像是落入湖泊的水滴,被喧嚣掩没得干干净净。
没有人回头,甚至无迹可寻。
是,我们相遇了。
然后错过了。
这一次的相遇不太开心呢,承太郎苦笑着想,任凭身体被卷入下一次相遇的轮回。
后来,承太郎在很多地方见到了很多不同的花京院。地铁车间的读报少年,深夜酒馆里喝得烂醉的上班族,游乐园里舔着冰淇淋的小男孩……不同年龄,不同身份。偶尔几次的他们是以恋人的身份相遇的,比如出差很久后在机场重逢,比如一大早醒来发现他安静地躺在旁边。承太郎就只是看着花京院沉睡的脸庞,到眼睛干了涩了,镇魂曲的转盘又开始转动了,也没有伸手吵醒他。
每一次相遇后,承太郎都会苦涩地想,这要是真实的该多好。
不论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我都想再陪你一遍。
这一次意识回到身体的时候,承太郎发现自己的身体处于一种非常奇怪的状态,不是站着,不是坐着,像是被一层膜包裹着。
他慢慢睁开眼,光影模糊成一片,晕得厉害。他又冷静了一下,尝试着动了动手指,似乎握住了什么东西,但是触感转眼就溜走了,一会儿又贴了上来。
我靠,终于意识到情况的承太郎惊了,我怎么躺在水底下啊?
定睛一看,眼前全是呼啦啦的水光,距离几米的正上方看起来是水面,上面漂浮着一个肉色的人形!
下一秒,一堆熟悉得不得了的浅绿色触手冲着自己卷了下来,把自己飞快地拖了上去。
“咳,咳咳咳!” 什么混球,猛地从三四米的水底上升到水面,肺泡都快要爆炸了,神仙都得咳成神经病。
“你,你还活着啊!” 红色头发的小男孩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吓死我了。”
吓死我了才是吧!承太郎一边咳嗽一边在水里扑腾着,一堆吐槽聚在心里吐不出来。
“你会不会游泳?先上岸吧?你是水妖吗?美人鱼?神仙?河童?为什么在池塘里?你有名字吗?你怎么也没穿衣服?” 红发小男孩连珠炮弹似地问了一大堆问题,承太郎觉得自己要被这三吨重的疑问又淹死一次。
承太郎终于咳清楚了,这才打量起这一次相遇的花京院。
七八岁的模样,红色的头发还很短,但是标志性的刘海已经颇具雏形,大大的绿色眼睛一瞬不瞬地在探究自己,身子很瘦,很白,胳膊跟藕段似的。顺着看下去,肋骨几乎一根根的都清晰可见,再往下,透过清亮的湖水……
我靠!怎么光着身子啊!
急忙往自己身上瞄了一眼,又动了动水里的双腿,这丝滑的水波的触感……
承太郎后知后觉地惊恐起来,这次的相遇不仅如此坦诚,自己居然也变回了七八岁的模样!
一眼又忍不住扫到花京院下方,啊,好小好可爱。
天哪,光辉伟岸的三十岁空条大叔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见花京院还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承太郎脑子里一片混乱地不知道从哪里讲起。
“我说,你一定是河童吧!比故事里讲的好看很多诶。”
“我…我是人类。” 承太郎哭笑不得。“就和你一样。”
花京院不相信似地打量着他,拉着他的手往岸边游。“好吧,先上岸吧。”
好吧,两个小孩儿加一个绿色的条状生物上了岸,那么问题来了。
试问,两个光身子小孩,一套衣服,如何处理?
4.
花京院叉腰想了想,把短袖短裤扔给了承太郎,自己穿上了内裤披上了外套。
“比起怎么穿衣服,我更好奇你到底是谁啊?”
“谢谢…” 承太郎接过花京院递过来的校服,视线还没有适应自己小胳膊小手的视觉冲击,“我叫空条承太郎。”
“哦。你有名字啊。” 居然不是什么忘了自己名字然后要一个人类帮忙找回名字的小妖,花京院有些遗憾地想。
“对了,谢谢法…你的朋友刚刚救了我。” 承太郎指了指花京院背后。
花京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头,一个青绿色的蜜瓜头出现在眼前。
“他?” 花京院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你,你看得见?”
承太郎心里软了一下,郑重地点头,“嗯,看得见。” 过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很帅气。”
花京院张大了嘴哽了半晌也没吐出一个字,等他真正理解了这句赞赏背后的意义时,短短的胳膊抱着承太郎的两个肩膀使劲儿摇他,法皇也拖着小尾巴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
“天哪天哪天哪!你是唯一一个看得见他的人!”
“嗯。” 承太郎点了点头,心里喊了一声,白金之星。一个淡紫色钢铁小人就从他的身体里平移了出来。
看着小花京院目瞪口呆的样子,承太郎心想,时间快到了吧,该去下个片场了吧。真是梦里啥都有,这次的经历实在是又搞笑又惊艳。
“你,你也有啊!” 花京院就像是找到了失散已久的亲人,激动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眼泪含在水汪汪的眼睛里,承太郎生怕碰他一下就要落下来。
“他有名字吗?” 花京院问。
“白金之星。” 承太郎回答。小白金在旁边歪了歪头,“欧拉。”
花京院笑了一下,“他叫法皇之绿。” 说着把躲在自己背后只露出个额头和尾巴的小法皇牵了出来,“他有点害羞。”
“欧拉。” 白金之星似乎安慰了绿朋友一下,法皇眨了眨眼睛。
“所以你为什么在湖底啊?我就觉得你是河童。”
承太郎无语了,得,又绕回来了,“…我不是河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醒来就是这样了。”
“那你家住哪?你的父母呢?”
“我不知道…应该在,在外国工作吧。” 承太郎胡乱瞎编。
“喔。那你是哪个学校的?既然你不是河童。”
“跟你一个学校的。” 承太郎不假思索地说,第一次觉得这一次镇魂曲安排的相遇怎么这么长时间。
“哈?真的吗?我从来没见过你啊。”
“那是因为我在寄宿部。”
“…我也在寄宿部啊!你哪个班的,给我说班号。” 小花京院有点生气地抱起手臂,觉得眼前这个人在乱七八糟地搪塞他,刘海气得要飞起来。
“你在哪个班我就在哪个班。” 承太郎说,心里祈求着快到下一次相遇吧,这智障对话什么时候可以结束,说谎很难受诶!即使是虚假的场景。
“哈?” 花京院被这不要脸的过于直白的敷衍惊到了。
“我说真的,” 承太郎见小男孩的脸色,立刻补救道,“虽然我现在还不在你们学校,但是你在哪个班我到时候就在哪个班。”
“真的?” 花京院拧着眉毛。
“嗯。” 承太郎点头。
或许是被承太郎的坚定感染了,花京院看上去相信了这疯狂的话。这一天真的太疯狂了,从在水底看到这个人(姑且是吧)开始,自己的生活好像就被拉入了什么异次元空间。
但是小孩子对于一切新奇事物的接受能力都是超乎想象的,因为世界还远远没有在小孩子眼前展开它庞大的触角。花京院很快就接受了这奇妙的一切,并认为一个人沉睡在水底是符合自然规律的理所当然。
“要来我家玩吗?妈妈应该已经做好饭了!” 花京院一边拍打书包上面的泥土一边转过头问。
“好。”
在跟着花京院回家的路上,承太郎才逐渐意识到不对劲。
这不可能,这一次时间太久了。是不是乔鲁诺那小子的镇魂曲坏掉了?
谁也没发现,密闭存放在SPW财团的承太郎身体,悄无声息地凭空消失了。
5.
花京院推开门,“我回来啦!”
是一座和式小院,房子不是很大,但是打扫得非常干净,有温馨的饭菜香气从厨房飘过来。
“典明呀,快来吃饭!” 穿着家居服的女人走了过来,看到花京院后面跟着的黑发小男孩。
“这是我…同学!他叫空条承太郎。”
“您好。” 承太郎低了一下头。
花京院妈妈楞了一下,马上笑开了,“欢迎欢迎,来一起吃饭吧!”
典明一直和同学们关系不好,别说朋友了,能不被同学们欺负已经很好了。作为母亲,自己一直很担心,但是也无能为力,因为儿子一直坚持说自己有一个好朋友,但是别人都看不见。带孩子去医院也没检查出任何问题。现在居然有朋友一起玩儿了,妈妈很欣慰。
花京院的爸爸也坐在桌边,笑着欢迎了一句承太郎便不多讲话,但是一直帮两个小男孩夹菜。
是非常可口的家常菜,自己居然感觉饿了。米饭和蔬菜进入口腔的感觉暖呼呼的,非常久违。按照道理自己现在是不会感到饿也不用吃饭的,这让承太郎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更深一层的疑虑。
这样的花京院,这样温暖的家庭,实在是…太像是真实的了。
吃完晚饭,帮着一起收拾好了碗筷,妈妈叫住承太郎,“空条君,要不然今晚就住这儿吧?好不容易来玩儿一次。”
承太郎站着没说话,但看见花京院期盼的眼神,承太郎点了点头。“多谢。”
“耶!” 花京院拉着承太郎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榻榻米上摆着一床被褥,旁边有一张书桌,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文具,书籍还有一些散乱的作业本,墙壁上挂着几张画,很稚嫩的笔触,整个房间充满生活气息。
“这是你画的吗?” 承太郎指了指墙上的画。
“是呀,我很喜欢,但是画的不好。” 花京院把头埋了下去。
承太郎走近,一幅画画的是花京院一家三口,水彩涂出来的笑容大大的咧着,让人看着就忍不住乐出来。旁边看起来是一副速写,仔细辨认一下会发现正是下午那个池塘,远处还有神社的屋顶,绿绿葱葱的颜色用得恰到好处。
“不,很好看。” 承太郎看向花京院。
红发小男孩抬起头,也一眨不眨地看着承太郎。
“...谢谢你。”
房门边传来敲门声,一会儿门被拉开,是妈妈抱着一团被褥进来了。“今天空条君就睡这里吧。” 说着把被褥铺在了花京院的旁边。两床蓬松的厚被子并排摆在一起,让人莫名地非常踏实。
“你们要早点休息哦,妈妈不打扰啦。”
“嗯!” 两个童声。
“啊,我还要写作业呢!” 花京院突然想起来重要的使命,冲过去把书包打开拿出作业本。“对…对不起承太郎,我要先把作业写完。”
“没关系。” 承太郎盘腿坐下,静静地看着小花京院写作业。
这时,外表七岁实际三十岁的空条承太郎先生,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处境,种种迹象表明他现在并没有处在“黄金体验镇魂曲”的程序之下,至少不是正常情况。而且这能力一旦运行,就与乔鲁诺没有关系了,所以不可能是人为原因。
于是智商超群的海洋学博士开始思考一种俗套的可能性:时空穿梭。
乔鲁诺的镇魂曲能力其实他本尊都还没用摸清,与虚实和时空相挂钩的替身能力可能真的有什么神秘的岔路口,难道是老天真的听到自己心里期盼的“一直陪花京院”吗?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算了不管怎样,现在都挺好。承太郎这样想。
花京院安静地做了一个小时的作业,承太郎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小孩子的脸光滑而圆润,花京院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眼神专注,笔飞快地写着,很少有卡壳的时候。
“呼——终于做完啦!” 花京院伸了一下懒腰。“好困。”
“睡吧。” 承太郎把灯关上了。
两个小人儿并排躺在各自温暖的被子里,呼吸清浅。承太郎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专心致志地听花京院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一个小小的声音突然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承太郎,下周你会和我一起去上学吗?”
还没睡?
“会。”
花京院转了个身,面向承太郎侧躺,给了他一个笑。
一夜无梦。
要在花京院的学校拥有姓名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承太郎在校长办公室做了一小套试卷,直接惊为天人,学校提供了住宿和所有其他资源。承太郎很无奈,因为他已经尽可能地降低智商做错了很多题目了,看来以后考试的时候要再小心一些才是。
承太郎理所应当地被分到了和花京院相同的班顺便相同的寝室,毕竟顶尖学生只要不提出什么出格的要求,学校都会想尽量满足的。
花京院就这么目瞪口呆地看着承太郎在班主任老师的带领下走上讲台,黑发小男孩背着书包,向台下鞠躬,“大家好,我是空条承太郎。” 然后径直走下台,非常自觉地坐到了花京院旁边的空位。
一片寂静过后,台下响起了嘈嘈切切的说话声,一半的声音是“天哪这个转校生好帅啊” “太帅了吧呜呜呜”,另一半是“他怎么做到花京院旁边了啊?” “他还不知道花京院的事情吧” “下课提醒他一下”。
“好了,” 老师拍了拍手,“现在开始上课。”
花京院转头看着承太郎一个劲儿无声地笑,快乐根本藏不住。承太郎目不斜视,用手肘怼了怼花京院的,示意他好好听课。
一下课,前排的女生就转身过来趴在了承太郎桌上,其他的小朋友也呼啦啦地都围了过来。花京院不适地缩了缩,他很讨厌被一堆人围住的感觉,更何况是一直羞辱和讨厌他的人。
“空条桑!第三排还有一个空位,为什么不坐那里呀?”
“你不知道你的同桌是个疯子吗?要老师把你调走吧。”
“你还不知道花京院是怎样的人吧,你现在不换位置之后一定会后悔的!”
尖锐刻薄的字句带着奶音,从稚嫩的嘴里毫无顾忌地刺出来,承太郎一瞬间被巨大的心疼掩没,不知道花京院这么久了都生活在怎样的欺压下,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环境竟仍然能造就出那样善良勇敢的十七岁花京院。
怒火聚集,但是理智告诉他这只是一群小学生,他们天性里就善于排除异己,不能说他们错,也不能说他们恶。
承太郎面无表情地闭着嘴,眼里竖满冰碴子,挨个儿从同学们的脸上扫过去,吐出两个字,“不换。” 然后自顾自拿出了下一节课的书。
小孩子们明显是有些被吓到,半天没等到有效交流之后就无聊怏怏地散开了。他们已经开始暗自揣测这个新来的是不是也是个怪胎,但是由于他英俊得不像样子,女孩子们还是非常乐意围着他转。
花京院的脸藏在低垂刘海的阴影里,承太郎没讲话,只是伸手过去在他的手背上安抚了两下。
承太郎已经有三天没有进入到下一个场景了,现在他不得不相信自己确确实实已经不在原来的那个时空里了。手上的教科书扉页上写着,1978印制,街道和交通都还是自己小时候记忆中的样子。
是平行宇宙?时间穿梭?为数不多看过的科幻片在脑子里放电影一般地滚来滚去。现在承太郎比较担心这个世界里有没有另一个“空条承太郎”,如果两个年龄一样名字一样长相一样的自己相遇可就麻烦了。
承太郎回忆了一下,好在自己家离这里也比较远,自己小时候也不喜欢外出,一般来说碰不到。
如果,如果真的是穿梭到了过去的话,承太郎想,那这次换我来拯救你,花京院。让你不要碰到迪奥,不要去埃及,一切都不要开始,你要在这个时空安安全全地活到一百岁。
我要保护你。
6.
承太郎就这样以小学生的身份在1978年的夏天生活了下去。
寄宿生的生活非常规律。起床,上课,下课,吃饭,写作业,睡觉,循环往复。花京院和承太郎两个人似乎始终与其他同学格格不入,只是花京院是因为其他人排斥他,承太郎是因为他懒得理别人。
花京院的成绩非常好,几乎不出年纪前三。承太郎每次考试先睡觉,还剩二十分钟的时候起来做题,稳稳地把成绩控制在年级前十到前五之间。成绩出来之后花京院还鼓励他说,下一次你一定要超过我啊!承太郎只是微微笑着点头。
周末是最快乐的,因为不用住寝室,花京院总是拉着承太郎到他的秘密基地去,也就是他们奇妙相遇的那个小池塘。太阳已经变得很大很暖,枝叶茂密,日影斑驳,蝉和鸟比着谁嗓门儿大似的都扯着破锣嗓子叫,路两边的樱桃树都熟透了。
花京院娴熟地摘下一把,分了一半给承太郎,自己捻着一根樱桃茎把果子放到嘴里。承太郎一阵紧张,要来了,他想。但是花京院只是让樱桃在舌头上转了几圈,然后就咬了下去,看起来现在的花京院还没有发展出后来成熟的吃樱桃技巧。
“游泳吗?” 花京院咽下最后一口樱桃肉,把书包放到一边。
“嗯。”
话音刚落,花京院就飞快地脱了个精光,回头看承太郎还衣装整齐地呆在一边,催促道,“快点呀,承太郎。”
真是够了。承太郎把衣服甩到地上。
于是两条小白鱼一样的孩子跳到了透明的池塘里,溅起了清亮的水花。“喔呼——” 绿之法皇伸出长长的带子挂到岸边的两棵树上,另外两根触角把两个小孩卷到空中抛起来,再稳稳接住,荡秋千似的,最后一个完美的自由落体让他们扑腾到水里。
白金之星把两个小孩驮在背上,有力的双腿像是电动马达,风驰电掣地环游池塘,清凉的风把头发吹到脑后,花京院在白金牌快艇上兴奋地尖叫,红色的刘海好几次直接打到承太郎脸上。
在水里玩儿得尽兴了,两个人又上岸到树林里捉迷藏。这半天下来让承太郎有种带孩子的错觉,自己童年时从未享受过的纯粹快乐此时破壳而出,到最后承太郎也撒着丫子被花京院追着跑,躲到高高的树上但是被悄悄潜伏过来的绿色触手一把捉住。
花京院一边嘲笑承太郎的傻,一边从地上捡起一片翠绿的树叶,举到两个人中间,金色的阳光从绿色的叶肉中透射过来。
“会做叶脉书签吗?”
两个小学生一人拿了一把小牙刷,小心翼翼地把叶肉刷下去,只剩下纤细精致的叶脉,再把叶脉骨架夹到书里面。
“你看,” 花京院右手指着镂空的树叶的右上角边缘,是无数分岔的筋脉的尽头,“我在这。”
左手食指移到了左下角某个分岔的尽头,“你在这。”
然后两只手指一起顺着叶脉的纹路往叶子的中间滑,路线扭扭曲曲,朝着枝干汇流,但是最后“啪”的一下,两根手指撞到了一起,“不管我们在哪,我们都可以在这里遇到诶。”
承太郎感受到自己瞬间的哽咽。
“承太郎,你是唯一一个可以看到法皇的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笑意盛满了花京院整个闪亮的绿色眼睛,纯粹得没有一点杂质。
下一秒,承太郎的嘴唇吻到了花京院的脸颊上。
“嗯。”
酷酷的男孩就回了这么一个字,但鬼知道他的心已经化成糖水了。
哇,被亲了。花京院觉得脸上那一小块皮肤冰凉凉又火辣辣的,一把小火烧到耳根子。
只是此时的花京院还不知道,这轻如鸿毛的一个吻凝注了多少难言的沉积。
或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平静而规律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一天一天,一周一周,期中期末,四季相连。
夏日仍然是他们最爱的季节,后来他们用从岸边淘到的薄石片和空的蜗牛壳串成一个风铃,夏日的风在上面奏响清泉一样的阙章。
花京院仍然不太能和同学相处的很好,只有单独和承太郎在一起的时候,他才会完全放松下来,像一只袒露肚皮的猫咪。花京院是个矛盾的结合体,他冷静而孤僻,同时又温暖而热情,思维井井有条,靠谱聪明,但是有时完全脱线,烂漫奔放。
承太郎看着他一年年地长高,虽然怎么也赶不上自己,但少年的躯体已经逐渐长开,像雨后抽芽的嫩笋,眉目间逐渐长成了记忆中的样子。
初中的结业考试一结束,两个人就去穿了耳洞。承太郎随便买了对金色的小粒耳钉戴上,花京院犹豫着挑了很久也没有选中,后来回家自己拿一颗玫红色珠子加上一根细细的黑链,就做成了一个耳坠。
“看,樱桃。” 花京院把耳坠递给承太郎,示意他帮自己戴上。
承太郎小心地捏着那细白的耳廓,生怕捏碎了似的。轻轻地把那颗小珠子挂到圆润的耳垂上。
花京院抬眸的一瞬间,无数重合的记忆与景象一起撞到承太郎心里,这个世界的,原来那个世界的,快乐的,痛苦的。
“明天参加完卒业式就放暑假了…” 花京院坐在书桌上摇晃自己的两条长腿。
“想去海边玩吗?” 承太郎邀请。
花京院楞了一下,双腿停止了晃动。
“好啊!”
校长刚刚在台子上说完话,全校毕业生们就躁动了起来,礼堂里满是椅子噼里啪啦的撞击声。学生们开始找人合影,签名,女孩子们红着脸找心仪的男孩子要第二颗纽扣,男生们也犹犹豫豫地想送出去。
承太郎的身边几乎一瞬间就围满了女生,花京院轻轻说了一句,“我先出去等你。” 就从包围圈里挤了出去,消失在嘈杂的人群中。
校外的林荫道上没有人,花京院低着头往前走,脚尖一下下踢着小石头。承太郎总是很受欢迎呢,虽然他也有看不见的朋友。可能是因为承太郎长得太帅了吧。
但是呢,花京院想,承太郎有时候会让他有种奇怪的错觉,他实在是太成熟了,几乎没有什么能让他惊慌,成绩稳定得可怕。在自己被一大群大个子男生欺负的时候,他总会冲上来把闹事儿的猛揍一顿,然后告诉花京院“不用因为你的不同而自卑。” 那会儿他们刚刚小学五年级,承太郎握着他的肩膀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流转着某种沉静的光。花京院一声不吭地低着头给承太郎缠绷带,泪水在眼睛里打转。
从他们离奇的相遇,一直到今天,八年,一路回想起来花京院还是觉得非常不可思议,跟梦一样。唯一与他心灵相连的人,像是一颗开奖日坠落的星子,在那个聒噪的盛夏从天而降。
身后出现了一串不紧不慢的脚步,花京院微微侧过头,后面的人就赶了上来,默契地并排走在一起。
“收了很多纽扣吗?” 花京院侧头去寻承太郎的手心。
“…” 承太郎展开双手,空空如也,“从人群里挤出来真的很麻烦,你倒是跑得快。”
花京院勾了勾嘴唇,但是心里一阵空荡。果然承太郎还是应该和美美的女孩子在一起的吧,只是现在碰到的都不够优秀而已。像承太郎这样的人不可能永远做自己唯一的朋友,不可能总在自己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为自己撑腰。
我要更强。他这样想。
突然出现的想法在心里堵着挥之不去。你会什么时候离开呢,承太郎?
两个少年并排走着,手背偶尔蹭过,灼烫。
7.
海并不远,坐车很快就到了。
沙滩上没有游人,波浪一层层卷上来,哗啦啦退下去。
“承太郎!” 本来兴奋地跑在前面的花京院突然蹲了下来,“快来看!”
承太郎走过去低下头,是一只海星。
“但是好可惜,看上去好像已经被太阳晒死了…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海星诶。” 花京院专心致志地观察这个星型的小动物,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它。
“嚯。” 比想象中硬一点,花京院一直觉得海星都是软趴趴的。
鲜橙色的一颗星星伏在沙地上,偶尔有淡蓝的浪花拍上来。“它真好看,要是能做成标本就好了。”
“我会。” 承太郎把巴掌大的海星抓起来,拿一个小袋子装好。
“你怎么什么都会。” 花京院嘟哝。
承太郎面无表情地呆住,突然挑起一边的嘴角说,“因为我拥有无敌的白金之星啊,哈哈。”
花京院只觉得十级冷风加上八级强震过境,和承太郎无言地对视了很久,爆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花京院笑得直不起腰来,扶着旁边高高的礁石上气不接下气。
好不容易笑完,花京院脸上还保持着笑意,语气轻松地问,
“承太郎,我们不要上一个高中了吧?”
太过美好的东西就应该在自己尚未深陷其中之前失去。童年教会了花京院如何保护自己,那就是永远独立,不麻烦别人,过去的八年因为遇到的承太郎而脱离灰暗,但是长大了的花京院也因此心中警铃大作。如果将来有一天承太郎离开了他,他的生活只会堕入更深的黑暗。
承太郎这样好的一个人,现如今这样好的生活,他不配。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抽身。
承太郎心脏一坠,他不知道花京院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这样说,就当海风太大了没听见,承太郎选择不讲话。
花京院靠着礁石挺直了脊背,清了清嗓子,“你没听见吗?我说,即使我们结业考分数一样,我们之后也不要上同一个高……”
“嘭!”
一个拳头砸到坚硬的礁石上,石块和碎屑噼里啪啦地碎下来。
“花京院,你什么意思?” 承太郎拧着眉毛。
花京院脸上还撑着笑,“你迟早要离开的不是吗?迟早要和某个女孩子交换纽扣,牵手,接吻…你为我做的够多了,承太郎。” 我不能拖累你的人生。
承太郎仔细分辨花京院眼睛里的色彩,心里干燥得要裂开。这臭屁秉性,几十年前那会儿就气得人肝疼,原来是因为从小就埋在骨子里的自尊和坚强。
“你继续说。” 承太郎斜眼看着花京院,怒气在肚子里聚集。
“我只是想说,承太郎,” 花京院昂起头,“谢谢你陪我到这里,之后的路再难我也会尝试着自己走下……”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一人多高的石头承受不了白金之星这样密集的攻击,大块的石头从两边哗啦啦地落下来,在两个人身侧堆成了两座小山。
承太郎钳着花京院细瘦的下巴啃咬了上去。
一点都不柔软,也一点都不温柔,牙齿相撞,血腥味在两人舌间蔓延开来。花京院被压在礁石上动弹不得,呜呜咽咽地承受着暴戾的怒气,他瞪大眼睛试图推开承太郎,但是手臂被白金之星拷在石头上,脑袋和脖子被承太郎的双手强硬地固定住,嘴唇肆虐。
感觉大概过了五分钟这场掠夺才结束,花京院几乎眼冒金星,他沿着石头往下滑,蹲到地上直喘气。
“承太郎你他妈干什……”
我他妈干什么?干你。
承太郎又吻了过去,把花京院下半句话一把堵回他嘴里,这次他没上牙齿,只是缠着花京院的舌头吮吸。花京院颤颤巍巍地僵硬着,由任这狂暴的扫荡。陌生的柔软和粘腻摩擦着自己的舌面,上颚偶尔被扫过时会带起半边身子的酥麻,乱七八糟的滚烫的掌心隔着单薄的校服揉在自己腰上,一会儿这滚烫就直接烙在了皮肤上,不受控制的大火从细窄的腰迅速烧到胸前的两点,粗糙的指腹用力摩擦,花京院的叫声都被承太郎吃到肚子里。
等花京院被放开的时候,他身上只剩了校服短裤,一个劲儿地喘气。
“要不要。” 承太郎居高临下地撑起上半身,两条胳膊把花京院罩在怀里,完全冰冷的尾音,但瞳孔里却闪耀着熊熊的火光。
花京院背靠着冰冷的礁石,意志总算是回归了一点,但他似乎还是没有明白自己到底哪一句话惹怒了承太郎,只是下意识机械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身上唯一的两层裤子也落了地。
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自己的预料,花京院满脑子混乱地想,浑身颤抖得不成样子,电流像是汹涌的海潮,一阵一阵地冲到自己四肢的尖端,尤其是胯间那最炽热的端点。
不知道承太郎从哪里弄来的淡水,可能是水壶里剩的,两根湿润的指节进到身体里,花京院身子都僵住了。虽然承太郎怒气很大下手也很重,但还是埋在花京院身体里开拓了很久等他慢慢适应。
被白金之星打下来的石块巧妙地把两个人刚好遮住,青葱生涩的气息弥漫在半包围的石墙里,像是一根嫩绿的竹子被劈开。疼痛让花京院清醒了很多,脑子里蹦出聂鲁达那句著名的诗:“我要对你做,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 自己好像真的是一棵柔韧年轻的樱桃树。花京院惊讶于在这种紧急的关头自己还有脑子风花雪月,但事实证明这朦胧的美感马上就被裸露的欲望吞没了,因为承太郎火热的东西已经撞了进来。
少年纤薄的身躯刚刚覆上流畅的肌肉线条,身前的皮肤贴在冰凉的石面上,后面则紧贴着另一具火烫的躯体。花京院从上到下感受着,这是吮吸在自己后颈上的舌头,磨蹭在脊背上的饱满胸膛,贴着自己腰窝的突起腹肌,接下是与自己紧紧相嵌的热意之巅,下面是一边交缠着一边颤抖站立的双腿。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八年。” 承太郎一边用犬齿研磨唇下的皮肤,一边从喉间哼出这几个字。
是三十八年。承太郎在心里想。
只是花京院现在接收语音信息的能力极差,承太郎每一下顶弄都正中红心,自己眼看着就撑不住了。
灼热的手心终于落到了它正确的岗位,花京院抑制不住地哼出声,释放的同时感受到一串滚烫的液体冲到自己身体的最里端。
花京院根本站不稳,扶着承太郎缓缓坐到躺在沙滩上的衣服上。外面响亮的海浪声慢慢重新敲打在耳膜上,花京院后知后觉地被铺天盖地的羞耻感掩没。
“……混蛋。” 花京院抬起湿淋淋的眼睛瞪向承太郎,憋了半天憋出这两个字。
承太郎垂头无言,蹲下来轻柔地分开少年的双腿,用湿纸巾细致地伸进去清理。花京院满脸透红,比正在落山的海滨夕阳还要红上三个色号,挂着一点泪水的眼睛还是不甘示弱地瞪着罪魁祸首,承太郎只当没看见,手上又轻了些力道。
承太郎这时才有点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愤怒和冲动,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和爱怜一下子被点燃,而其中真正的原因是现在的花京院不能知道的。
我想要你好,我想一直在你身边,我想亲口对你说爱。
花京院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承太郎以为他还在生气,但只有花京院自己知道他还余韵未消。他气呼呼地套好校服,从地上站起来,头也没回地走了出去。
花京院走了几步发现承太郎还没跟上来,于是放慢了脚步,但是固执地不肯回头看他,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沙地上的脚步声,几不可察地往旁边偏了偏眼神。
哦,跟上来了。
“花京院,我……”
“你不是会做海星标本吗,” 花京院掐断了他,“快回去一起做。”
承太郎捏了一下拳头又放开,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海星是我最喜欢的动物。” 话说刚出口承太郎就想给自己一个巴掌,自己这是在说什么呢。
花京院有点惊讶地看过来,“我最喜欢火烈鸟。”
“六岁的时候妈妈带我去动物园看过火烈鸟,但是它很孤独。火烈鸟明明是种群居动物,动物园却只把一只关在那里让游客观赏,我当时很生气。希望以后我可以看到一大群野生的火烈鸟。”
“你会的。” 承太郎说。
“希望有人可以陪我一起看火烈鸟。”
承太郎顿了一下,“如果一群火烈鸟和你同时在我面前,我选择看你。”
花京院猛地顿住了脚步,直直地看着承太郎。然后他踮起脚尖,飞快地在承太郎唇边落下一个吻,头也不回地往车站的方向跑去。
可恶。花京院捏着拳头压抑自己流泪的冲动。
走得真快啊。承太郎回过神来,迈开长腿赶上去。
海边的夕霞红得像某些人的脸。
8.
于是两个人理所应当地上了同一所高中。
承太郎觉得这些年来花京院成长了很多,和高中同学的关系也还不错。画技也增长了不少,花京院房间里挂的画从简单的炭笔稿变成了水彩。有时候花京院会把承太郎拉到外面当模特,比如站在小池塘那边的树林里,阳光刚好从树叶的缝隙间落到承太郎的睫毛上。
自从上个暑假在海边终于心意相通顺便开启了神秘之门,两个气血新鲜的少年就进行了各种尝试。在父母外出的无人榻榻米上啊,在秘密基地的小池塘里啊,甚至在深夜无人的教学楼厕所隔间里。
真可怕啊,精力旺盛且胆大包天的高中生。
真正年龄将近四十的空条先生觉得自己的青春期刚刚来临。
普通高中生的日子就这么静静地流淌着,直到高二的某一天。
“承太郎,” 花京院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快乐地给承太郎发出邀请,“我们全家下周要去埃及旅游,你要不要一起来?”
九年多来,承太郎第一次感受到了从脚底窜上来的彻骨的冰凉。
毫无预警的,这一刻似乎要来了。
“…你们为什么要去?” 承太郎皱着眉头。
没有得到想象中的爽快的答应,花京院有些不解。“因为埃及很好玩呀,神秘又古老。你没兴趣吗?”
“…也不是,只是最近那边好像有些不太平。”
“没有。我查过新闻了。”
“那旁边的国家呢?希腊,意大利,非洲也都很好玩啊。”
“话是这么说…但是,” 花京院皱起眉头,“你这样说很奇怪耶。”
“好吧,我不喜欢埃及。”
“…那只能我和爸爸妈妈一起去了,我们酒店机票都定好了,如果你来我们只用再订一张机票就好了,爸爸妈妈睡一间房,我们俩睡一起……”
“不,花京院。不要去那里。” 承太郎口气强硬起来,甚至非常急迫。
“你到底什么意思?” 花京院有点恼羞成怒,咬重了关键字。
“…我。” 承太郎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花京院一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好吧。” 然后转头往家里走去。
承太郎站在原地,心如擂鼓。
真的不可以,虽然你不能知道真相,但是你不可以去埃及。在那里你会遇到迪奥,然后你会去埃及杀他,再然后……
许久没有出现过的痛苦回忆气势汹汹地翻涌上来,承太郎惊讶于这些糟糕的回忆的顽强生命力,一幕一幕,刺眼的红色鲜血,洞穿的巨大伤口,这些画面即使只是一闪,都让承太郎痛苦得喘不过气来。
我就是用替身能力把那一班飞机在起飞前毁掉,也不能让他们去埃及。
承太郎下定决心。
距离他们的启程日越来越近了。
花京院提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提过,他们仍然愉快地相处。
这就是花京院的神奇之处,他似乎生来就清楚应该如何照顾他人的情绪,如何避免双方的尴尬,而他的办法就是把不爽都憋在自己心里,坦然接受所有不公与痛苦,没有人知道他已经把疑虑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多少遍。
这天,他们仍然一如往常地一起放学,但是承太郎敏锐地感觉到花京院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也不知道是心里原因还是身体事实,承太郎觉得自己最近逐渐力不从心,容易疲惫。是那种无论如何都没法挣脱的疲惫感。
吃完晚饭走在无人的校园路上,花京院有些犹豫地开口,“承太郎。”
“我觉得你最近…越来越透明。”
“?”
花京院深吸一口气,“你自己没发现?我觉得你的身子像是藏在迷雾里。”
“你自己有没有点什么感觉?身体上的。” 花京院眼底袒露出毫不掩饰的浓重担忧。
承太郎停住了脚步。
“其实……你不是我们这个时空的人…吧?” 花京院仰起头看他。
承太郎彻底失语。
沉默的空气凝滞了很久,沉默到连呼吸声都没有,凝滞到连灰尘都停顿。
“你还记得吗,” 花京院轻缓地开口,“高一的第一节科学课。”
他没有停顿地说下去,“老师讲了莫比乌斯带。”
把一个纸做的普通圆环用剪刀剪开,然后把纸带扭一圈,再将两段粘起来,就会得到一个莫比乌斯带。它的奇妙之处在于,它成为了一张只有一面的纸。从纸带上的任何一点出发,沿着纸带的一个方向走,最终你会回到这个点。一圈一圈,永不间断。
“本来纸都是有两面的,而且这两面永远不会相遇,你的背面是我,我的背面是你,但是莫比乌斯带是个例外,它让你我相遇。”
“其实七岁时的那场相遇实在是太过离奇,之后所有的经历都告诉我我活在一个完全正常的世界里,我逐渐知道正常人是不会沉睡在池塘的水底的。而且你和我太默契了,你看得见法皇,你听得懂我没说出来的话,你知道怎么鼓励我,怎么帮助我,没有你我现在也融入不了大家。”
“你知道吗,承太郎,你太像一个奇迹。”
是不是有哪一把剪刀,剪断了原来的时空,是不是有什么力把纸带扭转,让你我相连。
承太郎抚上花京院的脸颊,冰冷的嘴唇印上温热的。
“听我的,不,要,去,埃,及。” 承太郎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花京院的眼神平静地像冬天的池塘,“为什么?我死了是不是?”
承太郎掉入了冰窖。
他太聪明了。承太郎无奈到了极点。
而且他太了解自己了。
“是。”
除了诚实,承太郎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什么时候?” 花京院问。
“…两个月后。” 承太郎放弃挣扎。
“我只希望在这个时空你不要死。” 他补上这句话。
好了,说出来了。憋了九年,自己最终的愿望就这样暴露在阳光之下。
“如果我不死,你就会死。” 花京院马上说。
“你不能死!!!!你不行!!!!!” 承太郎爆发性地吼出来,胸口剧烈地起伏。
花京院没有被吓到,只是看着承太郎因激动而突出的条条青筋,然后在颤抖的吼声之后突然爆发出的放声大哭。一米九五的高中生脱力地把头埋在爱人的肩膀里,肩膀耸动,哭声都压在喉头。花京院双手抱着承太郎宽阔的背,手指几乎掐到肉里,眼泪把花京院的校服浸湿了一大片。
第二次,承太郎想,他这三十九年的生命里第二次哭得声嘶力竭。
“你真的越来越透明了。”
花京院牵起承太郎的手,透过承太郎的指尖,几乎隐隐可以看到花京院的手心。
“我应该是快要消失了。” 承太郎发现自己的身体居然可以透光。
“这样吧,承太郎。” 花京院说,“如果我发现有什么东西可以超越死亡,我一定会联系你的。”
这句太过熟悉的话在承太郎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那运转得不太顺利的脑袋反反复复想了很多遍才终于明白了一切。
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比他的皮肤还要透明。
“好。” 承太郎说。
距离启程去埃及还有两天,承太郎几乎完全消失在空气里,虚弱得挪不动。不敢相信之前强壮的男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花京院只是更加确信,有什么事件要发生了。非常巨大的事件。
而且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去埃及。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拯救这个时空里的承太郎。
花京院把自己的一个耳坠取了下来,握住承太郎透亮的手。花京院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夏日透明的池塘水,现在承太郎就像是由水做成的。
“进来吧。” 花京院摇了摇这颗小珠子。
承太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花京院的脸几乎都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不要去埃及。”
这是承太郎沉睡到花京院耳坠里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还是没有跟他说,我爱你。
我爱了你很久了,比十七岁还要久。
比莫比乌斯环还要长。
9.
花京院不是怀着度假的心情踏上飞机的。他觉得自己踏上的更像是宿命。
行李箱里堆了一大堆东西,出发前他一边清行李一边流泪,承太郎沉甸甸的灵魂沉甸甸地挂在自己左边的耳朵。
我知道你会给我好运的。
花京院摸了摸它。
一到达埃及,花京院就奔向一个国际有名的寄运中心,把箱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
寄运中心的工作人员遇到了这么个奇怪的客户,他愿意出一大笔钱,要求是,在他死后,要把他安排的包裹每隔三个月寄到一个叫空条承太郎的人手里。他购买了连续九十年的服务。
花京院在寄运中心呆了一整天,准备了整整三百六十个包裹。
他提笔写道:
承太郎: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他把带来的东西分开放在了不同的包裹里。
一盒承太郎最喜欢的香烟,他们一起制作的海星标本,叶脉书签,小风铃,前些日子给承太郎画的人像画,甚至还有当时五年级时承太郎为了他打架而没用完的绷带和创口贴。
他写了很多很多封信,很多很多纸条。
他离开寄运中心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花京院唯一不知道的一件事情是,此时承太郎的灵魂已经不在他的左耳垂上了。
承太郎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把自己连同那颗耳坠塞到了一个包裹里面,然后在花京院的耳朵上挂了一模一样的另外一个耳坠。
10.
命中注定似地被Dio控制之后,花京院觉得自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认不清人,没有记忆,虽然外人甚至家人看起来他都一切正常,但是现在花京院心里只有一个被蛊惑的指令:杀掉空条承太郎。
等他再次恢复自己的清醒意识时,眼前出现的是十七岁的空条承太郎的大脸,手上抓着从他额间拔出来的狰狞的肉芽,然后一瞬间粉碎。
啊,你好,自己时空的空条承太郎。
他甚至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和这个承太郎相遇的。
一切似乎都正在“正轨”上行走呢。
就把这条正轨叫做“莫比乌斯公路”吧。
11.
之后他遇到了一生中最好的伙伴们。波鲁纳雷夫,阿布德尔,伊奇,甚至还有承太郎的家庭。乔瑟夫先生是个很有趣的人,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拥有的这个闷油瓶孙子的。花京院在心里大笑。
那五十天确实是他生命里最快乐的时光,之一。
另一个之一是之前的十年。
“虽然有点贪心啦,但是我可喜欢吃樱桃了。” 花京院指着承太郎盘子里剩下的樱桃说。
现在的你还不知道我喜欢樱桃,但是另外那个JOJO可是清楚得很呢。
“啊,承太郎你看,火烈鸟在飞!”花京院惊喜看向列车的窗外。
承太郎没有看向窗外,只是看着花京院。
真是够了,他低了低头。
13.
花京院死了。
承太郎意识到有什么比“杀掉迪奥”更重要的东西逝去了。
承太郎已经连续十年收到花京院寄来的包裹了。
但是这一次有一些不同,里面只有一张字条,还有一颗鲜红的圆球耳坠。
他把耳坠放在枕边,似乎有什么强大的共鸣在呜呜作响。
他分明听到一个声音,不知道是从自己心底发出来的,还是从耳坠里发出来的。
他说:去找他,去找花京院。
15.
第二天,承太郎就乘上了去意大利的飞机。
他想到了一个人。
虽然并不是很想见,但是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那个金发的年轻老板了。
16.
早已无人居住的承太郎的房间里堆满了新寄来的包裹,每一个包裹里面都只有一个字条,上面都只写着三个字:
我爱你。
这些包裹每隔三个月被送来一次,整整送了八十年。
17.
JOJO,你知道那把剪刀是什么吗?
不是乔鲁诺的能力,而是花京院的死亡。
那么JOJO,你知道扭转那纸片的力量是什么吗?
不是乔鲁诺的能力,而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