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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拉内被一脚蹬醒了。
他立刻睁开眼,发现一只肉乎乎的小脚毫不客气地横在自己脸上。鲁本——他们的儿子,一个擅长啊啊叫和吐奶的一岁男孩——整个人打横睡得正香。他长着一头卷发的小脑袋正和另一个卷发的脑袋靠在一起,而脚则自然放在了他另一个父亲那只被几条伤疤所取代的左眼旁。在你前一晚把孩子放上床后,你永远也无法预测他们会做出什么奇怪的睡姿。
瓦拉内把那脚丫子拨了下去,尽可能不产生动静地起了身,将孩子慢慢抱起再轻轻放在枕边人的身边。他们开过一个玩笑,鲁本只要睡着了,哪怕房子旁边突然砸下来一个陨石也吵不醒他。但帕瓦尔不行,帕瓦尔睡眠极浅,一点轻微的声响就能让他从梦中惊醒。
瓦拉内静静看了他们一会,两个卷发的脑袋靠在一起睡觉的场景,直到现在他还总是担心这是一场梦。
他笑了笑,戴上眼罩,披上一件衣服走进了厨房。补货车昨天刚刚来过一趟,带来了新鲜鸡蛋、甘蓝、西芹和牛肉。瓦拉内点燃咖啡壶下方的蜡烛,和之前每一天的早上一样翻开从二手市场买来的《大厨博格巴的200天简易食谱》,开始研究怎么做甘蓝烩牛肉。
“早安,拉法。”两条光滑的手臂随着这声早安将瓦拉内环绕起来,一个尖尖的下巴搁在瓦拉内的肩上,说着:“今天吃些什么?”
“我还没看好。”瓦拉内轻轻抚摸着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双手,轻声说道:“还是把你吵醒了。”
“我做了一个梦。”帕瓦尔将脸埋进瓦拉内的肩窝,闷声闷气地说:“梦见我从床上醒来,哪里都找不到你。明明你说要去一趟城里,晚上就回来,但我等啊等啊,天总是不黑,我总是担心你不回来了……”
1945年5月。
没有谁想滞留在一个刚刚打输人类历史上最大战争的国家。
德法边境已经全面封锁,斯特拉斯堡重兵镇守,以防河对岸的德国难民趁虚而入。
而瓦拉内,一个早被证实犯有暗杀罪被处死在西班牙马德里伯纳乌军事监狱的法国特务,带着帕瓦尔,一个曾被关押在慕尼黑达豪集中营的法国间谍,没有任何证明他们身份的证件,正试图以肉身穿越德法封锁线,回到法国境内。
靠着交换情报和倒卖了一些小型武器,瓦拉内带着帕瓦尔一路乘坐多国军队的各式交通工具,足足用了一周时间,总算来到距离法国只有五公里的边境小城。帕瓦尔对这里的第一印象是随处可见慌乱的人群以及一片焦土。
他们就是在这里捡到了鲁本。不过与其说是主动捡到,不如说是被迫接受。
苏军如同野兽般的欢呼比坦克碾压破砖碎瓦的声音更先传入人们的耳朵。在一条小巷中,瓦拉内和帕瓦尔远远看见一位包着头巾的女人朝他们这边跑来,他们正想给那女人让出一条道,那女人却猛地把怀中一个东西往瓦拉内身上推去。瓦拉内的怀里发出一声尖细的哭声,这竟是个孩子。
女人抬起一张爬满泪水的脸,灰色的眼睛深深看了瓦拉内一眼,随即拢起头巾继续往远处跑去。
他们两个都愣住了。那孩子抓挠着瓦拉内的衣服哭得满脸紫红。帕瓦尔连忙抱过来,用德语轻声哄着,祈祷孩子的哭声不要招来不怀善意之人。
不一会,远方传来几个苏联人的大笑和女人的惨叫声。帕瓦尔急忙捂住孩子的耳朵。他太小了,帕瓦尔想,他不能听到这些。
直到苏军渐渐远去,帕瓦尔和瓦拉内才看了看这个已经哭着睡去的孩子。帕瓦尔轻声问道:“那是他的母亲吗?”
瓦拉内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帕瓦尔看了看孩子,他蜷缩在帕瓦尔怀中,双手握着两个小小的拳。他定是带着关于母亲的噩梦睡去的,时常还发出一两声短暂的啼哭。
帕瓦尔看着瓦拉内问道:“这是注定的吗,拉法?我们将会把这个孩子带到远离战争的地方?”
无论再苦,只要看到帕瓦尔怀抱着孩子的样子,瓦拉内就会笑出来:“既然上帝将这孩子赐给我们,我希望他再眷顾我们一点,让我们都能回去。”
就这样,两个自身难保的人,又突然多出了一个需要照顾的婴儿。
那天晚上,帕瓦尔抱着孩子,瓦拉内抱着帕瓦尔,两人躺在破败房子的屋顶上,以天为盖,彻夜无眠。
边境线聚集的人群令帕瓦尔想到了若干年前德国人将各处的犹太人赶向集中营的景象。
桥的彼端是山清水秀的法国,桥的这一端是血流漂杵的废墟。几排士兵守在桥上,时常需要向天鸣枪来使人群稍微安静一点。桥旁的哨塔上,不断有人轮番用德语和法语朝人群吼着:“法国人才能过去,德国人不能上桥!没用的!一个德国人都不行!”
“我们是法国人!”瓦拉内拉着帕瓦尔从人群挤出:“我来自里尔,他来自莫伯日!”
“证件。”拦路的士兵说。
瓦拉内只能咬着牙道:“没有。”
士兵打量了他们一眼:“其他证明?长官承诺书?都没有?所属部队编号?”
帕瓦尔只能说道:“我们负责情报工作,流落在德国多年,已经失去和总部的联系。但我们是里尔人,长官,此话千真万确。”
士兵瞟了一眼这个头发短短骨瘦如柴的人,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们这两个德国人,法语说得很好嘛。赶紧给老子滚。”
听到这句话,瓦拉内奔波多日的疲惫终于化作无法抑制的怒火喷发而出:“你敢让我们滚?我们冒着生命危险在德国潜伏那么多年,现在需要向总部传递重要情报,而你竟然让我们滚?如果情报传达失败,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独眼龙的一通吼让周围好几个人都安静了下来,包括缩在帕瓦尔怀中两眼瞪圆的孩子。连帕瓦尔也惊呆了,就连他也是头一次见瓦拉内如此大发雷霆。那个士兵脸都黑了,支吾半天,丢了一句“你给我在这别动”便匆匆往桥中间的指挥站跑去。很快,一名军官打扮的人从指挥站中走出来。“莱茵河守卫官雨果·洛里,请问阁下称谓,战时职位?”
倒是一位彬彬有礼的军人。瓦拉内按下怒火,尽可能简短地道出他和帕瓦尔的来历。洛里听后,取下军帽向他们致意道:“瓦拉内先生,帕瓦尔先生,请原谅我部下的无礼。为了祖国冒着生命危险潜伏敌方的工作是值得尊重的。我可以给你们开放行条。但守卫国门同样是我的职责,请二位回国后,速至巴黎国防部证明你们的身份。”
瓦拉内生平最讨厌两个地方,一个是马德里,另一个就是巴黎。他相信帕瓦尔对巴黎的反感程度不下于他。那么多面色凶恶的人包围着,孩子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帕瓦尔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后背,看向了瓦拉内。
瓦拉内瞬间明白了那个眼神。无论是巴黎还是什么鬼地方,只要是跟他一起去,就没什么可怕的。
“谢谢你,洛里先生。”瓦拉内点了点头:“当然,我们会去巴黎报到,不会给您添任何麻烦。请原谅我,这个孩子是我们在德国捡到的孤儿,我们必须带上他。”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洛里伸手想去逗一逗,那男孩儿一下子把头扭过去,鼻涕口水全都蹭在帕瓦尔的肩上。
事实上,战争刚刚结束后的法国也好不到哪里去。这里和德国唯一的区别就是走在废墟上的那些人说的是法语。
多数人们还处在战争的癫狂中。醉汉和抢劫犯随处可见。而当他们穿过兰斯时,帕瓦尔看到了也许是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
一群怀着孕,或者怀抱幼童的女人被剃光了头游街。一群中年男人在后面像驱赶牲口一样驱使着她们,嘴里大声喊着:“羞耻啊!卖身给德国鬼子!羞耻啊!怀上了德国人的贱种!羞耻啊!你们绝不是法兰西的女儿,而是德国人的婊子!”
女童被妈妈们捂住眼睛,男童和少年们则追着人群,用各种能够顺手捡到的东西朝那些游街的女人们扔过去。女人们形容消瘦,低着头,多数表情淡漠,也许是泪水都已流尽。只有当投掷物威胁到孩子的安全,她们才会冲着人群怒吼。唯独有一个蓝色眼睛的少女始终痛哭不止,因为她的衣服快要被愤怒的围观群众扯烂了。她拼命遮住自己的乳房,嘶吼着:“我没有办法呀!你们都是骗子,他妈的骗子!”
那时瓦拉内正和帕瓦尔乘坐一辆马车远远地经过。隔着一条街,帕瓦尔远远望见那些可怜的女人们,心如刀割。明明他无数遍地告诉自己不能再随随便便流泪让瓦拉内担心了,但现在却无论如何控制不住自己。他颤抖着说道:“如果我是个女人……这就是我的下场……”
“不要去想了。”瓦拉内吻了吻他的额头:“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如果你是女人,你也有我在。”
帕瓦尔没有回答,只是捏了捏瓦拉内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