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帕瓦尔在晃动中惺忪地醒来。这是一辆行驶吃力的老式蒸汽火车,以肉眼能看得清窗外景物的速度行驶着。外头是一片焦土,士兵们扛着机枪往反方向走去,吆喝着纳粹口号,子弹链条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他们身上。
帕瓦尔只感到奇怪。战争已经结束了啊,为何他们还是一副即将上战场的样子呢?
还有,瓦拉内在哪里?
帕瓦尔环顾四周只看到自己一个人的行李——一只装着文件的小型手提箱和挂在手上的一件黑色外套。一个肥胖而头顶稀疏的老头手握一叠车票,朝车厢内刺耳地大喊着,下一站是终点站斯图加特,所有人都必须要从车上麻溜地滚下去!
不安的感觉上升了。帕瓦尔打开了手提箱,里面是巴黎方面为他伪造的个人履历和推荐信,都是为了让他毫无障碍地加入斯图加特青年军,他的间谍生涯即将正式开始……但帕瓦尔确信这段生涯早已结束了,掩埋于那段充满痛苦和愧疚的记忆中,证据就是他拥有在这之后的所有记忆。帕瓦尔还如此鲜活地记得慕尼黑、格雷茨卡、集中营、和瓦拉内带着他一起生活的日子。战争明明已经打完了啊!
帕瓦尔失魂落魄地问了问坐在他对面看报纸的男人。本能地想用法语问好,却临时换成了德语:“先生,抱歉……请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那男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掏出怀表看了看:“下午15点28分。”
“不……我想问的是,今天的日期?”
“你是不是睡糊涂了?”烟斗夹在那男人肥厚的嘴里上下晃动:“今天是1940年9月3号啊!”
帕瓦尔感到一个巨人抡着巨锤砸中了自己的胸口,仍是不愿相信地追问:“战争结束了吗?”
那男人开始笑个不停,仿佛见到了傻瓜。帕瓦尔只感觉灵魂正在被逐渐撕裂。他不是德国人,他无法接受时光倒流,战争重演,他再也不想经历那一切了,他要回家!
帕瓦尔丢下箱子朝着火车逆行的方向快速奔跑,不顾车厢被炮火震荡,玻璃像子弹穿过,仿佛这样就能无限拖延到达斯图加特的时间。
瓦拉内听到帕瓦尔在睡梦中发出了类似于呼救的声音,立刻将刀子和苹果扔进水槽,跑进了房间。
他看到帕瓦尔满脸是泪,双眼紧闭,像是被梦魇纠缠无法逃脱。瓦拉内将帕瓦尔抱入怀中,只听见帕瓦尔胡乱地说着:“不要打仗……”
“不打不打,我们回家了。”瓦拉内连忙安慰怀中的人,轻轻抚摸他柔软的卷发。直到帕瓦尔停止抽泣,僵硬的颈部终于放松倒在瓦拉内怀中,瓦拉内才长舒了一口气。帕瓦尔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脸颊还是病态的通红。瓦拉内低头吻了吻他,心中早已将自己唾骂了一千遍。
他想帕瓦尔快点好起来,却又不知该怎么重新面对帕瓦尔。
瓦拉内将帕瓦尔轻轻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关上了门,正对上鲁本手握勺子,砸吧着嘴看向自己,仿佛在质问瓦拉内为什么还没给他做好苹果泥。
瓦拉内愣住了。这个坐在婴儿座椅上的小人儿也有着褐色眼睛,茶色的卷发和比自己白的皮肤。瓦拉内突然比任何时候都相信天意。他过去把鲁本举了起来,又在孩子的脸蛋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两口,说道:“本杰爸爸生病了,我们去森林里摘一些花送给他,好吗?”
鲁本咧开嘴笑了,露出了两三颗新冒出的牙。
驶向斯图加特的火车上满载亡灵,而帕瓦尔晕乎乎的,从床上活着醒了过来。
帕瓦尔躺着,浑身僵硬,好一会才分清楚梦境和现实。
仿佛是瓦拉内将他从噩梦中拖出,现在他却不见了。帕瓦尔挣扎着起身,在屋子内走了一圈,也没有见到鲁本。
有那么一瞬间,帕瓦尔以为瓦拉内带着鲁本离他而去了。
还好,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看到了餐桌上放着一张便签。
我带鲁本去森林里巡逻,下午就回来。锅里有煎蛋。爱你!
拉法
帕瓦尔机械地将瓦拉内给他做好的食物码放在盘子里,又从保温壶中倒出温热的咖啡,呆呆坐在桌旁,双眼逐渐失焦,一眨眼,才发现眼中已满是泪水。
帕瓦尔捂着脸哭了起来,屋子里没人,他更是放肆地抽噎着,如同一个后怕的幸存者。
他意识到没有瓦拉内他根本活不下去——天啊,那些年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身体还残余着激烈性事后的钝痛,但此刻帕瓦尔如此希望能再度沉浸在瓦拉内的怀抱中。他再也不想让自己的肉体和灵魂流浪了。
瓦拉内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踌躇。
太阳刚刚下山。鲁本坐在瓦拉内的肩膀上,趴在他的头顶睡着了。忘记拿婴儿背带,瓦拉内只能双手扶着鲁本不让他掉下来。
带孩子工作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今天瓦拉内为了将自己的大脑放空,不知疲倦地在森林中穿梭到现在。他感觉自己快散架了,大概只有那次三天三夜没合眼、独自护送信件到瓦伦西亚才比得上今天那么累。
他看到了灯光从窗户里透出,里面像是有人影正在走来走去忙些什么。瓦拉内的心脏又在胸腔内四处撞击起来。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接着敲了敲门。
帕瓦尔应声打开了门,看着瓦拉内,轻轻抿着嘴,脸上却是在笑着。他张开双臂抱了抱这疲惫的归人,又伸手接过了睡梦中砸着嘴的鲁本。“你们一定饿了吧?”
瓦拉内苦笑:“他吃光了所有的奶酪,而我已经没有感觉了。”
帕瓦尔也笑了,抱紧鲁本,另一手牵起瓦拉内,将他带到了餐桌旁。桌上摆着虽然不丰盛,但完完整整的晚餐。
安顿好鲁本后,帕瓦尔轻轻按下了唱片机的按钮,坐在瓦拉内对面。他们端起两杯浅浅的红酒,轻轻碰杯,一饮而尽。唱片和唱片机都是他和瓦拉内在山下的小镇买的,30年代的老古董,唱的都是战前莺歌燕舞的景象。将炖菜吃了一勺,帕瓦尔才意识到自己的厨艺还需要好好精进一番,但瓦拉内却吃得津津有味。瓦拉内一边吃一边谈论着今天在森林中的所见,逗得帕瓦尔咯咯直笑。一只正在换角的雄鹿,被趴在脸上的金龟子吓哭的鲁本,在大树底下打成一团的两只松鼠——也许他们是在为了美女争风吃醋呢。
仿佛一对老夫老妻之间普通的晚餐。当帕瓦尔站起身来,却感到心在砰砰直跳,仿佛什么话他一直没能对瓦拉内说,搞得自己心烦意乱。
瓦拉内已经开始收拾了,看样子这顿并不十分美味的饭菜给他补充了不少体力。帕瓦尔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今天早上的梦境,心里依旧感到恐惧。
恐惧令他朝瓦拉内走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
瓦拉内手上停了下来,没有说什么,立刻转过了身,将帕瓦尔紧紧抱在怀中,俯身吻了下去。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帕瓦尔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呻吟,却丝毫没有反抗,任由瓦拉内将他锁紧了,让那熟悉而厚重的亲吻离开双唇后,再从双眼、鼻尖、下巴一直滑到锁骨。衣服自然地敞开,瓦拉内那一双在森林中披荆斩棘的粗糙手掌贴在帕瓦尔的心脏处,感受他越发兴奋的心跳。
帕瓦尔努力地将自己往那怀抱中送去,他想让瓦拉内亲吻他的双唇直到被剥夺呼吸,想让他用指尖在自己的卷发中轻轻地打转。而瓦拉内也的确在这样做。他仍记得那段时间,帕瓦尔身体消瘦,皮肤灰白,头发才刚刚冒出,整个人像一只刚刚被收养的野猫似的总是逃避瓦拉内的触碰。如今,帕瓦尔软软地贴在他的怀中,他们可以随时亲吻和做爱。
轻盈又沙哑的女声从小型留声机中传来。“啦啦啦啦啦……仿佛又听见你的声音呀,我的生命啊,我的痛苦啊……春天的情人们,闪烁着节日的灯光,往日的回忆啊……*”在灼热的气流中耳鬓厮磨,瓦拉内艰难地保持一丝理智,捧起了帕瓦尔的脸颊。帕瓦尔看着他,笑着,身体跟着音乐缓缓摆动,嘴唇通红等待瓦拉内的亲吻。瓦拉内却笑不出来,心脏在方才小酌的酒精中剧烈跳动。想到昨晚对帕瓦尔所做的一切,他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剖出来乞求帕瓦尔的原谅。纠结了半天,瓦拉内才吞吞吐吐地说:“本杰……你愿意,跟我一直在一起吗?”
帕瓦尔笑出了声,脸上已经泛出红晕,如同他们一同饮下的颜色。脸上都是笑纹,那双褐色的眼睛却毫无征兆地落下两滴泪。帕瓦尔很快哽咽地说不出话,只能不断点头:“当然……当然,拉法!”
“我……我今天做了半天,还被鲁本玩坏了一个。”瓦拉内低下头,从口袋中掏出了一枚小东西。那是用几根细枝编成了手指粗细的小环,上头歪歪斜斜地插着一朵含苞欲放的雏菊。“山上到处都是花,这一朵的大小正好,这样,就不会把你的手指挡住了……”瓦拉内捧起了帕瓦尔的手,郑重其事地,像戴戒指一样将这枚小东西套在帕瓦尔白皙细长的手指上。“弄坏了没关系,这玩意太容易散架了。下次回到里尔,我想找一家铁匠,给我们都打一对戒指,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瓦拉内很少会一次说那么多话,就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啰哩八嗦。他听到帕瓦尔轻声抽噎的急促呼吸,在下一个视线对接的瞬间,帕瓦尔将手臂绕住瓦拉内的颈部,在瓦拉内的脸颊、下巴、喉结和胸膛的心脏上方各留下一个吻。瓦拉内能感受到帕瓦尔呼吸颤抖着,又将自己重新贴了过来,伏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我愿意,我愿意。只要是你,我永远愿意!”
瓦拉内是将帕瓦尔打横抱起再走进卧室的。在把帕瓦尔放上床后,帕瓦尔很快将自己重新送入瓦拉内的怀抱。他将自己的衣服缓缓拉下,光滑的肩头和一边的胸膛从阴影中露出,无声请求瓦拉内的抚摸。
瓦拉内却不忍再次伤害他,任由帕瓦尔牵起他的手,感受锁骨处光滑的线条。帕瓦尔微微抿着双唇,看着那只棕色的大手在自己的胸膛慢慢地按了下去,雪白软滑的肌肤从虎口处微微鼓出来,鬼使神差地,瓦拉内坐起身,在那块肉上舔了一口。
帕瓦尔痒得都要笑出来了,然而他却推开了瓦拉内。
瓦拉内怔住了,就听见帕瓦尔轻声问道:“鲁本睡着了吧?”
瓦拉内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帕瓦尔拉开了裤子拉链。将那深色的柱体攥在手心把玩了几下后,帕瓦尔便低下了头。
瓦拉内将这看做帕瓦尔对自己的报复。他没有动,有一瞬间他甚至被帕瓦尔的举动吓到了。在双唇触碰到龟头时,帕瓦尔停顿了一刻,而后便义无反顾地张开嘴含了下去。瓦拉内可以确定——至少他本人可以确定——这是帕瓦尔第一次为他口交。他不允许自己再猜测帕瓦尔有没有对别的男人这样做过,他的爱人捧着自己的阴茎,迫切又生疏,温热气流节奏不稳,湿润的抚慰让瓦拉内感到自己正在被他缓慢地折磨。
仿佛在测量长度似的,帕瓦尔将瓦拉内的阴茎更多地往咽喉深处送去,最终到了底,再也不能更进一步,嘴里满满都是瓦拉内的东西,却还剩一小截无法吞咽。帕瓦尔能感受到瓦拉内一直在看着他,这让他感觉自己的脸更烫了,却不服输似的,仍是握着那根器官开始笨拙地上下舔弄。瓦拉内伸出手,按在帕瓦尔的后脑勺上,手指揉进那片让他爱不释手的卷发。帕瓦尔还是向他投来了潮湿而充满情欲的眼神,看得出他很享受瓦拉内的抚摸。帕瓦尔闭上双眼,粉色的舌尖在浅棕色柱体上游走,留下湿润的印记。而后他更是无师自通地舔到了阴茎底部的两枚睾丸,瓦拉内感到帕瓦尔湿热的呼吸笼罩了他,令他更是大着胆子,将帕瓦尔的脑袋轻轻按了下去。
帕瓦尔越发熟练地来回吞吃瓦拉内的阴茎,让坚硬的龟头陷入喉咙深处的软肉,他丝毫不反感这样做,只要是瓦拉内的,便能让他心甘情愿。帕瓦尔还发现了,含着这根器官故意吮吸就能让瓦拉内抓着他头发的手收紧一点,帕瓦尔感到很好玩,仿佛真的对瓦拉内做出了一个小小的报复。
虽然并不忍心在帕瓦尔的嘴里射精,然而瓦拉内意识到那一刻来临的时候已经迟了,他匆忙将自己的东西从帕瓦尔口中抽出,而射精还在持续,甚至有几滴喷在了帕瓦尔的脸颊和嘴角。瓦拉内从来没在帕瓦尔面前感到如此窘迫,急忙将帕瓦尔拉入怀中为他擦拭。帕瓦尔一时也愣住了,本能地舔着嘴角,在被瓦拉内搂紧的时候,才不好意思地微笑出来。
帕瓦尔在瓦拉内为他擦掉脸上的白浊时,又故意将他手指含住,两人笑着滚作一团,绵密地亲吻。瓦拉内轻声说道:“你知道,我今天都在想些什么吗?我看着鲁本,发现他的头发简直跟你一模一样。而他的眼睛,噢,每次他盯着我,我都感觉那是你……”
帕瓦尔被瓦拉内的话逗笑了,瓦拉内捧着他的脸颊说:“本杰,我简直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家伙,我有你,我们还有一个孩子。”
帕瓦尔将手贴在瓦拉内的手上,故意说道:“是啊,连我都要嫉妒我们两个了。”
瓦拉内重新吻上了他的伴侣,扶着自己重新填弹上膛的器官,顶入帕瓦尔的身体。
帕瓦尔躺平了,双腿依从地环着瓦拉内,让瓦拉内能够抓在他的腰间开始运动。这次没有过多缓慢的厮磨,瓦拉内很快提高了速度,帕瓦尔的神情告诉他,昨晚的痛苦和悲伤已经随风而去,帕瓦尔正如痴迷于他们的爱一般痴迷于每一次性事。瓦拉内俯视着帕瓦尔,伸手贴在他的小腹上,想象自己每一冲击,都能够从这里摸到那东西的形状。
“啊啊……拉法,太快了……”帕瓦尔终于也经受不住瓦拉内进出的速度,发出颤抖的呻吟。双手从瓦拉内肩部滑落,只躺在床上,任由他的伴侣将这具青涩还未褪尽的身体一点点塞满。瓦拉内享受着进出帕瓦尔的快感,而当他俯身追逐帕瓦尔的双唇,他的爱人表现出了不亚于他的主动。帕瓦尔捧着瓦拉内的头颈,在那条取代了左眼的疤痕上轻轻地舔过,如同兽类互相舔舐伤口。
帕瓦尔的舌尖如同一根直入心脏的电极,瓦拉内愣住了,回过神后,抓着帕瓦尔的腰间用力顶弄了好几下。不知是哪里来的冲动让瓦拉内又猛地抽出自己的器官,将浑身瘫软的帕瓦尔翻了过去,抬高他的屁股,重新将自己粗硬的性器刺入那雪白的双臀之中。
“啊啊……拉法!”帕瓦尔抓紧床单,承受身后狂野的撞击。瓦拉内在他的颈部喷着热气,没头没脑地说:“给我生个孩子吧,本杰。”
帕瓦尔被操弄得捂住了自己的小腹,很快瓦拉内的手也覆上他的手。手的温热,下体的酸胀,如潮的快感洗刷所有神志。帕瓦尔发出了破碎的回应:“拉法,拉法……给你生孩子……”
瓦拉内几乎要将帕瓦尔的下半身抬至悬空,好让他能够承载所有的精液,仿佛这样做就能使帕瓦尔受孕。他的手紧贴着帕瓦尔的小腹,幻想着在一种虚无的可能性中,帕瓦尔怀上了他们的孩子,一个爱笑的、有着一头漂亮卷发的孩子。他为他们的孩子取名鲁本,R来自拉斐尔,ben来自本杰……这么想着,瓦拉内将所有精液留在帕瓦尔的身体深处。帕瓦尔也在瓦拉内的手中释放了,他趴在床褥中,整个人还停留于欲望温存的余波。瓦拉内从背后贴着帕瓦尔,性器还埋在帕瓦尔的体内。他将手放入他爱不释手的卷发中,吻住帕瓦尔修长的后颈。
帕瓦尔笑了,声音有些沙哑。他半嗔着说瓦拉内太疯了。
瓦拉内从背后抱紧了他,说道:“本杰,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听到这句话,帕瓦尔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心,他任由自己贴着瓦拉内的胸膛,渐渐睡去。
日子越过越快。从见到第一片黄色的叶子,到满山白雪,又冬去春来,仿佛只在眨眼一瞬。
在阿非奴阿,时间的流逝只表现在景象的变换,而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变样了。战争正式结束,超级大国之间的对峙又让人们担心大战重演,德国被一分为二,法国竟然也占有一块位于南部的“殖民地”——放到十年前,谁敢去想?
他们在电台和报纸中不断接收外界的信息,越发感觉现在平静的生活来之不易。因此,当巴黎终于将帕瓦尔的事迹调查清楚,发来电报邀请他们去参加授勋仪式时,瓦拉内和帕瓦尔考虑了一个晚上,最终决定以身体不适和路况不佳为由谢绝了邀请。反正那些大老爷们如何发怒,都有德尚帮他们顶着——瓦拉内和帕瓦尔任性地笑了。
瓦拉内认真守护着他所拥有的一切,而帕瓦尔恢复了合法地位后,也开始接一些为政府翻译德文密函的工作。帕瓦尔半开玩笑地说他现在是和平时期的养老间谍。
深居山林的日子并不枯燥。小小的屋子里总是充满鲁本制造的声音,哇哇大哭,模仿动物叫,光着脚在屋内咚咚地乱跑。当鲁本长到了学说话的年纪,开始本能地模仿两个爸爸日常的交谈时,帕瓦尔在报纸上读到了一篇德国分裂期间一名普通青年全家搬至盖尔森基兴,却思念再也回不去的东德故乡的故事。
虽然大多数时候,帕瓦尔将自己当做一具没有感情的翻译机器,冷静地提取这些来自东德“敌对”阵营的信息,这个故事却让他沉思了很久。当天在瓦拉内巡山归来后,帕瓦尔婉转地跟瓦拉内提议,是否让鲁本同时接触一下德语。毕竟,据他们所知,那片土地才是鲁本的故乡。
瓦拉内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事实上只要是帕瓦尔的想法,瓦拉内都会无条件地赞成。
在那以后,鲁本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仿佛他真的遗传了瓦拉内和帕瓦尔的聪敏。如果他今天没有游泳就想吃糖果,他会先用法语奶声奶气地请求,瓦拉内和帕瓦尔不为所动,鲁本就会换一副神态——仿佛一定要瞪圆了眼才能说一口中气十足的德语似的——捏着双拳大声说道:“Ich will Süßigkeiten!!”
然而总有一些思绪,如无尽的梦似的缠绕着帕瓦尔,然而就连帕瓦尔自己都说不明白。他知道面对现在的生活,自己已经不能再奢求更多。瓦拉内的怀抱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然而在工作时,从文件中读到德国战后的情景,漫长的重建,清算纳粹分子,无休止的政治争斗,又总是让帕瓦尔陷入灰色的思潮,久久无法自拔。
这低落的心情与曾经的创伤无关。就好像总有一件事情他还没有做,也不知如何开始去做。然而不做,终究让他内心难安。
鲁本到了上学的年纪,他们买了里尔郊区的一幢小房子。虽然还不满6岁,鲁本却足足比同龄人高出一个头来。也不知是从小勤于锻炼的缘故,还是德国人的基因充满了生长素。
渡过了战后的恢复期,50年代的主题就是享乐和消费。在瓦拉内和帕瓦尔的共同努力下,家中的物品一样一样地完备起来。收音机中充斥着各种新晋英国乐队,也许会被大多法国人所不齿,鲁本却听得津津有味。不出几日,瓦拉内开始跟儿子一起研究吉他。当时瓦拉内和帕瓦尔都没有料到,这样做使里尔的足球学校少了一员健将,却让二十年后的德国多了一名摇滚巨星。
不过罗马并不是一天建成的。刚开始的一段时间,鲁本弹吉他的声音就像个坏掉的电话,而这让帕瓦尔差点错过了一生中最重要的来电。
当时帕瓦尔正在准备晚饭。意识到客厅传来电话铃声时,他还在默想瓦拉内的火车是否能在午夜准时到站。
帕瓦尔匆忙擦干了手,跑到客厅接起了电话,却只能听到电流的噪声。帕瓦尔“喂”了好几下,正准备挂掉电话,终于听到一个声音:“是本杰明·帕瓦尔吗?”
陌生的声音,却隐约有些熟悉。帕瓦尔搜肠刮肚想了半天也猜不出此人是谁,职业性的警惕让他立刻问道:“哪位?”
“是我,金斯利·科曼,好久不见。”
金斯利·科曼,这个名字让帕瓦尔回忆起了多年前的那个阴森的夜晚。保险箱,空无一人的安保大楼,能够俯视到军事基地的矮山丘,靠树坐着脖子被拧断的德国青年,和鬼一样消失无踪的科曼。
帕瓦尔不禁变得更警觉了,心想他自报家门,竟不怕电话被人监听了吗。科曼也不打算在电话里多说,只是问帕瓦尔什么时候方便,想来登门拜访。
瓦拉内不在家中,帕瓦尔只能先应允了这个奇怪的请求。不过,曾经共事的经历让帕瓦尔猜测科曼并没有恶意,他跟瓦拉内也是如此说的。
几天后,科曼如约而至。除了下巴上多出的胡子,科曼并没有因为自己是政府怀疑对象而过多地乔装,只穿着一身旧工人背带裤,戴着一顶歪斜的贝雷帽。踏进门后,他四周望了一眼房子,勉强笑了笑:“操……你现在的日子过得真不错。”接着又打量了一下瓦拉内:“你就是拉斐尔·瓦拉内吧。当年听说你出事了,本杰整个人都像行尸走肉一样……”
瓦拉内整个人五味杂陈,没来得及说什么,帕瓦尔立刻说道:“快请坐,我给你泡些茶吧!”
科曼在厨房的餐桌旁坐下,将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放上桌面。取下帽子后,帕瓦尔看清了他的脸。他记得科曼和他岁数相当,然而过了这些年,科曼的样子简直要比他老二十岁不止。
“你们……哪来的小孩?”科曼指了指电话机旁一家三口的合影。
帕瓦尔和瓦拉内对视了一眼,说道:“鲁本是当年我们逃出德国时收养的孩子。”
科曼盯着那张照片,微微地摇头,眼眶逐渐湿润:“真好,真好……”然而作为一个间谍,快速转变状态也是很重要的。科曼立刻回归严肃的神情,“我刚从德国回来。”说着,从包中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帕瓦尔。
帕瓦尔立刻注意到这是关于尼克拉斯·聚勒的档案。因为左耳的伤,聚勒没能从预备役脱颖而出走上战场,而是在1943年被下放,成为了安保警卫的一员,直到他在某一个晚上被神秘人扭断脊椎而死。凶手至今不明,没人会为一名小小纳粹警卫的死而调查真凶,而聚勒,也只能和其他无数人一样,被打上纳粹的标签死去。
帕瓦尔不禁问道:“他不是曾帮过你吗?”
“我对不起他。”科曼抹了一把脸说道:“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着怎么为他多做一些事情。我去了慕尼黑,当年我们工作的地方已经被推平了,人么,都入土了吧。我还去了趟法兰克福,根据他档案上最早的信息找到了他长大的地方,然而那个小镇也不存在了,甚至根本没有半个姓聚勒的人!”
帕瓦尔沉默了。科曼又取出一份报纸递给帕瓦尔,回头看了看厨房门口,瓦拉内早已消失不见,留他们二人密谈。
报纸上有一处讣告被科曼用铅笔圈了起来。帕瓦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莱昂·格雷茨卡,这名字遥远得仿佛来自上辈子。
“格雷茨卡的官职比聚勒高,档案也更机密,我在机缘巧合之下,才找到这份旧报纸。呵,要不是想着拿给你看,我也不会回法国。”
帕瓦尔沉下心来将讣告逐字读完:“……他是一位经得起考验的纯正纳粹党。不!不对!这是谁给他写的!”
“谁写的呢?这不重要。然而,我相信这也不是他想看到的吧。”
帕瓦尔咬紧了牙,死死盯着报纸上的每一个单词。尘封的记忆又被翻搅了起来,格雷茨卡为他做过的所有事,他最后被基米希下令抓走,他也一定被基米希处决了。基米希故意写的,这份讣告对他来说无异于耻辱!
“我是这么想的……两个人的力量总比我一个人大。”科曼直直看着帕瓦尔:“我想在死之前为他做点什么,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