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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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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雾裹住街路。早晨犹如无风的湖面般平静。
一只巨兽在高架桥的缝隙间轻巧而优雅地滑行着，张开嘴，吞掉了一艘路过的飞艇。
正在等红灯的Gilbert·F·Altstein一边在脑海中确认今日的采购清单与行车路线，一边看着这只异界生物嗝出几缕黑烟后心满意足地甩甩尾巴，游进了更深的雾气里。
对Hellsalem's Lot来说，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了。
但Reinherz家的情况则略有不同。老执事在五点准时醒来，穿戴整齐，将灰发打理得一丝不乱，最后正了正燕尾服的衣襟与领结，迈出房门准备去往厨房准备早餐——到这里为止都一切如常。
而经过螺旋楼梯的时候，若有若无的咖啡香气吸引了Gilbert的注意。
他沉吟片刻后决定循着这香气走向二楼的小客厅。随着缩短的距离愈发清晰的，除了咖啡的香气外，还有用鼻音哼唱的维尔瓦特《四季》第一乐章《春》。
Gilbert在客厅门口驻足。壶里煮着咖啡，窗帘已经拉开，壁炉里燃烧的松木劈啪作响。Klaus少爷正哼着曲子给窗台上的盆栽浇水，惬意得哪怕摘下几枚因光照不足而脱落的玫瑰蓓蕾时，轻快的旋律也只暂停了不到半秒——换做平时，怕是要郁闷到晨练结束吧。
这着实是个让人不禁想要微笑着多凝视一会儿的光景，但他的少爷很快注意到了老执事的身影。
“早上好，Gilbert。”
“早上好，少爷。今天心情不错呢。”
回应他的是一个飘荡着小花儿一般的羞涩笑容。这让老执事想起少爷更年幼些的年月，有什么天大的好消息想要第一个与他分享时，也是这样一幅欲言又止却难掩激动的表情。
那些日子里的好消息，多是难伺候的名贵花木在少爷的精心照料下即将盛开。
而从眼前光着上身的年轻人脖子上绽放的吻痕来看——他埋藏心底的那一朵，终于开花结果了。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早晨的空气有些凉意，我为您拿条毯子过来吧。”
Gilbert不经意地瞥了眼隐约传出断续话音的卧室房门，温和地提议道。虽然Klaus少爷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何不妥，但此时正被工作电话缠住的Starphase先生若是得知老执事看到了自家少爷背上的抓痕，不知会作何反应。
“嗯，好的。”少爷点了点头，“还有，Gilbert，我确认过了尺寸，之前选的那些里面，第三款比较合适。”
“银色的？”
“对。”
“请柬信纸颜色的方案也一起调整吗？”
“嗯……”
Gilbert非常确定自己听到了手机掉到地板上的钝响，但Klaus少爷依然沉浸在思考之中。
“您可以再考虑一会，”老执事微笑道，“那我就先去制定客人名单的初稿并预约宴会场地——”
“——等、等一下！”
“Steven…！”
Gilbert包裹在绷带下的眉微微挑了起来。
Starphase先生光着脚套着少爷那宽大的衬衫冲出来并未超出预期，毕竟昨夜他们主从二人循着那位副警长发来的情报前去确认他的所在地时，少爷的状态让他深信Starphase先生的衬衫不太可能保持完好无缺。
但是——正努力挡在他们之间Klaus少爷则略在意料之外。
Klaus少爷也第一次有了想要藏起来不告诉自己的秘密了。
哦呀哦呀，这可真是。
“G…Gilbert先生，如果是我误会了你们谈话的意思那真的很抱歉，但是——”
“就是您想的那个意思，Starphase先生，”老执事温和地回应从少爷宽阔的肩膀后面踮起脚，奋力保持平衡的年轻人，“Reinherz家的男人言出必行。”
“我会负责的，Steven。”
“Kla~us！？”
“只是订婚宴而已，”Klaus少爷别过头看着他，“正式举办的时候肯定会先征求你的同意，在《Hellsalem Times》上发过通告之后……”
“报纸通告？我们可是秘密结社啊？而且婚约什么的…总、总而言之今天先在主要成员面前说明一下最近这次骚乱的来龙去脉，然后——呃、”
垂下视线的Starphase先生像是注意到了什么，涨红了脸死命按住了正试图转过身来和他面对面理论的Klaus少爷。
“Steven…？”
“不好意思，Gilbert先生…能请您给我们一点时间吗？”
“那么，我就去准备今日的早餐并进行采购了，请容我先行告退。”
老执事微笑着倾身略一鞠躬，优雅地转身退出客厅，背后传来少爷满是疑惑的声音和卧室房门被匆忙关上的巨响。走廊上那副绘有城堡的自然风景画在这震动下向左偏移了两毫米——Gilbert抬起覆着白手套的修长食指把它归回原位，满意地点点头，走向了厨房。
准备早餐的同时他逐一确认了水晶器皿和银制餐具状态完美光亮如新，即使Starphase先生的顽抗以失败告终…不，即使三分钟后要立刻举行宴会，也绝无半点差池。
而当老执事将熨过的《Hellsalem Times》折成方块放在盛有餐点的银盘下，端着浇着蜂蜜的热松饼和红茶回到小客厅门口时，Starphase先生换了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正试着帮Klaus少爷拉上晨练运动服的前襟。
看到那件早就为这样一个清晨准备好的高领毛衣派上用场让Gilbert倍感欣慰，而运动服——老执事早就想过换掉那个以少爷的手指来说有些偏小的拉链，可惜那是他中意的妖魔战棋玩家特别定制纪念款。
对付这个拉链一向是老执事的工作，但此时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房间里的两人。
与灭狱之血的保有者共同作战过的牙狩无一不为其压倒性的力量所震慑，甚至Libra的不少成员都对这位领袖满心敬畏不敢接近。哪怕在Gilbert眼中他永远有一部分是那个感冒发烧卧病在床时要听老执事读植物图鉴的小孩子，其他人很容易忘记Klaus少爷也是人类，需要温暖，支撑和陪伴。
他的身边曾经只有自己。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从第一次听少爷眼神发亮地讲起这个能操控冰的年轻人，老执事就注意到他们有多么的不同又是多么相似，并亲眼看着他们从初遇之日起，就开始无意识地向对方靠近。
看着Klaus少爷为了憧憬的前辈坚定了成为牙狩的信念，看着那位前辈在可以离开剑拔弩张的是非之地时选择了留在少爷的身边。
看着他们周围，聚集起了越来越多的人。
毫无疑问，Klaus少爷能独自面对这世界甚至扛起关乎人类命运的重担——但Starphase先生以及Libra诸君的存在，能让一切不再那么艰难。
“——说好了啊，Klaus，就是庆祝任务完成犒劳一下大家的小型派对，别提其他事情。我先去办公室把近段时间积起来的文书工作处理一下——”
“Steven，你、真的没事吗…文书工作的话由我来也……”
“要让我第二天下不了床，你还得再卖力点锻炼身体才行。”
“嗯，没问题。”
“…Klaus，这么清爽又果断地回答会让我真的担心自己的老腰撑不撑得、唔、”
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喃喃低语被一个吻封住。
“…哈…你这家伙……”
Klaus少爷年长的恋人投降似地把头靠在他胸前叹气，似乎没有意识到Gilbert的存在。而正对着门口的少爷环住对方的腰，趁机对老执事偷偷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那藏不住的得意让Gilbert颇费了些力气才没笑出声来。
哦呀哦呀，年轻人的成长可真是迅速。
他端着银盘回以一个胜利的手势，悄无声息地退出小客厅，在感怀中默默地列起了购物清单。
平心而论，如果并未装备离子光刀和50口径死亡加农炮等重型武器的话，Hellsalem's Lot算不上一个适合驾驶车辆的地方。
但今天的路况着实良好，Gilbert已经朝着目的地开出了近三分之二的路程，还依然不需要强行碾过骑摩托砸人窗户取乐的小混混。虽然进入中心部的路段时遇到了一场银行抢劫造成的拥堵，但因为HLPD事先早有准备，从现场来看劫匪并未造成太大的破坏——只有那个布满11．43mm弹孔的空保险柜可能对此有点异议。一位穿着风衣的警官正举着喇叭维持秩序，骂骂咧咧地驱赶挡路的围观群众，指挥运送机械装甲的大卡车尽快从大路上开进停车场，以免妨碍一般市民正常出行。
提前到达目的地总是令人心情愉悦，而如果要在各方牛鬼蛇神明争暗斗的城市里选出一个心照不宣不可侵犯的区域，旧富兰克林街的这家物美价廉的超市得票很可能直逼乃至超过隔离居住区。便利的交通和亲切的服务让它成为普通市民的购物首选，而且大部分不普通的市民有时也会考虑更加稳定的营养来源——在HL，就算是藏在暗巷的垃圾桶里，靠袭击路人维生的大型触手怪也得为食品安全发愁，担心吃到什么不该吃的鬼东西。
认出了老主顾的异界人售货员热情地和Gilbert打招呼，用细细长长的节肢戳着顶棚上的电子屏幕特别提醒他今天刚进了许多新鲜优质的肝类。能端上Reinherz家餐桌的当然是隔绝了一切风险的特供品，但让少爷安心安全地享受不可多得的异界美味，同样是执事的职责所在——更何况，时不时地融入当地居民的日常也别有乐趣。
“——新鲜的眼球洋葱今日半价，欢迎选购！”
“案子忙完了吧，老哥你几点回家？”一个面熟的年轻男人夹着手机从Gilbert身侧经过，“奶奶要是知道你总吃外卖下次视频通话我们两个都会被骂死…就做炖菜吧。直接从现场开车回来就好，我夜班的时候开回分局。哈？太迟了，西兰花我已经买了，吃一口又不会要你的命——”
“本段全息投影将为您介绍鬼角人参的处理方式…若是亲爱的顾客朋友近期没有更换新手指的计划，请事先用沸水烫过再直接进行接触……”
“妈妈！”穿着校服裙子的异界人女孩扯着Gilbert身边那位正在挑选牛肉的女士的衣角，“Camille又偷偷往购物车里放巧克力了！”
“我们队这个赛季拿了皇后区的冠军，就庆祝下嘛…喔，这个！今晚做烤牛肉？”
“今晚做你最喜欢的犹格索托斯炸薯饼。这是给妈妈的雇主准备的，说是晚上要开派对，电话里听起来挺有精神真是太好了——Emelita？我们该走了。”
被唤到名字的女孩正有些担忧地望着老执事缠满绷带的脸庞和手，看到Gilbert对她温柔地笑了笑才跟上了母亲的脚步。而这位富有同情心的淑女刚刚离开，又有一对情侣依偎着来到冷柜旁，四条触手亲密地交缠。
“宝贝儿，哪个是你的拿手好菜？”
回答男声问话的那一连串夹杂着清脆鸣叫的嘶音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但他却很是为之陶醉。
“我爱死你试着说英语时的性感口音了。用红酒炖？没问题，离这儿没多远的C16区北街口那家店还记得吗，首屈一指的酒水供应商，我们的烛光晚餐上用的香槟就是这个老伙计家的，等会顺路去打个招呼拿点货——你觉得再来点起泡酒怎么样？”
Gilbert低着头认真挑选新品牌的压缩肝脏制品的同时默默记下了这个情报，走向了收银台。宅邸中的酒窖库存前天刚刚确认过，为了防止盛大宴会前订货无法如期送达，去补充一些更能确保万无一失。至于品种的选用，还需要更加周密的——
“轰隆隆——！”
被突然的声响打乱了思路，刚掏出钱包的老执事略微扬起头来。近旁的墙壁被撞出了一个大洞，冬日的冷风很快吹散了冲击扬起的烟尘，露出加装了獠牙和尖刺，面目狰狞的重型卡车前脸，几个浑身装饰着铆钉的壮汉扛着巨炮从窗口探出头。
是抢劫事件吧。唤醒停车场里的座驾，将眼前的庞然大物瞬间激光切割为能放进购物车的小块直接推去垃圾箱也并非难事——但今天的Gilbert，只是个来超市购物的老爷子罢了。
其他的客人也在短暂的停顿后继续手上的动作，仿佛匪徒驾驶巨型卡车撞破超市墙壁闯进收银区，不过是熊孩子碰翻了几排货品。
“现在的小鬼改装车辆的品味，真看不懂。”收银员兴趣缺缺地收回目光，向老执事报以完美的营业笑容，“一共169零士，先生。”
“很有年轻人的个性，挺不错的不是吗。”Gilbert回以微笑。
“不想死的就快把钱交出来！！”
“希望他们下次记得走正门。”收银员摇头，“请问您需要购物袋吗？”
“没听到吗蠢货们！！我们可是——唔，噢噢噢哦哦哦？！什…”
散碎一地的砖块不知何时像是融化似地消失无踪。但让闯入者发出惊叫的另有其他——车辆下方的地面与墙壁如同软体动物般蠕动起来，伸出无数只触须缠住了这些不速之客。
只几秒钟，被破坏的痕迹与始作俑者便无影无踪，连墙上的打折海报和空货架都恢复如初。更加确切地说，是重新长了出来。
墙似乎还重新粉刷了。
“请拿好您的购物小票…啊、抱歉——”
这无论见过几次都令人叹服的迅速应变吸引了老执事的注意，而一不留神从收银员指尖飘落的轻薄纸张，立刻被显示器背后窜出的触须拾起，并赶在伸手去接的Gilbert闪到腰之前，把它妥帖地递到了老执事的掌心。
“谢谢惠顾，”触须彬彬有礼地说道，“恭候您的下次光临。”
作为服务人员，HL有许多值得学习之处。不知最近开始容易关节痛的凯瑟琳女仆长，会不会对能自己清理自己并自发更换季节装饰的壁炉和背景墙感兴趣。
这个提议，就在向本家的诸位报告Klaus少爷的初恋已修成正果的书信中，一并附上吧。
Gilbert抱着购物袋，走入熙攘的人群中。
回程已是这座城市彻底苏醒的时分，高架桥上奇形怪状的车辆也多了起来，建筑的外壁与路旁的投影屏幕上播放着早间新闻。中央城区的超市持枪劫案自然是一条滚动消息都够不上，昨天的园艺展骚乱专题已经让位给新合作法案反响的街头访问。
“…去往永恒之虚的26号路因为我们的老朋友，世界最大个体的那位先生踩到一辆货车扭伤脚踝疼到打滚撞毁建筑而被严重堵塞，请诸位听众出行时合理规划路线…”
“Gilbert先生，计划有变。派对可能要推迟了——”
车载电话的耳机里传出Starphase先生的声音，截断了交通新闻。
“——快起来Zapp，你和Zed一组带着少年去逐个清扫散布病毒的空中单位，进行采样，一个丘比特形的飞行器……Chain？Chain和K·K今天休假，相信我，比起贸然打扰她们，你宁可被融化内脏——咳、抱歉，Gilbert先生？”
“请讲。”
“堕落王Femt的新作品‘天作之合’正在破晓西区南部和新布鲁克林投放，目前的情报来看，受害者不在半小时内找到与自己同样标记的另一个受害者就会被超微生体分泌的体外消化液融掉内脏——虽然其本人声称这‘比起情人节时才会正式发放的完整版不过是爱心试用装’，还请务必小心。”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的提醒。”
“………、”
“还有什么事吗，Starphase先生？”
“今早…那个……劳您费心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快要被斗流师兄弟争论风和火谁优先出手牵制飞艇更有利的背景音遮盖掉了。
“哪里，为少爷未来的人生伴侣各种需求做好万全准备，乃是执事的分内之事。”
“伴、伴侣…我——咳咳！”
Gilbert明显感觉到对面嘈杂的背景音戛然而止。如果Starphase先生的表情有他的声音一半慌乱，那三个孩子可能快察觉到什么了——然而Libra老辣的二把手还是抢先了一步。
“你们三个，中午之前如果能把堕落王这个见鬼的把戏解决，就带你们一起去采购晚上的零食。”
“…而且午饭请我们吃Jack&Rockets？”
“成交。”
“能加十层汉堡肉？”
“…仅限最先离开办公室的人。”
一连串推搡吵嚷着撞进电梯的杂音后，办公室恢复了寂静。Gilbert能听得到留下的那个人来回踱步，隐约还有冥思苦想的沉吟——从这种反应来看，Klaus少爷想要给他戴上那枚银色的订婚戒指，还任重道远。
而且势在必行。
“Starphase先生，请您对少爷和您自己更有信心一点。”
Reinherz家的男人可不是那么容易敷衍过去的，想到执拗的三少爷在得到明确答复前可能发动的穷追猛打，老执事不禁微笑起来。
“即使有想要深埋心底的秘密，也希望和Klaus少爷之间的默契，能让您相信在一起没有无法解决的事——少爷会为了您偷偷练习煮咖啡，而您为了他苦心栽培的植物修剪旁枝，杀灭害虫——为彼此着想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电话对面的脚步声停住了。
“Gilbert先生…您究竟…”
“我不过是个执事罢了。”老执事温和地答道，“言归正传——就缔结婚约之事，我认为您有以下选择。”
“……愿闻其详？”
“第一，早日应允。我个人推荐这个选项。”
“…让我猜猜，没有第二选项了吧？”
Gilbert用轻笑盖过了对方的叹息。投影屏幕上的早间新闻已经被三眼艺伎出演的啤酒广告替代，此时Klaus少爷应该已经结束晨练并通过空间术式移动前往办公室，如果不出所料的话——还拿着一大束沾着晨露的玫瑰，捂着因为紧张而抽痛的胃。
Starphase先生马上就要迎来新一波攻势了。
“我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两位。”
老执事满意地听见电梯门缓缓打开的声音，望着造型诡异的大头娃娃飞行器与若隐若现的虫形生物一同漂浮在街道上方。
“——这是毋容置疑的。”
远处传来飞行器燃烧爆炸的巨响和人群四散而逃的惊叫，而啤酒广告后播起了Gilbert喜欢的厨艺节目预告。
今天的Hellsalem's Lot，也依旧热闹非凡。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