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他们回到了城堡,然后从北方听说了消息,老特拉福德的人拉起了红色的反叛的旗帜,要求女王为上一次十字军的失败负责,而北方的其他家族也纷纷响应。
类似的消息是否早就传到了杰拉德的耳朵?而安菲尔德的主人是否出于这个原因才带着他出去巡游领地的?阿隆索思考这些事情,犹豫是否要再给纳瓦拉写一封家书。
而当阿隆索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杰拉德却说,“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和老特拉福德的关系,他们决定做一件事,我们肯定会站在他们的反面,哪怕仅仅只是为了反对他们。”“那我们会站在女王那边吗?”“不,”杰拉德立即反驳说,“我们哪边都不站,这件事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安菲尔德不卷入内战自然是一件好事。在外面保王党,反对派和教会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这里就好像世外桃源一样安静祥和。默西塞德河口的船只依然来来往往,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教廷给出的期限是一个月,假如玛格丽特女王不向教会屈服,教皇不排除革除女王教籍的可能性。阿隆索给伯父写信,提及这件事,玛格丽特一向以保守和强硬著称,英格兰的内战看上去一触即发,而安菲尔德下决心要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明哲保身。
他停下笔,杰拉德并不是一个软弱的人,有时候,阿隆索感觉他受到一股愤怒的力量的驱使,与其相随的是一种要直面死亡的冲动。然而这个时候,他表现出的厌烦……上一次的内战让他失去了父亲,封地和爵位,他自然会对剥夺这一切的女王没有好感;据他所说,安菲尔德又和老特拉福德是世仇,永远不可能并肩作战;而杰拉德对教廷和教士的反感也并非一朝一夕形成的。阿隆索用火漆封上信封封口的时候依然在沉思,把融化的蜡滴在了手上,他立即被烫得甩起了手,再看过去,手上有一块红色的,被烫伤的痕迹,还好只有一小块,大概过一会儿就会好,阿隆索也懒得去处理。他拿起信,准备去找送信人。
他在马厩找到了还没有动身出发,只是倚在栏杆上同马夫说笑的信使,看到阿隆索过来两个人同时停下了话茬,不自在地站直了身体。阿隆索说,我来把信给你。他看到在一旁安静地嚼燕麦的黑色母马,露出微笑,准备说两句话缓和一下气氛。信使只是收起了信,对他微微低头。
“她真漂亮,”阿隆索伸手,摸了一下母马光滑油亮的皮毛,“这是谁的马?我平日没有见到有人骑过。”
马夫和信使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马夫才回答说:“海燕她没有主人,只是一直养在这里罢了。”
“这么漂亮的马没有主人?”阿隆索有些惊讶,“我以为安菲尔德不会这样暴殄天物。”
“她之前有的,”马夫说,犹豫了一下,“但是欧文大人没有回来,我们只是一直听从斯蒂文大人的吩咐养着她。”
这个名字突然从阿隆索的脑海中劈开一道亮光的裂缝,当然,他怎么从来没有想过——十字军,圣迈克尔,杰拉德对教会的厌恶——
杰拉德身上的伤疤当然有它的名字,就好像这头漂亮的母马有她的主人。世界诞生了这么久,所有事物都有自己的名字,阿隆索奇怪自己怎么早没有想到这点。
他转身走开,背后的母马仍然在咀嚼燕麦。
一个月过去得很快,正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玛格丽特女王拒绝向教廷屈服,教皇宣布除去她的教籍,并告知所有基督兄弟,反对被除籍者是无罪的。叛军聚集在以老特拉福德的大卫·贝克汉姆为首的红色魔鬼的旗帜下,战火已经烧起来了。
这段时间以来,阿隆索很少见到杰拉德,虽然他说过安菲尔德不会介入这场动乱——阿隆索注意到他使用的词并非“叛乱”——然而每当战争开始的时候,很少有人能够独善其身。杰拉德召集来了安菲尔德的骑士们,让他们在领地边界巡逻,尤其要注意防止无论哪一方的士兵进入他的领地骚扰或是抢劫居民。
晚上的时候,杰拉德也不常去阿隆索的卧室,像所有的贵族夫妇那样,他们分开睡觉。阿隆索什么都没说,杰拉德倒是相当愧疚一般,某个夜晚,他难得出现,阿隆索注意到他外套都没有来得及脱,大概是刚从城外回来。他说:“抱歉,最近一直在忙着其他事情,有时候回来的很晚,不想打扰到你。”
“没关系的。”阿隆索回答,“不过我平时也不会睡那么早就是了。”
在纳瓦拉的时候,他们受到法国宫廷和卡斯蒂利亚宫廷的影响,晚上是通宵达旦开宴会和游乐的时间,要到深夜才结束享乐,而早上的时间往往开始得很晚。在英格兰乡下,没有任何的娱乐活动,他们通常睡得很早。
杰拉德坐下来,看到摆了一半的九子棋,“你一个人也在下棋吗?”
阿隆索有点恼火,说:“没有。”
他研究了一番,看到白色的一方已经占据了大势,只差几步便可取得胜利。杰拉德抬起头来看着他:“这是我们上次下的,我是黑方,你是白方,要把它下完吗?”
“反正你都要输了,还有什么意义吗?”阿隆索不为所动。
杰拉德耸耸肩,“确实。”他把外套脱下来,歪了歪头,“夏维,你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
阿隆索把他的外套递交给男仆,然后把仆人打发出去:“没有,怎么这么问?”
“我只是觉得你最近不太开心。”
阿隆索转过身来,平静又温柔,“在你身边,我并没有不开心。”
他们接吻,杰拉德习惯性地会在嘴唇接触的时候闭上眼睛,阿隆索可以看清他黑色的,挺直的睫毛,以及在烛火下面投射出来的很浅的阴影。杰拉德睁开眼睛,很轻柔地抚摸他的脸,他似乎有些话要说,但是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又一次吻了他。
那之后的几天,杰拉德都会在他的卧室过夜。阿隆索没由来地想到,战争之前,丈夫都会疯狂地同妻子做爱,为的是在未卜的生死面前留下可能的生命之种。但是杰拉德已经断然宣布安菲尔德不会参与这场内战,他本人也没有会在战场上丢掉性命的可能性。
在床上的时候,阿隆索会很小心,不去触碰杰拉德左胸上的伤疤,那道疤痕像一堵墙一样,杜绝了任何阿隆索去贴近其下的心脏的可能性。然而除去这一点,杰拉德又实在是个好人,包括他的不完美在内:不完美的,带有伤痕的身体;不完美的,带着口音的语言;不完美的,笨拙的关心。
阿隆索清晨的时候去散步,杰拉德还在睡,他并没有惊醒对方,只是蹑手蹑脚地穿上衣服,离开了房间。夏日太阳出的很早,然而天气还没有热起来,他在花园里散步,园丁趁着未到正午的时光给蔷薇丛浇水,见到他微笑地和他打招呼:“早安,大人。“阿隆索也微笑着对他点头。
在他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遇到了刚从小礼拜堂出来的卡拉格。阿隆索先是愣了一下,完全没有意料到这么早会碰到人,“早安,杰米……你起的也挺早。“
“早……斯蒂文没有跟你一起吗?“
“他还在睡,”阿隆索顿了一下,“你去晨祷了吗?”
“……是的。”
“哦——我不知道你很虔诚——”
“一些早年的习惯,我年轻的时候在圣殿骑士团接受过训练,那个时候所有的见习骑士都必须严格遵守晨祷和晚祷的规定。”
“圣殿骑士团……这么说来,你和迈克尔·欧文是一期的见习骑士了。”
卡拉格明显愣住了,他抓了一下头发:“斯蒂文跟你提过了……关于迈克尔的事?”
“没有,”阿隆索伸出胳膊,让卡拉格挽起来好并排走,“是我自己猜的。”
“当然,这种事瞒起来很难。”卡拉格说,“不,我的意思并非是斯蒂文有意瞒着你。他只是……只是不想提起来迈克尔的名字而已。”
“可以理解,他们曾经大概很要好。”
卡拉格仔细观察他的脸色:“诚然。但是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卡拉格又说:“是的,我和迈克尔是同一期在圣殿骑士团做见习骑士。而斯蒂文是和他一起长大的。”
“假如他没有在东方出意外,他们本应该结婚的。”
“世界上有很多的‘本应该’,但是最后都会被‘实然’取代。”
他们并排走了一段,然后阿隆索问:“斯蒂文身上的伤,他说是在两年前追强盗的时候落下的,一直没有好利索。“
“他说的是实话,”卡拉格说,“斯蒂文从小就没有学会说谎。
“那是迈克尔的消息刚传过来几个月后的事……我见到斯蒂文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倒在血泊里,我以为他活不成了,然而他在病床上意识不清地躺了两个礼拜,醒过来了。那个时候我在他身边,他对我说,他还是准备活下去……”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杰米,”阿隆索打断他的话,“我在想,可能那个伤早就好了,照你的话说,那已经过去两年了,没有理由到现在还没有好。我想,他的疼痛并不来源于强盗劈下的那一刀,而是一种对自己的惩罚。”
“惩罚什么?”
“我没法说……但是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痛苦会具象地体现在身体上。我在纳瓦拉的时候,见过一位母亲失去她的儿子,她从前健步如飞,而儿子死后的第二天她便瘸了,她的丈夫为她寻找了法国最好的医生,也没有救回来她的那条腿。”
卡拉格沉默了一会儿,“我不了解这些,斯蒂文从没跟我提过他的伤——实际上,我刚刚才从你这里知道,他的那道伤口有时候还会痛。
“而另外一些事,我想你可能也不那么清楚。斯蒂文是在你来了之后才逐渐变得像个活人一样的,而疼痛是活人才能感受到的东西。”
“我不明白。”阿隆索说。
“当然,因为你没有见过他曾经麻木的样子。那些和你其实也并无关系。但是从你来了之后,他开始逐渐笑得更多。在婚礼之后,他觉得你整日闷在城堡里很无聊,特地跑过来问我要怎么办讨你的欢心,是我跟他说,带你出去逛一逛。最近,英格兰其他地方都在打仗,斯蒂文紧张兮兮的,担心会有军队来抢夺农民的庄稼,或是战败的士兵缺乏军纪的约束犯下抢劫和强奸的罪行,他一直在忙着让我们的骑士巡逻,还在考虑是否要更多地征召人手……但是在这种时候,他还在想着是不是冷落了你,在晚上和我讨论的时候走神,我知道他想起了你——”
“我并不是在执着于这些事情上,”阿隆索为自己辩解,“事实上,我答应和他结婚的时候,并没有期待什么。婚姻并不依系于爱情存在……我知道,我只是……”
卡拉格等了一会儿,并没有等到下文,于是他说到:“还有一件事,斯蒂文不让我跟你说,但是我觉得出于责任我应该提醒你。安菲尔德已经有人对你产生了不满,他们觉得你往西班牙寄信太多,这里的人非常排外,现在形势又非常紧张,有人提出来你往纳瓦拉寄出的信件都应该被检查。”
这些话迅速把他从情绪中拉回来,他非常冷静:“这些都是无中生有的指责,我绝对没有做出任何不利于安菲尔德的事,说出任何不利于她的话。如果有必要,我愿意让斯蒂文检查我的所有信件。”
“不,不需要。”卡拉格做了一个手势,“斯蒂文已经严厉驳斥了这些说法,他不允许任何人把怀疑的火种洒在你的身上,他也绝对不会检查你的信件,他绝对尊重你的隐私。他相信你——当然我也是——他也要求这里的所有人和他一样相信你。”
阿隆索立即明白了,在除了感情之外的事上,他反应要快得多:“我不会再那么多地寄信了,至少不会在这段时间内那么频繁地寄信了。”
他们马上就要走回城堡,卡拉格松开了他的胳膊,“我不应当和你说那么多,但是有些东西,斯蒂文可能永远都不会说。而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快乐一点……你瞧,自从迈克尔的事之后,这里都很少有人会笑,这太可惜了。”
幸运的是,尽管英格兰的其他地方一直在掀起不平静的浪潮,安菲尔德却没有什么动乱,默西塞德郡的另一个领主响应了大卫·贝克汉姆的号召,加入了倒王党,杰拉德听说了也没什么表情。阿隆索平日的时候听他说这些,很少插嘴,有时候杰拉德问他怎么看,他只是回答说,这是英格兰其他贵族和王室的冲突,他没有什么可供发表的意见。
关于迈克尔·欧文的事,阿隆索一次都没有跟杰拉德提过。杰拉德以一种刻意的姿势生活下去,阿隆索便容忍着他。卡拉格说过的话有时还在他脑海中回响:“世界上有很多的‘本应该’,但是最后都会被‘实然’取代。”除却了那匹叫“海燕”的母马,他并没有找到更多属于欧文的痕迹,他去过小礼拜堂,同神父聊过几句,据说当年欧文沾了血的披风送回了英格兰,然后教廷立即为他封了圣号,那件圣物还保存在这里吗?
不,神父说,尽管教廷已经宣布了谣言非属实,仍然有相当多的人相信沾了血的布料可以治疗麻风病,于是被疯抢了去了许多,只剩了一小块留存下来。杰拉德大人把仅剩的那块布料拿走了,他也不知道在哪。
然而除去杰拉德,并没有其他人在十字军的热潮褪去之后还能记得曾经的圣迈克尔。阿隆索说,假如能有圣物留存下来,这里的教堂也会成为有名的朝圣地吧。神父严肃地回答,教廷从来没有鼓励过圣人崇拜,也从来没有承认过圣物的存在。他们把唯一能找到的欧文的遗物从东方带回来的原因,只是想要留给生者一些慰藉。
阿隆索默然,在西班牙,圣物和圣人崇拜简直像热病一样,每年无数人自发向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朝拜,在他大约十四五岁的时候,父亲带他走过圣雅各之路,他亲眼见过一位老人从阿基坦出发,全凭颤颤巍巍的双脚走到圣地亚哥,他也见过虔诚的信徒把额头深深抵在地上,向圣雅各的尸骨献上崇敬。
在晚上上床睡觉之前,阿隆索按照他之前的习惯跪在床头,那里有一尊很小的,他从家乡带来的圣母像。他说,我犯下了嫉妒之罪。然后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又气恼地站起来,觉得自己的忏悔和祷告都毫无意义。
大决战之后,贝克汉姆的胜利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女王的主要军力遭到溃败,退回伦敦城,而所有保王党的士气大减。几乎只有伦敦城和南方的几个镇仍然保持对女王的忠诚。在这个时候,安菲尔德来了一对神秘,谁也没有料想到的客人。
比起神秘客人先到的是从东边,老特拉福德的一封信,是出自弗格森爵士——这场动乱的发起人,或者是幕后操纵者本人的手笔。杰拉德收到信的时候阿隆索就在他旁边,他亲眼看到杰拉德的脸色从惊讶变得气愤,他涨红了脸,愤怒地把信扔到地上:“绝无可能!我不会让他们迈进我的家门,绝不!”
阿隆索瞥了一眼地上的信纸,离他两步的距离,他没有去捡,只是问,“谁?”
“还能有谁?现在最炙手可热的两个家伙。”杰拉德嚷道,“大卫·贝克汉姆和他的姘头加里·内维尔。”
“我以为他们已经结婚了。”
“当然,已经结婚了!”
“他们来安菲尔德吗?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信里没有说。但是我不会见他们的。”
阿隆索没有说话,看着杰拉德怒气冲冲地走了。
第二天,杰拉德上午要去地方法庭裁决一些本地人的遗产纠纷,阿隆索在朝厅外面等他,杰拉德看到他的时候有点吃惊,他本来看上去有些不耐烦,见到阿隆索的时候努力放松了表情,“你是在等我吗?”
“是的。”
他只是傻乎乎地笑了一下,并没有再说话,伸出胳膊。
阿隆索把手放到他的胳膊上,两个人一起走了一会儿,然后同时说话——
“那个——”
“话说——”
他们同时停下,阿隆索说,“你先说吧。”
“不,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两个人觉得这样实在有点滑稽,于是笑起来。阿隆索说,“好吧,其实关于昨天的信,你昨天看上去太生气,我就没有说。我只是想要提醒你一下,信件是从老特拉福德寄来的,但是贝克汉姆他们人并不在那里,他们刚打完了仗,人大概还在南边。所以算下来,人已经快要到这边了。”
杰拉德非常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我们都知道,女王损失了大部分陆军兵力之后,只能退回伦敦。然而王家海军的力量几乎完全地保留下来。她完全可以派人请求布列塔尼的帮助——英格兰王室和布列塔尼王室向来是盟友,而那些海军完全可以把布列塔尼的骑士搬运到伦敦港口。所以,即使弗格森没有说,也可以想到他们要的是什么,他们想要的是我们的船和水手。
“但是,说到底,就算我们把他们拒之门外,胜利的天平也迟早会倒向一边。已经没有贵族和城镇支持女王了,她甚至要从国外搬运救兵,这更像是一种垂死挣扎——所以,我只是在想,如果要进场的话,这是最好的时候了。”
“我以前不知道,你会对英格兰了解这么多,你会想这么多。”杰拉德说,他转头看向阿隆索的眼睛,从中并无虚假和讽刺,“谢谢你……”
“你说的很有道理。”他说,“不过你知道我开始想说什么来着吗?”
“我不知道。”
“我想说,我改了主意,我打算去见见老特拉福德的人。”
阿隆索愣了一会儿,“我以为你太讨厌他们了。”
“是这样的,但是后来我还是想见一见他们。”杰拉德说,“你知道吗,我和大卫·贝克汉姆有过一面之缘。“
“哦?”
“英格兰之前由于禁令,有十年的时间都禁止举办比武大会。后来好不容易解禁,考文垂伯爵举办了一场比武大会,几乎全国的骑士都涌过去了。而那场比武大会最出名的,就是来自老特拉福德的大卫·贝克汉姆……我那个时候还太小,没有成年获封为骑士,所以没有参加,不过安菲尔德派去了其他人……总之,我们在比武大会上见过一面。”
“他最出名是因为获得了比武大赛的冠军吗?”
“不是……他最出名是因为长相,他比赛的时候甚至有很多崇拜者往场地上扔红玫瑰,即使他输了,也只是因为脸获得了比赢家更多的欢呼和掌声。”杰拉德说起来的时候有点忿忿的,“不过我看他不过是绣花枕头。”
阿隆索有点想问那场比赛的冠军是谁,难道不会因为贝克汉姆抢了风头生气,但是他忍住了。
“我有一个请求,”杰拉德说,“在他们来的时候,我想请你和我一起招待他们……我担心自己控制不住自己,但是有你在身边的话,所有人都会更安心,我是说……可以吗?”
“当然,这是我的义务。”阿隆索立即回答。
贝克汉姆和内维尔来到安菲尔德的时候,杰拉德心烦意乱,脾气又变得很快。他并没有按照应有的礼仪出城去接他们,只是派卡拉格作为他的代理。第二天一大早,杰拉德又跑去找阿隆索,可怜巴巴地对他说,自己好像发了烧,头痛的要死,实在没办法招待客人。阿隆索看了他一眼,对方确实面色潮红,额头上全是汗,于是他说:“那我来招待他们吧,我会告诉他们,你生病了,需要卧床静养。”
阿隆索相当尽力地招待他们,陪伴他们用餐,贝克汉姆和内维尔显然对杰拉德的缺席相当有意见,话里话外都在讽刺这点,阿隆索倒是不生气,只是对他们说,假如不嫌弃的话,饭后不妨由他陪着,去花园里转转。
园丁在他的指导下,引进了枸骨冬青和接骨木花作为新品种,和原本的品种相映成趣,阿隆索给他们介绍这些植物。英格兰土地湿润,一年四季气温都很稳定,园艺品种都相当好生长,这和伊比利亚半岛的生态完全不一样。贝克汉姆显然没怎么听,他的视线一直在乱飘,阿隆索当然不能怪他。内维尔勉强还维持着礼貌,假装对园艺很有兴趣的样子,时不时问一些问题,虽然阿隆索也完全能确定对方也并没有放心思在上面。
午后的阳光非常好,只有一点微风,这在这个地方相当罕见。他们马上要逛完花园,走出篱笆墙,阿隆索比他们先发现,不远处本来应当“称病卧床”的杰拉德站在那里。
他立即跑过去,先于意识圆场:“你应该回到房间休息,你还在发热。”
然而两个人都知道那是谎言,杰拉德看都没有看他,只是一直在盯着贝克汉姆看。贝克汉姆说:“我以为您生病了。”
“我想和您单独谈谈,贝克汉姆大人。”杰拉德说。
阿隆索和加里内维尔离开,阿隆索作为主人,亲切地问他要不要再去逛一下城堡大厅,内维尔犹豫了两下,委婉地表示了自己有点累,阿隆索立即把他送回了他们的房间。而他自己——他犹豫了一下,抬脚上楼,他去了他来到安菲尔德的第一个晚上住的房间,现在那里是空的,然而那个窗口的位置,恰巧能看到那棵山毛榉树,以及树下的两个人。
他们一开始看上去都很平静,主要是贝克汉姆在说,杰拉德在一旁听,阿隆索可以想到贝克汉姆在说什么,无非是关于想要拉拢杰拉德,让他出人力和舰队,帮助他们在为玛格丽特倒台的稻草堆上添一把火。然而两个人后面越说越激烈,阿隆索看到杰拉德整个人被点着一样,他唰得一下拔出剑,剑尖直对着目前这个国家最有权势,最众望所归的人。
阿隆索跳起来,但是即使他现在立即下楼去阻止也并不会来得及,他的双手紧紧抓住窗台,心里不断祈求:不,不要,斯蒂文,至少不是现在……
他的剑垂下来。
阿隆索长舒一口气。
杰拉德上楼的时候,阿隆索正从楼梯上飞奔起来,两个人撞到一起,杰拉德伸出双臂抱住了他,他把脸埋在对方肩上,因为他在台阶上面,杰拉德在台阶下面,致使他不得不相当程度地弯下脖颈,他感到对方很轻柔地在他耳后,脖颈的上方吻了一下。
你们聊了什么,最后又为什么刀剑相向,那些问题在这个瞬间都变得不再重要。阿隆索抬起头,杰拉德说:“我爱你。”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讲一些过去的事,关于他过去爱过的男孩,他形容他收到对方死去的消息的时候——那感觉从那个瞬间开始,他的心脏就不再存在于他的身体当中了。当盗匪带着刀冲过来的时候,他并没有躲开,从此落下了那个疤痕。他讲到他对世界的恨,他恨贝克汉姆把他爱过的人留在了东方的沙漠中,然而对方告诉了他事情的真相——十字军从来都不是崇高的,在英格兰之外的地方,坐在王座上的统治者依然忌惮着这些出自被打压家族的年轻人……最后他讲到,“我的心脏在逐渐回到身体里,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你。”
他拉着阿隆索的手,阿隆索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现在他才发现,杰拉德的手掌中有血,黏糊糊的,这让他想起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握手,黏糊糊的,湿热的,握着他的手,触到胸口的位置,其下是有力的,心的跳动。
“现在它已经几乎不再痛了,即使再次触碰到它。”杰拉德说。
阿隆索这才反应过来——那道伤口,不期会疼痛的,完全无法解释的伤口。他说:“那很好。”几乎要落下泪来。
当已经说了“是”之后,剩下的问题都是小事。关于条约的具体内容,几乎完全是阿隆索和内维尔在拉扯,而两个人在这种事情上完全是工作狂,他们没花多少时间就解决了这些琐事。剩下的只是让所有人在神父的见证下签字。
为了显示诚意,杰拉德带贝克汉姆去港口看他们许诺过的舰船,大型战舰和小巧的浆板帆船安静地在港口,等待扬帆的时刻。阿隆索看贝克汉姆和内维尔紧紧牵着的手,想起来曾经听过的传闻,弗格森让贝克汉姆从内维尔的两个兄弟中选一个结婚,一个“有限制条约”的“自由恋爱”,阿隆索很难猜测在做完这个选择之后,贝克汉姆是怎么同时和两兄弟相处的。但是说到底,这种事又有谁能说得准,在他坐上驶往英格兰的船之前,他也并没有预想到现在一切的变化。
“还需要招募到足够多的水手,所以我们现在还没法立即开船。”杰拉德说,“但是这个时间不会太长,这里的港口总是有最多,最好的水手和船长。”
在一切都准备好之后,杰拉德也会离开这里,作为给新王的投名状,他必然会出现在战场,这次他不会再带着不期而至的伤痛和与死亡作伴的冲动。而那之后——阿隆索看了一眼杰拉德的侧脸,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那之后,自然一切都会迈入新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