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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尼兹跪在地上,双手双脚被缚住。
嘴上也被绑了一条不知道从哪扯下来的布,死死压着他的舌头,让他的谩骂连音节都听不清,涎水被布条吸收,又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地上,显得多么狼狈。
他狠瞪着坐在他面前的人。
对方坐着的椅子,在几分钟前还在他屁股底下温存着,估计上面还有自己的体温。
也不嫌恶心。
对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装模做样地拿在手里翻了几页。
“达尼兹先生,你知道利马综合征吗?”
对方抬头,看向达尼兹,露出一个说得上冰凉的笑。
“和现在大众常讨论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正好相反,”
“利马综合征,是指绑架者、劫持者或加害者,将自己的情感投射到受害者身上,反而对受害者产生同情、关心甚至感情的一种心理现象。”
他的眼镜在昏暗的冷光下反射成镜面,照着达尼兹屈辱的样子。
“所以不用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懊悔。你只是病了。”
达尼兹没什么反应,懒得看眼前的人。头偏过一边。
两人之间是沉默。
一个不说话,一个说不了话。
“我有点好东西给你看。”
对方忽然站起身,走到一个角落。达尼兹费力地转身,想看看他要做什么,但手脚被绑让他行动不变,只是转过身这个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重心不稳。跪久了的膝盖也同时传来尖利的刺痛。
他摔倒在地。
灰尘蹭脏了他的脸,但他也无心顾及。
他横倒的视角里,那个人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盘录像带。放到了房间里那台老旧电视机的播放器里。
画面闪烁了几下,先是雪花在屏幕上滋啦作响。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达尼兹。
是在这个房间里的达尼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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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xx.04.13 16:50:03:22
Day.1
达尼兹摸着只有光裸红砖的墙面,慢慢往前踱步,顺便踢开脚边的一个易拉罐。
可怜的垃圾发出“吭啷”的尖叫,滚到一边。
他已经在附近徘徊好几天了。
目标已经确定好,观察几天就摸清了对方的情况。没有朋友又长相普通的穷学生,似乎也没太和家人保持联系,很好下手的那一类。
达尼兹抬手看了看那块碎了表面的表,快到目标放学的时候了。这块表还是他在撤离这里的有钱人的空房子里找到的,成色不错,所以偷偷藏了私。
他快走了几步,绕过街角。
廉租公寓已经是中产的下等选择,走过时能透过碎了一块的玻璃看见一层临街的屋子里面乱七八糟的陈设,像被洗劫一空后,不过应该也是撤离留下的痕迹。
达尼兹略过漆红的公寓小门,停在了一个单独的铁门前。金属色的漆面脱落,露出里面喷漆涂鸦的痕迹,住在这里的人想保持最后一份体面,廉价油漆好像不这么想。
余光瞥见对面街远处走来的人,达尼兹对着破碎的表面调整了一下表情,悄悄揉乱自己的头发,让自己看起来很像一个街边的小流氓。
整了几下想起自己出身如此,遂放弃。
男学生模样的人看起来老远就看见了他站在这,戒备地绕了个大圈,看达尼兹站在这一动不动,甚至朝他打了个招呼,狐疑地上前没打算理达尼兹。
“先生,你站在这里有什么事吗?”男学生最终还是开口问了达尼兹。因为达尼兹实在是碍着他开门了。
“哦没什么事……你是克莱恩·莫雷蒂吗?”达尼兹懒懒散散地搭话,尽量回想起被艾德雯娜收编之前自己在街边的那副做派。
“……”男学生盯着他,脸上的戒备更甚了,紧紧抿着嘴,似乎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伸手用力去拽门,打算用蛮力把达尼兹赶到一边去。
达尼兹也识趣地让到一边,看着他低头开着门锁。这门有个和它很相称的锁,锈红在钥匙转动间簌簌落下。
男学生最后看了达尼兹一眼,准备关门。
就在关上门的前一刻,达尼兹伸出一只手卡住门缝。只能透过一只眼睛的缝隙里,达尼兹看着对方惊恐的表情。
“大人问问题小孩要好好回答啊。”
五分钟之后。
达尼兹伸手在被五花大绑嘴上贴了胶带说不出话的人身上摸索了一番,在外套贴身的口袋里摸到了一张学生证。
克莱恩·莫雷蒂
看来是没找错人。
接下来的任务很简单,劫持着这个人质,一直到他们要找的人出现。
“你别怕,你不是我们的目标,我不会伤害你的。”达尼兹想安抚一下满脸惊恐和戒备的克莱恩,卸下身上的枪和装备丢在地上,表示自己无意冒犯,“不过只能等你彻底放弃抵抗之后才能把你松开了。”
克莱恩的嘴被贴住,只能发出模糊无谓的控诉声,心灵的窗户此刻和浇了汽油一样冒出愤怒的怒火试图用这种方式烧死达尼兹。
对达尼兹来说完全不痛不痒。
他低头看了看表,差不多也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哎你有吃的吗?”这屋子里没有冰箱,达尼兹边问边打开克莱恩回来时背着的包,克莱恩抗议了几下,理所当然被无视了。
没有吃的,甚至钱包里也只剩下几个钢镚,唯一还值点钱的东西是一个看起来经历很丰富的笔记本电脑。他们有规矩,不能拿平民的东西,但达尼兹还是会下意识去估量一下到手战利品的价值。
今天的战利品是这个全身上下所有家当加起来买不起一顿像样晚饭的穷学生。
真是亏大了。
达尼兹都怀疑克莱恩到底是怎么在这个缺少食物还物价飙飞的战争区活下来的。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出了门,把克莱恩一个人留在屋子里。
等他一个咯吱窝夹着一条面包,一只手端着一个罐头,还剩一只手夹着烟回到克莱恩那个破仓库改的房间时,果然看见这个屋子的租客在费力地扭动想挣脱束缚。
达尼兹快走两步,本来想摁住他,奈何此时两只手没一个闲的,于是一脚蹬在克莱恩屁股上,“都说了老实点,放弃抵抗能早点松绑。”
虽然克莱恩算人质,虽然之前上课学到这里的时候达尼兹睡着了,虽然他这门课的小测得了个很惨淡的分数,虽然艾德雯娜给他补课的时候他又睡着了。
但那什么公约说了,不能虐待俘虏。所以克莱恩再怎么抗拒,还是得给他喂饭。
达尼兹看了看手上的干面包和汤罐头。这是老大艾德雯娜给他分配的,说好了要对人质好一些,所以那个汤罐头是留给克莱恩的。
但是人质不知道这个优待且目前无法反抗,更何况现在达尼兹说了算。
食欲和规矩的对擂只维持了一秒,达尼兹就掏出一把多功能军刀,用罐头刀和勺子轮番开工美美开吃了。
汤罐头里面可怜兮兮地沉着几块肉,达尼兹珍惜又虔诚地咽了下去。为了掩盖自己为数不多的心虚和愧疚,他捞出两块肉放在面包上。
“给。”达尼兹把加了肉的面包举到克莱恩嘴边,自己低头继续吃。
手举了好一会都没有面包被咬下的感觉。
达尼兹疑惑地抬头,看见嘴巴还被胶带贴住的克莱恩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哦哦不好意思。”达尼兹揭开克莱恩嘴上的胶带,这胶带劲挺大,给脸色蜡黄的克莱恩嘴边留下了一圈红痕。
“我要上课。”克莱恩获得语言自由的第一句话不是质问自己被绑架的原因,也不是大骂达尼兹。
“啥?”达尼兹都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人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
“我得上课。”克莱恩又重复了一遍。
“……你知道自己被劫持了吧?”达尼兹又翻过克莱恩的学生证,确认自己绑回来的确实是个大学生。
“我知道。”克莱恩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我不会出去的,你也不用松开我,我用那个电脑上课就好。”达尼兹顺着克莱恩的眼神看向那台饱经风霜的笔记本电脑。
“如果你担心我会向同学老师求救的话,可以在旁边看着我,”达尼兹还举着那个加了肉的面包呆呆看着面前试图谈判的克莱恩,所以克莱恩也就干脆咬下去了。
沉默凝固的氛围中,克莱恩的咀嚼声格外明显。
艾德雯娜没说过这种情况,达尼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同意。万一他趁自己不注意发出一条求救信息怎么办?
“你要是还不放心,替我操作电脑也行。这样我也不会趁你不注意发出什么求救信息了。”克莱恩吞下一口食物,又补充,“而且应该也不会有人来救我。”
“……好吧。”达尼兹权衡了半天,终于还是同意了。
“明早八点准时上课,那到时候就拜托你。”克莱恩对一个劫匪还这么客气礼貌,还挺从容。
说完就就着达尼兹的手一口一口啃起面包,虽然极力抑制但还是吃得有点急,看起来应该是很久没吃过东西了。
达尼兹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再怎么能冷静地和绑架自己的人谈判,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在战争中吃不饱饭的半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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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xx.04.14 7:50:16:39
Day.2
达尼兹不太会操作电脑,又不敢松开克莱恩,只能在大学生的指示下手忙脚乱地一顿乱点。
等终于进了视频会议的房间,课程已经开始有一小段时间了,教授掀起眼皮淡淡地给克莱恩下了一个迟到的判断,然后又接着被打断的部分继续讲着。
克莱恩幽怨地看了达尼兹一眼,达尼兹无所谓地耸耸肩。
达尼兹本来就不是个好学生的料,更何况老大艾德雯娜不在,没人看着他,老教授透过电流的声音就格外催眠。他看着克莱恩认真听课的侧脸发着呆,眼皮慢慢就变沉了。
在半眯着眼睡过去的那几秒里,达尼兹好像做了很多梦,模糊的视线里,克莱恩的侧脸好像和某个很重要的人重合在了一起,达尼兹刚想仔细地看清楚那谁,忽然一阵爆炸声把他惊醒了,眼前即将重合的轮廓一瞬间跳帧成了克莱恩担心的神色。
持续大范围的轰炸,爆炸声从窗外和电脑的音响里都传了出来。教授的声音被巨大的声音盖住,徒留他张合无声的嘴和迷茫无措的学生。
教授最终还是沉默了,他低下头,直到爆炸声停下很久都没有再抬起来。
“……我给你们讲讲这场战争吧。”教授的声音带着哽咽的沙哑,慢慢地讲述起了这场荒谬的战争。
大概是因为和自己的生活有关,又或许是很多事件达尼兹都切身参与过,原本昏昏欲睡的达尼兹竟然也听进去了一些。
原来自己也会变成历史洪流的一部分。
“下课。”教授说完就下线了,下线前最后一秒的画面在电脑上停留了几秒。教授的眼圈是红的。
“……昨天上午的时候,教授的家被导弹击中了。”克莱恩看着已经黑下去的屏幕,“他的家人里也有人去世。”
这是战争中常有的事,但平常不能代表正常。
达尼兹深知失去亲人是多么痛苦的事情,他在战争区见过太多太多生离死别,悲怵的哭嚎和空洞的麻木是这里最多的情绪。
“你为什么不离开?”达尼兹在长久的沉默中先开了口。
克莱恩笑了一声,没有直接回答达尼兹的问题,只是说,“我只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
“他们五年都没有买过新衣服。为了给我攒大学四年的学费。”他说着这话的时候,身上的衣服也是洗的发白,战争的痕迹不可避免地留在一个普通人身上。
克莱恩现在大三,而战争持续了一年半。
“所以如果你是想要赎金的话,还是别浪费时间了。”克莱恩抬了抬自己的肩膀,他的手还被绑着。
结果说了半天只是想让自己放了他。达尼兹恻隐之心都差点动了。
“我都说了目标不是你,费尽心思让我给你松绑只会让我觉得你想逃跑。”达尼兹挥了挥手,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抻了抻后背。
“那你们到底要干嘛?”克莱恩有点力竭了。
“你以为我想绑你啊?”达尼兹用脚尖轻轻踢了克莱恩屁股一脚表达自己的不爽。他也不想天天和个小屁孩困在这屋子里,他还想跟着老大一起去富人区拾荒扫货呢。
因为怕克莱恩逃掉,达尼兹晚上还会把两个人的手绑在一起,结果因为剩下的绳子不够长,两个大男人就只能在一张窄得可怜的单人床上挤挤。然后因为达尼兹睡相太差,克莱恩昨晚被挤下床三次,达尼兹睡得迷糊还要大叫你不要再想着逃跑了,克莱恩无语凝噎,早上起来被达尼兹警告的时候简直百口莫辩。
两个暂时同居的人对彼此都不是很满意。
达尼兹思考了一会,“反正你也出不去,告诉你也无所谓。”说着在口袋里掏了掏,然后掏出了几张糖纸,一颗弹壳,半截钥匙,最终掏出了一张折起来的照片。
达尼兹展开照片,“格尔曼·斯帕罗,”照片拍的不是很清楚,看起来是偷偷抓拍下来的,而被拍摄的主角明显已经发现了偷拍者,眼神中的杀意透过一张照片都能让达尼兹觉得不舒服。
“你认识吗?”达尼兹拿着照片在克莱恩面前晃了晃,看着克莱恩脸上的茫然,满意地点点头。“他是这两个月战争区的风云人物,一边靠着杀叛军赚取政府的悬赏金,一边解救被叛军组织劫持的平民。实力很强。”达尼兹想起和格尔曼交手的那一次,砸吧了一下嘴巴,仍心有余悸。
“最近不知怎么他好像盯上我们了。”达尼兹重新把照片折好装进口袋里,“我们老大有意想和他合作,但他形迹诡谲,实在是不好找。”
“所以……你们是打算拿我当诱饵,引诱格尔曼出来?”克莱恩有些明白了。
一个生活在最底层,毫无背景的穷学生,确实适合被英雄或是枭雄拯救,即使成为了两方势力争斗而被卷入的无辜炮灰,死后也不会给任何人留下什么隐患,至多不过是新闻里的一个数字罢了。
聪明人喜欢和聪明人讲话,笨蛋可不喜欢。达尼兹对克莱恩一下就猜到他们目的有点不爽,实在是影响了他的发挥。
“对。所以你老实待着吧。”
又得出去给这臭小子找吃的了。原本他是不用这样辛苦地到处跑,但是达尼兹看着克莱恩突出的颧骨,不知道哪来的责任心总是想给他找点有油水的食物。
“达尼兹……先生?”克莱恩试探着叫住达尼兹,达尼兹停下,回头看他要说什么,“可以帮我买个邮票吗?”
“你要干嘛?”达尼兹疑惑,人质又出不去这里,要邮票做什么?光明正大想写求救信了?
“……我想给我的哥哥妹妹留下一些话。”克莱恩低下头苦笑了一下,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随时会死去。因为接受而准备。
达尼兹很熟悉那个表情,战争开始后他见过很多,对死亡坦然的接受,对家人的不舍与留恋,对战争的无奈。
平民,士兵,老人,青年,男人,女人。
或是眼角带泪,或是紧攥住拳。
达尼兹转身走到门口,骂了一声,“去你的,我才不会给你多花钱!”
门被打开,上午的阳光穿过战争的废墟,光屑点点落在达尼兹的嘴角。
“都说了不会让你死了的。”
大门被重重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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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xx.04.15 12:58:17:06
Day.3
有时候有钱也不好使。
达尼兹买好了两人的午饭和晚饭,拐回去的时候在街角遇到一个茫然四顾的老太太。
然后两人份的餐食换成了一小袋面粉。
克莱恩看着达尼兹拎着的那个灰扑扑的袋子,“我们今天吃这个吗?”达尼兹打开面粉袋看了看,不是纯白的面粉,大概是掺了别的便宜的面粉。
这实在和他带蔬菜肉蛋的三明治价值不对等。
而达尼兹也不知道该怎么料理这袋生面粉。
克莱恩凑过来嗅嗅面粉,谷物的香味。
“有个老太婆说没钱买吃的,家里的孩子想吃肉和鸡蛋,小贩又不同意她以物易物。”达尼兹避开克莱恩探究的目光,烦躁地划着碎屏的手机找食谱。
“是嘛。”克莱恩笑笑,也凑过去研究食谱。
克莱恩现在只有双手还不自由,这时候也不吵着让达尼兹给他松绑了,于是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在一边事不关己地旁观着达尼兹费力和一个软趴趴的面团对战。
这个屋子的条件有限,实际上整个战争区的条件都有限,厨房只有一个能生火的燃气灶和一个平底锅,所以达尼兹最后端出来一堆黑糊糊但应该是熟了的面团也算他颇有天赋了。
“……我要不还是再去找点什么东西吃吧。”达尼兹拿起一块大概还不能称之为面饼的东西,谨慎地闻了闻之后下了自己的结论。
“尝尝吧,别浪费了。”克莱恩也嗅了嗅,只多了糊味,也没有食材让新手厨师灵机一动,所以面粉只是换了个形式存在。
说的也是,这里实在是没有条件去浪费。达尼兹拿起一个邦邦硬的饼子咬了一口,“怎么样?”克莱恩看着达尼兹的脸随着咀嚼慢慢皱起来。
“别吃了。”达尼兹勉强咽下一口,实在是一言难尽的味道和口感,他伸手打算端起整盘面饼子扔掉。
“我尝尝。”克莱恩伸头过来,就着达尼兹的手咬了一口,达尼兹躲闪不及被克莱恩偷到一口,“都叫你别吃了!”达尼兹可不想自己落得一个虐待人质的名声。
饼上还是留下了第二个牙印。
克莱恩腮帮动动动,眉头皱着细细品味,达尼兹急得都要去抠他的嘴了。
“还不错啊。”克莱恩噎得有点说不出话,被达尼兹摁着灌下一口水之后才勉强能给出一句评价。
“……真的吗?”达尼兹半信半疑但又不想再试第二次,看克莱恩伸头又着急再去咬一口,终于还是把他双手上的束缚解开了。克莱恩努力挣扎的样子还真是让达尼兹感到一丝触动。
克莱恩动了动手腕,上面还留着磨破皮的红印。绑了几天,难免的事,一时半会消不了。“我也来试试吧。”克莱恩说着,拿起面粉袋熟练地料理起来,
其实还是嫌弃不好吃吧。达尼兹撇撇嘴,没说话。本想期待着克莱恩也做出和自己一样的不明物体并好好嘲讽他一番,但达尼兹还是小看了贫穷留学生的动手能力。克莱恩的手法行云流水,和刚刚在手机上看到的教程简直如出一辙。
而且他专注眼前事的时候竟然还要分出一丝注意力来让达尼兹喂他吃刚刚那个硬邦邦的饼子。因为克莱恩手上沾了面粉,不好自己动手。
“……我母亲刚刚去世的那段时间,我哥哥学着母亲的方法给我和妹妹做饭。”克莱恩揉着面,回忆像絮叨一样轻轻地流出来,“他也是个刚失去母亲的孤儿,却要学着怎么照顾弟弟妹妹。”克莱恩似乎也不在乎有没有听众,只是叙述着自己的故事,像一个面对空荡观众席的戏剧演员。
“他第一次做的饼硬邦邦的,我们也没钱买白面,”克莱恩的声音因为咀嚼变得含糊,“和你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克莱恩伸出右手,在达尼兹面前摊开。他手心里坐着一只灰扑扑的小面狗,耳朵耷拉着,很委屈的样子。
“家人不在身边,因为战争又减少了联系。每时每日活在死亡的威胁下让我感觉疲惫,所以我有时候就在想,炮火飞到我身上也无所谓了。”克莱恩把小面狗坐到锅里,盖上已经变形的锅盖,“如果我忘记了他们,哥哥和妹妹会很伤心的。”
“谢谢你,达尼兹先生。”
“你让我想起,战争开始时,我是想平安回到家人身边和他们团圆的。”
达尼兹呆看着这个面露柔和的青年,他说起了一个达尼兹抛在脑后很久的词汇。
他曾经极度渴望逃离的家人。
克莱恩看着达尼兹,达尼兹看着冒出热气的锅。
他曾经也站在老妈身边,等待着晚饭出锅和下工的老头一起坐在餐桌边,聊起分开的时候各自的经历。其实总是他在不停地说,老妈会笑眯眯地听着,老头嫌他吵却也从来不打断他。
“……其实我是从他们身边偷跑出来的。”达尼兹知道克莱恩不是想交换情报才说出自己的私事,也没有逼他说出自己的。
可是那些已经遗忘的,对父母逝去的恐惧和战争蔓延到家乡的恐惧,骤然在经年的沉淀后开始吞没他。
“我老爸他是个老古板,觉得小孩要读书才有出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儿子是笨蛋,只是我不学无术罢了。”达尼兹很想说点老头的坏话来抵消那种恐惧,可是说出来的都是怀念。
麦香弥漫在这个不大的一居室,克莱恩调小了火力,慢慢焙着锅里的面饼。他没有安慰也没有打断,只是一个倾听者。
“所以我跑了。”达尼兹低着头,“我想干出一番事业让他刮目相看,让他再也说不出没出息这句话。”
可是一切开始之前,战争就爆发了。达尼兹只是为了活着就费劲了力气,为了保全自己开始做违心的事,在成为完全的暴徒之前遇到了老大艾德雯娜。
一直到今天,他才想起自己离开家乡的初衷。
达尼兹只是想成为让父母感到骄傲的孩子。
一点冰凉落在达尼兹的手背上,在不透气的屋子里变成焙香的一部分。克莱恩掀开锅盖,白色的蒸汽蒸腾出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滴眼泪混在锅盖上冷凝的水汽里,假装不被任何人发现。
“给。”克莱恩徒手捏起那只小面狗,因为太烫,小狗在他手中跳了几下,又跳到了达尼兹的手上。
小狗还是那副委屈的样子,还是因为面粉看起来灰扑扑的,不过变得很香了,还有一层焦焦的脆低。
像老妈随手给他做的小点心一样。
克莱恩拿起达尼兹做的硬邦邦的饼子,像干杯一样轻轻碰了一下达尼兹手里的小面狗。
“为了庆祝我们今天也有饭吃。”
“开动吧。”
达尼兹一口吞下那只小面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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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xx.04.16 21:59:43:26
Day.4
克莱恩皱着眉对付着论文,达尼兹倚在克莱恩的背上,懒散散地刷着只有一格信号的手机。
太无聊了。
组织那边一直没有发来格尔曼的消息,附近几个区甚至连目击的消息都没有,好像这个人忽然消失了一样。政府的激烈战争之下,暗潮涌动趋于平静,各个组织都因为格尔曼的忽然消失而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人已经开始猜测格尔曼是不是已经死在了某场轰炸中死无全尸了。
格尔曼不出现,最不乐意的就是达尼兹了。他还有任务在身,只能和诱饵、人质、俘虏,历史系大学生克莱恩一直待在一起。
虽然这样平静的日子也很不错。
达尼兹没骨头一样瘫在克莱恩身上,把全身的重量交给了认真做作业的大学生身上,时不时还要伸出手指戳一下克莱恩。
终于克莱恩忍无可忍,“达尼兹先生,你好重!”克莱恩猛地一个后仰,用后背使劲把达尼兹推回去。
“疼疼疼!我错了错了错了!”达尼兹身体的硬邦邦程度和他做的饼有的一拼,再说他也上了年纪,可经不住这样往前折。
“我就是很无聊啊……”达尼兹揉着自己被抻疼的大腿和后背,嘟囔道。“你闲我可不闲啊,我的论文今晚上就得交了!”克莱恩没再理他,继续趴在电脑前对付论文。
达尼兹也趴过去,看了两眼就投降了,“这都啥啊,只能看懂几个词。”那几个词还是艾德雯娜给他恶补后达尼兹被逼着死记硬背下来的。
“这个国家的历史和世界历史的联系。”克莱恩头也没抬地简短回答,他只有在被课业折磨的时候才会抛弃人性和基本的礼貌甚至变得具有攻击性。
果然学习很可怕啊。达尼兹想。
“这个国家估计快灭亡了,上层都逃的逃死的死。你学这些还有什么用。”达尼兹很无所谓地倒在地上,看着头顶漆白的墙面露出灰色的水泥和霉点。
“我不认为它会灭亡。”克莱恩还是没有抬头,却很认真地回答。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获得了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达尼兹觉得这只能算是一个不成熟的学生对未来的理想化,所以不置可否。
“底层的爱国者都在努力,我不认为他们会认输,”老旧键盘的键轴已经不堪重负,啪嗒啪嗒的声音快要掩盖住克莱恩的声音,“遗忘就是消失的最后一步。”
“而我的学习,就是为了存在而记住。”
克莱恩打下一个句号,认真地看向达尼兹,“这就是我为这场战争做出的努力,并非无用。”
小孩。达尼兹看着克莱恩亮晶晶的眼睛,在心里默默定下结论。
达尼兹见过很多充满正义的人,只会有两种结果:死亡,倒戈。
他一开始也心怀希冀地跟随,天真地以为战争在第二天就会结束。可是这样一天一天期待着明天停战,这样一天一天等了快两年。最后只是为了苟活着,也终于不再累于区分谁是正义谁是侵略方,面露疲惫的人都是受害者,于是帮一把或是抢一手都只是看自己当时的处境。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克莱恩笑笑,没有反驳达尼兹,“达尼兹先生,你也是对的。”
“不过,总有人要去做一些傻事。”
克莱恩点击保存,合上笔记本电脑,“而且,你会觉得格尔曼是傻瓜吗?”
“为什么要这么问?”达尼兹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他真是一想到格尔曼的脸就会有生理反应。
克莱恩也躺下,和达尼兹并排着,“他做的事,不也是你觉得傻事吗?”
“怎么可能?”达尼兹翻身坐起,反驳克莱恩。
“你们不都觉得他是个疯子。独闯戒备森严的首相府邸和首相本人交涉、一个人灭掉了一个有背景的叛军组织之类的。”克莱恩扒拉着手指头,“你们觉得他疯,不就是因为他做着在别人眼里根本不可能的事吗?”
“那我做的,和他又有什么不同呢?”
“既然格尔曼可以做的到,那我肯定也可以做到。”
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和一个能独闯雇佣兵组成的叛军组织的疯子比吗?多少有点异想天开了。
“达尼兹先生,你没有想过去做这些傻事吗?”克莱恩明明是躺着的,那眼神却像俯视,看着显出迷茫神色的达尼兹。
想过,达尼兹当然想过。他加入艾德雯娜麾下,不仅仅是被打服了,也是被艾德雯娜的魅力折服,更重要的是,艾德雯娜有反抗高层的勇气和实力。他看到了结束战争的希望,或者只是救济贫民的希望。他做的这些,也和格尔曼没有差别。只是能力有限,做不到格尔曼那样的孤勇。
达尼兹也曾经羡慕过格尔曼,如果他也有这样的能力,他大概也会去做那些傻事。
“既然如此,那为何还要和格尔曼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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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xx.04.17 6:36:58:39
Day.5
达尼兹忽然惊醒。
四下一片安静。
克莱恩呼吸均匀,还静静地睡着。
达尼兹有点恼火,在克莱恩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克莱恩皱了皱眉伸手在床上乱摸,达尼兹抓住他的手,克莱恩眉头又舒展开,哼唧了一声。
明明都已经解绑了,两个人还是心照不宣地闭口不提,晚上依然睡在唯一一张床上。
这臭小子一句话让他彻夜难眠,自己睡的倒是挺香的。达尼兹又扯了扯克莱恩的脸。
他说的对,既然目的相同,那为什么还要和格尔曼为敌。或许艾德雯娜是想要寻求合作的,但达尼兹开始并不这么想。
达尼兹觉得格尔曼本就是一个隐患,如果艾德雯娜的计划确实可以抓住并制服对方,他打算在格尔曼倒戈向政府之前除掉他。
在这里自诩正义的人,最后只有死亡和倒戈。虽然在此之前自己可能就死在格尔曼手上。
但是达尼兹现在想放弃了。
他绕过克莱恩爬下床,热了热早饭,倒上两杯水。静静地坐在餐桌前,等待克莱恩醒来。
失去了人气的死城在清晨是寂静无声的,战争带走了很多东西。
克莱恩醒来的时候,达尼兹已经纠结了好久到底要不要告诉老大自己的行动。毕竟确实有伤害到克莱恩的风险。他不想这样。
达尼兹死盯着皲裂的手机屏幕,好像这样就能盯出一个答案似的。
“早上好,达尼兹先生。”克莱恩睡眼惺忪地坐到桌边,他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竖在头顶上,随着动作一动一动的。
这个小孩,一开始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个可以不明不白死在战争中的牺牲品,现在达尼兹却在认真斟酌如何保全他。
“……你走吧。”达尼兹看着用热水就硬饼的克莱恩,皱着眉头使劲咀嚼,心生怜惜,脱口而出。
“什么?”克莱恩一口饼没咽下,被噎住的痛苦和获得自由的惊喜同时夹击他,让他有点手足无措,达尼兹赶紧拍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果然,即使是和达尼兹和平相处甚至有了感情,在克莱恩眼里,达尼兹还只是限制了他自由的绑架犯,说到放他自由时克莱恩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没有诱饵了,你们的计划怎么办?”克莱恩好不容易顺过来,担心的却是这件事。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达尼兹把钱包里的所有钞票掏出来,塞到克莱恩手里,又把手腕上带着的那个手表摘下来,“这些钱不够的话,这个表应该也能换一些钱。”
达尼兹拍拍克莱恩的肩膀,帮他收拾起书包,“出去之后,在这个街区随便找个有车的人,报上我的名字,让他带你去机场。”他的名字应该还是好使的,再之后的事情,达尼兹也操心不了了。
这回终于轮到克莱恩呆呆的看着达尼兹了。达尼兹给他背上书包,看着他呆滞的样子笑了。
“回去吧,回家和哥哥妹妹团圆。”
这里太乱了,达尼兹已经走不了了,但克莱恩是一个有未来的学生。
达尼兹把门打开,今天是一个难得的晴天,阳光越过残垣断壁,照在克莱恩脚下的道路上,前路光明灿烂,克莱恩回头看向达尼兹。
达尼兹推了克莱恩一把,对他笑了一下。
“走吧,别回来了。”
达尼兹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坐回了桌边。早饭已经凉透了。
现在他现在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如何。格尔曼到底死没死还是未知数,如果格尔曼没死且还不知道他们的计划,那他只需要回去让艾德雯娜恕罪且受罚就好,他们老大是个可以理解他心软的人,如果格尔曼死了,他们的计划就完全无意义。
但是如果格尔曼没死且已经知道了他们散播的消息,那达尼兹就只能自己对付格尔曼了。
那家伙可是出了名的难对付啊,而且达尼兹和他交过手,对方什么实力他很清楚。
达尼兹叹了一口气,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门口忽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把达尼兹吓了一跳。是克莱恩那小子回来了?这出门还不到五分钟呢。
达尼兹推开门,“你忘了什么东西吗?”
他还没看清眼前的人,肩膀就被制住,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他被摔在了地上。达尼兹后背火辣辣的,却顾不上疼痛。
面前的人,确实是克莱恩。
但是他的眼神。
一个完全不可能的想法在达尼兹脑中轰鸣,惊恐和不可思议占据了达尼兹的瞳孔。
达尼兹声音颤抖,“你是,格尔曼……斯帕罗?”
录像带放完了。
老旧的电视荧幕变成了一片雪花。
“真是令人动容。”格尔曼拍了两下手,看像地上的达尼兹,“你呢?达尼兹先生,你有什么感想吗?”
达尼兹瞪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忘了,你说不了话。”格尔曼蹲下身,把绑在达尼兹嘴上的布条扯下来。
达尼兹张口就要去咬格尔曼的手,脸颊却被用力捏住,“老实点,我不想伤害你。”
达尼兹冷笑一声,“你对我的伤害还不够吗?”
“所以什么哥哥妹妹和父母双亡,都是为了骗取我的同情编出的假话吧?”
那些共度的平静日子,那些话语里纠结的感情,原来都是一个叫克莱恩的角色出演的一场戏剧。胸腔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紧紧缠住达尼兹的喉咙,话语艰涩地一点点挤出。
他其实已经有自己的答案了。
但是,但是。
“你愿意相信,就是真的。”格尔曼松开达尼兹的脸,在达尼兹身上摸出他的手机。
“一开始我确实是想快点解决掉你,”格尔曼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操作着,“不过你真是……让我想看看在这个战争区里人和人之间还能不能建立起单纯的信任。”
他把手机扔回到达尼兹身上,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达尼兹给他的那块表,戴到自己的手腕上。
“你接下来还得和我待几天,放弃抵抗可以早点松绑。”
被格尔曼原话奉还,达尼兹气得牙痒痒。
但他无法反驳什么,格尔曼说的都是对的,是他自己过于单纯。现在想来,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怎么可能在战火纷飞中一直独善其身,且活得还算可以。
所以一开始,他盯上克莱恩作为诱饵的时候,自己也落入了格尔曼的陷阱。这个屋子,其实就是为他精心布置的捕兽笼。现在也如格尔曼所愿,自己成为了威胁艾德雯娜的诱饵。
狩猎者不知道自己也成为了狩猎对象的猎物。
达尼兹放弃了抵抗,静静地躺在地上。他也不指望格尔曼会为他松绑,只是他有点累了。
在战争里渴求一颗真心,说到底,自己也是那个自己看不起的大学生克莱恩。
“……你也不用沮丧。”格尔曼的声音响在达尼兹的头顶。
“我说过,你只是病了。”
“利马综合征会让加害者对受害者产生同情和爱情。”
格尔曼的声音停了一下。
“你的心软在战争区是无用的东西。但确实也为你赢得了一丝生机。”
“所以我,大概也病了。”
达尼兹睁开眼睛,狐疑地看向格尔曼,“什么意思?”
格尔曼只给他留下一个背影。
“我要继续写论文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