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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听说了吗?塔矢名人要从中国回来了。”
和谷这么说着,对面的进藤光正嘎巴嘎巴地嚼着薯条,他眨眨眼问:
“所以呢?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不止他一个人。”和谷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靠过来,好像地下党在接头传信,“塔矢名人的儿子也一起回来,塔矢亮,在中国长大的。和我们差不多岁数,据说在中国也是一流棋手。”
“哦。”进藤光点点头,擦擦手准备吃汉堡。
“你就哦一声?”和谷恨铁不成钢,“塔矢亮回来日本棋院的话,迟早会和我们对上的!”
进藤光已经开始啃汉堡,声音听起来含含糊糊:
“那就对上呗,我才不怕。”
和谷有些无力,很快放弃,也开始啃汉堡:
“你完全不好奇吗?那可是塔矢名人的儿子。”
“不好奇。”
进藤光说得斩钉截铁。
很快他就后悔了,从和谷那得知消息后没几天,佐为笑眯眯地告诉进藤光,周末要带他去塔矢家做客。
“什么!?”进藤光尖叫。
“行洋是我的老朋友了,他这次回来久居,我当然要上门拜访。”
藤原佐为理直气壮。
2.
塔矢家的宅子有点偏僻,四周很安静。
开门的是塔矢明子夫人,进藤光跟在藤原佐为身后打招呼,很快被迎进棋室。传闻中的塔矢亮坐在一旁,规规矩矩地和他打招呼:
“初次见面,我是塔矢亮。”
哇啊,好标准的敬语......
“啊、我是进藤光。”进藤光下意识地回话,然后偷偷地打量起对方。
深绿色的妹妹头,很漂亮,看起来很乖,连白衬衫都打理地一丝不苟,外面还套了马甲。
这不是你自己家里吗?穿这么严肃。
进藤光暗自纳闷。
佐为和塔矢老师一见面就开始寒暄,进藤光在一旁神游,压根没关注两个大人的谈话,只听到佐为忽然提了自己的名字,紧接着塔矢老师说了句“那就让他们也下一盘吧。”
......诶?
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进藤光跟着塔矢亮来到了另一间屋中。
再回过神来,就是现在了。
塔矢亮在棋盘前坐好,朝着进藤光鞠了一躬:
“请多指教。”
3.
那盘棋下了很久。
开局的进藤光有些恍惚,但几手之后神色一变,很快转过神来。
和谷的情报没有夸张,塔矢亮名不虚传,他很强,让人必须全力以赴。
他们在中盘缠斗了很久,硝烟一直弥漫到官子。
终局,进藤光输了半目。
进藤光盯着一个局部,在脑海里疯狂地复盘。对面的塔矢亮随手拿起了纸笔,低着头写了几个字,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
忽然,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塔矢明子的声音透过门传进来:
“小亮,过来一下好吗?”
塔矢亮起身,朝进藤光说了句“抱歉”,脚步轻缓地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进藤光一个人。
塔矢棋艺真好啊,人长得也好看,还彬彬有礼。
进藤光把思维从棋局上抽离,呼了口气,站起来活动了几下躯体,余光无意间扫到塔矢亮搁在桌上的纸笔。
进藤光发誓,自己绝对不是故意偷看。
但谁都会对写着自己名字的东西敏感吧?
纸上只有短短三行字,字迹清秀。
塔矢亮
进藤光
然后是第三行字:见合
进藤光学过英语,却也仅仅是学过,已然将其忘得一干二净。
更不要提压根没有了解的中文。
但是这两个字,刚好有一模一样的日语词汇。
塔矢是日本人吧?虽然很小就跟着父亲去了中国。
心想着这样的前提,于是进藤光的日语脑袋开始自动翻译。
见合?
——見合い。
相亲。
......
看似平静的进藤光,把纸张重新放了回去,伪造出一种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但是,内心的余韵无法平复:
塔矢亮,在刚才那盘棋后,在纸上写了两人的名字。
下面还写着“相亲”。
嗡的一声,进藤光的脑子炸开了。
4.
...什么??什么????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見合?相亲!?
进藤光在心中呐喊:
——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没错吧??今天之前他连我长啥样都不清楚对吧???
——莫非佐为带我过来其实是牵线来了?不不不,佐为才不会做这种事情,而且现在就提这种事情也太早了吧。
——那塔矢亮什么意思??啊,对了,塔矢亮很小就去了中国,难道说这是中国那边的习惯?中国是这么热情奔放的国家吗,没听说过啊。还是说中国那边相亲有什么不同的含义,这样的话就说得通了。
——不对!不管在哪里,把两个人的名字写在一起然后标个“相亲”,除了那种意思还能是什么意思!!而且这里是日本,塔矢亮好歹也是日本国籍!!
——塔矢亮这人怎么这样?看他下棋的时候那么认真,还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呢,结果面不改色地写这种东西!!
——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这么...这么不害臊!塔矢亮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不管塔矢亮究竟如何,至少目前的进藤光找不出一个能圆其说的结论,他只感觉一股热浪从脖子一路蹿升到耳边。
好巧不巧,说时迟那时快,塔矢亮拉开了门。
走回来的塔矢亮看了进藤光一眼,迟疑地开口:
“进藤,怎么了?”
“...诶、诶?没...没怎么啊。”
“真的没事吗?”塔矢亮有些怀疑,又问,“你的脸很红,是生病了吗?”
“不是!我这是,我这是热的!!”
进藤光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跟着佐为离开的,一路上佐为似乎在说什么,进藤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回到家里,他满脑子都是那三行字,不自觉间自己也抓起笔,将三行字复刻了下来。
意识到自己在干嘛的进藤光心里一震,怪叫着把纸揉成团,又莫名其妙地展开放好。
现在这张纸皱巴巴地躺在枕头旁边,进藤光双手攥着胸前的被子,紧紧地盯着天花板看,脑子还在高速运转。
——为什么要写“見合”?他是不是故意的?如果不是故意的,到底为什么会写这种内容......
——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忽然,脑海里浮现出塔矢亮的脸,还有对方漂亮的,半掩在秀发下的双目,
进藤光一个挺身坐了起来,很快又倒下去,他把脸按在枕头上翻来覆去,发出几声哀嚎。
完蛋了。他好像,对那个人,第一面就。
“......搞什么啊!”
5.
进藤光痛定思痛,放下豪言,决定面不改色地面对塔矢亮。他花了一整天给自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不管塔矢亮写的“見合”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进藤光都要从容应对,坦坦荡荡地下好每一盘棋,不能再瞎想。
这条准则在再一次见到塔矢亮后,很快被踩烂。
再一次见面是在棋院,塔矢亮转入了日本棋院,这周开始参与日常对局。
棋院的走廊里,进藤光远远地看见了显眼的妹妹头,除了塔矢亮谁还留这种发型。
进藤光的第一反应是掉头就走,刚转过身又心想不对,我又没做错事跑什么,更何况掉头就走不是显得更可疑吗?
于是进藤光硬生生地站在那里,看着塔矢亮往自己这里走,心里盘算着打完招呼就撤,话都想好了:“你好”“你好”“我还有事先走了”——简直完美。
“进藤。”塔矢亮走到他面前停下,“上周在家里的那盘对局,有几个地方......”
塔矢亮在说什么?那盘对局?
哪壶不开提哪壶!
有点熟悉的人,还有十分熟悉的事,进藤光的大脑一片空白,规划好的完美计划化作泡影。
塔矢亮的声音停了下来:
“进藤?生病还没好吗?脸很红。”
“没有没有我很好很健康非常棒!今天还有事塔矢哈哈下次再聊!”
进藤光跑了。
他当着塔矢亮的面拔腿就跑,一去不复返。
留下塔矢亮站在走廊里独自沉默——他只是想和进藤讨论一下那盘棋。进藤的那一手真的很妙,落下之后改变了一边倒的局部形式,左上角和右下角的点位互为照应,双方各取其一谁也不亏,在中国的围棋术语里,此乃标准的见合棋形。
复盘的时候这个点是绕不开的,所以他才第一时间在纸上写下了“见合”。
但是进藤看到他就跑了。
塔矢亮想了很久,没有答案。可能进藤真的有事吧。
6.
这种局势持续了好一阵。
进藤光的躲避技巧越发精进,他拼尽全力躲开与塔矢亮同屏的可能,打招呼也变得十分极简,流水线式的互相问好,然后火速逆行道穿过。
但棋还是要下的,他们经常在各种大赛上碰见,塔矢亮尝试邀请进藤光一起复盘,却总被进藤光以各种理由推拒。
同日的一场比赛过后,塔矢亮趁势叫住了对方。
“进藤!”
进藤光正准备溜之大吉,背后一僵。
“你讨厌我吗?”
进藤光一愣。
“每次下完棋你都走得很快,复盘也不愿意。遇见我的时候会特意躲开,是我哪里让你讨厌了吗?”
“我——”
塔矢亮的话还在继续,像是积攒了很久的话急着说完:
“如果是初次见面那局赢了你半目,让你不舒服的话......”
“不是那回事!”
进藤光大喊,塔矢亮剩下的言语被突如其来的这一声拦了下来。
塔矢亮安静地看着他,等着回复,进藤光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总不能直接说“都怪你第一次见面就写什么相亲,害得我夜不能寐满脑子都是你,而且我发现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你。”
说出来他进藤光不用做人了,绝对会社死的。
“...反正不是讨厌你。你别多想。”
进藤光落荒而逃。
“那周末......”要不要去会所一起复盘。
邀约,没能发出去。
再次失败的塔矢亮看着进藤光逃走的背影,低头叹了一口气。
既然不讨厌我,为什么在躲着我?
每一次和你一起下棋,心情都会变得很不一样。想要和你再待一会,所以向你发出了复盘的邀请,可惜你还没答应过我。
下一盘棋是什么时候呢?
塔矢亮暗自猜想。
7.
下一盘棋来得很快,日常的手合对局,这周的二人的对手是彼此。
塔矢亮来得很早,他把东西在棋室里放好,打算走出去透透风。
拐角处,他忽然听见盥洗室门口有人说话的声音。
是和谷和伊角。
“和谷,你有没有觉得进藤最近很奇怪?”
“啊,伊角学长,你也觉得吗。”
“看来不是我的错觉。大概是从塔矢亮回来开始的吧,他们难道有过节吗,看塔矢的态度不像啊。”
“说到塔矢,”和谷想起了什么,声音扬起,“前段时间我去进藤家一起打游戏,竟然在他桌子上看到一张写着塔矢亮名字的纸!”
“塔矢亮的名字?还有写其他东西吗?”
“好像还有見合?”和谷回忆道,“我没看清,进藤冲过来把纸抢走了。我问他写这个干啥,他也不说话,一个劲地脸红。”
“見合?还脸红?見合い(相亲)?!这么说的话......进藤确实一看见塔矢就找借口离开。”
伊角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声音都明亮了:
“该不会是...”
“伊角学长,你也觉得?”
沉默片刻,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
另一侧,塔矢亮无声地退了一步。
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第一次对局那天,自己随手写了复盘的笔记,随后被母亲叫了出去,回来的时候进藤脸红得不像样,他只以为是进藤生病了。
那张纸上写着自己的名字,进藤的名字,以及见合。
那只是塔矢亮图习惯和方便写的中国术语,但对于完全不懂中文,却能看懂汉字的进藤光而言,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見合,見合い。
——是相亲。
该怎么和进藤解释?该怎么跟他说中文的“见合”只是一种术语?塔矢亮还没来得及细想,走廊另一边恰好传来了脚步声。
塔矢亮循声看去,进藤光正背着双肩包往这儿走。
看清自己的身影后,进藤光的目光肉眼可见地开始飘忽不定:
“哈哈塔矢,真巧啊......你也来对局?”
这是在说什么!进藤光恨不得扇自己俩巴掌,塔矢亮今天的对手就是自己,他当然得在这里!
自觉出糗的进藤光又打算跑路,虽然马上要面对面下棋了,但能拖一会是一会,左脚刚迈出逃跑的第一步,不料下一秒塔矢亮竟用力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进藤!第一次对局那天,我写的纸条,那个'見合'......”
进藤光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只是围棋术语!取与舍,两个好点各得其一,中国的'見合'只有这个意思。”
两人的周身一片死寂,进藤光在原地一动不动,双肩包的肩带被他用力地捏在手里,边缘起了皱。
“是围棋术语...?”
“嗯。”塔矢亮回答,“很便利,中国很常用,我习惯这么写。”
“那你写我名字干什么?”
“因为那盘棋的对手是你。”
很长很久的安静后,进藤光又闷闷地说:
“......那你写自己的名字干什么。”
“...复盘对局的习惯。”
室内热闹起来,参与今日对局的棋士们陆续抵达,三五成群地聊着天,窸窣的闲聊隔着距离传过来,在这声音的掩护下,进藤光听见自己不甘心的声音:
“......知道了,不会再误会了。”
进藤光转身朝对局的棋室走,脚步有些发虚,走廊上的窗户没关好,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眼角有些干涩。
“进藤。”
塔矢亮急促的脚步声和声音一同追上来,进藤光脚步一滞,没敢回头。
“那两个字,”身后的声音顿了顿,比平时更轻,“如果你还想知道另外一个意思的话——”
风声穿过走廊,进藤光的后背绷得笔直。
“......我没说不可以。”
说完话,塔矢亮越过进藤光,抢先一步走进了对局室,脚步不紧不慢,却在进门的时候很轻微地晃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逃跑的是进藤光了。
他站在原地,把脸侧到一边:
“——什么啊,这不就是从没想过不可以嘛。”
8.
再次的拜访日,熟悉的地点和熟悉的人。
进藤光不再躲着塔矢亮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人的位置在复盘时越靠越近,下棋时还总盯着对方的脸看。
走廊一边,佐为远远看着在廊下吵嘴的二人,抿了一口茶,将注意力转回棋盘上:
“那两个孩子,关系变好了呢。”
塔矢行洋落下一子,嘴角动了动,微笑着说:
“是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