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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灯火

Summary:

戴伦死而复生,熔炉百相却给了他一条鱼尾。
艾尔登法环au

Notes:

瓦拉尔/戴伦
伊利昂/古龙邓肯提及,贝勒/梅卡背景。斜线有意义。

叠甲:为醋包的狗血雷文饺子。我真的看不懂环设定,所以全是瞎扯,当世界观乱炖就行。

Work Text:

1.

黄金树的旨意叫人难以捉摸。祂的宠爱亦然。

祂的子民在死后肉体得到修复,灵魂回归躯壳之中,自赐福的光辉重新诞生。直至年老归树前,等候他们的只有生命的荣光。伊利昂希望效仿母亲梅卡追逐战斗之荣耀,伊蒙时常与伊里斯叔父一同浸润于知识与古籍的丰沃。贤王祖父仁爱,贝勒则是完美的化身。在家族历史的熏陶下,春日般和暖的瓦拉尔深受王室与子民喜爱,自觉应当时时自勉,警醒自己身为半神王子、第二顺位继承者的职责。他们的家族庞大,其他冠以坦格利安之名的血亲无论年纪,都有着与之相配的才能与使命。

相较之下,戴伦坦格利安似乎平庸得令人惊奇。铁锤与铁砧所孕育的第二位子嗣性格内向,行事孤僻,既没有使人心悦诚服的力量,亦不具备足以统领的智慧。他回避注目,郁郁寡欢,鲜少同手足至亲以外的人交谈。即便是他们,也难以理解戴伦心中所想。次子缺乏承担王室职责的能力,他的家人则怀疑他根本从一开始便没有承担的意愿。

然而若要说戴伦坦格利安不受无上意志宠爱,反而会是天底下最可笑的谎言。

因为这名梦行者不仅是位神人,也拥有黄金树下最耀眼的美貌。他的金发蜷曲,如同辉光流淌,垂落至肩,那双眼眸混合了星辰与紫罗兰的色彩,总是谦逊地掩藏在蝶翼般颤动的睫毛下,足以给任何得以窥见那片破碎星光的存在带来涤荡心灵的震撼。

所有赐福中,戴伦得到的最为璀璨。次子对此的回应却是始终躲在寝宫的阴影之下,不愿脱离逼仄城墙的庇护。他似乎对一切事物都兴致缺缺。或许比起永恒的荣光,他更偏爱自己梦的国度,彼处静谧无光,只为安眠打造。代行他权能的浅金睡莲生长于交界地各个角落。

梦能有什么用?梅卡对次子的自我封闭大为光火。他们的母亲向来鄙夷战士以外的道路。伊利昂受此观念影响颇深,时常残忍地评价兄长的孤僻不过是逃避现实的懦夫行径。瓦拉尔明白,弟弟的怒火实则来源于戴伦对其的无动于衷。次子的寝宫欢迎所有年幼的弟妹,唯独拒绝伊利昂。于他们骄傲的银发王子而言,这无异于一种背叛。所幸这位残酷手足的痴迷目前已被另一人攫取,瓦拉尔为那人的命运哀悼,更多是暗自庆幸。他和戴伦之间总算少了一个阻碍。

他的第一个弟弟,他的挚爱,所有兄弟姐妹中于他而言最特殊的那一个。光是从唇齿间默念戴伦的名字,回忆起胞弟温柔的轻浅蓝瞳与缱绻的笑意,就足以使瓦拉尔的内心荡起幸福的涟漪。即便戴伦的身份并非神人,瓦拉尔也愿意成为他的王,他的伴侣。这是命中注定的安排,瓦拉尔从未质疑。他同样欣慰于死亡的阴影从未笼罩过戴伦的眼眸,年长的王子们或多或少已参与过战事,经历过修复与重归,唯有戴伦从未离开过王城,仍同首次诞生时一般赤裸而完美无缺。次子并不适合踏上战场,照顾起弟妹来却得心应手。母亲梅卡的爱太过严厉冷硬,他们年幼的手足转而投入戴伦的怀抱寻求安慰。

即使面对兄长,戴伦也愿意给予瓦拉尔自己温暖的臂弯,任由长子伏在自己膝上,轻柔而坚定地环住瓦拉尔的后背,低头在他耳边低声絮语。

“我的王子。”他会如此呢喃,“我的王。”

为了戴伦,瓦拉尔会成为王。

他们的婚约尚未正式确立,却无人怀疑他们结合的未来。正如同梅卡是贝勒的神人,瓦拉尔也会与戴伦在千万年后共治父母身后的王朝。他并不急切,尽管此刻仍然无法与他深爱的胞弟同床共枕,分享他的梦境,瓦拉尔也清楚戴伦格外珍惜成为王储伴侣前不被束缚的时间。这是一段长久的、甜蜜而焦心的等候,他衷心期盼着他与戴伦结合一日的到来。

在落叶捎来的所有讯息中,他未预料先来到的会是戴伦的第一次死亡。

 

2.

邓肯站在通往前厅的走廊间,双手大剑伫立身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即便维持着人形,比半神还要高大的身躯仍旧如同岩山般威武。与之不相符的却是头盔下一双充满忧愁的蓝眼睛,在重重疑虑下泛起湿润的水光。瓦拉尔注意到骑士样式简约的盔甲稍显凌乱,布料沾染不同水渍,于是明白在自己之前,伊利昂已经与骑士交手过至少一回,而年幼的弟妹也扑在他怀里,把眼泪鼻涕都蹭在骑士的盔甲上。既然邓肯依旧驻守此处,想必几位手足也没有如愿绕过他进入戴伦的寝宫。

原名邓克桑克斯的邓肯是罕见——唯一——的新生古龙,为巩固与黄金王朝的同盟而听命离开天空城前来担任王城的实习祭司。然而比起效仿兄姊传授龙雷,年轻的真龙反而对骑士之道着了迷,加入其中,以另一种方式对黄金树宣誓效忠。

他的忠诚与友谊无可指摘,可——

“我不能放您过去,王子。”骑士语气疲惫,不容置疑。

“爵士,你居然还记得我是名王子。”

“我起誓的对象为黄金树,并非王室。”

王室即黄金。瓦拉尔及时咬住后牙,没有让怒火取代理智替他发言。

面对王子冰冷的震怒,邓肯叹了口气,话语在头盔下回荡,显得格外沉闷:“戴伦王子的请求是谁也不想见,王室有很多可供差遣的骑士,没有。既然戴伦王子希望暂且独处,我也希望他的愿望能有人替他实现。”

“我怀疑你对我们的母亲也能托以相同的说辞。”

邓肯的蓝眼睛移开了。“贝勒殿下说服他返回,但我相信梅卡殿下只是去找趁手的钉头锤罢了。”他语气虚弱,手中紧握的大剑却纹丝不动,蓝眼睛望回瓦拉尔、俯视这位王子时,目光带有同情、恳求、与绝不退让的坚定。“所以,还请王子您行行好,梅卡殿下试图把我扔下城墙的过程中我实在没法分心来体面地阻止您。”

如果他在和梅卡决斗的途中不小心重伤了瓦拉尔,那也是无可避免的事。

在对方已经表明立场后继续选择挑战实非明智之举,至少骑士还不打算为了戴伦的请求而变回原型,把不愉快的冲突再上升一个档次。这位年轻骑士同戴伦交好,是金发王子忠实的友人。在他首次来到王都时,瓦拉尔曾对古龙与梦行者迅速建立起来的亲密友谊心存戒备。嫉妒。心底一个声音更正。你何不干脆承认?

那天庞大如岩山、金棕石鳞在朝阳与黄金圣辉笼罩下闪耀的古龙张开双翼,温驯的雾蓝色双眸却流淌出沉静的爱意,那是一种磅礴而伟大的情感,在新生幼龙澄澈的注视中毫无遮掩、倾泻而下。威严与博爱的化身很快夺得了几乎所有人的好感,即便是伊利昂。尤其是伊利昂。银发王子从那天起便对骑士展开了狂热的追求,邓肯不胜其扰,对王子心生忌惮,几乎没有再变回龙形。可惜也无济于事,似乎更助长了伊利昂的痴迷。戴伦则与邓肯相处愉快,迎接古龙同伴的那一刻,瓦拉尔望向胞弟,从挚爱的眼中看到了惊异、敬畏、与烁动的向往。而妒火自瓦拉尔的心口燃起幼苗。

邓肯赢得了几乎所有人的喜爱。几乎。

既然与骑士羁绊最为深刻的伊耿都不能使他移开半步,瓦拉尔不认为自己的命令或恳求就能突破邓肯的防卫。

如果从始至终只是你一厢情愿怎么办?他没有必要只选。他甚至不需要贯彻自己身为神人的命运。若他拒绝回应至亲的期待,又如何确保他真会遵循无上意志的旨意?

可除了我,还会有谁比我更爱他?渴求他?保护他?

骑士阻挡在他道路上的身影如荆棘一般刺进了他的心里。

某种炽热的存在于瓦拉尔的眼后燃烧,他的话语却镇静如常:“至少告诉我他一切安好。”

邓肯迟疑的眼神是他唯一需要的答案。

一定是瓦拉尔的神情或某个动作暴露了本能的意图,邓肯为此改变了握剑的方式,那柄宽阔的长剑会在决斗开始时于古龙可怖的力量下向他猛烈袭来,令骑士占据绝对的优势。他天生为了守护而战。

在所有人中,戴伦偏偏选了邓肯作为他的守护骑士。难道对于戴伦来说,瓦拉尔并非那个最为特殊的存在吗?他难道不知瓦拉尔愿意为了戴伦做任何事?

不,你怎么能那么想。他才经历过第一次死亡,你明知他脆弱、敏感,对苦难避之不及,此刻一定惶恐不安,你怎么能在他最需要陪伴与慰藉的时刻妄图因自己的臆想而指责他?

他需要我。瓦拉尔清晰地感觉到所有混乱的思绪沉降为了某种镇定的决心。

邓肯头盔下的双眼变得坚毅,紧紧盯住他。他一收到消息便匆忙赶来,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但若能拉开距离,或许他可以……

“邓肯爵士。”

伊蒙。

当然,若要为谁破例,那一定会是伊蒙。所有的兄弟姐妹中,戴伦最爱他。那与戴伦给你的爱截然不同。你明白。你清楚。同为神人,他们本就关系密切,二人的神授塔相对而立,而伊蒙温软的性情与善解人意一直让戴伦深感安慰。他一直偏爱富有耐心且温柔的人。这不正是你总是选择等待的原因吗?遵循祖父安排努力成为学者的小王子时常自愿照顾戴伦的起居,替他分担其他家人所不能理解的梦境的重负。如果戴伦的梦境能比二指的旨意更容易解读该有多好。

是伊蒙从戴伦的寝宫中出来,总比其他任何人要好。而他带来的讯息令瓦拉尔从未如此喜欢过这位小弟弟的声音:“哥哥愿意见瓦拉尔殿下。”

“你确定吗?”邓肯问。

“是的。”伊蒙随后摇了摇头:“然而其他人恐怕还不行。”

“我明白了。请转告戴伦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传唤我。”

高大的骑士语气软化,姿态也放松下来,为少王子让出道路。

他本不该像个孩子一样幼稚,但瓦拉尔经过骑士时,仍忍不住用胜利的眼神轻轻瞥过他。从骑士掩在眼底的困惑与担忧中,他确信邓肯实则也没有亲眼确认过戴伦的情况。你是特殊的。心底的声音狂喜重复。

伊蒙走在他前面,年幼的弟弟动作很慢,但瓦拉尔不介意给他一些尊重。孩子微蹙的眉头表明他正心神不宁,伊蒙严肃起来会像极了惹人怜爱式的梅卡,只不过当他这么做的时候,也意味着形势并不乐观。小小胜利带来的骄傲迅速消退,忧虑与焦灼的心绪席卷而来,迫使瓦拉尔开口:“戴伦的情况如何?”

一个问题问出口,其他疑虑便接踵而至:“他感觉可好?情绪是否低落?噩梦因此复发了吗?难道是修复出了问题?需要我召集来圣职人员吗?”多次复生会消耗黄金之民的心智,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偶尔,精神崩溃与肉身扭曲的情况会提早出现。永生是一种需要珍惜的恩惠,并非供他们肆意挥霍的财富。

伊蒙回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口,似乎在斟酌措辞。尽管他们血脉相连,伊蒙与他却从来不够亲近,对待他更像臣子敬重王储,而非幼弟依赖长兄。

“您还是亲眼确认比较好。”他最后只是带着复杂神色如是说。

他的话几乎让瓦拉尔要越过他直接冲入戴伦的寝房。耐心。那个声音警告。你应当是沉稳可靠、如春日般和煦的兄长,而非令他畏惧的火焰抑或风暴。

伊蒙在他们的身后关上门。瓦拉尔听见荡漾的水声,在戴伦房间的赐福前,一道巨大屏风挡住了来客的视线,赐福的光芒透过它缓慢流淌在地板上。

“戴伦?”瓦拉尔轻声问,唯恐打破这诡谲而脆弱的宁静。

“瓦拉尔…”屏风后是水珠滴落的声音,戴伦沙哑的嗓音里有克制的不安,伴随一声叹息,“…哥哥。”

瓦拉尔把它当作应许。他绕过屏风,看见寝床旁安置了一座木质浴盆,或许是邓肯帮忙运来的,安排一定略显仓促,因为戴伦全身赤裸、以一个并不算舒适的姿势浸入其中,他本就生得秀挺,此刻更像是被困在狭窄的空间里。瓦拉尔没能同平常那样对戴伦濡湿的长发与赤裸白皙的胸膛红了脸,他的目光紧紧固定在弟弟的下身——原本该是颀长双腿的位置,一条星蓝色的鱼尾取而代之。瓦拉尔能看见那些呈宝石蓝的鳞片从戴伦柔软的小腹开始向下延伸,遍布星点似的荧光,在水面下闪闪发光,轻薄柔韧的半透明腹鳍呼吸一般缓慢张合;它比戴伦原本的双腿要长出半截,容纳不下的尾鳍有气无力地挤在边缘。

在兄长目不转睛的凝视下,戴伦显得更加紧张,鱼尾微微抽搐,突然弹跳起来,甩开一片水波,溅到地面上打湿了瓦拉尔的靴底。

“抱歉,它不听我的话……”戴伦懊恼地盯住全新的下身,好似在谴责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生命。瓦拉尔的视线缓缓从那条鱼尾上移,滑过弟弟瘦削的腰腹与胸膛,光洁的锁骨,黏连在脖颈与脸侧的金色发丝,直至戴伦映着浅紫边缘的双眸。他弟弟像个害怕受到惩罚的孩子一样躲闪开他的对视,瑟缩着环抱住自己,看上去那么无措。

瓦拉尔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冷静:“感谢你的陪伴,伊蒙,现在去找邓肯爵士吧。我们并不希望母亲真的与他发生冲突。我相信你的在场能够平息事端,允许戴伦好好休养。”

伊蒙在门口发出迟疑的声响,但若要说他与这位弟弟的疏远有什么好处,那就是伊蒙不会违抗来自更尊贵王储的命令。一阵窸窣的长袍摩擦声后,室门再次闭合,房间内只留长子与次子独处。

瓦拉尔快步走到戴伦身边,跪在地上,探身轻轻捧住了胞弟的脸。

“戴伦,戴伦。”挚爱的肌肤冰冷潮湿,浸润了他的指尖,湿气顺着膝盖与袖口攀附上他的血与骨,瓦拉尔却恨不得能越过所有的阻碍紧紧拥住胞弟,“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戴伦显然没有预料到兄长眼下的反应,在意识到之前便顺从于孩提时代的习惯,覆上哥哥的手、依恋地倚进他的掌心:“瓦拉尔……”

戴伦闭上眼睛在他的慰藉中发抖,瓦拉尔探身离他更近了些,水波已经打湿了他大半衣物,他眼中仍只有弟弟苍白的面容。他任由戴伦汲取来自长兄的安抚,直到金发王子的战栗渐渐平息,终于抬眼望进瓦拉尔的异色眸中。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

“没关系,”瓦拉尔轻声劝慰,“从你记得的开始说,好吗?”

当王室再也无法容忍他的避世蛰居后,戴伦被迫离开王城,在麾下骑士团的陪伴下出发前往啜泣半岛,沿途施以权柄的恩惠。在旅途尽头的要塞,他们会慰问城主,举办宴会,并于仪式上亲自为身负功勋的重臣骑士们赐予花蜜,传播安宁的信仰。

瓦拉尔持续收到来自戴伦的讯息,向他描绘沿途的经历。瓦拉尔想象戴伦在困倦与半梦半醒的边缘伏在烛火前写下那些文字,摇曳火蝶透过扑朔的睫羽在他弟弟艳丽的五官上投下阴影。每晚,他便借胞弟清秀的字迹平复挚爱远在南境的思念。一切本异常顺利,直到回程的前夕,梦的王子独自潜出城堡,漫步于高悬的断崖边聆听涛声。

“我失足摔下去。”王子垂下眼睛,“然后海浪吞噬了我。在巨兽找到我之前,我就已经死去。”

粉身碎骨后的溺亡。瓦拉尔在舌根尝到灰烬与咸水的味道。如果海底下那些野蛮的造物胆敢染指他的戴伦,他会烧干所有的海水,留它们在烈阳的炙烤下窒息而亡。

“再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回到了房间。”

他在寝床前的赐福中重生,吓坏了正在整理起居的伊蒙。弟弟为他叫来邓肯爵士布置房间、守卫前厅,而戴伦惊恐万分,始终躲在屏风后方,不愿让任何人见到自己这副模样,直到伊蒙说服他至少该考虑仍逗留半岛、想必惊骇无比的梦骑士,以及王子行踪不明可能引发的骚乱。

“请不要责罚与我同行的骑士,是我自己要偷偷溜走的,他们并不知情。”

那些梦之骑士此刻已经在回王城的路上。在所有王子的专属骑士中,得到安眠恩惠的他们最为忠诚(与愚昧),一定在意识到失去王子踪影的那一刻便恐慌得难以自持。他们的惩戒有待商榷,即使王室选择网开一面,恐怕前者也会自行踏上赎罪之途。

他们只爱他能赐予的安眠。没有人像你这般,只爱他的本质。

戴伦像在做一场虔诚的告解,最后一个话音落下,王子小心观察着兄长的神色,破碎星光流转眸中。瓦拉尔的沉默令他不安,金发王子扯出一个牵强的微笑,说不好是在安慰哪一方:“没关系,没关系,说不定再死一次,我就会恢复正常——”

“绝对不行。”

他并没有喊出那句话。他甚至没有拔高音量。然而那嘶哑的音调和紧紧钉在自己脸上的阴冷目光叫金发王子睁大了眼睛,不安地滚动喉结,在兄长冰冷的怒火中浑身僵硬、屏住了呼吸。

瓦拉尔眨眨眼,五官柔和下来,仿佛方才的怒意只是一道幻影。他握住弟弟的手,拉到唇边亲吻。

“别害怕,亲爱的戴伦,它并非诅咒。”少王子说,吻弟弟的指节,浅淡的微笑使他看起来无与伦比的俊美,“这是来自生命熔炉的赐福,就像黄金之民偶尔会诞下生满角的婴孩,像熔炉骑士获赠的力量。”

“但,但是……”戴伦犹疑地撇开目光,“前者会遭到遗弃,后者从来不像我这样畸形啊。”

“这不是畸形。”棕发半神转过他的下巴,劝哄胞弟与他对视,眼中不寻常的痴迷叫王子心脏呯呯直跳。出于悸动,还是恐惧?“你远比世上一切的奇迹更璀璨耀眼。从来如此。此刻亦然。这就是你的恐惧所在吗?害怕被抛弃?被当作异类?”

戴伦没有回答。他受伤的眼神已向瓦拉尔说明了一切。

“如果无法成为你的依靠,那我们又何以自称你的家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所以所有人中,你只选择我。“你的处境迟早会暴露,宫廷内很难有秘密。但在那之前,我会为你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

戴伦露出一丝苦笑:“像邓肯一样?你也要站在我的门口挡住所有想进来的人吗?”

瓦拉尔勉强止住下撇的嘴角。“和他不同,我懂得言语的力量。”

戴伦点点头:“当然,你一直都是最受喜爱的那个。”

我得到微不足道的青睐,可明明是你最应该受人膜拜。但若无人知晓,那他不就是只属于你的偶像?

“你知道我们的父母平等地爱每一个孩子。”

“即便是伊利昂。”戴伦允许自己轻笑两声。

“即便是伊利昂。不过,既然已经和邓肯爵士交过手,他一定也很担心你。”

“我还以为他只是想和邓肯打架呢。”戴伦咕哝,不安地看向下身无法自如控制的鱼尾,“你说得对,我拖得越久也只会引发更多问题而已。”

他的弟弟在恐惧。戴伦在乎家人与至亲的想法,畏惧手足的失望,畏惧母亲的怒火。畏惧每一个眼神后呢喃的“我早跟你说过”。

“别害怕,戴伦,我会陪着你。”瓦拉尔凝视着弟弟的双眼,陈述事实,作下承诺。“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戴伦为此虚弱地微笑。他毫不掩饰对兄长的感谢,那道缥缈的安心后却涌动一股常伴于梦行者心底的自我怀疑,好似他强迫自己展现出来的勇气实际脆弱如泡影,好似他真心疑问:你为什么愿意这么做?

瓦拉尔希望他能问出口。

而戴伦始终保持沉默。

 

3.

“你觉得他长出鱼尾,是因为掉进了海里吗?”伊耿的眼睛瞪得老大,又亮又圆,折射出天真与机警并存的光芒。

“不排除那样的影响。”伊蒙对膝头的弟弟说。一旁的玛塔里斯假装不在意,实则根本没在看手里的书,听故事一样悄悄听智慧的弟弟继续诉说:“在很古老的时代,生命相互融合,不分彼我。在诞生和修复中,偶尔会出现返祖与过度赐福的现象。”

瓦拉尔不怪他们如此轻描淡写谈论戴伦的新变化,新困境。他们年纪尚小,很难长时间集中于某一件事,思考其后果。况且如果不选择转移注意,那就只有执着于不幸。黛拉和蕾伊在最初的震惊后很快尖叫着戴伦非常漂亮,对那条萃聚了浩瀚夜空、揉碎星光以作点缀的鱼尾十足着迷。那样的颜色让她们联想到湖中的学院,在那里,学者们教授星星的魔法。女孩们甚至想要一片(几片)哥哥的鳞片,在戴伦惊恐的表情中遭到邓肯爵士好心阻止,承诺给她们自己的。金色闪亮的古龙岩让公主们视若珍宝,此后处处提防着伊利昂,生怕被讨厌鬼哥哥知晓后夺走。

至少他们在尝试理解,而不是像母亲一样大发雷霆。梅卡无视戴伦的恳求誓要惩罚失职的护卫骑士,冲丈夫怒吼:他失去了双腿!行走的能力!你怎么能管这叫作没事?!而贝勒只能在劝说弟弟冷静的同时维护王储身份的沉稳可靠,任命单独的几位祷告师进行隐秘研究。瓦拉尔知道他们的焦虑与担忧是同等的,时常为此夜不能寐,却又清楚任何可能被视为衰微抑或变故的迹象都不能为王室的敌人所察觉,只得当作一切如常。

伊利昂则……依旧是伊利昂。终于见到哥哥后,他表现得好像被邓肯击退整整两次(“我没有使出全力!我不想破坏我哥哥的宫殿,好吗?”)、直到戴伦终于准备好接见之前还准备尝试强行攻破第三次的人不是自己一样,傲慢地巡视着戴伦的房间,四处查看可能的威胁(“我的衣柜里不会有刺客,伊利昂……床底下也是!”),并在对戴伦被迫栖身的浴盆作出深恶痛绝的评价后迅速命令仆人在隔壁房间修建了巨大浴池,甚至比父亲还更快顾及戴伦的舒适。(“不,伊利昂,你不能砍了仆人的脑袋来保守你哥哥的秘密。况且他们根本不知实情。”)

其实戴伦不需要每时每刻都浸泡在水中。他仍是个半神,鱼尾不会因此干涸,却如梅卡所说,失去了移动的能力。即便在扩大的水域中,他仍未习惯新的肢体,无法自如游动;至少在有人陪伴的时刻,他大多依附于池边而非中央,任由水流冲刷过陌生的肌肤。邓肯爵士本该为忤逆王室成员领受责罚,但他的动机出于对另一位王子的忠诚,考虑到梦骑士短期内恐难以挽回梅卡的信任与宽恕,古龙骑士便成了王子唯一的近卫守护。(“不,伊利昂,你不能天天赖在我的房间不走。不是因为邓肯是特别的——虽然他确实是特别的——但你有你的职责,人们会疑惑你去了哪里,好吗?是的,是的,我保证邓肯爵士在我心中不会比你更重要……或许吧。”)

“他还能变回来吗?”

“恐怕谁也不能确定,伊耿。”

年纪最小的幼弟不满地噘起嘴唇:“为什么你和瓦拉尔能天天去看戴伦,我们就不行?”

“就像你哭鼻子的时候不想被邓肯以外的人看见,哥哥也不想让你们担心。”

伊耿对哥哥的调侃做了个鬼脸,抬起头:“所以,瓦拉尔对于戴伦来说就是可以依靠、就算被他看见掉眼泪也不觉得丢脸的人咯?”

“你说得没错,”伊蒙耐心地表达认可,“或许比那还要再深刻一些。”

在伊蒙开始为弟弟讲解王与神人的紧密联系、律法如何运作之前,瓦拉尔走上前提醒他们差不多该到小王子们课程的时间。伊耿大声抱怨,伊蒙开始哄他,而瓦拉尔朝神游天外又专注无比的玛塔里斯挑了挑眉,后者意识到自己偷偷注视伊蒙被抓个正着,顿时涨红了脸把自己埋进书本里。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它一开始就是倒着的?

瓦拉尔笑了笑,任凭弟弟们各怀忧愁,转身离开藏书馆准备去见戴伦。伊耿的话萦绕在他心头,等他来到空无一人的走廊时,王子才放任自己的脚步轻快、展露明亮笑意。

负责驻守门口的邓肯此刻不见踪影,瓦拉尔推开门扉,循着水声走过连通的房间,找到沉在池底、闭着眼睛的戴伦。透过潋滟水纹,梦行者的肌肤与金发正向外弥散朦胧光雾,鱼尾泛动变幻莫测的星芒。瓦拉尔在池边发现甘露与酒杯,残留的粹酒呈现出与睡莲相同的浅金色泽。

王子脱下外套与靴子,沿着边缘的台阶踏进池中,在及膝深处坐下,朝池中央散漫地撩动水波。梦行者睁开眼睛,慢吞吞地摆动起鱼尾,从水底下向他游来,当人鱼探出水面的时候,濡湿的金发黏连在脸侧,细流与水珠顺着赤裸王子的胸膛滚落。他的弟弟没有如他所愿那般主动委身他怀里,而是选择伏在旁边的台阶上,闷闷不乐。

“你怎么能像唤一条狗一样把我叫过来?”戴伦摇摇头,语调里沁着柔软的慵懒。

“我道歉,因为你看起来睡得那么香甜。”瓦拉尔向弟弟探身,戴伦下意识往后仰去,棕发王子皱起眉——只是一瞬间——随后神色如常地退了回来。耐心。它说。给予他空间。

“那算不了睡着。”

“当然,不然你不会醒得那么快。”他的视线滑过池边的酒瓶,“你又开始饮用甘露了。有特别的秘密想知道吗?”

戴伦露出嫌恶的神情。“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那是为了什么?你的噩梦又回来了吗?”

戴伦看了他一眼。“如果你除非有人抱着,就没法去别的地方,一天至少有一半时间泡在水里,很难不会想给自己找点逃避的手段。”

他没有回答你的问题。瓦拉尔遵循他的意愿:“我没有见到我们可敬骑士的身影。”

“现在是他和伊利昂训练的时间。”

伊利昂要求每日与邓肯决斗,如果他胜出,就能进入戴伦的寝宫。邓肯爵士原先并不同意,拒绝将自己应尽的职责化作儿戏,或把守护的对象充当筹码、某种奖赏。贝勒却建议他考虑接受,毕竟少有能够消耗他们三子精力还不会引发严重后果的途径,王储也对古龙骑士如今的技艺满怀信心。正如贝勒所料,至今为止,伊利昂还没有赢过。很难说他这位弟弟是为了从邓肯的看护中夺回戴伦,还是从守护戴伦的职责里抢夺邓肯的注意。如果伊利昂当真非见到戴伦不可,他会翻窗。至少在被邓肯发现之前是如此。

“如果他继续用孩子一样的心性追求他,邓肯爵士恐怕往后一千年都不会答应。”

“孩子都不如。”戴伦更正,“当他偏要提起龙飨仪式和那场战争的时候,伊利昂就没多少希望了。”那是太过久远的战争,奠定黄金统治的根基之一,远在他们、邓肯、乃至祖辈的诞生之前就已结束。古龙如今是他们坚实的同盟,偏要拿过去同族的战败挑衅幼龙、通过残忍仇恨的传统寻求共性的做法彻底激怒了邓肯。这位生性善良、年轻又仁爱的古龙恨透了傲慢的王子。

瓦拉尔并不为弟弟可怜无望的恋情感到惋惜。但他确实希望伊利昂与邓肯的纠缠能持续得久一些,最好至永远,他可不想每天都在骑士戒备的目光中进入戴伦的房间。

“我们还是留他们自己解决问题吧。”他再次靠近胞弟,这次心不在焉的戴伦没有拒绝,尾鳍拍打水面,忠实地反映着主人的焦虑。“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你每天都这么问,我每天的回答都一样。”戴伦倦怠地垂下眼睛,“我感到无聊。”

“啊,这就是你心情不好的原因?我以为你不喜欢出门呢。”

“自愿和被迫的选择是不一样的。我连花园都去不了。”戴伦的遗憾溢于言表。他喜欢在那片宁静的花园里午睡,凉亭旁有一棵幼小的黄金树,梦行者对它呵护万分。据说它从海伦娜坦格利安滴落的血液中诞生。“父亲和母亲把我当作耻辱一样关在房间里,下一步我就要去下水道定居了。”

“父亲和母亲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你也不会被遗弃于下水道。”瓦拉尔皱起眉,掌心贴住胞弟的手腕,那块皮肤冰冷,同往日的温暖截然相反。他不喜欢目睹挚爱在孤寂与自我怀疑中凋零。

“你不明白,瓦拉尔。”戴伦没有看他,“无上意志到底为什么要这样诅咒我?如果我注定要被困在这里,那还不如再次坠入大海呢,至少这次我能在水中呼吸。或许祂的旨意是劝引我离开,永远不回来。”

瓦拉尔捧过戴伦的脸,吻了他。戴伦尝起来像清甜的甘露、花蜜、阳光照拂的溪泉,他的嘴唇湿润柔软,叫瓦拉尔的心底鼓动起一首狂乱的赞歌。当他们分开时,戴伦双唇微张,错愕地望着兄长。于是瓦拉尔又吻了他一次,这次他尝到温暖的内里、甘美而饱含汁水的硕果。

“瓦拉尔…”戴伦在接吻的间隙喘息一般唤他的名字,“唔…瓦拉尔!”

戴伦推开他,手背抵着嘴唇,颧骨绯红,表情看上去像是想要继续吻他,或甩他一个耳光。人鱼没有逃开,当瓦拉尔舔了舔嘴唇,把手搭在弟弟的腰间、摩挲那块肌肤与鳞片交汇处的时候,戴伦只是发抖,没有转身潜入水中。人鱼的双手试探着抓上瓦拉尔胸前被翻腾水花浸湿的衬衣,随后攥紧手指,把自己埋进兄长的颈窝。从前瓦拉尔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直视他弟弟的眼睛,如今戴伦被困在被褥、水池之间,失去双腿,失去尊严,依偎在他怀里的时候,他偏过头便能吻到弟弟的额角。

他的弟弟、他的戴伦同诞生那一刻般赤裸而脆弱。瓦拉尔收紧手臂,紧紧把挚爱拥入怀中。

“你为什么要吻我?”戴伦的声音颤抖,瓦拉尔能感觉到弟弟的睫毛扫过自己领口下的皮肤。这不是小时候的亲吻游戏,不是模仿着父母、在花园的树荫下轻轻贴上对方的嘴唇,分开后面颊绯红、十指相扣盯着彼此的双眼咯咯直笑。

“从我记事起我就爱着你了,戴伦。或许在那之前,你出生的那一刻,我就爱上你了。”瓦拉尔卷起胞弟的一缕金发,看着它缠绕在自己的手指上,如同脐带将他们相连,回到共享一切、永不分离的子宫与羊水中。

“你是个傻瓜,瓦拉尔。”戴伦偏过头,那缕金发似乎也要离开他的指尖。“神人不止我一个。”

“我爱你,并非因为你是神人、能让我登上王座,而是因为你来到了我的身边,你注定是我的伴侣,我的挚爱,我们天生一对。当你选择我成为你的王的时候,只会让我感激你同样爱着我。难道你不爱我吗,戴伦?”

梦行者发出一声绝望而空洞的轻笑。“我当然爱你,瓦拉尔。我怎么可能不爱你?你是最温柔、最英俊的那一个。你好完美,永远那么耀眼,可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可你早已给了我一切。”瓦拉尔渴望自己的怀抱能再紧一些、再紧一些,直至他们的血肉交融,直至戴伦听见他的心声、他的庇护意味相伴永生的承诺。“我是为了你,为了成为你的王才活着的,你的愿望就是我的一切。如果你拒绝走上祂赐予你的道路,我也愿意陪你去往任何地方、任何角落,只是别丢下我一个人独自离开,戴伦。”

有不同于池水的、温暖的水珠落在瓦拉尔的皮肤上,几乎灼伤了他。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瓦拉尔问怀中的挚爱。

“我不想离开你,瓦拉尔。”

“可你为什么要离开城堡,去往海边?”

他怀中的戴伦紧紧闭着双目,为恐惧的阴影所笼罩。瓦拉尔渴望他们之间不再横亘肉体的阻碍,言语的壁垒,心念与灵魂只通过最纯粹的精神交相共鸣。

“……我一直在做梦,一直在,永远都是那场梦。无论我做什么,它永远都在等我。明明所有人都能通过祂的赐福获得安寝,只有我不行。你能明白那种感受吗?他们管你叫作梦之神人,向你祈祷,获得一夕安寝,无论身处黄金屋檐下,还是腐朽树篱边,只要足够虔心,就能得到祂的恩惠。可祂给我的从来只有那一个未来……那天晚上我听见海声,和我梦中的幻象重叠,于是我以为它会给我答案。某种意义上,它或许给了,但我依旧无法理解。”

“你小的时候很害怕做梦,总是惊醒、渴望陪伴。我做不到进入你的梦中,只能抱着你,希望你能因此得到哪怕一丝慰藉。从那时起我就在等待,但当你真的学会如何运用梦的力量的时候,你又不愿向任何人敞开心扉了。我一直都想知道你梦中到底是幅什么样的景象,你却从来没有邀请过任何人和你一起分享。”

“我的梦一如既往,从来没有改变过。以后也不会改变。”

“我想知道,我想与你一起承担。只要你愿意,只要你允许。”

当戴伦离开他的怀抱时,瓦拉尔几乎以为自己又要忍受拒绝的刺扎根于心的痛楚。可戴伦笑得那么温柔,噙满泪水的蓝眼睛那么美丽,瓦拉尔愿意溺毙其中,直至迎来世界的尽头。

“我发誓永远不会向任何人诉说我的梦。”他的挚爱环上他的脖颈,凑近他的嘴唇,“可是你的吻让我忘却了祂的残忍,所以再吻我一次吧,哥哥。”

 

4.

“你做噩梦的时候,又该向谁祈祷呢?”

人鱼的生殖腔在情动时像阴道一般湿滑温暖,瓦拉尔的性器修长,柱身白净,挤进来抽动时会刮蹭过紧邻穴口的阴蒂,叫戴伦浑身战栗、放声呻吟。瓦拉尔带着他一起于欲海中沉浮,交媾的欢愉仿佛风暴席卷过他的全身。王子的阴茎顶入他身体深处紧锁的圆环,梦行者几乎弹跳起来,尾鳍掀起一大片水花,于是戴伦意识到熔炉重新给了他一个子宫。孕育生命的温床。

当兄长的种子播撒进他的腔体、两人一同达到狂风的顶端时,戴伦想起古龙挚友的话语。

“你做噩梦的时候,又该向谁祈祷呢?”

因为年幼,因为渺小──才能有无止尽的渴望,以及果敢的意志。正因如此,邓肯爱着所有坚强的生命。当他看向戴伦时,爱与怜悯让梦行者想要坦白、几欲落泪。

可他如何诉说那只存在灭亡与末日的未来?疯狂与毁灭的交织?

他梦见无尽的痛苦,他的身体拉伸,增殖,扭曲成亵渎的存在。他听见自己被困在躯壳内的惨叫,无穷无尽痛苦的濒死哀嚎,目睹震天撼地的黑红色龙雷,和烧尽了一切的黄色火焰。求您放过我,求您,求您。我犯了何种罪过?我犯了什么错?要让您如此惩罚我?要让我在无穷无尽的轮回中饱受折磨?永远徘徊于梦与死亡的夹缝之间?我的精神早已死去,求您放过我的身体,让我的一切都消散吧!难道您听不见我的尖叫?难道您看不见我的痛苦?我从来不是自愿诞生世上的啊!

腐败与死亡自他崩毁的血肉中诞生,蔓延,腐蚀那神圣的光辉、生命的源泉。蚊虫自他酸腐的剧毒血流中滋生,亵渎造物攀爬过大地时与身后留下拖行的脓汁,污染沃土。他听见响彻天空的钟声,子民的哭嚎,看见伸向天空只抓握住绝望的枯槁双手,无头骑士徒劳无功的沉默巡视。漆黑荆棘与树根穿刺了岩山古龙的身体,它悲痛嘶吼,呼唤消散的灵魂,守护一具死尸。一切,一切都是为了他,起源于他,他。

他该如何诉说这早已注定的尽头?

瓦拉尔吻他,好似他是他的一切。

于是戴伦祈祷。

“如果我终有一天变得丑陋……”

“你在我眼中永远璀璨。”

戴伦的微笑那么美丽,那么哀伤。眼泪划过那张他所挚爱的面庞时,瓦拉尔的心也为此撕裂。

“如果我终有一天变得丑陋,亵渎,几乎算不上生命,”戴伦继续诉说,“请你杀了我吧,瓦拉尔。”

那会是多么残酷的命运?瓦拉尔眼中的绝望一定同等地伤害了戴伦,后者别过脸去,似乎想要脱离他的怀抱。

“别哭,别哭,戴伦。我的挚爱,我的弟弟,我的戴伦。”瓦拉尔紧紧环住他的腰,吻他,吻戴伦的眼角,眼泪,与弟弟的唇。再次注视伴侣的脸时,他已决心作下这世上最残酷的承诺。“我保证。”

“你发誓?”

“为了你,戴伦。我发誓。如果你渴求死亡,那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谢谢你,”戴伦在闪烁的泪光中微笑,美得令人心碎。一场如梦似幻的泡影,只属于瓦拉尔。他圣洁的恩宠与永恒的痛楚,永远只属于瓦拉尔。他捧着他的脸,再次吻上兄长。瓦拉尔尝到胞弟嘴唇上泪水与解脱的滋味,眼后炽热的温度灼烧他与戴伦的怀抱,几乎使他的眼球融化。“我的瓦拉尔,我唯一的王。”

 

为了戴伦,瓦拉尔会成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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