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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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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7-20
Words:
17,13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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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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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0

【权宾】野火(1w9 一发完)

Summary:

蓬莱之后,吕洞宾开始躲着钟离权。

Notes:

不代表任何角色/官方立场,千人千面,每个人看角色的角度不同,不保证不ooc,没有校对,有错字勿怪

Work Text:

1.

吕洞宾喜欢雨天,这事倒是新奇。

 

2.

钟离权发现这事的时候距离蓬莱那场骚乱已经过了好几个月,天劫悄无声息地收了声,尘世百废待兴。

终南山底下的永乐村早几年变作了永乐镇,因为紧挨着仙君洞府,遭灾不算太严重。钟离权到的时候,还没恢复到他上回见的那样太平繁乐,但好歹看上去能住人了。

他此来终南山,是为了给东华帝君解心结。

自从上回回来,东华帝君想给他解咒的想法更严重了,从执拗变成了执念。钟离权回回上山,都能看到那两个小童捧着比人还高的符纸,从那后头露出两个亮亮的眼睛来叫他大师兄。

他没个正行,打趣问这么多纸该怎么办啊?

小童瘪嘴说那就请大师兄多劝劝师父吧,上回另一个师兄来倒是劝住了一半,师父现在写解咒词都不带那位师兄了,只写钟离权。

钟离权诶嘿一声,捏着上头几张咒词掀了看,果真张张只剩他的名字,不见吕洞宾。

咋劝住的呢?他砸吧了嘴,摸了把小小小小师弟的头,说那师兄努努力。

小小小小师弟无奈看他一眼,因为太矮,为了瞅这一眼头抬得都快翻过去,钟离权给他把脑袋扶正了,小小小小师弟大叹一口气,捧着那叠咒纸出去了。

叹气是什么意思?怎么小孩都一副老成样!

钟离权背着剑跨门槛,心道东华帝君到底还是太深沉了,教出来的小孩一个比一个像大人——都跟吕洞宾似的,小小年纪,一张牌九脸。

他想到了吕洞宾,眉间隐约浮现一抹虑色。上次见面还是蓬莱,八人那天道是道各奔东西江湖再见,但他转身就在街上碰上了拽着蓝采和卖艺的铁拐李,后来又在各种机缘巧合下碰上了其他几个人,就连那位脾气身手皆暴烈的姑娘,钟离权也在人间撞上过她冲冠一怒为红颜——当街搭救几个头戴草标的小姑娘来着。

说是说江湖再见,这江湖只有这么大,有缘分的时候,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但是吕洞宾,倒是真真一次都没见过。

大概是没缘分。

这念头让他不爽。

他心里是感激那位师弟的,刚和杨戬干完架那会儿没有——毕竟最后吕洞宾那点急智虽然救了他们几个的命,还成功偷回了玉虚琉璃灯——但当时吕洞宾说的可都是他的词啊!

是以当时钟离权只得意地认为这勉强只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都是他教得好,吕洞宾领悟得不错,才让计划大成功。

总而言之都是因为他。

但东华帝君跟他道了原委后,那点得意就变作了感激。

那确实是个蛮长的故事,也藏着吕洞宾蛮长的人生。东华帝君讲得笼统,只说了吕洞宾幼时被他救过一命,又跟了他脚步被东华逐出师门,后来拎了护宝神仙回来,雷雨交加中说是要救天下苍生,还顺手也要救他。

这台词听上去惊天动地,要是放到哪个话本子里,得是听众们津津乐道的金句。

但钟离权估摸着推测了一下,只觉这话说出口,大概只是因为吕洞宾那个性,就是看不得众生受苦,正好也还他恩情。

救人一命不算小事,他要是被谁救了,也会惦记着还人情的。

不过他也来终南山好几趟了,怎么就没碰上回来的吕洞宾呢?没缘分到这个份上,该不会这辈子都见不到了吧。

他琢磨着这事,看到了东华帝君的背影。

老人家精神矍铄,一身道袍撑得稳稳当当,脚下还是张张散落解咒纸,统统写着钟离权。

他这师父就是倔,脾气一上来八头牛拉不回来,要不当年也不会被他几句话怼得气梗了,随手就给他下了那么重的咒。

“还写呢,”他瞥了眼那纸,离字刚写到一半,笔都写劈了叉,他想到以前考场上那些写不出墨的笔,忽然笑道:“要不给自己下个复写咒吧,师父,你写一次,它们同步复写,不然你这老胳膊老腿的,我都怕你站这把肩膀写废了——”

东华笔杆戳他额头,把他那副歪七扭八的身子给戳直了,睨他一眼,又舒展了纸继续写,“怎么又回来了?”

钟离权解了剑,抱进怀里,人又往旁边柱子上靠去了,没个正行,就那么看着他师父端着手腕写字,“师父,你这日日让小师弟们下山买纸,山底下那镇子的纸都涨价了,要不咱商量商量,别写了?”

东华懒得理他,写完这张还等个几秒,像是在等着看效果,看到那纸面没有变化就往旁边一丢,捻了下一张又落了笔,“见过他了?”

钟离权意外,“谁?”

“吕洞宾,”东华写完解咒二字,抬头瞥他一眼,“他昨日上了山,也说了这话,不是他教你的?”

呦呵什么话啊,什么时候有吕洞宾教他怎么说话的份,天上人间,谁一张嘴能厉害过他钟离权啊。

但是等会儿——

“昨天?”钟离权看着东华,“他昨天回来过?”

东华没说话,答案很明显。

钟离权抱着剑,手指敲了敲,又看了眼他师父:“他回来干嘛啊?”

东华还是认真写字,懒得理他。

得,也就刚回来那阵这人因为愧疚对他有问必答,现在又是他熟悉的样子了,高深莫测,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要是放平常,没得回答就没得回答,钟离权顶多是往旁边一赖,盯着东华吃顿饭,确保这老道不会因为写解咒词把自己饿死就下山去了,但今天他倒是真有点……好奇。

“他准备去哪啊?”他凑到桌边。

东华:“想知道?”

他点点头,点到一半又觉得掉面儿,撇着嘴偏了头,“就是想谢谢他,上回那事还没当面跟他道过谢呢。”

东华看他那模样,轻笑了声,手伸至他面前,掌心那根毛笔以玉为杆,闪着莹莹五彩微光,笔尖蘸满了墨,似蜘蛛抱了颗卵。

看着是只好笔。

“做什么?”钟离权费解,“让我给你洗笔啊?”

“这张你来写。”

东华另一只手负在身后,站得笔直,右手稳稳呈在钟离权眼前,和当年钟离权拜入山门时一模一样,胡须长眉无风自动,拂过那只玉笔,好一副仙风道骨。

钟离权拧着眉,瞥了眼那笔又瞥了眼东华。

“写了我就告诉你。”东华的手托了托,示意他拿笔。

钟离权入山门时还太小,字不大会写,不是写破了纸就是捏折了笔,便会耍脾气往地上一趴耍赖,东华也会这样,蹲下来,把新的毛笔呈到他眼前,哄他继续。

这回忆有点丢人,他别扭地啧了一声,握住那根笔,看了看桌上空白的纸,又看了眼东华。

东华点了点头。

笔尖落在纸上,顺滑无比,要是以前,钟离权高低得顺走去卖了做自己半个月的生活费。

解咒词他已经看东华写过无数张,没几秒就洋洋洒洒写完一整篇,他还有空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才又看向东华:“然后呢?”

话音未落,解咒词粼粼辉光,无风自起,扬扬飘向大殿正中,数缕金光自那墨字中刺出,华光千丈。

东华眉间郁色尽数散去,嘴中喃喃。

“解了——”

太好了——进门的小小小小师弟看着目瞪口呆的大师兄和一脸欣慰的自家师父,喜笑颜开。

这咒解了,他再也不用去帮师父买纸了。山下卖纸的铺子都认识他了,笑他是个买纸道士来着。

他看着那些金光钻进大师兄身体里,大师兄龇牙咧嘴地摸自己,像是怕被那光刺伤了似的,又抓着剑问师父:“他教你的?”

师父不知道说了什么,大师兄先是皱眉思索,然后一脸恍然大悟,再是转身出了门,大步离去了。

他踱步进去,问师父:“大师兄这是去哪里?”

“去道谢。”

“道谢?”小小小小师弟还太小了,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明明是师父解了咒,要谢也得是谢师父,大师兄这是要去谢谁呢?

 

3.

东华帝君道吕洞宾原来就是终南山下永乐村人士,昨日才下山,今日若无意外,或许会留在家乡过个一两日。

钟离权急匆匆下了山,见了人,倒突然有些近乡情怯了。

该说啥呢?他站在独自喝茶的吕洞宾身后,思考着一句开场白,踌躇了几秒,先道好巧,吕洞宾没说话。

他又道谢谢,吕洞宾还是没说话。

好家伙装上了是吧,他上前拍了肩,把吕洞宾拍得吓了一大跳,摘了耳朵里的千里传音,看着他一脸意外。

“钟离权,”眼前人起了身,长身玉立,似是惊讶于会在这里碰上他,“好久不见。”

他这反应,原本准备了一大堆揶揄话的钟离权一句都说不出口了,嘴张着啊了几秒,才讪讪笑道:“确实好久不见。”

 

4.

人许久未见,容易生疏,尤其是一方还因为某些事扭扭捏捏,不好意思道句感谢时。

别误会,钟离权不是什么拉不下脸的人,只是确实感情复杂。一是这回见面算得上他上赶着找的,二是上回误会吕洞宾是他那位二五仔师弟,他张牙舞爪地说要杀了他来着。

虽然后来的事上赶着一件接一件的发生,让他们无暇顾及那些激荡情绪,但把人压地上拿剑指着这事确实发生过,剑差半分落在吕洞宾脸上也是事实。

这么想来,他着实欠吕洞宾好大一个情。

他那时起了杀心,打的那几拳都蛮重,要不是这小子长着一张铜皮铁骨的脸,估计都得让他打变形。

两人对坐,茶楼檐外春雨淅淅沥沥落下,太阳藏在云后头,刺出几缕光,天地缥缈,有鸟从山那边来,落在他们对面的屋檐上,在雨中叽啾几声。

“下雨了。”吕洞宾忽然道,“现在下雨,还会心情不好吗?”

这是个话头,钟离权没道理不接。

他懒散往身后椅背一靠,背着的剑搁得他背疼,他又龇牙咧嘴去取,一边取一边道:“现在不会了。”

语气还是那副随意无序,跟以往没有任何区别。

吕洞宾面上一片平静,唯眼睛弯了几许,声音还是平静:“那就好。”

怎么就这么尴尬呢——钟离权这样想,他偷盗行骗混迹数年,早练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怎么今遭遇到吕洞宾,反倒像个锯嘴葫芦,倒不出一句像样的谢谢呢?

没人施过这么大的恩给他,他实在是没有经验。

他烦恼着撑住额头,另一只手烦躁地在桌上敲,脚也跟着抖,像是想把那句谢谢从嘴里倒腾出来似的。

吕洞宾瞥他那手,垂眸喝茶。

“接下来打算去哪?”吕洞宾先开了口。

“啊……”钟离权回了神,脑子里那些尴尬先退下,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去处,他们现在还是被通缉的状态——大概吧,反正箱子是这么说的,钟离权也没上哪去查过。他原本是准备混到哪是哪,但如今解了咒,他或许可以在终南山多呆一段时间,看看还要不要再试试当神仙。

但这也就是个念头,没到真打算去做的地步,钟离权早已经习惯活一天是一天,明天之后的事情考虑个屁。

吕洞宾看他那样,就知道他没想法。

他微阖了眼睛,心中轻笑一声,只觉得自己这趟‘在永乐镇多留几天’实在是没有必要。

昨日东华问他接下来的去向时他无法回答,和钟离权的过一天算一天不同,他纯粹是犹豫。东华握着笔看他表情,忽然又道钟离权来了信,说让终南山明天记得给他留饭,又问吕洞宾要不要留两天,一起吃个饭。

吕洞宾哑然,看着东华洞若观火的眼睛。

终南山初春,温度还似冬末,料峭冷风扑簌,吹乱吕洞宾思绪,脸上有丝丝飘渺湿意,他抬头去瞧,才发现是早春的第一场雨,正温温柔柔,笼罩天地。

他不能留下来。他这样想。

这样的念头在过去几个月一直出现在他脑海,在集市上抬头看到钟离权在街边挑选漂亮小玩意儿时;碰上有人茶楼诉苦说家中遭贼,背着剑夜探人府上,在屋顶看到钟离权在院子杂草里猫着等着抓贼时;甚至看到那位脾气身手皆暴烈的姑娘给另外几位小姑娘摘草标,而钟离权在一旁靠着柱子百无聊赖地甩着绑那几个草匪的绳子时——

他都想拔腿走上前去,或许学铁拐李挤眉弄眼说句怎么在这高就啊钟离权儿;或许学韩湘子瞪着大眼睛喊句师父好巧哇;又或许和那位姑娘一样大喊说愣着干嘛,快上来帮忙啊钟离权!

但他最终只是压下帽檐,任由阴影掩住了眼睛,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直至昨日,春雨淅淅沥沥,落了终南山,润湿水汽飘飘渺渺,攀上他心头,他对着东华帝君,低声道了句还是不留了。

东华观过太多世事的眼睛平静,面前徒弟年轻的脸庞白净如玉,游历人间数年,也没熄去眼睛里燃着的火,似一杆玉竹。

凡人常以竹喻人,似乎只要是竹,便劲风摧残中永垂不朽,但东华知道,竹若常年迎风,不懂卸力,崩朽便极易从内发,一寸一寸崩裂上来,便会落个灭亡的下场。

他叹了口气,又道:永乐为你家乡,此次天劫损失惨重,你若是有空,便留个几天,帮帮忙吧。

家乡这个词对吕洞宾来说甚是生涩,他自幼流浪,对于一切带有归属意味的词汇都无甚感受,但这日鬼使神差,还是答了好。

留个一日吧,他这样想。

 

5.

吕洞宾下了山,在永乐镇上找了家客栈,要了间临街的客房,住了下来。

永乐镇受灾并不算严重,只倒了几处房屋,他没想过师父为什么要用严重这个词,他大多数时间都用来看天色了。

日头正中,还有一日。

暮色渐起,钟离权恐已经到了终南山附近。

月上中天,明日钟离权就会上山。

朝阳初升,他从大开的窗户看向终南山山门方向,只见遥遥山路上,有一袭红衣慢悠悠爬楼梯,走两步停一步,估计够呛能赶上终南山的午饭。

他得走了——他这样想,他遥遥看了一眼,该离去,若是停留,便会见面,见了面……便走不了了。

他离了窗前,开始收拾东西,可是刚带上帽子,便听天边一声春雷炸响,春雨自天边来,柔柔落了满天地,压过他窗前,将远处终南山揉成一副水墨丹青。

下雨了。也不知道钟离权还怕不怕。

他望着雨水出神,手中帽子垂落身侧,心中那个念头愈甚——再留一留,再等一等,再见上一面吧。

亲口问问他,如今还怕不怕下雨。

 

6.

吕洞宾知晓钟离权为什么怕雨。

乞儿没见过太多东西,所识都是天地馈赠,山川荒野,四季昼夜,虫蚁花树,风霜雨雪,还有,野火。

会不知缘由在枯草上,原野里,森林中烧起来的野火。会自顾自烧成一片滔天之势,染得天地一片红色。

他做乞儿时,最喜欢野火,有了火就不会冷,雪落到身上也只会化作水汽飘去,不会让他冻得发抖。

在最初的那个下午,天地间一片灰蒙蒙,雨水自天穹落下,淅淅沥沥,润湿干涸土地,有人给他披上件衣服,他抬头,透过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看到一片野火。

被雨淋湿的,肆意张扬的,在那片枯败荒野,自顾自烧做一团澎湃野火,冲他比了个嘘,唱着不着调的歌离去。

后来那火便也自顾自在他心上烧起来,起初只是小小一缕,有人唤作崇拜,或者尊重;后来挤做一簇,有人唤作惋惜,或心疼;再后来烧做漫山遍野不受控的火海,有人唤作爱。

吕洞宾不在意它到底是什么,他的人生从那一片火起,便该终生保那野火燃烧不尽。

起先他是这么想的。

护宝神仙该护住琉璃灯,而他的宝是一丛火,便只需护住让火肆意燃烧就好。

可是捧在手里护得久了,便生了妄念,希望那火看自己一眼,再看一眼,到最后妄念变作隐秘欲望——他希望那火最好只是他的。

这念头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反正不是刚在蓬莱见到时,那时心头那点念头还叫做惋惜和不甘,不甘心他视作英雄的人物变成市井贼子,满嘴油腔滑调,为了钱连哄带骗。

钟离权不该是那样的——他那时这样想。

于是吕洞宾也连哄带骗,誓要将脑子里那个英雄从如今贼子的皮下再凿出来。

可是日日相处,看钟离权耍赖行骗,看他拿红土鸭子骗许愿施主,又看他抱着爬到他头顶的小孩拎下来,扯着副无所谓的表情温柔说没事没事。

又看他眉间隐藏的虑色,大雨里眸中隐痛,嘴上对事事都无所谓,实际又事事都管的模样。

吕洞宾又意识到,不管是英雄还是贼子,钟离权还是钟离权。大雨里肆意张扬,没个正行唱歌走调的钟离权。

于是他心上那唤作不甘和惋惜的火,逐渐变了样,烧成一种柔软的暖,让他看着钟离权嘴上说这事太麻烦了,不归他们扒仙管,下一秒又揉揉脖子松松肩膀对他道一句‘师弟,走吧,有求必应了。’的时候,忍不住笑意。

也在月下屋檐,钟离权说他是个好人时,落做一片滚沸的炙热,伴随心跳滚至他四肢百骸,烧得他只剩下一捧灰,灰里只剩下那个名字。

意识到的那天也是下雨天,钟离权没出现,他下了几层楼梯,停在那扇木门前,看着门缝中床上缩成一团的那个人,他眸中一痛,忽然感到怨恨,恨这漫天大雨,恨到三星,再到梁冀,又到东华帝君。

如果没有这雨,钟离权还会在他身边,挖土说赖皮话或者拿红土鸭子骗人,不管做什么,总归是在他身边,而不会这样将自己锁起来,谁也靠近不了半分。

他被这念头吓了一大跳,恰逢天边一道惊雷,他瞪大了眼睛看向天空,只见万千雨丝飘摇落地,没有他想象中的神佛审判他不耻自私的欲念,只有蓬莱无数道观房顶闪着五彩佛光的摩尼珠,在雨幕中晕成一片霞光。

他心心念念誓要相救的英雄,是这蓬莱最平凡的万千凡人中的一个,除了他,无人关心他大雨中是否会痛,无人询问过去千百万个下雨天,他是不是都是这样缩成一团过来的。

吕洞宾看着天。

他做无心昌多年,经手宝物成千上万,通通毫不犹豫地散尽,只想留住的这一个,是满天神佛都不在乎的草芥。

那他便应该留住,握在手心,藏起来,任谁也无法瞧见,只是他的。

这念头突然,窜出来,像哪位神仙的法宝,是一团不断膨胀的云,挤在他脑子里,将其余所有的一切都挤开,唯有这个念头,不断复诵。

他皱着眉垂下眼,看着脚底陈旧木板,自觉不耻,他怎么敢有这样逾矩狂妄的想法?他想起回终南山那日,暴雨中他拎着梁冀的衣领,对着东华发的誓是要救这天下苍生,也要救钟离权。

这便是他的救法?

天边又是一道惊雷,他握紧了拳,按下那些鬼祟欲念。

是以蓬莱骚乱结束的那一刻他走得毫不留情,那时心中还有大战胜利的喜悦,于是那转身只显得潇洒,他的计划全部奏效,目标若是列个表,此刻全打满了勾,他是最应该高兴那个,可是那喜悦褪去后,便化作折磨。

想见钟离权,想看钟离权了解了一切后的表情,想知道钟离权知道他算计了一切后是否会和他所想的一样无奈又好笑,道一句师弟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想知道雨水是否只是雨水了,再不是隐痛的旧痂和不堪回首的过往。

心尖之火已漫山遍野,唯有以身困之。于是他见又不见,伸手又止步,停留在原地。

 

7.

可今日永乐春雨悠悠,润他心尖之火,阻他远行。

 

8.

在他意识到之前,他已经坐在酒家阳台廊下,泡了一壶茶,谁来都能看到他。

他听到有人说好巧,又接着说好久不见。再是肩膀上按上来一只手,把他掰回了身。

他摘了耳朵里无声的千里传音,笑道,好久不见。

 

9.

但钟离权,到底还是钟离权。

吕洞宾看着钟离权在桌对面思考,是没想过接下来要去哪,要见谁的随性。

他低头喝茶,心道该走了。

见过了,问过了,心火得了燃料,烈烈迎风肆意,他要走得远远地,让它冷静冷静。

他放了茶杯,正欲开口,却见对面人往桌子上一撑,一双桃花眼带着落拓匪气,看着他笑道:“那师弟呢,准备去哪?”

他还没答,钟离权又靠回了椅背,手在空中拂了拂,“不管接下来要去哪,咱师兄弟许久未见,要不今晚一起喝酒?”

他该走了——吕洞宾这样想。

“……好。”但他最终这么答。

 

10.

晚饭无甚特殊的,他们不是第一次一起吃晚饭了。

只是第一回没有其他人咋咋呼呼的热闹,只剩两人对坐,外加一轮明月,雨已经停了,洗过的月亮越发亮,一地清辉落在饭桌,客栈老板端着菜上来,只叹今儿个这两位客人真是百里挑一的好看,一个跟玉做的人一样清俊,另一个落拓,但也有那么些江湖浪子的气质。

“两位是要去终南山吧。”老板放了菜,笑眯眯看二位,“终南山上有仙人,和二位气质很是相像呢。”

钟离权挨着桌子撑着额头,“我们气质很像吗?我不是比他帅多了?”

老板噗嗤一笑,端板一收,回厨房去了。

吕洞宾噙着笑低头饮茶,钟离权看了,只觉得他在嘲笑自己,嘿了一声,夹了块肉就放到了吕洞宾碗里,这么久没见,这小子还是瘦得跟把剑似的,一看就没好好吃饭。

两人东聊一句西聊一句,许久未见的生疏总算是在红油和热汤里消了个干净。

钟离权抬头看了看藏进云后的月亮,只觉得此刻是个说谢谢的好时机。

可嘴刚张,就听天边一声惊雷,春雨簌簌而至。

“哎呀这雨!”老板从屋子里跑出来,连忙扯着二人端菜搬桌子,生怕一桌好菜让雨吃了去,最后钟离权吕洞宾二人站在棚下,雨打得棚顶噼啪作响,钟离权探着头去看棚外雨,忽然没头没尾地说:“谢谢。”

他没看吕洞宾,一双眼睛骨碌碌还是看雨,便看不见吕洞宾看着他时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听到身侧传来一句不咸不淡的不用谢,他才松了口气转了头。

吕洞宾还是那个吕洞宾,做了这么大一件好事,还是一张牌九脸,承他的谢都面无表情,好像只是顺手救了只猫狗。

不过无妨,师弟嘛,无心昌嘛,是这样的。不装逼怎么做大侠啊。

钟离权这样想。

第二天一早吕洞宾收拾了行囊,打算在地图上找个离永乐最远的地方当终点,一开门看到钟离权倚着客栈栏杆,抱着那把剑,一只腿支地上,另一只腿搭在栏杆上晃荡,谁看都是地痞街匪,不是终南山大师兄。

吕洞宾倒是眨了眨眼,一张冷脸柔和几分,就又听吊儿郎当坐那的人道师弟啊,这永乐镇是你家乡吗?要不带师兄逛逛?

吕洞宾垂了眸,顿了几秒,道好。

天光晴好,昨夜那场雨把永乐镇洗得干干净净,青石板亮得能照人。

钟离权原本打的主意是让本地人士带路,他跟在后头看景就行。结果不出半条街,他就品出味儿来了——吕洞宾带的没几条是好路,走两步停一步,看看天又看看地,领着他钻巷子,翻矮墙,从两户人家的晾衣绳底下猫着腰穿过去。问他糖水铺子在哪,这人先低头看墙根。

钟离权眉头一皱。

他看明白了,这位永乐人士只记得墙根巷底,街面上那些人间烟火,一概不熟。

靠,真是个小可怜蛋。

“行了行了,”他把人从窄巷里拽出来,“不认识路早讲啊,笨。”

他没来过永乐几回,但混迹蓬莱的骗子,读市面随随便便,都不用认真看,就知道哪家铺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哪个巷口站一会儿,能等到卖糖人的老头;哪块地方不要久留,等会儿小孩放学路过,能吵掉耳朵。

吕洞宾走在一边,看他生动得意眉眼,轻轻笑了笑。

“笑什么?”钟离权瞥见他表情,摊着双手,“觉得我瞎编?”

吕洞宾没说话,钟离权倒是看出来了他意思,叉着腰撇着嘴,“那你听着——”

他一路走一路指,给吕洞宾编派了一个像模像样的童年。

“这棵枣树你小时候肯定爬过,杈子这高度,就是小孩踩出来的。”

“学塾墙根这块石头,坐得都包浆了,你肯定蹲这儿蹭过书听。”

“这家的狗肯定追过你——链子放这么长,就是防着那些偷溜进来摘葡萄吃的小孩用的。”

吕洞宾跟在他身边,听他把这些没影儿的旧事一件件当街造出来,造得有鼻子有眼。

“怎么样?”钟离权冲他得意皱了皱鼻子,“是不是回想一下觉得说不定真是我说的那样?”

“我没在这里长大。”吕洞宾转头看向永乐街巷,窄巷街口还是陌生,但是刚刚钟离权说的那些地方,似乎真在光阴变化里,有过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孩试图爬过树,蹭过学堂,偷过葡萄了。他嘴角因此笑容浅浅,转头看向钟离权时却收了,一副好无奈的样子,“想不起来你说的那些。”

“那是这镇子没福气。”钟离权头也不回,在一个摊子前站定,买了两串糖葫芦,回手塞他一串。

 

11.

于是一日变作两日,又变做一周,再是半月。

一起吃的晚饭变作了一日三餐,消磨时间的逛逛因为断断续续的春雨,变作钟离权找了个茶摊赖着,教永乐镇的孩童捏泥人,捏得手脸全是泥点,还乐得转头叫他过来一起捏。

吕洞宾没办法,只能在旁边帮他和泥。

春雨飘摇,落在吕洞宾发梢,变作细细密密的小水珠,钟离权不管自己满手泥,伸手就去捏,给面前小童看。

“你看这叔叔的头发上长小水珠啦,”面前小童是隔壁面摊小两口的孩子,还没满一岁,正是满地爬咿咿呀呀说着一些可爱话的年纪,看到眼前的头发,咬着小手伸手去抓,抓了满手水珠。

婴孩手劲大,拽住了头发就不松手,扯得吕洞宾一歪,整个人撞到钟离权身上,于是场面一时变作混乱,吕洞宾嘶着声音扯头发,小童拽着他头发往钟离权身上爬,钟离权一只手忙着去抓小童另一只手忙着去接东倒西歪的吕洞宾。

等到小童抓下来,他举着怼到吕洞宾眼前:“和叔叔道歉,你看看好端端的头发给你抓成什么样了?”

吕洞宾束好的发被扯得东一缕西一缕,像个鸡窝。

小童哪里懂说话,咬着手指看眼前漂亮脸蛋的叔叔,又开始咧着嘴咯咯咯直笑,引得她妈妈过来不好意思地从钟离权手上接过去,不停道对不住。

钟离权豪迈一挥手说没事没事。

“没事的话……先把我放开……”吕洞宾声音无奈,自他怀里传来。

钟离权一低头,臂弯下一个鸡窝。

他嘶了一声松了手,把师弟给扶正了,又试图捋顺那几根乱毛,可惜他师弟大概是哪里都生得好,连头发都是刚正不阿,死活不肯乖乖就范。

于是那一下午吕洞宾就顶着那头鸡窝帮钟离权和泥。

春雨碎碎,落在茶棚外。

一时之间永乐镇都有了传闻,说是外地来的两人想上终南山求道被拒,精神上受了刺激,在永乐镇卖泥人乞讨来着。

 

12.

晚间雨又来了。

春天的雨没个准数,说下就下。两人才在客栈廊下坐定,一壶热茶刚沏上,雨就淅淅沥沥落满了院子。老板端灯出来,问要不要温壶酒,钟离权摆摆手,说昨儿喝过了,今儿喝茶。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多半是钟离权说,说白日里碰到的那条狗,说箱子上回来信写错了仨字,说明日要不要上山蹭东华一顿饭。说着说着,话开始掉字,一句比一句短。

他倚着廊柱坐,坐没坐相,抬了头眯缝着眼看吕洞宾,只见他好师弟不知何时放了茶盏,人朝着院子在看雨。檐下灯笼被风吹的晃荡,落在吕洞宾脸上的光也晃荡,照得一双看雨眼睛温和,似沉了万千春水,能柔软世间万物。

吕洞宾喜欢雨天,这事倒是新奇。新奇在哪,钟离权还没来得及想,雨声潇潇,催他入眠。

雨点噼噼啪啪打在蓬上,灯花爆了一声。吕洞宾听到廊下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才将视线从雨里拉回来,落到了对面的钟离权身上。睡着的人不讲道理,头一点一点,整个人都要歪到栏杆上去,怀里的剑跟着往下溜,吕洞宾叹了口气,伸手接住了那把剑,人便也坐到了钟离权身边。

檐外雨帘轻敲沙地,吕洞宾一边肩膀压着人,一只手里横着剑,茶已经凉了,老板来添了三回,见吕洞宾那样,又给添了个小火炉帮他们温着茶。

更夫敲过二更,雨一阵密一阵疏,肩上的呼吸匀长,带着人类体温熨在他脖颈皮肤,似一团火,不讲道理地窜上来,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就那么在他肩上燃着。

他垂眼看自己空着的那只手。

他该走了,这话这几日他对自己说过无数遍,没一回成真过,他以前不理解人缘何有贪念,明明拥有了金山银山,却还不断敛财,如今他忽然明了,有了一点就想再多一点,更多一点,直到全占。

就如同此刻,他的手只要抬起来,便能碰到钟离权跳动着鲜活脉搏的脖颈;只要他一抬手,就能把这个睡熟的人扣进怀里,锁紧,锁死,让他以后只能在自己眼前睡觉,哪里也去不成。

他眉心微微一皱。

笼子就是这么编起来的。他见过,篾匠短斧劈竹,抽一根篾条,初做一个圈,再编网,收了底,便能将猎物困在其中,逃脱不得。

肩上的人换了个姿势,往热乎的地方又偏了偏,嘴里含含糊糊,哼出来三两个音,听着像是那年雨里,那首不着调的做神仙。

也好。多年后能再听一遍,也算赚了。

三更敲响时,雨小了一些。

吕洞宾坐直了些,把肩上的人一分一分挪回廊柱上。这双手偷过千万件东西,从枕头底下,从怀里,从睡着的人指缝里,来去从没惊动过谁。

这门手艺使了半辈子,头一回派上这样的用场——把自己,从一个人的睡梦边上原样偷出来,不惊动分毫。

剑放回钟离权怀里。

雨水滴落,沿着屋檐在地上打出一行极浅的小沟,似一条轻轻巧巧的线,想把他圈在钟离权身边。

他解了外袍,搭在人身上。

老板起来生火,见这位客人立在柜前结账,连昨夜带今晨,一文不少。刚要开口招呼,那客人冲他比了个嘘,又指了指廊下睡着的红衣人。

老板会意,把话咽了。

黑色竹笠压上头顶,吕洞宾低头出了门。

 

13.

朝阳初升时,钟离权睁了眼。

世界也初醒,鸟叫虫鸣,残雨坠地,永乐镇安静,他转头看,没看见吕洞宾。

他居然在廊下睡了一宿?他低头看身上袍子,又看桌上凉透的茶。老板正忙着准备早起的生意,从他身边过,见他醒了,招呼了一声。

“和我一起来的人呢?”他这么问。

“走啦,”老板想了想,“见您睡着了,让我不要吵醒你。”

“就这么走了?”

“就那么走了。”老板一顿,“哦,对了,账结了。”

好没良心一人。钟离权这样想。居然就这么走了让他在廊下睡一夜?他拿着那外袍,一时有些拔剑四顾心茫然的茫然。

什么意思,走之前好歹把他丢屋里睡去啊,也不怕这破柱子给他睡落枕?他啧了一声,转头看向廊外,春雨淅淅沥沥,将远处终南山淋做一副水墨丹青。

 

14.

于是又是好久没见。

钟离权在终南山住了半月,又回了蓬莱,蓬莱已经恢复了先前的模样,三星因为私藏琉璃灯受了罚,如今顶头神仙变作财神,每天顶着张婴儿脸在天上晃,看得钟离权心烦。

他们几个没被通缉,又或者三星时代的事早就随着他们卸任人走茶凉,就连头号通缉犯无心昌的通缉令都被撕了,百姓们忙着自己的家长里短,没什么人在乎有没有人曾把蓬莱搅得天翻地覆。

但是红土鸭子倒是还在,不少人坚信那次劫难里必然是这只鸭子保他们的平安,那座破道观也没拆成,只是换了几任主理神仙,都没复刻之前扒仙们的香火神话。

蓬莱房租巨贵,钟离权又碰上了铁拐李和蓝采和,在国舅那找了间租金低的房子,三人搞起了合租,结果没几天又碰上了回来找活干的韩湘子和张果老,两人现在不走占卜算卦的行当了,现在主卖艺,韩湘子吹笛,张果老在旁边敲鼓,那驴时不时嚎两声,三人,啊,不是,两人一驴算一个合唱团。

五个人一合计,找国舅盘了个更大的院子,算是搭伙过日子了。

过了又没几天,曹国舅说眼红他们吃饭热闹,硬要搬进来,于是五人变六人,一张八仙桌只差两个人坐满。

他们现在知道那姑娘叫何仙姑了,还是韩湘子说的,道是后来碰到了何仙姑几次,他缠着叫无心昌,给何仙姑叫烦了,说自己叫何仙姑,以后不许叫无心昌了。

“但她就是无心昌嘛,”韩湘子咬着筷子嘟囔,“这么有名的名字,咋个不能叫嘛。”

住一起久了,他也沾了铁拐李的口音。

知道无心昌是谁的钟离权只是笑了笑,给韩湘子夹了菜让他别想了,何仙姑就何仙姑嘛,那姑娘冠上耳环全是荷花,叫何仙姑,多合适。

“好烂的谐音梗。”韩湘子看着自家师父撇着嘴摇头。

不可避免地,他们总会聊到吕洞宾。

原来别人都遇到过吕洞宾,韩湘子说是在人间某座城外的瀑布下头,撞上吕洞宾在抓山匪;铁拐李说是之前在路上遇到有个贼想偷蓝采和,被吕洞宾抓了个正着;曹国舅则说前几天在蓬莱管理局,碰上他来办业务,还聊了两句。

“他能办什么业务?”铁拐李好奇。

“限制养狗令,”曹国舅咬了口牛肉,“说是他邻居养了两条大狗,每天都会窜到他院子里。”

“哦呦我记得他怕狗的是不是,”韩湘子想起来这事,“那邻居确实做得过分。”

“等会儿——”一直没出声的钟离权忽然看向曹国舅,“什么叫他邻居?”

“师父,”韩湘子接了话,“邻居就是指住在隔壁的人家。”

“对的对的,”曹国舅摘了乌纱帽,嫌弃地冲钟离权翻了个白眼,“你怎么还没你徒弟有文化。”

“这是重点吗!”钟离权无语,“他现在住蓬莱?”

“师父,”韩湘子夹了蔬菜,簌簌吃进嘴里,“他都有邻居了,当然是住城里才有的啦。”

“对的对的,”曹国舅又翻了个白眼,“你怎么还没你徒弟会思考。”

钟离权一拍桌子:“他住城里他不来和我们打声招呼?!”

对哦——桌上几人对视了几个轮回,意识到这个问题。好歹也是出生入死过的共犯,回了蓬莱怎么不来打声招呼的。

但是——

“可能因为我们上回见过没多久吧,”韩湘子这么说,“哎呀,才见过几天,就又跑来打招呼,多腻歪。”

“也是,”铁拐李算了算日子,上次见面半月不到,他们这些江湖人,确实也没必要日日都来打招呼,太矫情了。

等会儿——

钟离权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桌子上六个人,只有他上回见吕洞宾还是半年以前了?

“对哦,”韩湘子歪着头眨眼睛,“哇师父你和吕洞宾真的是好没缘分啊。”

 

15.

真是好没缘分——

钟离权思考着这句话,气得睡不着觉。

 

16.

是以月色潇潇,石板路上一个清俊身影晃晃荡荡,是一袭蓝衫的吕洞宾正归家,走到家门口,看到脚前三寸远,屋檐的影子上头还有个影子,一只腿支着,另一只腿晃荡,他抬了头,看到一个钟离权坐在自家门楣上头。

实在是件正常的事了。

 

17.

“师弟——”钟离权撑着扇子,盘腿上屋梁,垂眸看着站在石板路中央的吕洞宾。“躲我?”

 

18.

确实是躲他。吕洞宾这么想。

心尖野火早已烧出一片排山倒海之势,再不躲着点,怕是要出事。

但想是这么想,石板路中间的青年还是舒展了眉一副无辜之相:“师兄何出此言。”

 

19.

“你前几日见到曹国舅了?”

“是。”

“再往前几日见着铁拐李和蓝采和了?”

“是。”

“再再往前几日,见着箱子和张果老了?”

“是。”

“那我呢?”

“上次在永乐镇,见过。”

“半年以前的事,你好意思算?”

“竟已有半年了?”青年月下淡淡挑眉,面露遗憾,“那大抵是我和师兄,很没有见面的缘分。”

“哇吕洞宾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把你这刚修的院门砸烂?”

 

20.

这趟蓬莱大概是不应该来。

吕洞宾这样想。

钟离权耍赖皮,挤进他屋里问到底为什么躲他,是不是还惦记着当时他没有立刻道谢的事,又说他当时是没想好怎么谢,怎么着都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搭救,他不知道怎么道谢比较好。

吕洞宾很想指出当时钟离权也就说了句谢谢,没看出来到底怎么认真准备了,但他想了想此番钟离权大概还是没过去心里那个坎,他要是说了,只怕会被钟离权想得更严重。

有些人不擅长被人搭救,受人恩惠就会记一辈子。他如此,钟离权也是如此。

而且他也没法说实话,于是只能说的其他的,看看能不能在说谎的同时给钟离权解解没认真道谢的心结。

吕洞宾做事,能一石二鸟就绝不低头捡第二颗石头。

“师兄,”他看着靠着房门框的钟离权正色道:“多年前你救我一命,在我看来就是对的事,后来因为做对的事被逐出师门,在我看来,是不公平,所以后来想出那个计谋,是为了还你恩情,不必挂怀。”

吕洞宾觉得这话说得清楚明白。却只见抱着剑的人张了张嘴,是有话想说又说不出的样子。

钟离权很想问问什么叫不必挂怀,又什么叫只是还他恩情。

但这话确实清楚明白,吕洞宾辛辛苦苦谋划了好大一出计谋,确实是为了帮他解心结,甚至还想出了法子帮东华解了他的诅咒。

他以后想做官做官,想成仙成仙,平步青云,人生逍遥。

这一切,确实也还得起当年从狗嘴下头救吕洞宾一条命的恩情。

钟离权闭了嘴,下颌绷紧了又松懈,几次提了气想说话又最终皱着眉撇开头,最终只是摇了摇扇子说行。

他转身回了家。

 

21.

“所以师父到底是怎么了?”韩湘子坐在院中石桌。看着钟离权紧闭房门。

“谁知道啊,”铁拐李咬着草根剔牙,“雨天不理人那老毛病不是早就好了吗?现在变成大晴天不理人了?”

他手上草根一转,直直指着天上的太阳。

“懂了懂了,”张果老咋咋呼呼开口,手指头摇了摇,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他这是——为晴所困!”

韩湘子龇着牙耶了一声,摸着肩膀上的鸡皮疙瘩缩远了点,“老张你这好烂的谐音梗。”

“钟离权还能为情所困?”一声清亮女声遥遥传来,院中几人转过头,只见仙姑一身劲装坐在院墙上,手里一个桃子吃了一半,“有这种稀奇事?”

“无心昌!啊不是不是不是,何仙姑!”韩湘子跳起来,几步就窜到了院墙下头去接他心目中的大英雄下墙。

仙姑哪用他接,一个旋身落了地,“路过蓬莱,来看看你们,没想到真让我找到了。”她看向钟离权那紧闭房门,又看了看众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人往院中石桌旁一座:“说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22.

众人其实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只能囫囵将这几天发生过的事都说了一遍,仙姑撑着下巴,看着石桌上头树影摇晃,抓到了重点。

“他和吕洞宾,真半年没见?”她啃着手上桃。

“师父是这么说的,”韩湘子趴在桌上,把笛子当筷子滚,“那天晚上出去了一回,回来就这样了,不知道是不是在外头被人打了,你晓得的,我师父那三脚猫功夫,也就跑路快点。”

何仙姑瞥小孩那圆滚滚帽子,接着问:“那吕洞宾呢?真买了个院子在蓬莱当良民?”

“对的对的,”曹国舅点头,“他那院子还挺阔气,就是邻居养狗。”

“吕洞宾不是怕狗吗?”何仙姑诧异。

“对啊对啊,仙姑你怎么知道!”韩湘子瞪着眼睛。

何仙姑如何知道?上回她劫人贩子的场,救了几个头插草标的小姑娘,还正好碰上了钟离权来着,她眼睛好,遥遥就见远处屋顶有人一袭蓝衫独立,瘦削脸,似柄剑,但又只站在那不过来,她想了想,只可能是因为人贩子养了几只大黑狗,所以吕洞宾不敢过来了。

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总不能是因为钟离权在——

哦,她吐了桃核,恍然大悟。

 

23.

何仙姑行走江湖多年,深知一个道理。

不要掺和朋友之间的爱恨情仇——

她不晓得钟离权和吕洞宾之间到底有什么爱恨情仇,但是她见过躲仇家的,躲债主的,躲官府的,没见过哪个人躲朋友的。

“吕洞宾是不是欠钟离权钱没还啊。”她这么问,想尽量排除一下错误答案。

几人摇摇头,齐齐道:“没听说过啊。”

何仙姑又摸了个桃吃,心道:不要掺和朋友之间的爱恨情仇。

但她最终叹了口气,起了身,拍了拍手上的桃汁,踱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抬手就敲。

“钟离权,”她声音清亮,薄得能削破那门板,“出来。”

屋里没动静。

“我明早就走了,”仙姑抱着手臂,“出来问你个问题,大半年前,翠平镇,我救那几个姑娘、你靠着柱子看热闹那回,你是不是带着吕洞宾一道的?”

门里安静了几秒,开了条缝,钟离权皱着眉露出半张脸:“什么叫我带着他?我这大半年就见过他一回。”

“那就怪了,”仙姑挑眉,“那天对街酒楼房顶上站着个人,蓝衣,斗笠,从头看到尾。我做这营生的,进街先看房顶,我当是你的人,望风的,就没管。”

她打量着钟离权的脸,语气揶揄。

“合着不是你的人啊。”

 

24.

“仙姑好像说了很不得了的话。”韩湘子蹲在椅子上,戳了戳旁边的老张,可惜老张盘腿坐在驴上,睡得比谁都香。他只得转向旁边的铁拐李,“师父愣住了。”

“在寻思啥呢?”铁拐李撑着下巴敲石桌,百无聊赖,“今天说好要去集市上好好骗一番人的,到底还去不去啊?”

 

25.

好你个吕洞宾。

在院子里坐到夜半三更反应过来了的钟离权这样想。

怪不得前几天他一问吕洞宾是不是在躲他,那小子就一脸正色说什么不必挂怀,钟离权气到今下午,被仙姑一点才想起来是不是躲他这问题吕洞宾压根没回答。

那就是在躲他,不仅躲他,还藏着掖着不让他知道。

可真是个好师弟啊——他们两个虽然欠来欠去各欠对方一笔账,又各自思来想去地如何还。但好歹也是出生入死过的师兄弟,他吕洞宾凭什么躲他!

“可是师父——”趴在桌子上陪着师父呆坐到后半夜的韩湘子摸了摸头,不解道:“你怎么这么生气啊——”

“吕洞宾躲你,我想不出原因,”韩湘子对着月亮掰手指,“但这么一看他说句不必挂怀,你回来气得把自己关三天……”

少年看着自己比的那个三,眨巴了眼睛,“这事也值得气上三天?师父你气性真是好大。”

 

26.

完蛋咯完蛋咯!

韩湘子看着他呆成一块石头的师父。

他是不是说了很不得了的话?

钟离权怎么愣得比今天下午还严重!

 

27.

钟离权又是一天没出房门,韩湘子怕他饿死在屋里去给他送饭,出来就看铁拐李蓝采和张果老三个人挤成一团,堆在门旁边,是在偷看。

“咋样咋样?”铁拐李拿着个拐吊着蓝采和探出门框,“他在屋里整啥子哦?”

“摆了一地东西,”韩湘子回忆着进门看到的那画面。

地上一堆东西,折成一块豆腐的外衫,一张蓬莱地图,上头画了两个圈,还有几根不知道干什么的签子,跟摆地摊似的。

“哦,还有千里传音,”韩湘子想起那小小蜗壳,“太小了,差点没给我踩碎,师父看着那玩意儿做什么?难道是想念我们跟杨戬干仗的激情岁月了?”

这问题太难了,门口四人没一个能想明白,能想明白的那个此刻正坐在树下吃果子,风吹荷香动,是端端正正一位女侠大人。

箱子挪过去,还没说话就听钟离权房门一声砰响,下一秒有人已经背着剑跨出了院门。

“师父!你干嘛去!”韩湘子歪着头喊。

院外摇摇传来两个字——“讨债!”

声音拉的又长又撇,显得无赖。

“讨债?”韩湘子扭头看墙根蹲着的铁拐李,“谁欠师父钱啦?”

铁拐李还举着那拐呢:“没听说过啊。”

韩湘子想不明白,又看向树下大侠。

“仙姑,你不是说今早就走?”

“不急了。”仙姑坐在墙头晃着腿,遥遥望着那个红点消失的巷口,笑得高深莫测,“晚饭吃完再走。”

江湖险恶,她何仙姑向来不掺和朋友之间的爱恨情仇。

但是看热闹,不一样。

 

28.

吕洞宾不在家。

钟离权摸上房顶的时候日正中天,屋子里安安静静,连个呼吸声都没有,他站在房顶扫了一圈,估摸着他这好师弟如今是良民大侠,白日里少不得在外头抓匪救人,忙得很。

不急。骗子这一行,三分靠嘴,七分靠等。

邻居那两条大狗倒是尽忠职守,冲着房顶叫了一上午,叫得邻居大娘出来泼了三回水。第三回,大娘终于发现了房顶上那团红,抄起扫帚就骂,问他是不是偷儿。

“偷什么偷,”钟离权抱着剑靠在屋脊上晒太阳,眼皮都没抬,“追赃的。”

“呸!”大娘啐了一口,“这院里的相公清清白白,能偷你什么?”

能偷的多了去了,钟离权眯着眼想。天尊灵珠,混元金斗,玉虚琉璃灯,随随便便说一个都够拿去换一辈子赏银。这院里的相公一双手天下无双,从枕头底下,从怀里,从睡着的人指缝里,来去不惊动分毫。永乐镇那一夜,他就是这么着,把一样东西从熟睡的钟离权身边原样偷走的——

“偷了个人。”他冲大娘咧嘴一笑。

大娘骂了声疯子,摔门回屋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风换了方向。

钟离权本来都快睡着了,却听晚风从河那边来,沾着黄昏渺茫的湿气,风里飘着一缕笛声,吹得时好时坏,间或夹一声驴嚎,再是一片隐隐约约的笑闹。

是自家院子的动静。

他坐在别人家的房顶上,听着两条街外自家的热闹,愣了半晌。

他说呢,那么怕狗一人,盘了间邻居养狗的屋子。

钟离权轻笑了声,天边雷声滚滚,是又有雨要来。

 

29.

雨刚落下的时候,吕洞宾踏上了青石板路。

他今天抓了个贼,又帮着处理了一帮山匪,本来准备在那镇上歇息算了,但想了想,还是赶着船回了蓬莱。

雨不大,淅淅沥沥,两里外那个院子里的声音也就在雨声里若有若无,驴在嚎,大概是张果老又忘记给它喂苹果,笛声今日没响,湘子大概午睡赖床了,蓝采和的笑声隐隐约约,也正常,小孩就是喜欢下雨的。

今日雨里还有荷香,大概是仙姑来了,铁拐李那拐棍撑在院砖上的声音笃笃,应该是在忙前忙后给准备晚饭。再过会儿,国舅也该下值了。

又会是热热闹闹一顿晚饭。

他轻轻笑了笑,耳朵动了动。

今日风里没有钟离权咋咋呼呼的声音,脚步一顿,他看向那院子的方向,眉间轻锁,又对自己道大概是出门了。

蓬莱繁华,有的是消磨时间的好去处。

他转过头,继续往家走。

这院子他选了蛮久,东边不行,太近,出门买米都能撞上;西边不行,太远,蓬莱繁闹声响能将一切都掩个干净,只有这里,虽然邻居养了两条狗,日日窜进院来。

他到底还是编了个笼子,主要是最开始那个圈一旦成形,后面就无法克制,他不想困住野火,就用来关自己,放在两条街外,不远不近,刚刚好,够听见热闹,够不着灯火。

他有时会想,自己到底为什么不能直截了当,把所思所想告诉钟离权。又觉得钟离权那样的人,自觉承了他的恩,那便只要吕洞宾开口——要什么都一样——钟离权就是不愿意,也会在纠结几日之后点头。

他不想要那种,接钟离权一声谢谢都能让他背疼上数日,接一个还恩情的人,估计能让他难受一辈子。

他自顾自将钟离权的搭救当做人生起始,为了回报机关算尽,却无法接受钟离权也这样对他。

那他到底要什么呢?说不明白——他们的人生从那个雨天开始便注定各欠各的,债越滚越厚,如今从彼此手上要过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得先上一遍称——还哪份情,还不还得清。

矫情。他暗骂自己,但久做神偷无心昌,便也习惯了算账,这世间千千珍宝,神仙手中万万法器,都抵不上他要的那一样,偏偏无法下手去偷,不能开口去要。那要如何才能得到,大概只能等主人大发善心福至心灵,自己脑子一转,决定伸手递给他吧。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吕洞宾不知道。

秋末惊雷在天边滚滚,雨水落下来,敲在他漆黑帽檐,邻居家的狗疯了一样叫,他看过去,看到它们望着房顶,咧嘴龇牙。

他抬了头,雨幕如珠帘,从天穹坠落,珠帘后面,有人一身红衣坐在房顶,一条腿支着,另一条腿晃荡,雨水淌过那张挂着副无赖笑容的脸,洗的那双桃花眼极亮,透过雨幕,弯弯看向他。

闪电劈过,落在吕洞宾心尖火芯,扑簌一声,野火骤燃,铺天盖地。

 

30.

吕洞宾上了房,落瓦第一件事不是开口,是摘了头顶竹笠,扣在那颗湿透了的脑袋上。

“你看,”钟离权笑得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屈指弹了弹笠檐,“姜太公钓鱼,一钓一个准。”

“这俗话不是这样说的。”吕洞宾看着他,“……你故意的。”

“废话,”钟离权撇嘴,“偶遇要坐在人必经的路上,堵人要挑人跑不掉的天,这些个招数——师弟不是使得很熟?”

雨不大不小地下。吕洞宾立在雨里,帽子不在他头上,他惯常还能压一压帽檐,遮住眼睛,如今一张脸明晃晃暴露在雨里,无处可藏。

“师兄深夜到访,”他撑了几秒,还想把那副无辜之相摆出来,“所为何事?”

真漂亮一张脸,钟离权这样想,他第一回见着的时候就觉得漂亮,雌雄莫辨,后来熟了,会被那双漂亮眼睛各种瞪,瞥,嗔,怨——他都只觉得还好吕洞宾长了双漂亮眼睛,那些旁人做来面目可憎的情绪从那双眼睛里流出来,都只让他觉得似蘸了春水,生不起气。

吕洞宾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长着双含情眼啊?钟离权思忖,又觉得必然是不知道的,他们都不太了解自己。

他手臂插在大袖里,耸了耸肩,“雨好大,师弟,咱们能不能进屋聊。”

 

31.

钟离权还没进过吕洞宾这间新屋,上回来只在门口转了圈就给气回去了,这回刚进了屋,就觉得头上一轻,吕洞宾摘了他帽子,挂到了墙上,又点了灯。

是间很有礼貌的屋子——钟离权这样想,桌椅板凳床,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干干净净,一看主人就不怎么回来。

他不讲礼貌,湿哒哒身子往椅子上一座,整个人撑上了桌子,搞得桌子椅子都湿了一大片,滴滴答答,似在屋子里下小雨。

吕洞宾瞥了眼那水,没说话。

“不问我干嘛来的了?”钟离权撇着嘴挑眉,被那身湿透了的衣衫和东倒西歪的坐姿衬得,活脱脱一个流氓。

吕洞宾叹了口气,站在原地,“干嘛?”

屋外雨声轻轻,落在屋顶,又一路淋漓滚落地面。

“算账,”钟离权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布包,是永乐镇吕洞宾留下的那件外袍,此刻被雨淋得要湿不湿,他掀了外层,从衣服里掏出个账本来,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只毛笔,直接在自己湿哒哒的衣服上沾了水晕开墨,低头就写,“永乐镇这外袍,还你了。”

吕洞宾莫名其妙,不知道钟离权这次又是哪出,但他还是站在原地,只歪了头试图看钟离权在那本子上画什么,可惜那笔没几滴墨,笔尖呲啦开叉的,让纸上的字词也呲啦开叉,分辨不出什么东西。

“躲了我大半年,”钟离权念念有词,写写画画,“还骗我,说没缘分。这是你欠我,其一。”

“谁说我躲——”吕洞宾哑然。

钟离权不管,只管写下一条。“戴着个破千里传音骗我说没听见,这是其二。”

“等会儿谁跟你说那千里传音没声儿——”吕洞宾皱了眉。

钟离权挥挥笔,继续。“在永乐镇堵我,还说好巧,这是其三。”

“那真是碰巧……”吕洞宾迈了一步,瞪着眼睛就去看他的本子,钟离权猛的一转身,把本子换了个方向,挡住他视线,撇撇嘴,又换了一行,“怕狗的买了个隔壁养狗的房子,这是其四。”

“?”吕洞宾瞪着他那背影,只觉钟离权又要耍赖,猛然欺近,伸手就要去夺那只笔。

“最后——半夜在茶馆长廊把我枕头偷走,”钟离权边说边闪身,可没快过吕洞宾的手,那笔杆猛的一颤,被吕洞宾牢牢握住,他轻笑一声,拽住了笔杆往后扯,只见钟离权也顺着这力转了身,长臂猛然一拽,便在下一秒将一步之遥的吕洞宾拽到了自己面前。“——让我一个人在那睡了一整晚,这是其五。”

砰的一声,是两件湿透了的衣服撞在一起的声音,钟离权那张脸在吕洞宾眼前骤然放大,手往下一滑,握住吕洞宾手腕,断了他后退的心,另一只手拿着的本子也送到了吕洞宾眼前。

一双桃花眼还润着雨水湿气,灯火里极亮,尽在咫尺,定定看着吕洞宾眼睛,“吕洞宾,你认是不认?”

雨声淅淅沥沥,伴随灯花爆开轻响,吕洞宾瞪大了眼睛,看向面前那本子纸面,上面只潦草写着四个字,写字的笔尖开了叉,笔锋呲咧,像孩童抹出来的小人画。

‘你喜欢我。’

“吕洞宾,”钟离权看着他,去了一身匪气,还似当年骤雨里回身望他那少年,声音极轻,像是那首不着调的《做神仙》,蹭进吕洞宾耳朵里,“你认,还是不认。”

心脏跳动声音砰砰,眼前人近在咫尺,同在笼中。

吕洞宾阖了眼,任由心尖野火攀身而上,将他烧了个干净。

“…认。”

他自火中睁开眼,这么说。

 

32.

“我就说了,”钟离权看着近在咫尺那张脸,将那上面羞愤表情,那漂亮眼睛里的坚定,尽数描摹。他拇指轻动,揉过那手腕上轻薄皮肉,将人又拉近了几分,笑道,“一钓一个准。”

声音低哑,是得偿所愿。

他把本子扔回了桌上,偏头吻了下去。

 

33.

他听见檐下落雨滴滴答答,敲在木廊空碗,逐渐蓄满,落出声声水声荡漾,身下人会在雨落下的时候皱着眉轻颤,像是全世界的水都随着这奔腾雨水落下,汇集在吕洞宾这一身白玉瓷一般的皮下,他粗糙的指腹擦过去,水便揉上来滑走又回头,纠缠他手指。

钟离权这辈子也顺过不少东西,达官显贵的定制成衣,绸缎似绵软的云;蓬莱彩船的五彩锦鲤,被他捞上来的时候,会在他手中弹跳,闪光鳞片剐蹭他手心;神仙的披挂,软若无物,会在他五指之间悄无声息地滑过去,激起细小的颤栗。

可没有哪一个如此刻的吕洞宾。

他喉头一紧,眉间轻皱,视线滚烫落在眼前人拉长的脖颈,上面一层薄汗,都似屋外雨水沾润,他着了迷,右手揉上那脖颈,拇指蹭过吕洞宾下颌咽喉,抹去那层雨水的润。

那潮湿便自他指尖,伴随血液滚滚流至他心脏,将那颗心也润得一塌糊涂。

“你似乎很喜欢下雨。”他喃喃。

吕洞宾紧皱眉下一双紧闭双眼终于睁开一线,落在他脸上,让他心悸。

眼神到底能说明什么——钟离权颠沛流离几十年人生,读过的眼神成千上万,便也在此刻将吕洞宾读尽。

万千思绪飘摇,终在此刻汇于一缕,他定定看着吕洞宾表情,一张落拓脸少有几分认真,轻笑道:“傻子。”

他弯腰吻下去,将这千百年落的雨都拥入怀里,吞入嘴中。

———THE END———

 

34.

半月后,终南山收到一封信。

小小小小师弟捧着信一路小跑进大殿。师父正在写字——如今不写解咒词了,写寻常经卷,一笔一划,慢条斯理。

“师父,大师兄来信,说债讨回来了,连本带利,让您别惦记。”小小小小师弟挠挠头,“大师兄上回下山,不是说去道谢的吗?怎么又变成讨债了?”

东华笔下不停:“都是一回事。”

道谢和讨债怎么会是一回事呢?小小小小小师弟眨眨眼,更糊涂了,又问:“那大师兄什么时候回山?”

大师兄虽然不像个正经人,但人还蛮好的。

“等你师兄来信吧。”东华写完一行,搁了笔,望向殿外。入了冬,重云翻卷,山下永乐镇炊烟袅袅。

师兄。

小小小小师弟又挠挠头,哪个师兄?

师父说话真是好难懂。

 

35.

后来蓬莱的春雨落了一场又一场,八仙桌旁添了副碗筷,常住人口变作七人,还有个仙姑时不时突然到访,众人也不吃惊,箱子忙着拿筷子,铁拐李添碗筷,曹国舅在给蓝采和编辫子,张果老从长眉下眯着双眼睛看谁来了,驴大嚎一声,几步小跑过去舔仙姑的手,被拍了一把拍开。

吕洞宾坐在檐下看雨。

钟离权坐在吕洞宾旁边,看天看雨看好友,才又看向吕洞宾。

钟离权喜欢雨天。

这事如今也不新奇了。

———真的end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