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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的灯没有打开。
窗帘半拉着，窗外的灯火透过缝隙照进来。沙发上的人影蜷在暗处，一条腿垂在扶手外侧，另一条腿屈起抵着靠背。空的酒瓶从他手指间滚落，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里昂·S·肯尼迪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任务结束后他交完报告就回家休息，公寓里太安静了。他在沙发上躺了不知道多久，中途起来又拿了一瓶。电视开着但静了音，屏幕的光投射在墙上无声地变幻着。威士忌的辣味还残留在舌根，胃里火烧火燎，但意识已经开始变得迟钝——这正是他想要的。
门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里昂眼皮下的眼球动了动，他没有醒来。酒精把他的意识沉到了某个无法轻易浮起的位置，他只觉得那声音是在梦里。
脚步声很清楚，地毯的纤维再那个人的重量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人停在了沙发旁边。
一只手伸过来，指腹轻轻贴上他的颧骨，沿着脸颊弧度滑到下颌线。那触感很真实，带着微微的凉意，不像梦里会有的温度。里昂的眼睛颤了颤，眉头拧起来，像正在用力分辨什么。
“里昂。”
那个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把他惊醒了。
但他听得很清楚，他在各种嘈杂的背景音里想象过这个声音，在任务的间隙中、在每次以为自己看到某个背影的时候。但那些被酒精浸透的夜晚里，这个声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过。
他没有睁开眼睛，他怕一睁眼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只手从他的下颌滑到颈侧，停在他的脉搏上，像在确认他还活着。指尖的触感太过真实，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力道。
里昂的呼吸变了节奏，他猛地抓住那只手腕。
动作太快，太用力。艾达没有挣开，那只手只是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放松下来。她的拇指还贴在他的脉搏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正在加快，一下一下撞在她的指腹上。
他睁开眼睛。
醉酒让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但他还是看清了，那个轮廓，那双眼睛。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自嘲的笑了一下，像是在认命。
“又是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酒精浸泡过的含糊，“每次喝多了都能看到你。”
艾达低着头看着被他攥住的手腕，没有抽回去。
里昂松开她的手，撑着自己坐起来。动作不稳，手肘滑了一下，撞到沙发扶手发出一声闷响。他揉了揉额头，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挡住大半张脸。酒瓶在地毯上滚了半圈，碰到她的鞋尖才停住。
“你走吧。”他说，“我已经够累了，不想再做这种梦。”
艾达蹲下来，她的膝盖碰上他的小腿，抬起那只被他松开的手，理开他额前的乱发。
“不是梦。”
里昂的手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蓝眼睛里映着她平静的脸，那双眼睛里带着疲惫，试图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不是梦。”她又说了一变，比刚才更肯定。
里昂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抬起手，指背碰上她的下颌线，触到真实的肌肤温度。那一瞬间他像是被灼伤了，手猛地缩了一下，但随即又伸回来，整个手掌贴上她的脸颊。
他看着自己的手，再看着她的眼睛。
艾达让他用最笨拙的方式确认她的存在，指腹下她脸部的轮廓，她的体温，这些是具体的、不会被任何幻觉复制的细节。
他忽然把她拽进怀里。
动作太猛，艾达的膝盖磕在沙发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收的很紧，有一点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的那种用力。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浓厚的酒精味。
里昂的下巴抵在她的肩上。他的手臂在发抖。
“别走了。”
那三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像是不敢看她听到这句话时候的表情。
她被他抱在怀里，能感觉到他全身肌肉都在用力，每一块都绷得很紧。她伸出手，慢慢抚过他的后背，一遍，两遍。他的肌肉在那安抚性地动作下一点点松动，像是被揉开的硬结。
他的呼吸热而重地喷再她的肩颈处。有某种湿意透过她肩头的衣料渗进来，很烫。她停住了手，指尖攥出他背后的衣服布料。
他的宽阔后背在轻颤。
“你知道我不能——”她开口。
“我知道。”里昂打断了她，声音闷在她的肩头，“但我还是想说。”
艾达闭上眼睛。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墙上电视无声闪烁的光影在移动。她低头，手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很小，攥在掌心里，金属地边缘硌着指腹。
她拉开他的左手。
里昂没有抵抗，手腕松松地垂在她手里。她把他僵硬地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露出空白的无名指。那只手上有老茧，有细小的疤痕，指节因为握枪而微微变形。她把掌心里的那枚东西推上去。
金属环穿过他的指节，在指根处卡住，尺寸刚好。
里昂浑身一僵。
他猛地抬起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灯光很暗，但他还是看到了——一枚银色的戒指，款式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上面似乎刻着什么字，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金属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指根上，陌生的触感让他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哪来的。”他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
“我以为永远用不上。”艾达说。她说完就要转身。
里昂的手臂收紧，把她重新拉回怀里。她跌进他的胸膛，额头磕在他的锁骨上。他的心跳就在她的耳边，急促，沉重。他只是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目光穿过她的发顶，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是眼睛里没有泪光。
艾达的手慢慢环上他的腰，把脸侧埋进他的颈窝里。
电视的光还在墙上闪烁，时明是暗。窗外的城市仍然亮着，那些灯光不会因为两个人的重逢而变得更加明亮或黯淡。但在这个昏暗地客厅里，时间像是被按住了脉搏，停在了这一刻。
他们就这样沉默了很久。久到酒意重新翻涌上来，久到里昂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但还在她腰间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艾达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自己则靠在沙发靠背上。他的腿搭在沙发上，姿势别扭，但他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均匀，像是一个终于放下所有防备的人。
她低头，看着他的脸。金发凌乱地散在额前，眉头即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她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指腹划过他眉骨的弧度，停在他闭着的眼睑上方。
“笨蛋。”她低声道，拿起沙发上的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然后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发间，也闭上了眼睛。
晨光起初是一道灰白的细线，然后慢慢变宽，变成一层薄薄的暖色。客厅里的影子逐渐清晰起来——散落在地毯上的空酒瓶，以及沙发上两个人的轮廓。
里昂是被头疼叫醒的。
宿醉的钝痛从太阳穴两侧往中间挤压，让他的第一反应是咒骂昨晚不该喝掉最后那几瓶酒。他的意识还很模糊，身体的感觉却先一步涌了进来——有什么东西压着他的右臂，让整条手臂发麻，肩膀酸痛，而他的左臂正环着某个温热的存在。
他得眼睛猛地睁开。
晨光里，艾达的手脸近在咫尺。她侧靠在他胸口，手臂搭在他的腰侧，呼吸平稳而缓慢，眉头松弛，嘴唇微微张开。
里昂愣愣地看着她。大脑还在宿醉的迟钝重挣扎，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双重梦境，醒来之后还在睡着。这太像他会做的梦了，太像他期待了太久以至于开始自我生成的幻象。
但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那圈金属硌着他的指根。
他缓缓抬起左手，举到眼前。戒指被晨光照射，银色的光泽里反射着淡淡的金光。
他的视线从指尖挪回她的脸。她还在睡着，呼吸平稳。
他伸出右手，指尖悬再她脸颊上方，停顿了两秒，然后轻轻落下。指腹触到她的皮肤。温热的、真实的、不是梦。
艾达的睫毛动了动。
他看着她睁开眼睛，棕色的眼睛里映出自己。
“我回来了。”声线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回来做什么。”
艾达握住他的声音手，缓慢而有力地扣住他的手指。两只手交叠着放在她胸口上，那两枚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贴在一起，金属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声。
她低下头，嘴唇贴上那枚戒指，吻了一下。
“因为想回来。”她把他的手握的更紧。
里昂也不想松手。
也或许从此再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