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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卡多一个月前刚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毕业。到目前为止，他那纸文凭最大的作用就是帮他斩获了七十七封系统自动发送的拒信。
严格来说，这也不完全准确。他的学位还让他有资格去申请旧金山的一份无薪实习。该职位要求具备三年专业工作经验、精通 Adobe 全家桶，并且能够扛起五十磅重的东西。虽然招聘启事没解释为什么一个社媒实习生需要扛五十磅的重物，但里卡多还是投了简历。
对方在十一分钟后就拒绝了他。
他开始怀疑，自己读这个狗屁媒体研究专业可能真的是个操蛋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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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什么错误，”马塞洛说。
里卡多从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我选这个专业的时候，你明明说过这是个错误。”
“嘿，我当时只说这很愚蠢。两码事好吗。”
他们正坐在那张拥挤的厨房小餐桌旁。这套公寓是他们大三起就合租的。不过，用“坐”来形容马塞洛实在有些勉强。他整个身子横摊在一把椅子上，双脚架在另一把椅子上，正百无聊赖地刷着 TikTok；而里卡多则死死盯着领英的血盆大口，等待着它将自己所剩无几的自尊吞噬殆尽。
严格来说，这间公寓位于奥克兰，因为毕业后他俩谁也掏不起伯克利的房租了。这里有一间卧室，两张床垫，三把椅子，还有一扇只有在转动钥匙时稍微向上提一下才能锁上的大门。房东信誓旦旦地说这没问题，但里卡多觉得这绝对违反了建筑安全法规。奈何租金便宜，他们还是租了下来。
“也许你应该把简历写得更有吸睛一点，”马塞洛说。
“它已经够吸睛了。”
“然后也许把那些你上过的课删掉？我也不知道。”
“我已经删得差不多了。”
马塞洛凑近去看里卡多的屏幕。“这个《数字亲密关系的批判性研究》是个什么鬼东西？”
“这是和工作相关的课程经历，删不掉的。”
“跟什么工作相关？”
里卡多重新看向屏幕。
初级社交媒体协调员
职位要求五年全球品牌营销经验、高级动态图像设计能力、熟悉快消品行业，以及硕士学位。
“显然跟任何工作都不相关。”
他关掉了那则招聘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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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他的浏览器顶部一共开着十八个标签页。四个是求职网站。三个是他改了无数遍的求职信，以至于现在一看到*“我非常荣幸能申请该职位”*这几个字，他就会产生生理上的反胃感。还有一个，是星巴克的招聘页面。
他还没向星巴克投递简历。到目前为止，这已经成了他最后的一道心理防线。
老实说，在星巴克工作没什么不好的。里卡多打心底里明白这一点。他很尊重咖啡师，只要手头宽裕，他总是会给小费。在过去四年里，他在班克罗夫特大道的星巴克消费的钱，据他自己估计，起码够给一名员工交一整年的牙科保险了。
问题在于，他妈妈早就向教堂里的所有人吹嘘过，说她儿子从伯克利毕业，以后要在媒体行业大展宏图。如果他穿着绿围裙回家，她大概还是会告诉大家他在媒体行业工作，只不过会突然变得不太愿意具体说明到底是哪一种媒体。
里卡多不想让母亲失望。他已经够愧疚了——尽管有奖学金帮他承担了将近一半的费用，家里还是替他支付了整整四年的学费。伯克利的学费可不便宜，家里的每个人都把这笔开销看作是对未来的投资，而他现在，显然正在搞砸这个未来。
笔记本电脑旁边的手机震了一下。
妈妈：面试有消息了吗？
里卡多把手机翻了个面，倒扣在桌上。
马塞洛把一切看在眼里。
“你知道吧，”他说，“星巴克至少有员工福利。”
“闭嘴。”
“还有免费咖啡。”马塞洛忽然精神起来。“喂，我去你上班的地方找你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多加点奶油？”
“闭上你他妈的嘴，我根本不喜欢他们家的咖啡！”
“你大学四年里每天都喝！”
“那是因为我承受着极端的学业压力！”
马塞洛神情肃穆地点点头。“所以现在，你可以把这种精神支持传递给下一代了。”
里卡多把一张揉成团的收据朝他扔过去。偏了差不多一英尺。
马塞洛甚至没有从手机上抬头。“出色的手眼协调能力。把这个也写进你的简历里吧，里奇。”
“滚，” 里卡多嘟囔着，将视线切回领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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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失业阶段，点开职位之前连标题都不看了。只要标题里出现“媒体”“内容”“传播”或者“协调员”，里卡多都会点进去——而这些词似乎统一指代一种时薪二十二美元、却要承担整个市场部门全部工作的职位。随便吧。工作就是工作。
他申请了一家护肤品公司。
他申请了一家加密货币初创公司，然后立刻后悔了。去他妈的资本主义。
他还申请了一个组织。那个组织的网站从头到尾都没说明白他们究竟是干什么的，却把“创新”这个词用了十四遍。
然后，他看见了一则标题为：
招聘媒体经理
上方没有公司名称，也没有公司logo。工作地点标注为洛杉矶，写着“根据雇主意愿可远程办公”。薪资范围跨度之大，要么能彻底改变他的人生，要么就是少打了一个小数点。 里卡多认定这是个骗局，但他还是点开了。
我们正在寻找一位重度网络冲浪、深谙流行文化的媒体经理，来为一位快速崛起的男性健身及生活方式创作者打造并管理个人品牌。
“重度网络冲浪，”里卡多大声念道，“终于有一项我真正具备的技能了。”
马塞洛发出一声鼓励似的动静。里卡多无视他，继续往下滑。
前几项工作职责看起来都还算正常。开发针对特定平台的内容；监控数据分析；修图；敏锐捕捉新兴趋势；运营 Instagram、TikTok 和 X。
接着是：
针对姿势、造型、构图及整体视觉呈现提供建议。
还算合理。
在不疏远任何一方的前提下，同时提升男性与女性受众的互动率。
具体得有点奇怪，但也还行吧。
必须理解“对同性恋友好”、“带有同性恋暗示”以及“让女人觉得完全没机会”三者之间的微妙区别。
里卡多停下了鼠标。
“马塞洛。”
“嗯？”
“过来看看这个。”
“不了，我这儿挺舒服的。”
“把你的肥屁股挪过来，看看这个他妈的招聘启事。”
马塞洛叹了口气，仿佛不讲理的人是里卡多。他终于从椅子里把自己展开，俯身越过里卡多的肩膀。
两个人一起继续往下读。
任职要求：
- 深入了解 Instagram、TikTok、网络粉丝群体、擦边内容策略以及男性受众心理
- 必须熟练使用 Photoshop
- 必须能够针对照片、服装、身体姿势及整体性吸引力表达方式提供直接反馈
- 强烈建议 LGBTQ+ 候选人申请
- 必须严格遵守保密条款
最下面还单独写着一行：
不要怪人！！！！
马塞洛沉默了好几秒。里卡多抬头看他，同样说不出话来。
“这说明雇主本人绝对是个怪人，”马塞洛最后说。
“显然。”
“或者这就是色情行业。比如搞OnlyFans那种，你懂吧。”
“可它又没写说工作涉及色情内容。”
“正规的色情招聘会直接写涉及色情内容吗？”
“我他妈怎么知道？不对，你怎么觉得我会知道？”
“你不是上过那门课吗？那个——呃，《数字亲密关系的批判性研究》？”
“那门课不是讲色情内容的！”
“那讲什么？”
里卡多认真想了想。
“主要还是色情内容。”
马塞洛发出一声小小的、胜利似的动静，把旁边那把空椅子拖过来，坐到他身边。“什么样的健身网红会需要一个男同媒体经理？”
“招聘启事没写男同媒体经理。”
“它写了男同优先。”
“不，它写的是 LGBTQ+ 优先。LGBTQ+ 可不只包括男同，马塞洛。我们应该更包容一点——”
“哥们，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马塞洛翻了个白眼。
里卡多将页面滑回到薪资那一栏。哪怕是区间里最低的那个数字，也几乎是他预期中应届生起薪的两倍。这本该让这个职位看起来更加可疑，但相反，它却让这条招聘信息在屏幕上显得闪闪发光。
马塞洛注意到了他在看什么。
“不行，里奇。绝对不行。我不管你有多不想去星巴克上班——”
“喂，我什么都没说！”
“你在考虑投简历，我了解你！”
“我只是看看！”
“你根本不知道你这是在往什么火坑里跳，”马塞洛坚持道，“你是个男同并不意味着你对性骚扰免疫。”
“是啊，但是你看看这个工资，兄弟。”
“这正是人们在被拐卖前会说的话。”
里卡多满怀希望地看着他。“你觉得人贩子会提供牙科和视力保险吗？”
“我觉得他们会撒谎。”马塞洛叹了口气。“你真是个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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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是，马塞洛确实了解他。大一的时候，马塞洛是里卡多第一个出柜的对象。主要是因为里卡多当时在派对上喝醉了，隔着大半个房间指着他们社会学课上的一个超级无敌性感大帅哥，眼含热泪地当场宣布自己要跟他结婚。
马塞洛看了看那个帅哥，又看了看里卡多，然后说：是啊，哥们。我差不多已经猜到了。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讨论过这件事。主要是因为每当马塞洛试图提起，里卡多都会威胁要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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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卡多点开招聘者的个人资料。没有公司主页。这则招聘由一名私人招聘者发布，对方的资料里只有一组首字母——CR——没有照片，而且刚好只有七个人脉（connection）。
里卡多盯着看了一会儿。
“CR，七个connection，”他念道。
马塞洛嗤之以鼻。“对，CR7。”
两人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这大概是个骗局，”里卡多说。
“这绝对是个骗局。”
没错，这绝对是个骗局。
有可能像马塞洛说的那样，是个拐卖人口的陷阱。但是，里卡多四年的高等教育让他清楚这也有可能是一个在半年内连炒了三个助理、还天真地以为只要签个保密协议就能避免劳动纠纷的网红。
后者听起来也很糟，但仍然比星巴克稍微好一点。
里卡多应该关掉这个页面，但他没有。他继续往下看。
申请者请提交简历、作品集，以及一份简短说明，解释客户目前的 Instagram 账号究竟存在哪些问题。通过初步筛选的候选人将获得相关账号的访问权限。
“他的 Instagram 账号到底有什么问题？”马塞洛也读了起来。“除非他们看上了你的简历，否则甚至不给你看账号。也就是说，你得先入围才有资格去骂他。”
“看起来是这样。”
马塞洛盯着那则招聘启事。“这也太他妈怪了。”
“也就一点点奇怪吧。”
“一个有钱有势的男人，开出高得可疑的工资，招一个刚毕业的男同大学生，就为了让这大学生告诉他，为什么他看起来不够‘好睡’？”
“你把这件事说得严重多了。”
“我说的明明就是它本来的样子。只是你现在非常努力地假装没听见。”
里卡多回到申请页面。
领英提示他，他将成为前二十五位申请者之一。系统还提示他的个人资料与该职位“高度匹配”，大概是因为这该死的算法终于发现了他那张文凭和他的性取向凑在一起还能派上点用场。
他的简历已经附在上面了，而且这个申请连求职信都不需要。
只有三个筛选问题。
你是否熟练使用 Adobe Photoshop？
是。还好伯克利的学位至少代表了这个。
你是否能够接受处理带有性暗示的内容？
里卡多犹豫了一下，然后选择了“是”。
你本人是否认同自己属于 LGBTQ+ 群体？
“是，”马塞洛在他身后说。
“我知道。”
“只是帮你一下。”
里卡多翻了个白眼，选择了“是”。
蓝色的一键申请按钮静静等在页面最下方。
里卡多看了看星巴克，又看了看薪资，最后看向那句不要怪人！！！！——每多看一次，它就显得更不让人放心一点。
“你知道吗，”里卡多说，“这可能还是比去他妈的星巴克上班强。”
他点下了一键申请。
确认信息立刻弹了出来。
你的申请已提交。
“这件事，”马塞洛说，“会毁掉你的人生，兄弟。”
里卡多合上笔记本电脑。
“以我现在的就业前景，我真看不出来它还能怎么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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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分钟后，他的手机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