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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祂掀起战火,祂为神明所弃。
恶魔的恩赐亦是永生的枷锁。
如何惩罚他呢?这位我们昔日的王,今日的罪人。
当他的感官被花仙的艾柯吕斯之雾蒙蔽,躯体被精灵的断钢之剑贯穿,手脚被矮人的格莱普尼尔束缚,他的乌爪在土地上划出一道道红痕,他的龙角被连着骨血斩断,鸟族的战士们拥上去用尖喙撕啄他的鳞片。裸露的皮肤被圣泉水浇淋,红骑士在迅速升腾的猩红水雾中发出痛苦的哀鸣,呕哑的长嘶如劈向阿瓦隆的巨雷。但他很快没有了动静——正如那些被斩于同一把剑下的龙族族亲。
他亵渎神谕,原应在死后坠入塔尔塔罗斯,在地狱的业火中被烧成灰烬。但他勾结恶魔,以我们所未知的代价换取了不灭不死的肉体。地狱之门将永远不会为他开启。
从苍穹坠入深渊的红龙啊,你虽活着,也必要偿还你的罪孽。
二
祂于日月间流转,于众望处归栖。
祂是最洁白的孩子。
阿瓦隆的新王,是一位年数不超两千的善良的精灵,总是露出温柔和敬的笑容。他的银发是初日笼罩的皑皑雪山,他的眼眸是偶泛涟漪的碧蓝湖泊,谦卑如幽静的秋谷,和煦如温暖的春风。
苹果岛的仙子献上馥郁的果实,亲吻他的发尾:“我爱您,我们的王。”
卡美洛的骑士献上崭新的盔甲,亲吻他的手背:“我爱您,我们的王。”
格拉斯的风灵献上不熄的萤烛,亲吻他的眼角:“我爱您,我们的王。”
无栖在心中感念:神啊,您赐予我这无上的荣耀,我必献上我的一切。
“年轻的王,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白须垂地的长老说。
“有朝一日,你要想办法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
“那条被囚禁在石窟中的恶龙,他身上涌动着圣泉也无法洗刷的罪孽。”
“杀了他!杀了他!”
无栖郑重地点头:我必如此回应你们的期许。
三
接受圣泉的洗礼,直到你不再痛苦。
承受圣泉的洗礼,因为你罪孽深重。
石窟中的泉泊,连通着祭坛下的圣泉水。
年轻的王踏了进去,看着眼前的景象倒吸了一口凉气。
罪人被十数条暗红色的锁链悬吊在泉水上方。锁链从石壁穹顶垂下,残忍地贯穿他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悬挂的双手,埋下的脖颈,起伏的锁骨,微曲的膝盖和脚踝。曾经他是我们的统治者,而今,任何人都可以通过挑弄这些锁链,将他随意摆布如提线木偶。锁链每小时转动一次,一寸一寸重新撕裂刚长好的血肉。新鲜的血液从耦合处沿着锁链往下淌,红色滴进圣泉,晕开短暂的烟火。锁链越放越低,红骑士的四肢下意识屈伸着,锁链相碰发出一阵阵闷响。他的喘息越发急促,而沉重的口枷磨搓着唇舌,只漏出沙哑的干嗬。
直到他被整个浸入圣泉中,如受难者堕入硫火,如殉道者途遇饥狼。骨血是焚不尽的荆棘,身躯是饱受淬炼的铸剑。锁链咆哮如地动山摇,圣泉翻滚如沸腾的岩浆。直到一切归于平静,锁链才徐徐往回转动,等待下一轮的酷刑。
神啊,能否准许他得到解脱?
善良的精灵双手合十,他跪下来,将双手放进圣泉,捧起一掬泛着金黄色泽的泉水,高举过头顶,呢喃着虔诚的祷辞,将泉水一饮而尽。随后他站起来,以咒语唤来轻柔的风,安抚受刑人颤抖的躯体,吹净其上残留的仍在侵蚀皮肉的水渍。来自恶魔的力量很快让这副身体恢复如初,而精灵的善意让这个过程不再那么痛苦。
“告诉我杀死你的方法。”年轻的王操纵石壁上盘旋的藤蔓摘下了红骑士的口枷,尽管曾有人告诫他,务必不能相信红骑士所说的任何一句话。
被锁链贯穿的人发出克制的喘息。
“告诉我,我帮你解脱。”王重复道。
“高贵的新王,愚善的精灵。”因许久不能说话,红骑士的声音已经变得喑哑。
察觉到对方的嘲讽,无栖皱了皱眉:“我只是遵循神谕,你对我的恨没有任何意义。”
“神能赐予你力量,亦能赐予你毁灭。”红骑士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石窟,好似从远古传来的预言,“神总是这样,只有无尽的循环才能让他满足。翻翻阿瓦隆的历史,然后用你的脚趾头好好思考一下吧。”
受刑者抬起头,异色的眼眸笼罩在阴影里,嘴角扬起一丝不易觉察的弧度:“精灵,下一个就是你。”
“直接说你想说的。”
“我能帮你。”红骑士说,“我亲爱的王,请与我立下契约。如果神明将你抛弃,我必为你战斗至最后一刻……只要你放了我。”
无栖没有说话。
“哦当然,我能为你做的不止这些。如果你喜欢,我的力量,我的身体,乃至我的心,都可以给你。”
他的声音远远地飘来,弥漫着一缕蜜一般的香气,像修女的呢喃,又像枕边人的耳语。
无栖感到自己的脚步有些发飘,但他没有允许这种情况持续很久。他朝圣泉勾了勾手指,向自己的脸上引了一汪水流,甩了甩脑袋,微凉的液滴顺着下巴滑落,沾湿的鬓发覆上脸颊的红晕。
那香气似乎淡了几分。
“你这张嘴果然很能蛊惑人心。”话音刚落,藤蔓咻地从四面八方袭来,一根根缠绕在红骑士嘴唇上,再逐渐收紧。粗砺的倒刺划破皮肤,刺进口腔,红骑士发出幼狼似的呜咽,眉头紧锁,眼里仿佛噙着泪花,他的手脚不受控制地晃动着,贯穿关节的锁链再一次发生位移,全身的伤口渗出血来。
在愤怒消减下去之前,精灵还是心软了。他驱散了藤蔓,重新给受刑者戴上口枷。
“我为回应众生的期许而来,除此之外的一切提议,都恕我拒绝。”
无栖转身离开。
神啊,原谅我,我将不再替您饶恕有罪之人。
四
凡信仰神的,自甘向祂献上一切。
愚昧的羊羔循光而行,而光芒源自未知。
善良带来信任,仁慈带来和谐,勤劳带来富足,力量带来和平。他是最能回应众人期待的统治者。无栖奔走在山川河湖之间,寻求能杀死永生之人的办法,所及之处,众生无不以最高的礼仪欢迎他。
鲛人吟唱歌谣:月光下跳跃的将不再是诡焰。
“红骑士引发的火灾曾照透沉睡的夜。王,应将他丢进埃特纳最深的山谷,焚尽他的傲慢。”
“如此便能杀死他吗?”
鲛人没有回答。无栖离开了。
侏儒拍手称赞:柴刀用来伐木,而非挥向同伴。
“红骑士在我族人间挑拨离间,以致长久的内乱。王,应给他戴上龙骨凿就的王冠和龙鳞编织的铠甲,逼迫他啖食族人的尸身。”
“如此便能杀死他吗?”
侏儒垂首。无栖离开了。
狼人互相转告:该唾弃的,唾弃他;该追随的,追随他。
“红骑士利用了狼人的忠诚,却没有和我们分享胜利的果实。王,应把他关进小黑屋,五日不予吃喝,然后让他面对斗兽场上同样被饿了五天的猛兽。”
“如此便能杀死他吗?”
狼人摇了摇头。无栖离开了。
无栖没能找到杀死红骑士的办法。但似乎也不需要了。不知何时起,众人的期待已经从“杀死他”逐渐变成了什么别的。
年轻的王不明白。
但他照做了。
五
祂本是众望所归。
难道只有神能作证?
神啊……
是不愿,还是不能?
百年一届的祭祀,阿瓦隆的统治者将在圣泉中沐浴净身后,身披圣袍独登祭坛,聆听只有统治者才能听到的神谕。无论是指示、训诫抑或赐福,都是统治者为神明所承认的体现。
“愿神赐福于您,我们的王。”白须垂地的长老说。
百灵鸟在这时停止了歌唱,风灵展开气流静止的结界,巨人停下脚步不再走动。众生缄默,期待着神谕的降临。
精灵站在高高的祭坛上,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神啊,请您降下神谕!
地面的圣泉水徐徐流动着,掀起不算大的水花,发出哗哗的水流声。无栖张开双臂,然后双手合十。
——神啊,像以往那样,给您最忠诚的执行者降下神谕……!
仍是一片静寂。
年轻的王几乎要流下泪来。
——神啊……
为什么?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我做得不够好吗?我回应了所有人的期许……我做得还不够好吗?
无栖在圣袍下攥紧拳头,瞳孔中的湖泊泛起持久的涟漪。他走下祭坛,迎上了众人期待的目光。他平静地笑着,嘴角的疤痕在阳光下泛出青翠的光泽。
“神赐福于我,赐福于阿瓦隆。”他说。
祭坛下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欢呼。
六
小心颜色鲜艳的龙族。
越美丽,越危险。
“精灵,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石窟里,红骑士依然被锁链束缚着。他活动了一下取下口枷后僵硬的面部肌肉,率先开口道,“被神抛弃的滋味怎么样?”
他的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笑容,眼神居高临下,仿佛他并非被吊起的囚犯,而是君临天下的少年玛拿西。
“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无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过在空旷的石窟中听不出什么分别。
“你在询问我?还是请教我?”
“我在威胁你。”
无栖念动咒语,红骑士身上的锁链开始徐徐转动起来,一边转动着,一边降低自己的高度。
皮肉被撕碎的声音夹杂着骨骼断裂的声音,像无数只蚂蚁啃食腐肉,又如虫豸钻啄枯木。
红骑士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你拿什么威胁我呢?这世间最残酷的刑罚,不都在我身上用遍了吗?我愚钝而不自知的王呀……”
无栖没有继续念下去。锁链停在了距离泉水不到一尺的位置。
“精灵,你恨我吗?”
无栖几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恨。”
“可是,为什么呢?”红骑士说。
“你在安忒莫萨岛放火,毁坏鲛人赖以生存的家园。”
“那是为了阻止瘟疫的传播。”
“你挑唆侏儒,让不明真相的他们陷入内战。”
“侏儒繁殖得太快,森林会因此变得荒芜。”
“你利用狼人达成自己的目的,害他们付出了代价却没有回报。”
“他们本就自愿追随我,我从来没有向他们允诺过任何好处。”
“……你勾结恶魔,这才是最要紧的。”
“那是被你们逼的。若非如此,龙族早已不复存在。”
红骑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愚钝的精灵,想想你们对我做了什么吧——你们褫夺我的冠冕,杀光我的族人,剥去我的鳞甲,贯穿我的身体,将我囚禁于此,饱受折磨。我亲爱的王呀……可你们还是那么恨我。”
红骑士身体微微前倾,锁链发出晃动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甜,混杂在血腥和潮湿的泥土气息中,慢慢扩散开来。
“无栖,你也一样。你回应了所有人的期许,却偏偏不肯放过我。”
“我不能放了你。”
“当然,因为这正是他们所期待的。”红骑士停顿了一会,似乎在酝酿自己的感情,“不过,你已经无法回应他们的期待了。神不需要你了,他们也不需要。”
精灵咬了咬牙,侧过头去不再看他,他咽下一口唾沫,像咽下一口苦涩的苹果酒,尽管它的味道曾是那么醉人。
红骑士接着说:“可是我需要你。”
似乎是时间到了,滑轮发出碰撞的声音,锁链开始缓缓地自行转动起来。因疼痛而发出的喘息声从上方传来。
——只要自己念动咒语,他就可以免受这次的处刑。无栖看向他,他的鲜血成股地淌进水里,暗红色锈迹斑斑的锁链穿过他的身躯,在穿出的时候被染上一抹鲜艳的红。
等等,他的眼睛。
已经放下相当多的距离,他的眼睛不再被笼罩在阴影中,左眼是残阳下的鸽血红,右眼是暴雪中的富拉特纳,此刻,它们正注视着自己。
那双眼眸流露出了太多的期待。
这次下降的速度尤其快,没等无栖反应过来,红骑士的脚尖已即将触碰水面。纯白的精灵伸出手,念动了咒语。锁链暂停了一瞬,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反向转动。数十条锁链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没打油的生锈门轴。
声响消失的那一刻,红骑士颤抖着笑了一声。他的伤口还没有愈合,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正准备道谢,无栖率先开口了。
“如果我放了你,”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如果我放了你,我能得到什么?”
“你想要的一切。”
“一切?”
红骑士歪着脑袋,将头的重量放了一点在刺穿锁骨的那条锁链上:“我会让你得到一切,永恒的地位,永不停息的赞颂,和一个永远忠诚的骑士。”
“你这种人会甘愿听命于人?”
“如果对象是你的话。”红骑士说。
他很了解自己。无栖想。他的确想象不出自己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这种被人拿捏的滋味不算太好受,转念一想,拿捏自己的不是别人而是他,那倒也在情理之中了。
“可你甚至都无法拯救自己。”精灵接着说。
“我可爱的精灵……神明最善左右人心,偏偏让他们都憎恨我,用你的小拇指想一想,神惧怕谁?”
“是因为你和恶魔的契约吗?”
红骑士没有回答。他的笑容绽放在充斥着香甜气息的空气中,像一朵盛放的红玫瑰。
七
王啊……我只问你这一件事。
你是否真切地知晓,是谁在赋予你力量,权柄,和欢愉?
“神赐福于我,赐福于荣誉骑士团,赐福于阿瓦隆。”无栖走下祭坛,脸上挂着仁慈的笑容,向众人展开双臂。
祭坛下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欢呼。
序幕带领荣誉骑士团列队,笔直地伫立,拔出佩剑举在胸前,向众人行礼。
头盔之下,序幕的嘴角轻轻上扬,他对这次的“神谕”非常满意。
其实,神和恶魔,究竟有什么区别呢?
数千年后的一个平凡的日子,序幕突然这么想着。
此刻,作为荣誉骑士团团长,他手执佩剑,站在王座的左侧。阶下,各族首领俯首朝拜;身后,神明的雕像垂目无言——明明一切都变了,却仿佛什么都没变。身为“王”的精灵坐在王座上,他的银发是初日笼罩的皑皑雪山,他的眼眸是偶泛涟漪的碧蓝湖泊。
——不必回应他们任何人的期待,你只需看着我。
于是他偏过头来,只为了自己的首肯。
骑士和君王,又有什么区别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