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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奧克茲慢慢挺直多年來為掩飾過人身高微微駝著的背脊,抬頭直視,去凝望,他才驚詫自己從未真正看清世界面貌。
白日天空遠不只一種藍,隨光線角度和天氣晴雨能有千百種變化,暴風雨前的天色是湖水沉綠,雲朵形狀可以細若絲縷、亦能壯闊如峰,在結束一日挖洞進度回地面後,奧克茲時常提著鏟子為日落駐足幾許,墜落地平後的夕陽瞬間像座火堆熄滅光輝掩沒,廣闊天際卻仍柔柔地亮,橙金漸漸融化成花蕾般的粉、轉為紅、化為藍,朝天頂嘆息似的逐漸稀釋透明淡去,一回神,只該出現於夢境的淡紫色天幕已然舒展開來,而金星兀自閃耀,這時,巴德尼那句話又一次在他耳際迴盪響起,『讓世界轉動吧』,轉動的說不定是他習於俯首低眉觀看事物的方式。
拿出懷中攜帶的本子與筆墨,奧克茲就著暮色微光坐在草原邊上岩石,飛快寫下內心所感,這雙上帝賜與的眼分明能清晰觀測到金星滿盈,回想往昔,生活在他眼底卻了無生機,家鄉的農村景致荒蕪黯淡,上教堂聽牧師講道彷彿待在無窗的監獄裡反省自身罪孽,擔任代鬥士那段日子固然有幸認識格拉斯,每贏一場決鬥卻使他愈發不認識刀刃映出的那張臉還算不算自己。奧克茲想像過無數種決鬥身亡方式,死亡於他而言有多可怕,自汙穢人世永遠解脫的概念就有多誘人。
現在他反倒更常思索生命,打從向約蘭達小姐學習文字後,奧克茲不禁猜想,那些扎根土壤的、水裡優游的、空中飛翔抑或行走陸地的,舉目所見之物是否宛若星空、背後藏有地動說這般邏輯理性而美麗的運作原理?會不會求知欲跟生存欲望在本質上擁有相同根源?
筆尖寫得又急又快,有幾滴墨水飛濺紙頁邊緣,極度專注的奧克茲壓根沒發現金髮修道士已然雙眉緊皺走到他身後。
「奧克茲君,」
站在黑髮男人後方,多管他人閒事不符巴德尼一貫利益至上獨善其身的信條,但他再也看不下去了。
「別再用這種握掃帚的方式寫字,看得我眼睛痛,約蘭達小姐教你識字時難道沒先教最基礎的握筆姿勢?」巴德尼逕自奪走對方手中的筆,冷冰冰地問。
初識之時即領教過修道士如何恣意妄為奪走他手中火星運行紀錄,奧克茲沒吃驚太久,旋即摸著後腦杓難為情仰頭赧然道:「有、有的,約蘭達小姐示範過幾次給我看,可都怪我不夠聰明,始終抓不到訣竅總讓筆桿從手中滑落,要不就是把筆折斷,這姿勢不正確可至少能寫得出、」
「我只教一次。」
「教一次?教什麼??」
不給奧克茲半點機會選擇接受或拒絕,巴德尼微微彎腰,筆還回黑髮男人手中,他握住那隻寬大厚實的手,將其調整為正確握筆姿勢,「拇指微彎,向後微傾靠著虎口,想像這隻筆自軀體延展開來,成為手掌本身,」他們身高差距不大,奧克茲手掌卻與他尺寸相差甚遠,握成拳估算有一點五倍大,手背隱隱突起的青筋因握筆而細微鼓動,指節硬繭令巴德尼彷彿手裡握著粗硬石塊,這是隻曾經無緣握筆的手,「鳥類飛翔亦不須思考翅膀拍打頻率或力道,不要意識到它的存在,感受它。」巴德尼指掌牽引奧克茲一筆一畫寫下字母,字母聯為單詞,單詞構成句子,有片刻,性格天差地別的兩人似乎透過重疊指掌找到一種完美契合的韻律使筆尖墨水化為紙上流麗字跡。
「……我既不知道,也不認為我知道。」奧克茲緩緩唸出巴德尼領他書寫的文句。
「蘇格拉底所言之中我最欣賞的這句,當然,原初的希臘文更能體現文字之美。」
修道士直起身子,遠遠傳來整點敲響的教堂鐘聲奧克茲卻無心聆聽,巴德尼拂過他頰側的髮絲、不若想像中養尊處優的帶繭指掌和教會焚香的淡淡氣息宛若長鏡頭畫面回放,他的心臟怦怦狂跳差點沒躍出胸口,掌心汗水滿布慶幸巴德尼碰觸的是他手背,奧克茲緊握著筆,雙眼綻放喜悅光彩,「謝、謝謝您的指導,巴德尼先生,我會每天努力練習寫字的!!」
「哈啊?」黑髮男人的直率反應讓絲毫無意提供鼓勵的巴德尼不得不皺眉澄清,「少會錯意了,奧克茲君,我對俗人識字的立場仍然不變,純粹見你字跡太醜看不下去而已。」
言畢巴德尼隨即向教會走去,不悅的時候修道士連句「願主保佑你」也不願虛應敷衍,徒留奧克茲望著黑白背影漸遠,迷惑於巴德尼揚言燒掉他的書卻予他書寫自由、否定他識字必要又教他如何握筆,與金髮聖職者相處猶如身處迷霧繚繞的森林,認識愈久,愈難以拼湊辨認這人全貌。
奧克茲指腹輕輕掠過紙面上巴德尼引導他寫的句子,執起筆,依循巴德尼所教的握筆姿勢獨自重寫一遍。
我既不知道,也不認為我知道──儼然是他對這聰明而古怪謎團般的修道士理解程度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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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奧克茲所寫文字不知何時成了巴德尼每日例行公事。
即便破解星球依循橢圓軌道運轉,地動說論文至此也只是一具骨架,要達到他苛求完美足以公開發表的程度仍需大量論述與計算為其填補血肉與靈魂,這些枯燥困難幾乎要逼瘋人的過程巴德尼反倒樂在其中,宇宙間散落無數令人眩目的精巧謎題,背後隱含上帝創造萬物的神聖和諧之理,隨著論文逐漸成形,歷史長河倒流回源頭領他見證天地初始群星如何開始轉動,比起任何禱告彌撒或災難天啟更讓他真切感到上帝與他同在。
可無論再怎麼忙,巴德尼總趁奧克茲外出時瞧瞧這俗人寫了什麼,也不是驚天動地的真理或史詩般的故事,模糊提到黑髮男人些許往日回憶和生活速寫般的紀錄與思考,讀後片刻,巴德尼背靠著椅子仰頭闔眼,先前為地動說調動加速燃燒的呼吸、血液、大腦徐緩下來,字裡行間有種柔軟卻堅實的特質,驚嘆之餘不忘好奇,前進途中偶爾回望,用詞簡單,組合在一起卻似星點連成星座賦予字句深刻意義,這本書在巴德尼心上畫了個問號,好似他從未真正了解那個開口閉口都在道歉的畏縮男人。
習慣坐在桌前順手把旁邊箱上奧克茲的書撈過來看幾眼,因此當巴德尼某日發現書沒擺在原位、大抵又是某打雜工中午休息時拿去寫來不及放回來,他表面上平靜如常,提筆沾些墨水就要接續未完成的論證,預先在心底推敲過的邏輯與演算公式清楚明晰,手指偏不聽從他的指令反抗地頓在原地,半晌巴德尼狠狠咋舌,筆擱在桌上,翹著兩腳椅抖腳,為他讀不到奧克茲的書又寫不出論文的膠著狀態直生悶氣。
「區區一介俗人……哪可能左右我的情緒……」陷入戒斷狀態而不自知,焦躁火大的巴德尼推倒椅子快步離開倉庫,拒絕承認他極度期待奧克茲創作的可恨現實。
雙手插在黑色聖袍內側,巴德尼愈走愈快以致沒見到出門替生病信徒禱告的克拉莫夫斯基揮手跟他打招呼,也沒理會平常就懼他三分的村民們在他經過時齊聲驚呼,連他名字都不曉得的流浪漢們眼睜睜從暗巷裡目送戴眼罩的金髮修道士隨身後揚起的塵土消失無蹤,走著走著,奧克茲向他表示想寫書之時、難為情的面容藏不住隱微笑意浮現巴德尼腦中,識字和寫作之於那俗人彷彿遠勝過麵包或棲身之所,背著他擅自學識字還敢暗自竊喜,畏怯臉孔笑起來意外順眼,惹得巴德尼再怎麼惱火,終究無法將奧克茲難得的笑容自心頭抹去。
就算賞識奧克茲文筆也不代表他得認可俗人識字的正當性,文字若唾手可得,世界必定轉眼充滿垃圾訊息,巴德尼堅信唯聖職者和擁有才德的菁英階級適合掌握知識,但特例也許存在,握了握右手指掌,不經意間巴德尼想起他的打雜工粗糙寬厚指掌觸感,乍看平凡的原石經過完美雕琢得以顯現耀眼光輝,不會錯的,奧克茲的書註定如普羅米修斯帶來的火種,在某個未來時分替迷惘之人點亮最漆黑的夜晚。
「是巴德尼先生嗎?」一道溫和嗓音讓巴德尼回過神來,原來是剛從天文研究所下班的約蘭達不無疑惑地向他問好,「難得見您出現在這裡,上次見面是觀測金星的時候了。」
「……好久不見,約蘭達小姐。」
這時巴德尼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竟已走到隔壁城市,身旁是和奧克茲貼完題目、初次認識約蘭達的那座公告欄,他想質問身披粉色斗篷的少女:為何要教那俗人識字,非但絲毫不符合階級規範,攪得他心緒不寧論文進度受阻,甚至看不下去奧克茲劣質字跡違背本心教對方正確握筆姿勢,控制欲極強的巴德尼痛恨任何事情超出他的掌握範圍,可也是多虧約蘭達教導,世上才誕生了奧克茲那本書中蘊含絕無僅有的純粹感動。
「今日前來該不會跟『那個學說』有關吧?」
「感謝關心,約蘭達小姐,實際上論文進展得十分順利,只是我有個唐突的請求、」巴德尼眼角餘光瞥向公佈欄,問道:「──能否跟妳借支筆和墨水?」
「咦??」先是為修道士過於突兀的請求訝異驚呼,但以往也常鑽到井裡大膽偷聽研討會約蘭達早已練就臨危不亂的本領,很快冷靜下來打開身上包袱,「想著回宿舍繼續寫自己的論文、我正好有把筆墨帶在身上,您要用筆墨做什麼呢?」
「發洩情緒,或可說是某種餘興休閒。」
最終,當巴德尼將筆墨還給目睹全程說不出話來的約蘭達時,公告欄上橫跨各知識領域的題目已然為他悉數解答完畢(有幾題假設出錯則被圈起數字嚴厲糾正),向少女點頭道謝,聖職者如同來時那般絲毫無意解釋自身行為意圖回身遠去。
「好厲害……只用了不到一個小時答完,而且全都是正解,」望著巴德尼走遠的背影,約蘭達滿頭霧水地慨嘆:「奧克茲先生說得對,從表面行動著實猜不透巴德尼先生的思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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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著夕陽,巴德尼從道路盡頭遠遠向倉庫走來。
認識兩個多月,饒是拙於看人臉色的奧克茲也日漸能從巴德尼走路的姿態、步幅與速度判斷對方心情,緊盯著普通人看來大概只是一個小點的身影,走得快卻不倉促,奧克茲直覺認為金髮修道士目前介於不好也不壞的灰色地帶,仔細想來,他根本無從知曉巴德尼開心的模樣,聖職者淡漠的笑總帶點刀鋒似的虛假嘲諷,很多時候就像現在、奧克茲煩惱於自己的優良視力,否則他不會清楚見到那人身上的黑色聖袍隨風飄揚,被斜陽染成蜂蜜色的金髮亦然,但他的心跳不會說謊,怦怦、怦怦、怦怦,起跑瞬間奧克茲想也沒想,擺動雙臂、踩動步伐、就這麼飛奔到巴德尼面前。
「──巴德尼先生!」
巴德尼挑眉看向他,金色睫毛在夕陽映照下泛著微光,「特意跑這麼遠過來找我,奧克茲君,你該不會又有新的配給要求?」
「不、不是的,最最近觀察日落時發現一種不可思議的生物,我只是想讓巴德尼先生也瞧瞧。」
「哈啊??你知不知道因為某人妨礙的緣故,地動說論文整日都停在原地毫無進展?」果不其然被無情拒絕,奧克茲難掩失望之情,倘若他有狗尾巴的話這時應該連同耳朵沮喪垂下,見狀巴德尼再度發話:「……不過,憑我的能力要完成論文倒不差這麼點時間,關注教區環境也是聖職者的職責之一,所謂不可思議的生物在哪裡?」
「在河岸旁的森林附近,我、我這就帶您過去!!」
朝著日落時分的地平線走去彷彿無限接近太陽的過程,以為隨時要觸到那團火紅熾熱,待走近時天空卻已迎來黑夜,走在奧克茲身邊,巴德尼漫不經心地想,這就像他們之間的關係,即使肩膀相隔不到兩步距離,即使讀過奧克茲字跡愈寫愈端正的書,即使同為背負地動說的異端,他永遠都不會真正理解這個俗人。
就像奧克茲永遠不必知道他將文字用刺青備份在絕不會有人想到的、活生生的人類皮膚上。
「就在這裡,巴德尼先生。」
巴德尼定睛一看,徹底轉暗的樹叢陰影裡隱約有點點螢光閃動,本以為奧克茲所言是什麼鄉野傳說裡才有的怪物,他不禁輕笑出聲,「是螢火蟲啊。」
「原來叫做螢火蟲嗎?」微光中,奧克茲不得不感謝自己這雙天賜銳眼,讓他依稀瞧見巴德尼帶疤嘴角在昏暗中勾起微笑,「近來傍晚這些發亮的昆蟲總在河邊成群出現,有時會飛,大多時候停在草叢裡就像星星一樣…當、當然,這個說法只想表達它們很美,並無褻瀆天界的星星的意思、」
「何來的褻瀆?」左眼為蠟液灼燒後,巴德尼剩下那隻眼也因為過度使用而視力急劇退化,仰望夜空再也看不見月亮以外的天體,此刻,眼前漆黑樹林有熠熠光點懸浮飄盪,溫柔明滅,而他終於明白自己著迷於奧克茲文字的理由,「光照在黑暗裏,黑暗卻沒有勝過光,當上帝俯瞰人間,想必也會讚嘆祂所造的這片塵世星空。」
彷彿透過奧克茲的眼觀看世界,那本書裡,他再次見到了無垠星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