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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诺亚似乎过得很好。都银虎坐在健身房楼下的公共长椅上,看韩诺亚带着两杯热拿铁向他走来。他判断前男友过得好不好的依据很简单,韩诺亚和一年前分手时比起来毫无变化,没瘦、没染上不良嗜好、没不修边幅,头发长长了能扎小辫子,还比从前多了点从容——先打招呼的人是韩诺亚,都银虎从健身房出来就撞见他站在门口,脸上如沐春风的笑仿佛分开那天红着眼乱摔东西的人不是他。
“知道你不喜欢甜的,没给你的那份加糖。”
“谢谢。”
接过拿铁,冻得发僵的指尖一点点回温,都银虎趁这个机会又细细打量韩诺亚一遍。他还是那么喜欢那件肥大的黑色羽绒服,套在身上把精壮的身材遮得严严实实,小跑过来的样子像只蠢笨的企鹅。其实前男友还挺可爱的,不是吗?都银虎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们早就不是能够互相称赞可爱的关系,这种想法放到现在只会是一种越界。
不过对方倒是完全没有要避讳“前男友”这层关系的意思,把拿铁交到都银虎手里就紧贴着他坐下了。尽管都银虎不自在地往外挪了半个屁股,尽管都银虎表示韩诺亚先生你需要自重,尽管——
冰凉控制住都银虎的手,连同手上的热拿铁被带着拉到韩诺亚身后,打断他心中愤愤的不满。在路人看来,就像他抱着韩诺亚不放,实际上他只是不肯放开那杯无辜的拿铁。
“你什么意思?”算是对韩诺亚让他陷入窘迫的回击,都银虎故意没有用敬语。他笃定韩诺亚会和以前一样训斥他的无礼,于是对自己打出漂亮的一球沾沾自喜。他抬眼,打算好好欣赏韩诺亚愠怒的神色,却发现细长的上挑眼一反常态地弯成两道弧形,没有波澜的蓝眸带着几分玩味。
“你让我自重,我选择拒绝,有问题吗?”韩诺亚挑起半边眉毛,把都银虎拉得更近,回敬给他一个变化球,“我们银虎还是很听话的嘛,养成定期来健身房这个习惯对你来说不容易。”
韩诺亚每说一句话,薄荷香气便在都银虎鼻腔钻得越深。他咬着后槽牙相互摩擦,舌尖泛起似真似假的苦涩。韩诺亚平时外出习惯带口喷,以防应对突发的商谈或会面,而都银虎对这个薄荷口喷的熟悉程度仅次于韩诺亚,假如现在把手伸进韩诺亚左边口袋,他敢保证,准能找到一支开了封的口喷。他们接过很多次吻,如果要都银虎选一个除了爱之外还能构成吻的东西,他会选薄荷。
人真是奇怪,一点气味就能勾起怀念的心,好像谈起曾经还有爱的过去两个人就能冰释前嫌,即便他们最后的吻混进泪水的咸。可是真的不爱了吗?都银虎不敢说。梦里梦外他为同一个人掉过数不清的眼泪,即便是春梦,醒来湿成一片的除了内裤,还有枕头和脸颊。其实爱到这种地步,也算恨了吧。恨有什么不好,都说恨比爱长久,他恨韩诺亚,也未必见得他们两个就真的长长久久。都银虎这样想,为着不争气的自己,顺带安慰枯萎一半的心。这个想法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他骗过身边的同事朋友,连自己也差点相信。
直到今天韩诺亚出现。
梦里的脸与现实重合,永远都只是淡漠地注视他的蓝色眼珠揽着笑打碎梦境,什么爱啊恨啊都烟消云散,只剩下迟钝的躯壳揣着颗乱跳不停的心,也不知道到底是盼还是怕——盼韩诺亚能如他所愿和他再见一面,怕韩诺亚又把他死寂的心救活。韩诺亚离开的日子里他像个鬼魅,藏匿在都银虎生活的每个角落。小两码的拖鞋在玄关等待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主人,他没带走的半瓶橙花味沐浴露短暂地在垃圾桶待过,冰箱里没开封的蛋白粉占了不少空间也没丢掉,自作自受地给痛苦留下太多可乘之机。
胡思乱想时,跟前的人忽然松了手,主动退开给都银虎大脑一个重启的时机:“我们银虎就没有想说的吗?”
都银虎深吸一口气,撤回身子坐直,不敢再看韩诺亚的眼睛:“已经分手就不要再用这种方式称呼我了,韩先生。”
“哦……这样啊。”都银虎心坠了下,“可我就爱这样称呼喜欢的人,改不了。”
“分手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任性,还说讨厌我。”
“这些话你先说的,我俩算扯平。”
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怒火被浇了大半,都银虎自知理亏,他说不过韩诺亚,再掰扯下去怕不是又要和他吵一架。分手闹的不愉快在脑子里突突跳,烦得他头疼,可他没法发泄,他实在不想再纠缠不清。反正现在见面也见了,看到韩诺亚还是和以前一样欠揍讨打生龙活虎,更显得伤春悲秋的自己像傻子。
喝完这杯拿铁,他和韩诺亚也算到头了。
都银虎仰头把杯里的咖啡一饮而尽,不适时地想起韩诺亚不喜欢自己吃东西火急火燎的,担心烫坏他的食道。无所谓了,前男友哪有资格管他。
“咖啡钱我回头让艺俊哥转给你,你回去吧。”尚有余温的手收进大衣口袋,都银虎潇洒地转身,祈祷今晚睡觉不要再梦到身后的人。
“我没让你走。”
一只手从后面把都银虎锢在原地,来不及疑心自己手臂骨头是否要被捏碎,他回头,不容抗拒的力道瞬间扶上后脑勺将他往前推,嘴唇传来另外两瓣柔软的温热。薄荷叶的味道掠过上颚,缠住舌头,直到都银虎口腔里已经容不下更多植物的苦味,这个不温柔的吻仍在继续。
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自己为什么又在哭。
泪水从下巴滑落,不断地掉进覆盖薄雪的地面,白色结晶好心吞并都银虎哭泣的证据,可惜藏不了他哭得发红的眼眶。肺和鼻间的空气越发稀薄,韩诺亚在亲吻这件事上和他一样,只懂索取,且不到尽头绝不放过对方。眼前模糊一片,他看不清韩诺亚的表情,发软的膝盖无力地撞了下韩诺亚的腿,唇瓣才渐渐被松开,返还他呼吸的权利。
马路上一辆车飞驰而过,碾过两道不分你我的影子。路灯下,都银虎肩膀止不住地上下起伏,一团接一团的白雾从嘴里呼出,最终消散于他和韩诺亚头顶。一边拽不动的手臂痛得发麻,他用了狠力,韩诺亚被他推开几个踉跄,刚好一张长椅的距离。都银虎用手背胡乱地擦掉眼泪,大衣领子上晕开几朵水花。
“银虎,为什么要哭?”
啜泣代替都银虎回答这个问题,韩诺亚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就能让自己成为爱里面最狼狈的人。
“看着我,银虎。”
该用什么词形容韩诺亚眼中的情绪呢,不是怜悯,也不是悲伤,他们吵架那天韩诺亚也是用这个眼神看着他,吻掉他面上的泪,动作轻柔得恍若羽毛飘过,和离开时的绝决判若两人。心里泛起的恨与痛被化开,转而变成委屈,本以为流干的泪再次决堤,一滴滴从睫毛底下涌出。凭什么思念和眼泪都由他承受,爱不是两个人才能生出的东西吗?
“别哭了,再哭明天眼睛肯定要肿。”立在光下的雕塑动了,都银虎听见一声叹息,韩诺亚靠近他,试图用拇指截住汩汩的溪流,“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来找你。走的那天我就后悔了,早知道把你绑起来,管你怎么骂我打我,我也不答应分手。”
“怎么哭得更凶了?哭得这么可怜,我们银虎,总是让人心疼。”都银虎隐隐约约地,想起很多个和韩诺亚吵架的时刻,对方最不擅长应对他的眼泪,每次吵得凶了,都银虎一哭,韩诺亚有再大的火气也不会说话。身体比大脑先行动,银色脑袋哭着哭着就黏到韩诺亚肩上,韩诺亚艰难地抬起裹在羽绒服里的手,把高自己半个头的人圈进怀里,“不哭了……不哭了……”
“骗、骗子,心疼我还、还跟我吵架,跟我闹离家出走。”都银虎上气不接下气,韩诺亚的肩膀洇湿一块,“见面就非礼我、让我哭。”
“嗯,哥的错,哥回去好好反省。”
“找我复合连句喜欢也不说。”
“喜欢,当然喜欢我们银虎。”
“你还跟斑比哥他们说再也不找男朋友了。”
“把你追回来不就不用找了吗,没骗人。”
……
剧烈起伏的身体在韩诺亚的安抚下趋于平稳,都银虎把三百多天积攒的怨愤拌着眼泪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就连“明天吃什么”这种无厘头的问题韩诺亚也耐心回应。恍惚间,都银虎都疑心自己在做梦,他挣脱韩诺亚的怀抱,捧住这张日思夜想的脸定神地凝视。
水色眸子晃过惊讶,任由脸被挤在两只手中间。
“要回家吗?”都银虎听见韩诺亚问,梦里的韩诺亚是不会说话的。
还好,都银虎把那双拖鞋保管得很好,拖鞋主人进门就能穿上,和他一起回家。
“嗯,我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