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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智雄上哲学课,教授是西方人,六十几岁,金色头发褪了一半,年长的皮肤灰败地曝出,荧幕在他身后,泛莹莹的冷光。他的一个朋友前几天死了,他讲到,实际上哲学只讨论两件事,爱与死。智雄的论文是量化研究,不涉及此类形而上的讨论。或者说,这想法在他脑海中滚动了太长时间,像一部长电影的字幕,一开始还有精力去看,后来就厌倦了,任由它播放着,不再思考其中的意思。智雄对哲学的理解有误,在某种程度上,这不是一门科学,而是一门神学,因而有许多无法实证的东西。智雄为自己选择的工作是证明它们。通过将不可视变成可视,将不可测量变成可测量,智雄找到了存在的方法。从某一天起,他不再需要吃药了。他对起昊说,他完全好了。起昊曾经是他的医生。他看着智雄,摇头,摸了摸智雄的脸。智雄不想去死了,这很好,但你只是有了其他的药。
这是智雄和起昊结婚的第三年,仍是一个允许反悔的时长。当数字超过三,就让人觉得这个决定正一步步迈向无限,回头的机会成本暴涨,事情本身的价值便模糊了。这种认知失调有没有学名智雄并不清楚,心理学热衷于给人类的感情下定义,这是起昊的专业。在精神科工作一度让起昊压力很大,他的同情心太多了,并不是一个好的特质。智雄建议他辞职,或者自己给自己看看病。起昊总是说,不行的。智雄问为什么,每当这时候,起昊就端出那副医者的眼光,怜悯地注视着虚空。我辞职的话,像智雄这样的人怎么办呢?
出于对患者隐私的考虑,这里不会公布智雄的病情。但需要注意的是,他不是被送进医院的,而是自己走进去的。他挂了号,在候诊区等待着,机械音播报了他的名字,他就站起来,走到起昊的诊室前,推开门。他们初次见面的那一天,起昊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制服从第二个扣子开始扣,一半的领子露在外面。他看起来很像一个标准的精神科医生,又不那么像。起昊请他坐,然后开始询问一些基本信息。
姓名。崔智雄。
年龄。二十五岁。
是做什么的?在大学做研究助理。噢,很厉害呢。
一个人来的吗?是。
不想要人陪你吗?不想。
最近感觉不好吗?
感觉好的人会来这里吗?
起昊笑了,也是呢。你这样说显得我很不专业。智雄面无表情地道歉,我以为这是你的风格。起昊笑得更开心了,的确有很多患者说我很幽默。智雄盯着一个地方,沉默了一会儿,说,为什么戴那个?
什么?
耳朵上的透明的那个。
啊,有些人对闪光的东西很敏感,我会尽量避免刺激。起昊摸了摸耳垂,塑料耳堵缀在那个微小的伤口里,没入脸侧的碎发,剜出极小极弱的亮面。
好了。起昊合上笔记本,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智雄,我们来谈谈你吧。
没什么好说的。智雄垂下眼睛。我想住院。
哦,想住院吗?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很累。
这样啊。起昊点点头,我会考虑的。
……就这样?不问别的了?
好像问了智雄也不会说呢。起昊支起手肘,身子向前倾。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段阳光,亮得人头脑发昏,沿着桌角一路刺到智雄脚边。起昊在意耳钉反射出的光,却不拉紧窗帘。他的脸朝着阴,离背后的光明世界很远,影子拓到桌上,侧脸的轮廓糊在一起,深黑色,一捧灰似的浇下来。
总之,等智雄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我会给你开复诊单的。
智雄盯着他,没说话。他想,从决定论的角度,这有逻辑错误。他说的话不符合事实。他在骗我。
2
两周后,智雄手腕上淌出的血把病历浸得通红,护士扶着他,敲开了起昊的门。他刚脱掉制服,正要下班。看见智雄,伤处鲜血涟涟,渗过纱布滴出来。血浆片预告里会出现的情状。稍微有点糟,看来要加班了。起昊叹口气,坐回椅子上。
智雄说,尹医生,你觉不觉得人活着不是在忍受无聊,就是在忍受痛苦?
起昊没有回答,而是问,你是这样想的吗?
是的。智雄任由护士把他的伤口裹起来。我觉得痛苦比无聊要好。
起昊了然地点头,很多人都这么觉得。
智雄顿了一下,慢慢地说,我想找到一件事,或者说,一类事。在这类事里,我可以证明一些确实存在的东西,证明这些东西让我觉得我与它们共存着。说实话,这样的事很多,但有的时候,做的过程中,我的手脚动不了。这个感觉和被绑起来不一样,是神经上的,就像有线把我吊起来,很不舒服。我想要把线剪断,然后就会变成这个样子。每次都变成这个样子。
智雄的话音低低的,沉进字与字之间短暂的空拍里,痛楚和语言总是彼此相依。
尹医生,你是怎么想的?
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起昊握住了智雄的手,他的伤口不再流血了,但从掌心的纹路里,还能看见一缕暗红的残疴。
照你说的,你应该很累了,明天就过来吧。他轻柔地说,别害怕,智雄。我会帮你的。
智雄住院后,起昊给他开了药,隔天来他的病房探望一次,和他聊天。他的睡眠障碍很严重,但起昊并不建议他服用过多帮助入睡的药物,那会让他不舒服。尽管智雄不承认,这是作为起昊的判断,而不是作为一个精神科医生的。最严重的那段时间,智雄告诉起昊,他整晚睡不着,起昊只是说,不要在睡前看太多手机。智雄抬眼看他,说,我没有看。
不,你听我说完,不要在昏暗的环境里看手机,还有,睡前三小时内不要进食。
智雄小声重复,我没有。起昊笑了,好吧,相信你。又说,睡前多放松身体,你想要泡沫轴吗?我可以给你一个。
智雄迟疑了一下,我会试试的。
记得拍下来。起昊坐在床沿,拍拍盖在他身上的被子,哄小孩一样。我会来检查的。
医生。智雄看了他一眼,语气极平淡。他伸手,搭在起昊的手背上,摸他嶙峋的血管。你对我关心过度了。
啊,你这么觉得吗?起昊没有阻止他,由他捉着手。你想错了,这是例行检查。
从前的医生不是这样。
那是他们做得不够好。起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那种温和带有目的,在不经意间避过了什么。
我很有职业道德的。起昊说,我从来不和患者私下见面,连联系方式也不留。
好吧。智雄回答着,同时产生了一种感受,无法用语言说清。某些东西被跳过了,这件事只发生在一瞬,因而它本身就不完整,是一篇断章,被庞然的心绪一淹就了无踪影。一个猜测中最关键的部分,如铜化水,在他的血液里散开。接着,起昊那些话慢悠悠地飘过来,补齐碎裂的谱。智雄脑中的音乐顿了一下,然后才得以继续奏响下去。
3
事实上,智雄待在精神科病房的时间非常短。他的出院和入院一样突然,没有明确的理由,甚至与他本人的状况并无太大关系。从治疗角度看,起昊不建议智雄过早出院,但智雄十分坚持。作为医生,起昊尊重患者的意愿,也没有强留的权力。最后一次谈话时,智雄变得和来时一样沉默,只使用很短的句子,不向起昊解释任何东西。病情的反复在精神治疗中是很常见的,起昊充分地理解这一点,但仍然向他表达了适当的关心。
最重要的是,不要太依赖药物。起昊把单子打出来,推到智雄面前。试试用尽量少的药。他圈起纸上的数字。笔出墨不顺,画圆的手顿了顿。实在难受的话,这个剂量是极限。如果到了这程度也没有用的话,立刻来医院。
知道了。智雄低着头,盯着桌角,没有看那张处方一眼。我会自己看着办的。
啊,说实话。起昊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能够避过什么东西似的温和的表情。智雄,我还是有点担心你。
这是你的工作吧。智雄抬起眼皮,头依然垂着,仰视的角度,让他的眼角形状变得很尖。
严格来说,智雄马上就不算我的患者了呢。起昊摊开手,还是那样笑,却无端让人觉得冷。要是说我见过一百个病人,那智雄绝对是其中很特别的一个。所以这可以说是,在工作之外,我本人对智雄的关心。他的嘴角深深地弯起。百分之一的特权哦。
我不是你的患者了?
等你拿着这张单子,站起来,走出去。起昊手里圆珠笔叩桌面,笃笃两声。就不是了。
啊当然了,在我的原则上,被完全治好之前都是一样的,没有那么清晰的划分。起昊把笔放回桌上,确保它不会自己滚动后,语速忽然变得很快,一串珠子一样,骨碌碌地在一片压顶的阴翳里摇动。毕竟我是医生啊,我总是想要帮你们的,智雄,你明白吗?刚刚那些话是开玩笑的,听起来有点冷漠吧?别伤心哦。
这样啊,尹医生你治好过多少人呢?智雄终于整个抬起头来,跟起昊对视着。屋外下雨了,湿气飘进来,他的鼻尖和脸颊都开始发黏。
起昊闻言,真的思考了一下,结果还是抱歉地耸肩,这怎么记得住呢,很多很多吧。
那怎么知道我就是百分之一?智雄轻轻笑了,这不是骗子吗?说完,不等起昊回答,一把抓起桌上的单子,推开门走了,一秒也不曾向后看。那时,智雄的脸被灰色的天泼了一道阴影,从额角斜劈而下,束在唇角。那个神情里透出一股腥,在雨天路过鱼市的感觉,编织袋和胶皮靴的味道,还未到达就已有了被沾染的预感。如何躲,前方只有一条可走的路。厚重的云压过,雨又砸下来。安全地带的氧气耗空了,没办法,还是得生存、得活下去。任何事情都是这样,感到恐慌、无法解决的时候,就握住非人类的手,放任自己也变成奇怪的东西。
起昊追出去,却发现智雄正站在门口,并没走远,朝着他的方向,等着他似的。被甩开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木头与木头摩擦的声音沥进耳朵里。那瞬间,眼前的走廊像电影里会出现幽灵的地方一样,变得空旷而辽远。他靠在玻璃上,四周晕出一团人形的水汽,玻璃之外,雨幕如蝉翼般薄。
智雄扬了扬手里的纸,微笑起来。
我现在不是你的患者了。尹医生,给我你的私人联系方式吧。
4
和那位医生,一开始就不是从朋友做起的。说是医患,也并不准确。恋人和朋友间尚有灰色地带,用各式巧言包装,分发到文艺作品。他们的关系是没有的。他们之间是否存在一段确实的关系,也还未有定论。要到了起昊的联系方式之后,智雄反而冷静下来,有时闲聊,发些无关痛痒的消息,起昊总是回得很快。今天做了辣炖猪肉吃,配一张随意的图。起昊发过来一个卡通表情,美漫画风,Q版人物竖大拇指,厨房天才吧我们智雄。我们智雄。盯着那几个字,很老土、很蠢,但感到被慰藉,奇异的温暖。起昊的通讯录里还有很多人,我们智妍、我们俊熙、我们荷娜,这些名字把他的心压在秤上,沉沉地下坠。现在多了一个,不知道增加了多少重量,也许很少,但应该不是没有。只要不是没有就好。出院前,智雄给太洋发信息,聊天界面停留在三周前。智雄发的,我住院了。太洋已读不回,是常态,读了就代表他看到了,不回则代表他的朋友对此无话可说。智雄又发,我不治了。气泡前端一下子打了勾,昵称变成输入中,太洋的回复跳出来。不治是说你终于准备去死了?智雄回,他不和患者谈恋爱。太洋发来三个点,我看你脑子真的坏了。智雄想,太洋说的是对的。
智雄没有约起昊出来见面。一想到这件事,他就有点退缩。什么时候有空,或者不问他有没有空,直接约定时间和地点,要求他那时出现在那里,诸如此类,打出来又删除。与一个士兵在即将上战场前相似的感情,想象自己躲在掩体后,端着枪扫射敌人,那边的子弹擦过脸颊,留下血痕一道,痛得浑身发热,喉咙里的血烧起来,往下咽,如咽一团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感到沸腾。智雄意识到他在期待着,某种蛰伏在他们之间的东西啪的一声炸成血雾的那瞬间。
智雄的病仍是那样,不见好,也没有持续恶化的迹象。大部分时间他遵守医嘱,用尽量少的药,忍耐不了的时候,就给起昊发消息。起昊总是一眼就能看出他在做什么,即使他根本没提。有时起昊会说,现在很难受吗,有时则让他加油。说的最多的是别害怕,我会在。美工刀一下一下地划在手上,旧的伤疤还未痊愈,新的又叠加上去。完全的假话,说得那么真。血滴在浴缸里,被水丝丝缕缕地揉散。小时候练书法,墨迹游动在水中,也是这样的情状。
周日有空吗?要不要出来?
吃过药,关了灯上床,下一秒,消息提醒弹出来,信号灯似的闪烁。那个点像一只虫子,大概瓢虫之类,圆而鲜红,从手机屏幕里爬出,爬进眼球,让他觉得痒。
对面又发来,担心你。
担心我吗?智雄摩挲着那几个字,韩文被一片模糊的指纹弄得扭曲、软掉。他回复,好啊。
5
周日,约在一个公园的喷泉池前见面,起昊穿便装,修身的上衣,牛仔裤,头发剪短了,露出眉毛。他不套上医生制服的时候,很难猜到他的职业。事实上,你会觉得他应该出现在一个更加轻松的场合,画廊、练歌房、买手店,那种没有人要为花出去的钱和说出口的话负责的地方。医院的氛围太沉闷了,和他不相配。和智雄首次约会(使用这个词是合理的,毕竟他们后来结婚了),起昊带了礼物,钢笔,丝绒套盒包装,花体英文标签。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把它递给智雄。
很久没见了,小礼物。
又来了。通过各种办法避过什么的感觉,削减礼品的贵重,当作五元店里随便买的东西,对关心的事假装不关心,对不关心的事表演关心。智雄接过盒子,感到反胃,下意识捂住了嘴。起昊问,怎么了,不舒服吗?智雄摆摆手,抬头看他,起昊微笑着,太阳就在他的头顶上方。他的脸化在一片白芒里,眼睛、嘴唇、骨头的位置,像雕刻出来的那样标准,也像雕刻出来的那样假。
好可怕。智雄的手腕被起昊握住。
我们走吧,和智雄在一起的每一秒钟都不想浪费。最近过得怎么样呢?
不知道,不能说很好,但比起之前,也没有那么坏,那一瞬间,智雄不知道怎么说,只好闭嘴,低着头,视线凝在他手指与手指交汇的地方。就拿精神病当借口好了,就表现得像个失去基本生活能力的人一样好了,起昊是医生,没关系的。智雄的手在起昊手里,默默地发起抖来。干嘛每次一到他面前就这么惨,智雄绝望地看不懂自己了。还是因为起昊是医生,所以感到自己拼命装出来的那种舒适会被他一眼看穿,然后变得恶心。不想变得恶心。智雄忍住了某种冲动,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冲动,他努力把思考转移到更下沉的东西上去,伤口啊性爱啊那些的,需要投入更少精力就能够了解的事。
于是他想,他手指好长,把我圈起来了,我又不是动物。啊,等等,即使是心理医生,也要做临床吧,用过小白鼠吗,说什么,难道我对他来说是老鼠吗?他对实验里的动物做过的事,也可以对我做吗?
只存在在智雄脑海里的那个声音,起昊听见了。他看起来很满意,露出一个笑容,说,可惜,我没做过智雄想象中的那种实验呢,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啊。
手腕上的力气收紧了,起昊叹气,把智雄的脸捧起来,轻轻地晃了一下。我都听到了,你的病不是还没好吗?
智雄愣愣的,思维真的停转了一样,是这样吗,我的病没有好。面对起昊,语言系统坏掉了,脑中闪过一片空白,没有成段的句子浮现。这是什么意思,到底要怎样才能好?画面像电视节目那样播放,眼球突突直跳,换台,昏黑的房间,干净没有一丝灰尘的地板,血像蛇一样蜿蜒过,稍微感到痛的瞬间。那个时候为什么笑了,看着起昊的眼睛,原因也不记得了,被另一个人圈起来是这样的感觉,怎么会描述不出来呢,手上明明压了两个人的重量,却比羽毛还要轻,几乎像没有一样。如果世界上有天使的话,就降临一次给他看看吧,总要有什么东西真的显灵,才可以解释信仰的存在。一个单位的呼吸,如同神的双手,覆盖了智雄所有的感官,为他的心开刃。他仰起脸,追上去,咬住起昊的嘴唇。话不断地下坠,没进齿与齿的缝隙,自然的光辉咽进嘴里也变成苦的。智雄笑起来,指甲滑过他的小臂,好残忍真的好残忍,尹起昊你不是医生吗,却要逼他说出这些话,我知道你能帮我的,我不想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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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的外围是一条河,河水流入汉江,似乎首尔每一条河最后总会流入汉江。起昊说,谁知道呢,一说起首尔就只能想到汉江而已,没人会沿着水脉去考证的。智雄说,也许我会的,如果我真的很想知道的话。起昊捏了捏智雄的手,好认真啊,你知道有个东西叫人工智能吗?问问那个老师吧,智雄xi。智雄不回答了,起昊也没放开他的手,就那样牵着,走到河边。河对岸有一座教堂,规模很小,十字架立于尖顶上,四周草木葱茏。起昊看着它,眼珠钉在那,眼神却飘走。他想到他小时候。
我以前信教的,你知道吗?基/督/教。我和家人一起,每周去教堂唱歌。把弟弟的自行车弄坏了,就去忏悔室忏悔,请求上帝宽恕。我家一整个书柜都是宗教书籍,睡前故事都是从那里面找的。
智雄看了他一眼,那你现在不信了?因为你是同/性/恋?
嗯,不信了。起昊收回了眼神,倒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
啊,说实话,这个问题好难啊。
他笑了,垂下头,对着脚尖。
怎么说呢,总之,我就是不相信了。不觉得人的奖惩要由上帝来决定了。很多人是既有罪又无罪的,他人的罪落在身上,就被拉进了一个循环,如此叠加往复。你做研究的时候也会这样吧,觉得这些东西其实无法量化。对我来说,上帝不是一把尺子,它只有神力没有刻度,我要那些神力做什么,我又不想当神。神不能和曾经的患者一起散步的,也不能亲他,这是严重偏心,有道德瑕疵。不过呢,他眯起眼睛,唱祝歌是蛮好玩的,这种,宗教式的建筑也是,不觉得很漂亮吗?
漂亮的话,智雄回避了他前面说的,只回应最后一句,是挺漂亮的。
进去看看吧,起昊说,没给他拒绝的余地,你会喜欢的。
门是拱形,木质,没有繁复的花纹,彩色玻璃盛着光,室内很静,一个人都没有,祝祷台边围一圈花,十分洁净,如雪般白。起昊指着大厅的尽头,巨大的十字悬挂起来的地方。
那里,以前的人们都是站在那里结婚的,西装捧花,读完誓言之后,底下的客人就会哭。我给一两次婚礼唱过歌,挺感动的,在教堂结婚氛围很好,到处都是白的,大家就会感觉结婚也像信仰一样神圣。
哈,智雄忽然哧地笑出来,太好骗了吧。
这么说也是呢。起昊转了一下手腕,把他的手掌垫在智雄的下面,那个动作做得极缓慢,其中万分柔情。他这样盯着谁的时候,让人觉得很容易相信。他眼睛长得又细又长,笑起来眼尾往上掠,信任就聚在那道细细的线里,光芒万丈地笼罩下来。
不过智雄不想试试吗?
他还真的把自己当成新郎了,好恶心。智雄说,你要和我结婚吗?
啊,我可没有说。结婚是诅咒啊。
起昊又笑,笑得很熟悉,从里面爬出一段卷曲的礼节。但是要是智雄想的话,我是可以的。说完在他的手背亲了一下。
骗子。智雄触电似的抽开手。他想到从起昊背后的窗户里爬进室内的那束光,原来这道光的下面是这样的誓言,这么美妙不可言说的东西。也许这也可以当作一种筹码吧,有了它尹起昊就能在精神科无往不利了。
智雄冷冷地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有空也去看看病吧。闻言,起昊又去拉他的手,露出伤心的神情,仿佛真的被什么人抛弃了一样。
唉,别这样讲,医者难自医,我只是喜欢你啊智雄。
7
其实智雄对起昊的判断错了,但这也不能怪谁,你不能让一个永远只在玩魔方的人一下子理解每天去夜店蹦迪喝酒的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前者依托方法、技巧和逻辑,后者只要开心而已,而这种开心和起昊的爱一样,本来就是没有逻辑的。
在某种程度上说,把他们关在一起是一种毁灭,一场个性的浩劫。智雄和起昊都没有退缩,也没有寻找包容的余地,一次约会之后是第二次约会,第二次约会之后就找各种机会见面,正式的不正式的,只要待在一起就无所谓。智雄在医院楼下的停车场等起昊下班,然后一起坐起昊的车回去。有时起昊提前订好高档餐厅的座位,说是给智雄准备的惊喜,智雄对那些摆盘漂亮的要死的生食感到反胃,即使反胃也吃了,吃完又全部吐出来。起昊陪着他,给他漱口,轻声细语地安慰他,没事了智雄,不喜欢我们就不吃了。下一次,起昊换一间餐厅,继续重复这个过程。
最后,我们大概可以知道,他们结婚了,他们总会结婚的。婚姻是什么?婚姻的完成是要见血的,我们把对方从太阳穴捅个对穿,从此不再分离。在结婚之前,他们通过了那个考验,在无休无止的反复和折磨中,不对彼此感到厌烦。这就是进入一段婚姻的基准条件了。接着,看准时机,在双方的判断力最低迷的时候,拉动绳索,乌云遮面。有一个声音说,看看你们的样子,如果我的手脚里有你的手脚,我的心脏里有你的心脏,那么你们还能算作是两个人吗?携起手来共同回答,不能了,再也不能了。誓言不是基于爱,而是基于不可拆除。一个伤口的全貌显露出来时,你就会知道原本插在里面的那根刺有多么重要,至少那让你看起来圆满、成熟,吊诡地补齐了过剩的残缺。崔智雄尹起昊,你们得到了神的祝福。从今往后,你们要记得恋爱时甜蜜的一切,不能在结婚后就把它们忘记,要记得这些爱的美妙,记得它带给你们的好东西。亲爱的们,不要把婚姻当成战场,敌人是谁呢?从来就没有的。无论是从精神上还是肉体上杀死你的爱人都不会让你感到幸福。世界上的婚礼都差不多,世界上的婚姻也是一样,现在你们可以先宣誓,然后亲吻,在众人的鲜花和簇拥下走入殿堂,亲身去体验这段童话了。
本来应该是这样,在所有人(包括起昊和智雄自己)的幻想中,这是一件无可辩驳的美好的事。可惜的是,这份契约带来的余韵浩浩荡荡,智雄是个病人,难当圣恩。对于超出承受范围的感情,他只好用伤疤来告解。每一次,起昊绕过他拿刀的手,揉他的头发。不是你的错,起昊说,走吧,我们去吃点什么,或者我们做/爱。他们住在一起后,吃饭是智雄的劳动,做/爱则是起昊的。他在做这种事的时候兴奋的要死,那种兴奋尚可被爱解释,反而展露出过分温情的姿态。这让智雄偶尔觉得这不是做/爱而是治疗,他都不知道他有这么多病可以治。起昊问他痛不痛,要不要轻一点,说着,不等他回答,用力地把他的腿折起来,有什么好问的,被他抓过的地方都留下印子。他皮肤白,有一点痕迹都很明显,粉色的疤上又漆一层青,人肉画板,彩绘似的。做得过头,被压到洗手台面上,让他对着镜子。画面不美,想象中被当作三级片素材的场景也并没有出现,连三级片都不会要,不是恋人,也不是伴侣,只是单纯的、两个人做/爱的样子。为什么喉咙都干到发痛了还是高/潮不了。智雄想,一定有什么东西被藏起来了,那个关键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现过,所以他预想中盛大的甜蜜才没有到来。
那时,智雄的身体在抖,从背后进入的姿势,只能看见镜子里起昊的眼睛。做了这么多次了还是要哭了,怎么办,不是和这个人绑在一起了吗,被快感抛到空中又下落的时候,感到一切都在远去,一切都那么遥远,无数个肥皂泡一样升起来的梦。喊起昊的名字,只有轻轻的喘息声,智雄毫无章法地扣住他的后背,指甲深深地往皮和肉里嵌。他指甲剪得太勤了,甚至留不下什么印子来。于是越发觉得手下摸到的都像假的,眼泪就挂在眼眶里,映着一圈红的影子,摇摇欲坠。起昊凑上来,去亲他的嘴,唇周一片都是湿的。他笑嘻嘻的,那张脸上一点悲伤都不曾见过,唉早知道我不问了,这么点程度你不会痛的啊,我差点忘记了。起昊把他的眼泪吃下去,在舌尖重新淬过一遍,像吃药,柔肠百转,含情脉脉。特效药一样的人,那种柔情里也具有毁灭性。尹起昊,你不是知道我要什么吗?看着镜子里的人,智雄吐着气,泪水和其他液体糊在脸上,乱七八糟的,说实话看不太清楚,眼睛都不自主地翻上去,那就算了吧,他笑起来,说,知道了的话也还要这样对我吗?那个笑里藏着什么东西,好像让起昊害怕了,他的动作停了一秒,太短了,几乎就像没停一样,但智雄感觉到了,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秒都不想浪费,不是起昊自己说的吗,他不知道他也是这么想的,智雄是个擅长努力的人,他总是在练习着。
啊,真是的,起昊神色如常,把脸搁在他的颈窝,他的眼睛和嘴里又开始流蜜,我们智雄这么可怜,我忍不住嘛。他安慰地在他脸侧落一个吻,又说,好啦,连这种事都不能坦率地说出来,你太小看我了。
没把你当成病人过。起昊拨开智雄湿掉的刘海,从他的身体里退出来,躺到他身边,说,你不是都明白的吗?那个时候那个表情,我早就知道我治不好你。
与其说治,不如说我一直期待着,所以给你发了信息,所以和你恋爱——那能算恋爱吗,不知道——所以和你结婚了。不觉得爱这个词太有病了吗,说爱你也很对,我爱你,每个人都说,又感觉很无聊,你也不想天天听吧?
对我来说,智雄太可爱了,kawaii的那个意思,可爱到让人想掐死。起昊的手游上去,圈住智雄的脖子。十指张开又收紧。他感到呼吸变得艰难。
想把智雄留在这里。
8
起昊的工作时间固定,很少加班,智雄学校的事情不忙的时候,他们喜欢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吃焦糖爆米花。起昊对智雄播放的人与自然纪录片不感兴趣,坐在边上玩手机,声音公放,鼓点落在动物们奔跑的脚步上,咚咚咚的,智雄习惯了,觉得也是一种和谐。恋爱结婚什么的,跟看电视一样,都是两个频道的重叠,一个声音压不过另一个,也无法将之完全消除。
起昊带回来一盒点心,包装上印的日文,智雄拿过来念,某种果子,患者家属旅游给带的伴手礼。今天那个姨母问我结婚了吗,起昊倚在扶手上,看智雄解开那个完美的蝴蝶结。我说结了,你猜她说什么?智雄没看他,打开盒子,看起来像是糯米糍一类的甜品。不想猜。他撕开包装。你要说就说。哎呀,别这样,起昊撇嘴,装委屈,她说我这么年轻又这么帅,妻子肯定很漂亮,我没反驳她。智雄咀嚼着,两颊鼓起来,像仓鼠,语气淡淡的,你有病吧?也没说错嘛。起昊凑过来,戳了一下智雄的脸,好可爱,好吃吗?他点头,把咬过的东西递给他,你尝尝。起昊没接,突然发病似的把智雄搂到怀里,鬓角蹭过他的脸颊,毛茸茸,把他当成什么玩偶一样。
我太喜欢智雄了怎么办?我们永远不要离婚好不好,我真的会伤心到死的。
距离太近了,他的话就落在耳边,轻轻的,呼出来的气打着旋,飘进耳朵里。总是这样,智雄呆呆地想,都做了这么多次了还不能习惯,像罐子里最后一口氧,吸得那么满那么甜蜜,吸完了也就没有了。一个空掉的罐子,只被当作消耗品来使用。起昊的身体很热,靠在一起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融化。能被消耗的话,也证明有价值吧。既然这样就无所谓了。于是接吻,从智雄的嘴里尝到了那枚点心的味道,豆沙,真没新意啊。起昊舔舔嘴唇,摊开手笑了。不回答我也没关系,亲爱的,有点晚了,早点睡吧。话说成这样,却没有一点要回房间的意思。
他们相对站着,过了一会儿,智雄说,我没说过。
嗯?
没说过要离婚。
啊,原来是这样。起昊嘴角的弧度变深。有点,那个,不知道怎么说,心情真好。
智雄抬起眼睛,看着他,那个时候,脑海里一阵一阵的翻白,电影特效一样,七彩的颜色全往起昊的脸上堆,但还是看得清,起昊站在那的样子。把制服脱掉,只穿里面的休闲衬衫的样子,定型喷雾逐渐失效的样子。怪异的是,从那个样子里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什么都没有得到,喜欢是无所求吗,不是的吧。起昊深情地说,这是命运啊,说实话我真的可以为你去死的。智雄说,你做不到的,到了那种时候你早就跑了。智雄你还是不相信我啊。
不想再痛苦了,想要幸福。这个愿望出现的时候,就是爱在诞生的标志吧。
为他去死都可以,智雄想,可是这对我来说从来不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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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客人来的时间不巧,赶上智雄准备论文的最后一周,尽管如此,他仍然抽出时间,和起昊一起在家接待了它。这么说也不准确,它知道他们的一切事情,不如说,是它挑选了一个智雄和起昊都在家的时间前来拜访。他们的家在市区,高楼林立,绿化很少,并无产生麦田怪圈的条件,但他们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它出现的时候,他们的大脑就自动更新了系统,智雄猜测也有一定情感调节的作用,这一切最后又回到了一个只有玄学才可以解释的范畴,与他的专业相悖,而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惊讶和怀疑都没有感受到。他相信起昊也是一样。
它给自己捏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二十几岁的年轻男人的形象,这次谈话可以算做正式的商业洽谈,比购房置地还要严肃。它穿着休闲西装和牛仔裤,语气十分适当。他们聊了一会儿,即使它知道智雄和起昊的全部——我之前已经说过了——但对于人类的一些感情,它并不能完全理解,这也是它此行的目的。它对智雄和起昊在医院走廊里的合照很感兴趣,那是他出院前两星期时拍的,那时智雄的手上还缠着绷带。因为阳光很好,医院楼下的花都开了,一片粉白在树影里摇动。拍张照吧,留个纪念。不知道是谁想纪念,也不知道要纪念什么,护士小姐按快门的速度太快了,智雄还什么都没来得及整理好。那张相片永久地留存下来,像时光的锚点,被收录进婚姻的地图。它能问的只有为什么,为什么拍,意义是什么,为什么重要。智雄说不知道,看向起昊的方向,隐秘地期待他给出不同的回答。但起昊平视前方,微笑着,也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人类就是有这么多不知道的事。好吧,它说,真有意思,我们那儿不会这样。照片这个东西,在我们那不存在,我们连具象的形体都没有。它扯了一下西服下摆,我不想吓到你们,所以才变成这个样子。
起昊歪了歪头,有点难理解。它说,没关系,这是很正常的,也很难向你们解释。等你们去了就会明白了,我正是要找你们说这件事。
那时,智雄和起昊产生了一种相似的感觉,这个场景十分熟悉,好像在某个地方已经发生过了千万次。对它的到来,他们早就有了预感,这种预感不是自发的,而是来自梦中的神启。属于更高维度的电子计算机向他们下达了指令,日常生活里的代码被篡改了,他们的音乐里插入了一段变奏,当它响起来时,你才知道乐谱已经变了,它最终要走到不同的地方。你们都不会回到这里来了,我是说,地球上,它说,在你们死后,你们会来到我们身边。我只是来提前询问一个问题,到那时,你们是想待在一起,还是不要见面了?
智雄知道它会问这个问题,所以他沉默了,在那个可以称之为梦的维度,连这个反应都被设定好。他又想起那位年过半百的教授,哲学只讨论两件事,爱情和死亡,爱之切化作死亡的初声,在他们之间来回地回响。他看着起昊,起昊的侧脸有一道深深的凹陷,皮和肉在骨骼的间隙里下坠,塌成了一条沟。他的身边坐着他的恋人,他的合法伴侣。要知道,我们不谈事业成就,在爱方面修得圆满,很难,人死后就变成一堆焦土,灵魂循着明亮的火孤独地飘着,回到故乡,或与故乡离得很远的、再也找不到路的地方。彻底死了的话,就不会再生病了,那个时候还要见尹起昊吗?或者说,那个时候要用什么理由才能见到尹起昊呢?
突然间,智雄觉得,要是起昊那时不在他身边就好了,也许他们分别和它讨论这个问题会比较合适。起昊不在,就能认真、冷静地思考这件事,在脑中把所有的情况都排演一遍,选出最优的那个。它是故意的,让这种沉默在他们周身蔓延,刺进大脑和神经,让他们弄不清真正的答案。智雄嗫嚅着,不开口,他感到一只手抚上他的脖颈,轻轻揉搓颈后的那块皮肤。他忽然很想哭,那又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只动物。
起昊。
他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握住他的手腕,慢慢地把他的手放下来。
至今为止,你的人生中有错过什么吗?
啊,是前置提问吗?还是在考验我。起昊眨眼,思考的时间很短。嗯,大概是,向智雄认真告白的机会?
那个的话,智雄吸了吸鼻子,现在也还来得及。
明白了。起昊微笑起来,看着它,扣住智雄的手指,举到它面前摇了摇。
怎么称呼您,外星人xi?不管怎么样,我太喜欢智雄了,您看见了吧?
我们一定要再见的。所以,如果可以,请研发一下照相技术吧。下辈子我们也要结婚的,我还有很多照片想和他一起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