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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末,万籁俱寂,夜色沉沉。
更夫扬起手上梆锣,“咚——咚——”四慢一快的报时声余音悠长,响彻寂静长街。他把报时的家伙什塞回腋下,佝偻着身子提起灯笼。
灯笼是红纸糊的,很薄,风一吹,昏黄的火苗便是一抖,落在地上的影子随之狰狞起来,像只张牙舞爪的怪物。好在他已打了几十年的更,手稳、步稳、心也稳,红灯笼不偏不倚地照亮他斑白鬓角和脚下方寸之地。
更深露中,寒意逼人。更夫搓了搓发冷的小臂,小心地巡起街。忽然,红灯笼里的火苗猛地一颤,明明灭灭、将熄未熄。更夫微侧过身护住灯笼,心里纳罕着这莫名妖风。足足两息,火苗终于安定下来。他抬头欲走,却看见长街深处悄然出现一顶轿子。
那是顶青色的八抬大轿,于雾中缓缓走来。轿子很大,几乎是一栋行走的屋,轿身上刻着数百个古怪图案,形似花鸟走兽虫鱼的图纹围绕着一群衣着古怪的‘人’,也不知是什么寓意。一只活灵活现的青铜穷奇盘踞轿顶,轿子四角挂着青铜铃、剪子、青色缎带与铜镜。
轿帘厚重,因无法被窥伺而生出种奇异的威严。一片蠕动的黑影托举着这庞然大物缓缓前移,后方似乎还有一长串看不见尽头的黑雾。直到队伍靠近,更夫才发觉那不是什么黑影,而是一群穿着黑衣的轿夫,青轿后方的‘黑雾’也只是一道格外长的队列。
更夫几十年来头一回遭遇这种稀罕事,一时分不清是鬼神借道还是哪方高人显神通,但能在乱世安安稳稳活到他这个年纪的人,有几个不惜命的?他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触怒这神出鬼没的一群人,哆哆嗦嗦地搂着灯笼背过身去,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一边紧握着平安符一边无声念叨着东拼西凑听来的经文。
灯笼里的火光抖了一下又一下,终于,身后的动静消失了。更夫回过身,只看见一片宽阔的街道,与他来时并没什么不同。
他抖着腿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是五更。
实际上,如果他没有别过身去,很轻易便能发现这群轿夫身上的不寻常: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各个带煞,举手投足间流露出行伍特有的气质,显然是一群见过血的兵士。
‘厦城内’、‘行事吊诡’、‘大量私兵’,倘若换几个胆子大、脑子活的人撞见,很快就能联系上城中赫赫有名的军阀家族——张家。
这支小队正是张家迎亲的队伍。
*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行至一处大宅,大宅匾额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两字:‘张府’。
张府门口站着两列神色肃穆的持枪卫兵,若不是他们胸前戴着一朵绛红色绢花,乍一看仿佛置身出兵前的动员现场。
人群中央是一个披着黑色大氅的高挑青年,他身形瘦削,容色颓靡,稍长的黑发使他周身气质越发的雌雄莫辨,轻薄脂粉没能掩住他的憔悴,反将他原本清隽的五官镀上层艳色。
随着迎亲队伍趋近,他庄肃的神色终于和缓几分,那种严阵以待的紧绷感也得以消解寸许,总算不像个精美却死板的偶人。或许是神经松弛下来,他毫无征兆地开始呛咳,尽管在他有意地抑制下咳嗽声结束得极为短促,但脸上还是迅速浮起病态的薄红。
“少爷,不然还是回屋里去?”一旁的管家忧心忡忡,抬手欲搀扶却被他抬手止住。他嗓音有些哑,是连日低烧导致的。“不必了,”他说,“这是我的婚礼。”
他垂下眼睑,神色带着点自嘲:“赘给人冲喜本就饱受折辱,尽力给他一场周全的婚礼,是我为数不多的弥补。”说完,他便伸手掀开肩上一直披着的保暖大氅,露出底下黑色的喜服。
做工华美的黑色长袍上绣着一只绛红色麒麟,深色绣线在浓郁夜色中近乎血色,在铜质马灯泛青的冷白光晕中无端流出几分邪意。
青轿终于落下,青年缓步靠近,伸手接过喜娘奉上的紫檀秤杆,轻缓地撩开厚重轿帘。帘子一掀开,原本要迈步踏入轿中的青年便顿住了。
——无他,任谁看见地上趴着个惨遭五花大绑的年轻人都迈不动步。
青年人目光迅速扫过轿内,从地上的痕迹和年轻人绛红色喜服上的折痕与磨损得出结论:他这位‘新婚丈夫’,似乎是挣脱束缚未遂反而从榻上跌落,然后靠着自己一步步蛄蛹到轿门口的。
至于他为什么会被五花大绑,又为什么要试图挣脱束缚、甚至爬也要爬到花轿门口?——青年微眯了下眼睛,对此心知肚明。
趴在地上的年轻人艰难抬起头,和他对上视线。他看着那双透着窘迫的眼,露出一贯的温和笑意,贴心地不对这场面做出点评,只像所有第一次见面的人那般开口打招呼:“你好,我是张海侠。你就是海楼吧?”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转腕甩出枚刀片,在年轻人张海楼瞪大的双眼里冲他伸出手:“我先帮你解开。”
语气之温柔,就仿佛是什么解救受困人质的好警员,全然忽视了张海楼是为什么被绑来这里的。
当然,他也没有替张海楼拿出嘴里布巾的意思。
——作为这场婚礼的另一位当事人,尽管他很能理解张海楼的处境和行为,但他同样认为自己保有对‘丈夫试图逃婚’这件事生气的权利。
何况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脾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