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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老子《道德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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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土荒原之上,昔日无上仙尊王折陨落于此。自降生伊始,地母后土便与他魂魄一体,山川草木包容他所有模样,以温软怀抱裹住他,让他安卧于连天茂草之间。可后土最珍视的从来是自身大地,王折却日渐癫狂。他肆意摧折生灵,亲手践踏大地馈赠的万千生机。
后土再也无法容忍这般浩劫。无数山林、峰峦与弱小生灵尽数覆灭于他暴怒的法术之下,大地痛得不停震颤,泥土浸透鲜血,滚烫灰烬四处升腾冒烟。
古木根系凝成沉重锁链,将王折死死缚住,迫使他双膝跪地。他神智彻底扭曲,人形褪去,更似一头凶煞妖魔,全然察觉不到每一声嘶哑喘息里奔涌而出的毁天灭地之力。驱动他的,唯有无尽怒火与深埋心底的蚀骨伤痛。他像落入陷阱的伤兽疯狂挣扎,獠牙外露,喉咙里滚出沉闷低吼。
粗壮树根扎进皮肉,缠满他躯干四肢,令他寸步难行。凄厉嘶吼震得周遭空气剧烈震颤。
大地也在痛哭,哀悼自己曾经疼爱的子嗣。王折头颅疯狂左右甩动,眼白彻底被漆黑虚无吞没,浓稠黏腻的浊液顺着眼眶淌落,在周遭晕开粘稠黑雾,连天大雨也冲刷不掉这污浊。
他猛地仰头,发出一声穿彻千里的绝命长啸,声响骤然戛然而止。天微缓步走上前,手握由万千锋利金属碎片铸就的绝命鞭,缠上他脖颈,干脆利落地一刀斩下头颅。
被束缚的躯体瞬间瘫软,滚落的头颅砸在焦黑枯草上,顺着地面滚出一段距离才停下,身后拖出一道深色血痕。他脸上永久凝固着刻骨怨毒,嘴巴大张,似在无声嘶吼,舌头早已不见踪迹。
就在此刻,天地万物一同泣涕:毁天灭地的风暴骤然席卷四方,弱小生灵尽数被狂风吞噬。后土大地剧烈颤抖,泥土翻涌沸腾,转瞬便将王折整具残躯连骨带肉吞没,世间只余下一颗孤零零的头骨。
浩劫来得猝不及防,落幕亦是转瞬之间。风暴平息,冰冷细雨连绵落下。苍穹仿佛压抑着无边悲恸,倾泻无尽雨水,空气里弥漫着雷雨臭氧与潮湿灰烬混杂的气息。
这一日正是农历七月十五,阴阳两界的隔膜薄如刀刃。天微蹲下身,取出一枚刻着“囚”字的符咒,径直贴在头骨额头,随后抬手将头颅举至与视线平齐的高度。
“一切终于落幕,新生自此开启。”他的话音飘荡在整片荒原。
百姓总算松了一口气:大恶已除,世间再无灭顶之灾。天微自幼便知晓自己身负英雄宿命,他完成了诞生之前便镌刻好的古老预言。
可少年心中清楚,胜利仅仅只是开端。仙者永生不死,凡人只能毁去肉身、斩断头颅、封印魂魄。倘若魂魄不得安宁,便无法踏入轮回,也不能前往十殿阎罗前接受审判。封印终会随岁月风化消散,孤魂便会长久游荡人间。自此刻起,整片天地的存亡重担尽数压在他肩头,他立誓不惜一切代价守住阴阳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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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小公寓内,键盘敲击声急促不停。作者指尖无需目视便能翻飞敲击,全部心神死死黏在电脑屏幕上。整齐汉字一行接一行浮现,连成长段文字。刺眼屏幕光直直打在他脸上,人几乎整个人贴紧显示器。瞳孔缩成细小黑点,指尖不住神经性颤抖,暴露着长久紧绷的精神。
他日夜不离书桌,分毫不肯分心。曾经匀称的身形消瘦脱形,皮肉紧贴骨骼,长期屏幕强光在眼底烙下深重乌青。桌角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液面结上一层浑浊薄膜。屋内空气混杂着霉味、灰尘与速食干料的刺鼻气息。
敲完全文最后一个标点,双手骤然僵住。指尖残留着打字的肌肉记忆,在半空无意识反复做出敲击动作。死寂骤然笼罩房间,唯有主机单调嗡鸣,如同沉睡巨兽平缓的喘息。
创作的这些时日,他彻底遗忘昼夜时序,分不清今日几号、周几、何年。厚重窗帘严严实实封死窗户,哪怕正午,也没有半缕阳光透入屋内。唯一光源只剩电脑屏幕,刺眼荧光长久灼伤视网膜。久坐不动让四肢彻底麻木,他强忍钝痛,双脚落地,向后瘫靠在椅背上。僵硬关节发出一阵刺耳脆响,干裂唇间溢出一声疲惫闷哼。
数年光阴尽数倾注在这个故事,本该如释重负,心底却只剩沉甸甸的空洞。落笔之初,满腔热忱与汹涌情绪支撑着他,可一切早已物是人非。起初写作只为取悦自己,到最后,却是为千万等候更新的读者硬撑。
短暂迟疑后,他按下发布键。在普通读者眼中,故事结局圆满合理:反派伏诛,英雄盖世无敌。可唯有作者清楚,真正的结局截然不同,这份割裂感日夜煎熬着他,文字发布,再也无从修改。
他将座椅转了一百八十度,环视周遭环境。房间堆满纸箱与速食空包装,屋内家具只剩床铺、冰箱与书桌。曾经整洁的小屋沦为杂乱垃圾场,空气里萦绕着闷汗、纸板与垃圾桶发酸腐臭的味道。他沉溺于笔下虚构世界,彻底隔绝了现实生活。
身后读者群源源不断弹出消息,粉丝们激烈讨论剧情结局,他却对喧闹充耳不闻,缓缓站起身。数月以来,轻生的念头反复缠绕脑海,唯有对读者的责任,一次次拉住寻死的他。除了公开发布的正文,电脑里还存着一份写有另类结局的草稿。他点开文档,打算最后再看一眼,胸口骤然泛起酸胀坠痛,喉咙堵着一团难以咽下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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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一更,或是十更,无人知晓确切时辰。主机依旧持续嗡鸣,屏幕散发冷白微光。一道黑影在房中微微摇晃,影子印在被屏幕照亮的墙壁上。粗麻绳自天花板垂落,承托躯体的重量,轻轻发出咯吱声响。脚下空无一物,再无半点呼吸动静。痛苦与生命彻底终结。
自从被迫迎合大众喜好修改剧情开始,陈皓宇便日夜渴求这份彻底安宁,这份念头一日胜过一日,沉重压垮身心。
躯体彻底冰凉,静静悬在房间中央,周身唯有屏幕淡蓝冷光笼罩。电脑屏幕从未熄灭片刻,主机嗡鸣不断加剧,光线愈发刺眼,直至填满整间屋子。光芒穿透厚重窗帘,仿佛遮挡不复存在。室内温度急剧攀升,空气中飘起线路过热的焦糊味。
转瞬之间,一切戛然而止。主机冒出一缕细烟,屏幕瞬间黑屏,公寓坠入无边黑暗。可房间里发生了一桩无可辩驳的怪事——作者悬挂的躯体,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半分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