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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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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7-05
Words:
10,098
Chapters:
1/1
Kudos: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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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Leo司】让幸福如同光芒照耀

Summary:

//请不要把那个我们心知肚明的回答说出口

Notes:

2026.5.5月永雷欧生日作

Work Text:

舞台下粉丝们的荧光棒已经自发地汇成了海洋,深蓝色,Knights的颜色。如果与leader的橙发叠在一起,却更像是红色的。红色的鲜血,从他头上淋落下来。盛气凌人的王被处决了。这听起来像一段令人忍不住发笑的悲剧。一首独属于过去的挽歌。在革命的时代,烽火飘摇的青春岁月里,王滑稽的走向断头台,没人记得他不过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滑向无人需要的深渊,远离一切光芒,也就没有了阴影。只有虚无。但是在这被遗弃的一角虚无里,血依旧从未愈合的伤口里滴落,滴进Knights的岁月里,滴进蓝白交织的鎏金岁月里,染黑了一片布料,在演出服上留下一块洗不掉的疤,烟头在上面烫出一个细小的孔。回不去了,无论是什么都回不去了。他们能触及的最遥远的历史,不过是迟迟未能走出创伤的王本人,那之前的一切故事,都已经安稳落幕了。在这场无可挽回的闹剧发生之后,您是否讨厌蓝色呢?朱樱司小声问。您讨厌吗?您还爱着Knights吗?爱着我……我们吗?您想过不当偶像了吗。
月永雷欧当然明白藏在这一长串连绵的质问里,朱樱司真正想听到的是什么问题的答案。但这家伙好像就是没法直接问出口,更害怕问出口了却得到否定的回答。所以朱樱司把渴望藏在乖巧的外包装下,等待有谁来剥开他高傲的外壳。要是让月永雷欧亲自撬开他的外壳,窥探朱樱血淋淋真实的内心,就未免太残忍了;所以他只是摇了摇头,遮瑕没能把他熬夜作曲的黑眼圈完全遮住,凑近了看还能发现眼睫下的一点乌青:“我从没想过不当偶像,我一直爱着Knights,爱着你。所以不讨厌哦,说是喜爱还差不多。”
这样说着的他,吐出最后一口气,还隐隐带着烟味。朱樱司皱了眉。您怎么还在……不要再伤害自己的身体了好吗?
他抿起嘴,小小声地说,就像在与空气谈心——
不要再这样了,为了您自己,或者干脆就当为了我。
很早以前的朱樱司,在深夜的某个公园找到了月永雷欧。他的队长像一只受伤的肉食动物一样拿牙齿梳理自己的皮毛。与野兽不同的是,这个坐在草丛里头发散乱的高中生正叼着半根烟,他就着这点火写乐谱。司伸出手,夹住那根烟尚未燃完的部分。雷欧配合地松了嘴,也停了笔,烟头落在草丛里,火焰最后跳动了几下便熄灭了。有一股塑料燃烧的气味。月永雷欧手腕压着的纸张上不过有几道划痕。
“您又在这里。不回家吗。”
月永雷欧歪着头,好像听不懂他的话似的,但他又确实听懂了一般站起来,拍干净身上的枯枝败叶,笑起来。朱樱司向后退了几步,月永雷欧就向前贴着他走,好像伸出舌头就能碰到一般。太近了。火焰烧灼着他。诸如“Leader,请不要这样”的话也说不出口。月永雷欧的鼻息扑在他脸上。
我们回家吧。月永雷欧说。
回家?回我的,还是回他的?古板的高一生精通文法,却不足以明白雷欧话里微妙的平衡。但是他跟着他走,脚步一路蜿蜒到一台自动售货机旁边。要喝点什么吗?雷欧摸出几枚硬币,丢进投币口,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声音掉出两瓶果汁,他递给他一瓶。朱樱司愣愣地看他,手稍稍抬起来,却不像是要接住什么,更像是要抓住什么。放在小时候,这双手抓住的是家人的宠爱;长大一些后,他要抓住的是旁人对他和他的姓氏的赞扬与美誉。但现在他面对的是月永雷欧,一个不会平白无故宠爱他,更不把朱樱这个姓氏当做财富与权力的象征的普通人。这样的人,并不能给朱樱司什么他缺少的——所以朱樱司也不能抓住他,用自己的全部努力、勤奋和悄悄摆弄的小聪明抓住他——朱樱司只能远远看着他,然后装作自己不需要月永雷欧的一点关注,以追随者的姿态走在他后面,却是高傲的模样。只有这样做,当月永雷欧回过头来,忽然发现他,顺手给他些什么,比如爱、鼓励、赞许的时候,他才能假装满不在乎地接住,与此同时还要说:我才不需要这些呢。真的不需要吗?可是月永雷欧分明能看见他紧攥着的手,看见他像一个孩子一样有些天真地、却执着认真地接住一瓶几元钱的果汁,明明他所给他的这些,也都不是什么十足珍贵的东西呀。
朱樱司最终还是在月永雷欧感到不耐烦而开始晃动瓶子之前回过神,一瓶廉价的橙汁已经安静躺在掌心,塑料包装纸由于磨边不当而有些刺手。他拧开瓶盖,自动售货机的音乐在此时恰好停止,然后他才想起来自己该说些什么,比如说谢谢,比如说leader早点回去吧如果您找不到住的地方可以来我家留宿;但是不行,因为前者太客气,后者太亲昵,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月永雷欧,才能用自己在才艺课和社交场合里学到的人情世故和小聪明抓住他,又不禁锢他。所以朱樱司只是轻轻说,请不要再抽烟了,那个,对身体不太好啊——却又忽然觉着自己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明明只是一个一年级的后辈,怎么这样高傲?
可是,您看起来很孤独,我想陪陪您。
在后悔说出这样的话之前,他听见月永雷欧说,我知道了哦。
现在他明白,这句话顶多算是个附和,是国王顺口应下的允诺,需要的时刻就拿出来挂在嘴边。满不在乎的明明是月永雷欧。把国王骑士的家家酒游戏当真的才是朱樱司,月永雷欧对王冠和随之而来的权力的态度像猫咪摆弄毛线球,而朱樱司是把被抓松的毛线球一遍遍缠好的那个。偶尔朱樱司也会想,如果有一天他终于发怒,说,好了,我已经彻底受够了!随便您怎么样都好,我绝不会再帮您收拾那些烂摊子了!这样说的话,月永雷欧会怎么样?一方面他希望月永雷欧即使没有他也能真正像个国王一样统率着他所拥有的一切;一方面他也卑劣地希望月永雷欧能缠着自己,说他需要朱樱司到几乎形成一种依赖。但一切结果都导向他从未想过的答案——不会有任何区别。猫咪不被人类主宰,把主语换成月永雷欧也一样;朱樱司不是猫咪更不是天才,要怎样理解月永雷欧才好?又有谁能回答他、谁能教他,如何对待生平第一个珍重的人?谁能告诉他,该如何爱一个不在乎他的人?
为此煎熬踌躇,但他依旧跟着他走。度过两个人能够共行的最远的一段路。街边的广告牌有一些已经老化熄灭,让月永雷欧的身上时明时暗,影子也一会蜷缩在脚下,一会与天地同宽。因为找了月永雷欧太多次,以至于两人共同回家的路已经能够背下来,这又算什么?再让黑夜覆盖在月永雷欧身上三次、两次,走过大约五十米还会再有一次,然后我就要和他告别。好了,就是这样了,今天也就到这里吧。可是,他还想说些什么。
“Leader,那个——”
“嗯?”
“我喜欢您的音乐,请让我追随您。一直到我所能走到的偶像之路的终点,直到那时也会追随您。”
“新来的……你这么说话,真的很让人听不懂啊?”
他的心在原本还在剧烈地跳动,甚至好像有沉重的节拍在嗡鸣,但月永雷欧却似乎有一种能把朱樱司的期待全部转化为失望的魔力,这顿时让他冷却了下来。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直到现在,您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意记住?”
“嗯……嗯?”
这个,有记住的必要吗——原本很想这样说,但是已经猜到说出这句话只会让对方更加不满,从而拼命地忍耐着表达的欲望。
“啊啊真是的,跟您怎样也说不明白,您是笨蛋吗?”
等不到真正的回答,让朱樱司感到心里顿时被挖走一大块,留下的只有痛苦和不甘。尽管没有大喊出来,但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已经带上哭腔——唯独您这一点,我最讨厌了。
在月永雷欧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他已经带着一丝微妙的委屈和盈热眼眶的泪水远去。影子消失在黑暗的街道里。
但是不,好像有什么不对,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应该和他再多说些什么——当他意识到自己的本心并不希望这一天以潦草的方式结束时,一切机会已经逝去。尽管立刻刹住了脚步并回头看,但分别的地方分明空荡一片。
希望月永雷欧能需要自己,不过是因为自己需要他。他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如果连这点希望都被剥夺,他还能往哪里去?希望自己能在月永雷欧心里留下点什么,只要他能记住自己就好,哪怕只是记住自己的名字。就算他对他的要求只有这么点了,为什么都那么困难?
用自己对被认可的渴望来强迫您做些什么,真是很让人火大的做法吧?
但是,请您千万不要讨厌我啊。
这样的想法像邪恶的潘多拉一样吞噬着朱樱司,诱导他不断去追问那些只会让人无法两全其美的问题,又不知不觉走进迷宫,迷失其中。终于有一天,朱樱司几乎要放弃了。那一天,他怀揣着不安与躁动的心,登上「Judgement」的舞台,败退的前辈们用自己的身躯给他搭建起弑君的通途;他走上去,准备好对阵他们的队长,当下的敌人。他走上去,迎上月永雷欧抵在他身侧的剑。
我不过是个失败的「王」。月永雷欧说。但你还是来了。
是的,是这样。我知道。
就算这样,你也要挽留我吗?不想把我的头砍下来吗?为什么还要在乎我?
因为……因为您很孤独啊,或者说,想必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很累吧?请不要就此放弃,因为我会在这里,我会跟您一起走下去。请让我听听那昔日声名远扬的王的故事。
你所崇拜的,不过是一场最最庸俗的滑稽剧。月永雷欧抿起嘴,笑了。他的目光顺着那把剑,发现朱樱司攥紧了拳头。他最初以为那是他在紧张,最后却发现朱樱司早已经为这场决斗付出了一切的决心。就算把剑抬起来,抵在他脖子旁,他也只是看着他,眼神不屈不折。呐呐,新来的,如果这把剑真的会砍下你的头颅——而不只是没开过刃的演出道具,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平静而且不顾一切地登上舞台吗?你还会挽留我吗?你还想效仿别人,逼迫我和一年前一样再演一出无聊的滑稽剧吗?那种事情,我不要再经历了啊。
不。不是那样的。朱樱司的眼神如此辩驳。我只是……只是希望您可以走出来。我不会再伤害您了。您一直是我为之骄傲的人。我在意您,我敬爱您。他的眼睛里好像闪烁着黄昏。所以拜托了,请不要在黑暗的深渊谷底独自沉沦了。回来吧,我的国王,我很想您。他的眼神这样诉说。
“啊啊,”月永雷欧笑了起来,澄绿色的眼睛眯成细细的一湾,“其实我知道的哦,新来的……不,朱樱司。不用再狡辩了,你就是寂寞了而已吧?真是乖孩子啊,我会陪陪你的。”
——是的,就连Judgement上,听起来这样发自肺腑的话,也不过是承诺者给出的空头支票。明明约定了无数次,舞台上不准临时改变动作,起码禁止唱到一半就inspiration大爆发——但到最后,月永雷欧依旧想一出是一出地乱来。在他眼里,那些承诺大概就和规定好的走位、编舞一样,是古板而无聊的东西,是可以依他的兴致改变的东西。受伤的只有当真的人,难过只是因为报以期待。因为失望太多次,从而放低了心理预期,只是被月永雷欧记住名字就已经满足。所以当随心所欲的国王要给他些真正珍重的东西的时候,他却像个落水者一样慌乱,以拒绝来掩盖自己的雀跃。他会不会又忘了他答应过我呢?他会不会反悔、违背承诺,或者干脆讨厌我呢?他会不会因为我收下了他送给我的爱,却不能回赠给他等价的礼物,再次陷入痛苦之中呢?朱樱司决不是那种只愿付出不求收获的孩子,如果得到了别人的夸奖,他就想要更多;如果取得了傲人的成绩,他当然要更进一步。唯独月永雷欧,这个轻飘飘留下一句话就能肆无忌惮地逃开的家伙、这个活得似乎无忧无虑的国王,是随心所欲地玩弄他的真心的罪人,像摆弄毛线球的猫咪,顽皮恶劣。却也可爱。
“……来继承我的王位吧,朱樱。”
说着这样的话的月永雷欧,和朱樱司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那一天,月永雷欧罕见地出现在了学校,省的朱樱司花时间找他。明明回家的时间有所提前,但天黑得也越来越早。因为许久没有下雨,所以空气里灰蒙蒙的,似乎又是雾霾季。朱樱司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接受呢?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一定能做得比我更好,来吧。朱樱,我能看得出,你是真的热爱Knights的。把王冠交给你,我也算是圆满完成任务了——没有让骑士团在我手中灭亡……嘛,我也可以放下这一切了。”
“您这话的意思是,您要离开我们吗。”
他们轻车熟路地在那台自动贩卖机前停下,月永雷欧显得有些慌乱。他翻找了一会书包和卫衣口袋,因无话可说所以用动作掩盖沉默。过了一会儿,两枚还带着温度的,被闷出了湿润的触感的硬币被轻轻放入朱樱司掌心。还是没有回答。
好。好的。我知道了。于是朱樱司也不再去问,不去强行乞讨一个无聊的答复,那只会把月永雷欧给惹烦——朱樱司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之一。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他把那两枚硬币送入投币口,手指用力摁在硬币滚入的缝隙间,直到指尖完全苍白泛疼,月永雷欧留给他的最后一点温度也在掌心彻底弥散。朱樱司选了他们第一次共行时,月永雷欧随手买给他的橙汁。那时尚且稚嫩的骑士还不足以被月永雷欧称呼名字,却拥有很多和他共处的时光;现在,他在月永雷欧嘴里已经不再是随口一叫的“新来的”,那位伟大的国王却要离开他了。可是,为什么要感到不舍呢?你明明很乐意假装自己对他毫不在乎的,不是吗?得寸进尺毕竟不是他的风格,更加得寸进尺地侵占朱樱司内心的,分明是月永雷欧。他捡起那瓶橙汁,粗糙的包装纸给他的掌心带来一阵钝痛。原来,他真的已经没办法假装自己不需要月永雷欧了,无论月永雷欧大发慈悲所赐予他的是爱、赞赏,抑或痛苦、悲伤,都会被他视作珍宝,好好收藏。能在一个人心中留下些不可磨灭的印记的事物必然是他所深深爱着的事物。月永雷欧之于朱樱司,就是这样重要的存在。
因为是重要的存在,于是一言一行都变得慎重。想要推心置腹,却又怕被当成矫揉造作。朱樱司在这样的矛盾里迎来返礼祭,迎来台下澎湃的深蓝色海洋,迎来又一场决定Knights存亡的决斗。在上台前,他拉住月永雷欧的衣袖。“您……您绝不是真心讨厌我们了,对吗?难道,您讨厌吗?您还爱着Knights吗?爱着我……我们吗?您想过不当偶像了吗。”
话说到最后,连疑问的语调也沉进心里。朱樱司拉起月永雷欧的衣袖,细细抚摸着这蓝白交织的纹理、这柔软的布料;对他来说纯洁美好的Knights,留给月永雷欧的又是什么?只是痛苦吗?那他朱樱司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只是小孩子以胡搅蛮缠的方式变相让月永雷欧更加难受?他感到有什么东西猛地刺痛了自己,指尖传来异样的触感——月永雷欧的演出服上,有一个被烟头烫出的细小的孔洞。
原来,做什么都没用,做什么也没办法改变月永雷欧被伤害的过去。从一开始他就该放手的。好心奉劝和主动干预都是做无用功,到头来他还是沉溺在角色扮演的游戏里,说一些没有用的大道理,好像只要这样做就会有什么为此改变。但是,他不过是一介凡人,什么都做不到。
听完朱樱司的质问,月永雷欧有些沉默。良久,他抚上朱樱司扯住他衣袖的手:我一直爱着Knights,爱着你——怎么可能不爱呢?要不然他也不会允许朱樱司那样固执而且一心一意地追随他。说到底,尚且稚嫩的骑士走进他的生活,干预了他的人生,这件事本来就需要月永雷欧的许可。从他复学的第一天起,身边的所有人都告诉他:你们组合里新来了一个孩子。出于本能的好奇,让他忍不住询问,那孩子是怎样的?有人说他刻苦、勤奋,也有人说他有些孩子气、幼稚,还有人说他高贵、优雅。他听起来像全宇宙一切矛盾的集合体,是一个奇怪的孩子呢。……总之,他很崇拜你哦,「国王」。鸣上岚呵呵笑着说。是啊是啊,朔间凛月在一旁打着哈欠:小朱好像就是因为「王」的音乐才要加入Knights的。当初小濑不想同意他的申请,他差点急哭了呢。濑名泉在一旁作愤怒的模样,只留月永雷欧独自咀嚼好友话中深意:一是凛月把那家伙叫作“小朱”,听起来是个很有趣的名字;二是他是为了我的音乐而来。月永雷欧眨眨眼,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创作过无数名作的手。它们在没有写下旋律的时刻与任何人的手都没有区别;那个“小朱”,新来的孩子,如果你知道我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到现在,都很难再写下一首曲子,你会讨厌我吗?他叼起笔,沉溺在妄想里。直到天空被黑暗吞没,月亮在星星间闪烁,秋风刮过走廊,令人感到寒冷的瞬间,有一个红发的矮小身影出现在他的身边。
“Leader,总算找到您了!天已经黑了,请跟我走吧。”他说。
月永雷欧看见一双薰衣草紫的眼睛。在昏黑的夜色里如同闪电般划开落寞。真是个有趣的孩子啊,月永雷欧勾起嘴角:新来的,你是来陪我的吗?
被称作“新来的”让那孩子不满地皱起眉头。请不要那样喊我,他说。我的名字是朱樱司。他念出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嘴唇好看地拢起又绽开。朱樱有着好听的声音。还想听他的声音,还想和他多呆在一起。
行吧行吧,你绝对是在闹别扭了。没关系我会原谅你的!所以新来的,和我一起回家吧?——为此,他这样说。
明明能够共行的路只有一小段,而且朱樱完全可以坐车回家,但是,当月永雷欧对他发出邀请时,他总是会答应。借这个机会,月永雷欧会看见一些不同于往常的朱樱司。面对自己时总是皱起来的眉头,也能舒展地弯开;朦胧月光下的脸庞,因为夜色的掩护,得以稍微从“别像个孩子”的魔咒里解脱一点。他们走在一起的时候,全世界都很安静,只有心里的旋律止不住地颤动。总有一天;月永雷欧在走过最后一段黑暗的路时想;总有一天,我会为他谱曲。
等到这个想法终于实现时,他已经快要毕业。他们又一起回家。学校附近在施工,路上满是尘埃。就在那时,他已经决定要把自己的王位传给这孩子,这个无论何时都坚韧地追赶着前辈们,守望着美好未来的,没有被烽火飘摇的革命岁月所波及到的孩子。他要把王位给他——
“——来继承我的王位吧。”
对于此刻,他想象过无数种朱樱司的反应,却唯独没想过他会拒绝——他从没拒绝过他。这种接纳与包容一开始让月永雷欧感到疑虑,后来他就坦然承认了朱樱司对他有无限的宽容。有时候月永雷欧能够确信,自己的存在对朱樱司来说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安慰;但有时候他又怀疑,自己不过是朱樱司为了满足自己的渴求的、无关紧要的工具。月永雷欧毕竟已经成年,已经学会了一点察言观色的技巧;他看得出朱樱司拼命藏在乖巧的外壳下的,是怎样饥饿的魔鬼。他疑心这孩子既想要他的认可,也渴望掌控他。正由于后者无法被轻易实现,朱樱司才会这样乐此不疲,才会用无数方法找到他、说教他、敬爱他又追随他。但是,他觉得这样朱樱司很有趣,很可爱,很古怪,是他喜欢的样子;所以他愿意给朱樱司任何他想要的,又用自己的爱与赞赏去灌溉这孩子,把他锤炼成下一任「王」应有的样子。
可是现在,当他觉得骑士已经够格戴上王冠,故事可以从此圆满落幕的时刻,朱樱司拒绝了他——“您这话的意思是,您要离开我们吗。”他这样说。月永雷欧知道,朱樱司不是在问他是否真的要离开,他意有所指,但是月永雷欧解码不出更深的含义了。呐,朱樱,为什么你还是一副不满足的模样?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我看不出来啊,告诉我啊。他想这样说,但语言太过贫瘠,音乐才能完整表达自己的情感。想要去寻找自己写给他的乐曲,却找到两枚硬币,带着雾霾天湿润的触感,只那一瞬间,他就看见朱樱司冷了下来。
这样冷淡的关系持续一周有余,连训练时他们都很少交谈,只是因为不遵守命令的骑士会当场失去参加「安魂曲」的资格,否则朱樱司大概会原地蒸发。训练一结束,朱樱司连鞋也顾不上换,抓起包就走,任凭月永雷欧在他身后对着空气说说笑笑。中间有一天,朱樱司半道走进路边的甜品店,坐下却只是在喝发苦的柠檬水,接过菜单后开始叹息。一直跟着他的月永雷欧拉开他对面的椅子,抢过菜单,故意装得幼稚试图吸引注意力。毫无反应。他又随便勾了几样他见朱樱司点过的甜点,交还服务员,用手撑着下巴看朱樱司掩在刘海下的眼睛。朱樱司还是没说话。
理理我嘛,朱樱。
朱樱司从包里掏出课本挡在身前:对您我没什么好说的。
但是我想和你说话,因为听你的声音我会很有灵感。
月永雷欧伸手搭在朱樱司竖起的书边,稍微用力一勾,它便翻摊在桌上。朱樱司原本藏在书页后的眼睛炽热地盯着他:那么,您还想当idol吗?
月永雷欧无奈地笑起来:别为难我啊。
不知为何,在笑容的间隙,他在朱樱司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点落寞的情形,就像是因为没有被别人邀请一起玩所以闹起别扭的小孩子一样,让人很想拥抱他。可是,现在他们之间并不只是队友那么简单;在此之前,为了决定Knights的存亡,他们首先是革命的骑士与迂腐的国王,站在天秤的两端,筹码是所有人的未来。为此,你一定很紧张吧。如果我不再当偶像,你会痛苦吗?如果Knights就此覆灭,你会难过吧。别那样好不好?为了你的笑容,我当然可以做一切事情。毕竟,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悲伤的样子。月永雷欧喃喃。但是,如果这已经成为了你的负担——如果是这样,我也不希望你为它所困,我希望你过上你选择的人生。哪怕我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再也不能在深夜和你一起歌唱。只是想要你一直幸福的笑着,就像是看到过去那个还没被玷污的我一样,为此连心脏都炽烈地颤动。朱樱司,我就是如此的爱着你啊。这种心情,能被称之为爱吧。
甜品被一道道摆上桌,同样被郑重其事地放置在桌面上的,还有月永雷欧挑选的王冠。在离开之前,月永雷欧说:“我的骑士,让我们在没有黑暗的地方见面吧。那时候,我会告诉你一切你想要知道的——”
所以,让我们登上舞台吧。
蓝色的、耀眼的、令人想要流泪的光的海洋、浩瀚的宇宙,在月永雷欧身后凝结成一片模糊的幻景。那是属于我们的颜色,朱樱司想。属于Knights的颜色,前所未有地闪耀着。前辈们在呼唤自己登台,就连月永雷欧也站在攀升的阶梯上,朝自己伸出手。他耀绿色的眼睛在背光处灼灼地闪着光,在其中,好像能找到自己的身影。朱樱司伸出手,覆盖上月永雷欧递给他的那只。温暖的、有力的、两个人朝彼此伸出的连结,在踏上舞台的那一刻紧紧交叠。在同样的位置,朱樱司触摸到月永雷欧虎口处和指缝间的茧,和自己手上被时光刻下的印记一模一样。在弓道场度过的朝夕,不只是在我身上,也在leader身上留下了平等的标志。那些只属于我和他的,独一无二的——
一瞬间,因为回忆涌入脑海致使的犹疑,令朱樱司脚步踉跄了一下;原本世界都要为此颠倒,但月永雷欧却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有一股带着炽烈的情感的力量拉着他抬起头来,奔进明亮的舞台、那个宛若星空般诱人的存在。此刻,朱樱司第一次抓住了月永雷欧,或者说,月永雷欧抓住了他。在那双绿色的眼睛里,他看见一个深邃的谜,又在那谜里,找到自己的身影。
Leader,您注视星空的时候想到的,是否就和我此刻注视着您所看到的一样呢?
“怎么样,朱樱?”月永雷欧笑着,把他拉到自己身旁,“你看,这真的好漂亮、好漂亮吧?我啊,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画面了!”没错,真漂亮啊。朱樱司侧目看着他。我也很喜欢这样的画面——他们之间近到连头发都染上了对方的颜色,橙色与红色交叠在一起,在蓝色的世界里漫开,倒像是黄昏一般。这样的画面,真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我有时候就会想,”他继续说,“多亏了朱樱你,把本来都要离开舞台的我,从黑暗的角落拽出来,我才能够见证这么美丽的景象。大概所有人的生命里,都会有这么美丽的瞬间,我们就是为这样的瞬间而活的——难道不是吗,朱樱?你喜欢吗?”
是的,是的。我很喜欢。只要是您给我的,我都喜欢。他很想这么回答。但是那一瞬间,月永雷欧眯起了眼:啊,不要回答我呀!让我们来妄想吧,别把那个我们心知肚明的回答说出口嘛。朱樱司知道,月永雷欧在这样想。
眼眶里突然漫起一种滚烫的湿热感,让他的视野瞬间模糊了起来;月永雷欧感受到红发的骑士一瞬间的停顿,转过身去抚摸他带着箭茧的手。怎么了吗?朱樱?朱樱司皱起眉头,努力不让泪水滚落。啊啊真是,只有小孩子才会在这种时刻哭出来吧。可是,我好像要忍不住了呢。明明曾经被深深地伤害过,还要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不仅如此,还要欺骗我。您这样把我当小孩子惯养着,我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可是,可是如果您能陪着我,就算您撒再多的谎,或者我要撒再多的谎,好像,都没关系了。
“没什么,我就是突然觉得,您和蓝色真搭啊。”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紫色眼睛里闪耀着烟花一般的光,就像拍卖会上才能偶遇的名贵瓷器一样,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却又害怕打碎它。朱樱司就是这样的存在;让月永雷欧愿意付出自己的全部气力,去培养、锤炼、呵护、赞美的那个存在。可是只是这样却又好像不够。那孩子的眼神一直在这样说,替主人倾诉那些不可言的欲望——leader,只是这样远远不够,我想要的是别的东西。是什么呢?直到即将毕业的现在,月永雷欧也没办法解读出更多信息。可是要让朱樱司坦诚,就要敲碎他用以保护自己的外骨骼。这样实在是太残忍、太可怕了。月永雷欧干不出这样的事,只能用自己能想到的那些方式去爱他,甚至是把「王」的名号给他;为什么就算这样,你也还是不满足?朱樱,你要我怎么样,才能发自真心的笑出来?你想要我给你什么?这些尚且不能明了的问题,被月永雷欧掩饰在无所谓的猫咪般的笑容下,无所谓的背后是所谓“你说的都有所谓”的关心。
但在关心之前,他首先是前辈、是国王、是骄傲的天才;因此,月永雷欧的关心必然不能是温和的:好啦好啦,板着个脸干什么呀?瞧吧,朱樱,这片荧光蓝的海洋,自从我们开始表演,有熄灭过哪怕一瞬间吗?没有吧?我们都认可你成为我们的继任者呢,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啊——
——你是我们的新「王」了!
那一瞬间,巨大的欢呼声自观众席爆裂开来,月永雷欧向前走,忽又转过身,背对着观众席,面向他的骑士团。整个世界,在此刻好像都被编织成了月永雷欧肩上亮蓝色的披风。光芒聚散在他身上,就像萤火虫在林间飞舞。他是座幽冥而引人入胜的丛林;而朱樱司是追寻者,在他身上发现一个又一个奇迹,最后,又在他身上看见自己。终于,朱樱司哽咽着,问出了那个问题;那个他一直不敢问却又想问的问题;那个他害怕宣之于口得到答案的问题:
“Leader,您幸福吗?”
此刻您幸福吗?还是只是在伪装?我希望您是发自内心的为这一切感到开心……而不是戴着假面,说着违背内心的谎。
一瞬间,喜悦与悲伤凝结成雨坠落。让一个在古板的世界里长大,承担着复兴家族的重任的孩子把不安与担忧说出口,本身就需要巨大的勇气。尽管语言在月永雷欧的音乐面前显得多余,但有些话却是不得不说的东西。否则,要怎么才能让对方明白自己的心意?朱樱司想不到别的办法,只能一边又一遍地换着花样去问他。这种时候,他比月永雷欧还像个笨蛋,不知道只有把话摊开来讲才能得到想要的回答。直到最后的最后,等到前辈们都不得不离别,他第一次失去了保护自己的羽翼,直到这样的瞬间,他才了然:月永雷欧并不是不爱他,而是他们的爱都太别扭。为了适应对方,看不清自己的心意、也误解了对方的想法;然而在一开始,他们就已经是对方灵魂里缺失的那块拼图。顿悟迟来得太久,以至于他哭了出来,眼泪在光芒里闪耀,生平第一次不再装作一个大人,而是一个孩子模样。
鸣上岚走到他身边,替他拭去眼泪。不省心的末子啊,泉叹气道,但是、有你加入Knights真是太好了。朔间凛月也去揉他头发:小朱,别哭了。快笑一个啊,笑起来的你才更好看啊?
最后,当朱樱司止住哽咽的时候,他发问的对象终于开口:“我们不让你沾染上过去的污渍,不就是要你能一直发自内心幸福地笑吗?你是我们最呵护的末子啊,所以只要你幸福……”
我们也就都会幸福。
朱樱司终于捡回第一次与月永雷欧对决时就持有的,无限的决心与勇气,向着月永雷欧一路走过去。他能遥望见月永雷欧的笑容,并没有半分虚假的样子。而这样的笑容,一直是月永雷欧在他面前所展现出来的表情。能这样笑出来的人,又怎么会讨厌Knights,讨厌舞台,讨厌他队伍里最年轻的骑士呢?那些在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爱从来就不是随性而言,不是什么转头就会被抛弃的垃圾——就算真是如此,朱樱司也会捡起它,把它当做宝石一样收藏。一瞬间,他很想说些什么。放在几个小时前,他大概还要去命令月永雷欧,说您不准不当偶像、不要逃避您喜欢的舞台、不要再妄言解散Knights。那蓝白色的鎏金岁月,已经深深编织进了你我的生活。过往的伤痕与豁口早已被缝补好。不要离开行吗?然而他如今明白,那些都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朱樱司贪心、执着,要把握一切可能向上爬,不去奢望别人会无条件给他些什么——那不是他的作风。手心向上是为了乞求上天降临好运;这不如他主动去追求,去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来得牢靠。可唯独面对月永雷欧,朱樱司无法抓住他,无法用自己或者自己取得的成绩为筹码,将他拴在自己身边。也唯独面对月永雷欧,他才敢于作为“司”自己,不去顾忌背负着的家族的荣誉,作为自己去博得月永雷欧的爱。
然而,月永雷欧的爱,并不是能够争取得到的东西。他既肆意泼洒自己的灵感,像太阳一样不求回报、造物主般赐予;又如风一般难以捉摸、搅乱别人的心。面对这样古怪的天才,朱樱司所能做的,也不过是与凡人一样,伸出手,期盼旧王温暖有力的一只会握上他的。那时候他会说:亲爱的leader,不、雷欧先生,我不希望「王」的命令把您所困,正如您从来不认为我必须把idol的道路走到黑。在我心中,您就是歌唱自由的金丝雀,束缚它简直就是犯罪。我希望您能一直以自己想要的方式活下去,而让我朝着您所在的地方前行。所以,这句话并不是个命令。不如说它更像是个祝福——
我希望,今后的每日,幸福都如此刻的光芒一般照耀着您。

 

也照耀着你。

雷欧轻声回答,话音飘散在蓝海里。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