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意识回笼的瞬间，崔胜澈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那味道太熟悉了，让他胃里瞬间一阵翻涌。甜腻的药味里死死裹着腐败的腥气。他想抬手捂住口鼻，胳膊沉的像灌了铅似的，连指尖都动不了分毫。
这不对劲。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火场。天花板塌下来的震耳巨响，滚烫的热浪猛地扑到脸上，怀里紧紧搂着那个吓哭的小女孩，拼了命往窗口冲。然后是撕心裂肺的疼，从脊椎一路炸开，窜遍四肢百骸。耳边还有队友在喊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沉入黑暗。
他猛地睁开眼。
头顶的天花板一片斑驳，发黑的霉印在墙角洇出乱七八糟的形状。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剩下那根正发出持续的嗡鸣，光线忽亮忽灭，整个房间浸在明暗交替里。
崔胜澈转了转僵硬的脖子。他躺在一张铁架床上，铺着廉价的涤棉白床单，上面泛着洗不掉的黄渍，摸上去又潮又硬。床尾挂着个塑料病历夹，他伸手够过来翻看，姓名栏空空如也，只贴了张褪色的标签纸，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07。剩下的内页被撕得只剩毛边，什么都没留下。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浑身的肌肉像被狠狠碾过，酸疼得厉害。脚踩在地上的瞬间，瓷砖的冰凉顺着脚心窜上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他妈是哪？
房间十来平的样子，是典型的单人病房。床头柜上空荡荡的，连个水杯都没有，窗帘拉开一半，没有阳光透进来。他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踉踉跄跄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一片灰蒙蒙的，没有云，没有太阳，连风都没有。楼下是块荒掉的空地，杂草从裂开的水泥缝里疯长，远处立着几栋矮楼，看风格是上个世纪末的老医院。
手腕处传来一阵灼痛。
手腕内侧的皮肤下面，嵌着一串正在发光的数字。是劣质夜光表那种荧光绿，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每一个数字的都十分清晰。他伸手摸上去，碰到的只有光滑平整的皮肤。
【06:47:23】
倒计时。
他下意识用指甲去抠，指甲在皮肤上划出几道红印，数字却纹丝不动，甚至更亮了些。心跳瞬间飙了上来，呼吸也跟着发紧，那种在火场里才会有的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
冷静。先冷静下来。
崔胜澈深吸一口气。他是消防员，受过专业的应急训练，越是混乱的局面，越要稳住心神。先搞清楚现状，再想办法。
他快速翻了翻身上的衣服。穿的是一套松垮的深蓝色病号服，胸口口袋里有半包抽纸，和一枚边缘磨得发亮的五毛钱硬币。手机、证件、钥匙，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病房的门关着。他走过去，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铁门上听了几秒，外面有灯管持续的嗡鸣，没有别的动静。这才手心贴紧门板，轻轻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走廊比病房里还要黑。灯管没几根是好的，大部分空间都陷黑暗里，每隔三米一盏的应急灯，发着微弱的橘黄光，勉强能照清脚下的路。墙上的白漆大片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砖体。空气里除了消毒水味，又多了浓重的霉味，还有那股若有似无的甜腥气。
崔胜澈把门推开到能侧身通过的宽度，探出头，快速扫了一眼两侧。左边是望不到头的黑暗，连应急灯都灭了；右边二十来米的地方，有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点微弱的光，还有说话的声音传出来。
他往右边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在告诉暗处的东西“我在这儿”。
他本能地放轻了脚步，可老瓷砖踩上去，总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走到那扇半开的门前，停住了脚步。
门里的说话声更清楚了。
“……我醒了就在这了，什么都不记得。你们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我也是。”另一个声音更低沉些，“你们有人记得是怎么来的吗？”
没人接话，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崔胜澈抬手，推开了门。
铁门的铰链再次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尖叫，房间里的三个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应急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看清了三张陌生的脸。
靠门的床沿上坐着个黑发青年，五官轮廓很深，瞪着一双大眼睛，警惕地上下打量他。角落里站着个单眼皮的男人，身材精悍，手插在病号服口袋里，脸上没什么紧张的神色，反倒透着点按捺不住的兴奋。第三个人坐在最里面的病床上，长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低着头，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安安静静的，跟周遭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崔胜澈的目光落在那个长发的人身上，瞬间定住了。
那人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侧脸线条柔和流畅，长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安安静静地坐着。
一股熟悉感让崔胜澈愣了愣，像在哪场记不清的梦里反复见过。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连他自己都被这反应吓了一跳。
“又醒了一个。”单眼皮的男人先开了口，带着点懒洋洋的劲儿，“你是第几个？我们仨，现在算上你四个了。”
崔胜澈把目光从长发男人身上收回来，快速扫了一圈房间。“你们也不知道这是哪儿？”
“看这装修风格，废弃医院没跑了，起码二十年没人管过了。”长相俊美的青年从床上跳下来，几步走到崔胜澈面前，伸出手，“文俊辉。醒了大概二十分钟，具体时间没算。”
崔胜澈握了握他的手，“崔胜澈。”
“权顺荣。”单眼皮男人从角落走过来，随意地点了下头，转头冲里面长发的男人努了努嘴，“那个叫尹净汉。醒来到现在没说几句话，问什么都只笑不答，不知道在想什么。”
尹净汉。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崔胜澈脑海深处。
他看向尹净汉，对方正好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精致美丽的脸。眉眼弯弯，嘴角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半分笑意都没有。
“胜澈。”尹净汉叫了他的名字。像早就知道，他一定会出现在这里。
崔胜澈怔了一下，“你认识我？”
尹净汉歪了歪头，“大学的时候，你跟我同校。体育系的，对吧？我比你低一届。”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更浓了，“你以前，经常来旁听我们心理系的课。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我——”
“不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尹净汉打断他，“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你。”
权顺荣看看尹净汉，又看看崔胜澈，了然地挑了挑眉。“认识的？那正好，省得互相提防了。”
崔胜澈没接茬。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尹净汉。
大学四年，他旁听完了心理系全部的专业课，不是因为对心理学感兴趣，只是因为尹净汉，那人永远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他记得那个人抬头看黑板时的侧脸；记得他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记得他回答教授问题时，不紧不慢的语调。
他暗恋了尹净汉整整四年，却一个字都没敢说出口。
现在，他暗恋了四年的人，就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在这个莫名其妙的诡异医院里，用这么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好像那四年的时光，什么都不算。
崔胜澈压下胸口翻涌的复杂情绪，把注意力强行拉回，“你们醒来的时候，手腕上都有这个吗？”他抬起右手，露出皮肤下那串还在跳动的绿色数字。
文俊辉抬起手腕，露出了一模一样的数字。权顺荣也是。尹净汉依旧没动，崔胜澈注意到他藏在袖子里的右手，悄悄攥成拳头。
“我也有。”文俊辉的声音低了些，“我这还剩六小时三十一分钟。这个倒计时，是什么意思？”
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声规律的、机械的想动，橡胶鞋底踩在瓷砖上，一下，一下，不疾不徐，由远及近。夹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像沉重的铁器，被拖在地上摩擦。
房间里的四个人，瞬间都僵住了。
声音越来越近。那个发出声音的东西，正在走廊里匀速移动，正在朝着这扇半开的门，一步步靠近。
崔胜澈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迅速侧身，贴在门边的墙上，把所有人护在身后，只留一只眼睛，从门缝往外看。
走廊太暗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白色人形轮廓。走路姿势像是贴着地面在滑。从它身后发出来的金属拖拽的声响，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那东西经过门缝的瞬间，崔胜澈看清了它的一部分。
一件白色的护士服。衣服上全是大片大片的焦黑，像被烈火烧过。袖子下面露出来一截深褐色的手臂，表面布满了裂纹。
那东西没有停下来。橡胶鞋底的声响继续往前，不疾不徐，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了半分钟，崔胜澈才慢慢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什么东西？”文俊辉发出的几乎是气音。
“不知道。”崔胜澈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三个人，把声音压得很低，“待在这个房间里不安全。那东西在巡逻，一旦让它发现我们——”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声音又尖又利，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撞了好几圈。是人恐惧里，拼尽全力发出的嘶吼，随后突然戛然而止，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住了脖子。
权顺荣的脸色瞬间变了，“还有其他人？”
“应该是。”崔胜澈快速做了决定，“得去看看。如果有其他幸存者，人越多，活下去的几率越大。而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不断跳动的倒计时，“我们必须尽快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个倒计时归零，会发生什么。”
他走到门口，再次侧耳听了听。橡胶鞋底的声音没有再出现，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我跟你们去。”文俊辉立刻跟了上来。
“我也去。”权顺荣活动了一下手腕，眼里的兴奋更浓了些。
崔胜澈的目光，落在了依旧坐在床上的尹净汉身上。
“你呢？”
尹净汉终于站了起来。他比崔胜澈矮一点，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我当然也去。”
走过崔胜澈身边的时候，他偏过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还是这么喜欢保护别人。”
崔胜澈猛地愣住了。
尹净汉已经抬脚走出了门，乌黑的长发融进昏暗的走廊里。
走廊似乎比刚才更暗了。
崔胜澈走在最前面开路，权顺荣断后，文俊辉和尹净汉走在中间。四个人贴着墙根前进，尽量放轻脚步。应急灯的光线弱得几乎没用，大部分时候，只能靠崔胜澈手里的手机照明。
那是他刚才在病房枕头底下翻出来的，一部老旧的翻盖机，信号栏是空的，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七。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五分。手腕上不断减少的倒计时，告诉他们这个时间根本不可信。
【06:21:07】
从醒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六分钟。
“刚才那声尖叫，是从哪边来的？”文俊辉在后面小声问。
“东边，楼下。”崔胜澈也跟着小声回答，“我们现在在三楼，声音像是从一楼或者二楼传上来的。先找楼梯间。”
走廊两侧的房门大多关着，偶尔有几扇开着的，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崔胜澈用手机快速扫过，翻倒的铁床、散落一地的病历本、墙上发黑的污渍。不少房门上都留着深深的抓痕。
在走廊的尽头，他们找到了楼梯间。铁门半开着，原本门上的玻璃碎了一地，上面有踩过的痕迹。
崔胜澈用手机往楼梯下面照了照。老式的水磨石台阶，边缘被磨得圆滑，每一级台阶上，都有深色的污渍，分不清是积水，还是干涸的血。
阴冷的风从楼梯下面涌上来，消毒水和腐败混合的味道也更浓了。
“注意脚下。”崔胜澈低声说。
二楼楼梯间的门也是开着的，在手机的光线下，黑褐色的血迹从门槛里延伸出来，拖了长长的一道。
“有人受伤了。”文俊辉蹲下来，手指悬在血迹上方，随即又摇了摇头，“不对，这个出血量，人不可能还活着。
崔胜澈攥紧了拳头。他当了这么多年消防员，见过太多在灾难里没能跑出来的人。那时，他至少知道危险在哪里。可现在，他连敌人是什么，在哪，都不知道。
“下去看看。”他压下心头的不安，率先迈步往下。
一楼楼梯间的门是关着的。崔胜澈把手贴在门板上，听门后动静。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他冲身后的三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慢慢推开了门。
一楼大厅比楼上宽敞得多，天花板很高，能看出当年建成时的气派。现在却只剩一片狼藉。挂号处的柜台塌了一半，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东倒西歪地堆在一起，墙上的导诊图被污渍浸染的模糊不清。撕碎的病历本、歪倒的输液架，一只白色拖鞋……乱七八糟的散在地上。
大厅的另一头，有扇双开的铁门，上面用红漆写着“住院部B区”。门是虚掩着的，里面的走廊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尖叫是从那边传过来的。”权顺荣指了指那扇门。
崔胜澈刚要迈步，手腕上的倒计时，突然闪了一下。
【06:00:00】
这一瞬间，大厅里所有的应急灯同时灭了。
黑暗毫无预兆地吞掉了所有东西。崔胜澈甚至来不及反应，只听见权顺荣一声低吼“趴下！”，紧接着，凌厉的腥风从头顶掠了过去。
崔胜澈条件反射，回身扑倒了离他最近的尹净汉，把人护在身下，滚到了旁边的柱子后面。手机脱手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光束疯狂地旋转。
旋转的光束里，崔胜澈看清了那个白色的影子。
太快了。不是人类能达到的奔跑速度。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没有移动的过程，像被剪辑过的影片，上一帧还在十米外，下一帧就已经贴到了眼前。
橡胶鞋底的声响再次响起，这次比之前快了很多，四面八方全是这个声音，分不清那东西到底在哪。
“跑！”崔胜澈吼了一声，拽着尹净汉的胳膊，把人往前推。
四个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最近的一扇门里。崔胜澈最后一个进去，反手狠狠甩上门，整个后背死死顶住了门板。
门外瞬间安静了。他们似乎能听到彼此疯狂的心跳声。
时间过去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好几分钟，橡胶鞋底的声响再次响了起来，朝着远处去了。金属拖拽的叮当声跟在后面，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
崔胜澈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低头去找手机，发现就掉在门边，光束正对着天花板。他弯腰去捡，瞥见手腕上倒计时。
【05:58:44】
距离六个小时整点才过去了不到两分钟。他觉得像过了一辈子似的。
“都没事吧？”他压低声音问。
“我在。”文俊辉的声音从左边传来，还有些颤抖。
“我也在。”权顺荣的声音比他稳得多，“那东西太快了，根本看不清，只看到一身白。”
崔胜澈捡起手机，先照了照自己身边，确认安全，才扫向房间里面。
这是一间小型的医生办公室。办公桌翻倒在墙角，文件散了一地。墙上挂着泛黄的排班表，日期停在了2019年的12月。角落里摆着一台老式的台式电脑，屏幕黑着，主机上的电源指示灯亮着红光。
居然还有电？
他正要走过去，余光扫到了窗边的人。
尹净汉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垂在身侧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净汉？”崔胜澈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尹净汉闻声，慢慢转过头来。手机光线照着过他的脸，一副“果然如此”的平静，像是早就知道结果。
“你没事吧？”崔胜澈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尹净汉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我没事。”他的答得平稳，脸上还带着浅淡的笑意，“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崔胜澈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尹净汉往前凑了凑，“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巧合。我们会出现在这里，是有人希望我们来。刚才那个东西——”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门外的方向，“它只是在遵守这里的规则而已。”
“你怎么知道这些？”崔胜澈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直觉。”尹净汉只是看着他，脸上浮起了那个看不透的笑意。
崔胜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
他旁听了大学四年的心理课，没学会怎么精准分析别人的心理，但他学会了怎么看穿尹净汉的谎言。尹净汉每次说谎的时候，左眼都会眯起来一点。
现在的尹净汉就是这个样子。
崔胜澈没有追问。他就没法对尹净汉刨根问底。
“先看看这里有没有线索。”崔胜澈转身走向那台还亮着电源的老式电脑，按下了主机的电源键，“能把我们困在这里，就一定有出去的办法。”
老旧的主机发出一阵嗡鸣，屏幕亮了起来，光线刺得人下意识眯起了眼。一行血红色的字，一个接一个地跳在了黑色的屏幕上。
【欢迎来到深渊回廊】
【副本名称：废弃医院】
【副本人数：7】
【核心谜题：找到2019年12月24日那夜的真相】
【剩余通关时间：05:53:17】
崔胜澈扫了一眼身边的三个人，加上自己，一共四个。还有三个玩家，正藏在这栋废弃医院的某个地方。
尖叫的人，他们已经听到了。剩下的两个是死是活，他不知道。
【05:5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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