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文件编码: Kriegspost-38762/44(部分损毁)
类别: 阵亡通知(Todesanzeige)
所属单位: 志愿军团“...” (模糊)
发现地点: 第聂伯河右岸,一处废弃农舍
发现日期: 1944年8月(文件传递严重延迟)
通知对象: 爱尔兰,地址…(后续部分因污渍与撕裂无法完全辨认,仅余“…郡…镇…教堂…”等字样)
正文(官方格式,附带了母语版本):
此函确认,隶属于上述单位的士兵 (名字部分被深褐色污渍覆盖),于 1944年7月…日在东线战场 (具体作战区域未详细说明)的军事行动中阵亡 。
基于现场同僚的有限报告及…(损坏)…情况,其遗体未能回收。个人物品清单因战斗混乱大部遗失,随函仅附有身份识别牌一枚。该士兵的阵亡已被记录在案。
我们为您的损失表示遗憾。
爱尔兰,1946年2月。
战争结束了。报纸上是这么说的。但这座城市,这个国家,仍旧浸泡在倦怠里。废墟清理得很慢,配给制仍未取消,街头巷尾充斥着一种不知该往何处去的寂静。而医院里除了常见病,更多了许多难以归类的战争后遗症,比如失眠、惊悸、无法解释的疼痛,以及各种各样在极端压力下滋生,又被战后的虚无所放大的怪现象。
这个国家现在到处遍布着战争病人,站在战后的废墟上依旧坚持着战时“禁止后退”的军令。
不过,冬天还是好冷啊,真宵穿着的还是战时的军装大衣,他没有购置新的外套,此举并非拮据,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一个退伍的随军神职助理,自称禁食四个月,靠祈祷活着。当地把他当圣徒,而教会想要一份医学观察报告。
如你所见的是,二战后的世界是一个 “祛魅”与“赋魅”并存的时代,对传统宗教的怀疑达到新高,但同时对超越性体验的渴求也在滋生。于是这个案例成为了各种新思潮争夺解释权的战场。
礼濑真宵,战前是医学生。四〇年因为本土防御需要被征召,因为体质孱弱未被指派前往前线,主要职责是在后方医院负责整理病历、分配药品、协助手术。他见过很多事,所以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上帝不存在。
这份被委派的工作,他从心底里万般不情愿。一来,他本就不擅长这般一对一的贴身照料;二来,这种违背生理常理的事,细想便知绝无可能。可是他却也只能接下,心里早早下了定论,这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他要做的只是掀开那层虚假的面纱而已了。
自己到底是医生还是侦探啊?
如果真是要来当侦探的,真宵认为还是自己那位叫HiMERU的直属上司更适合这份委托。
啊......注意力跑偏了。
前往小镇的火车沉闷而缓慢,像一头疲惫不堪的巨兽在初春尚未苏醒的土地上爬行,车厢里到处都是煤烟和旧皮革的气味。白鸟蓝良——这个主动要求跟来的年轻实习生坐在对面,脸上交织着紧张与天真的期待。
终点站是个连月台都没有的招呼站。一个马车夫等在细雨里,看了地址,扬了扬下巴。马车颠得厉害,蓝良差点吐出来。真宵抱着装医疗器械的皮箱,听着箱子里听诊器随着颠簸轻轻碰撞的声音差点被蓝良吓死。
“蓝良......?不要死啊!”
然而为时已晚。蓝良发出一声痛苦的干呕,整个人像棵在暴风雨中濒临折断的小树苗。
真宵的瞳孔瞬间放大,脑海中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职业生涯戛然而止,自己因为“监护实习生不力导致其晕马车而亡”被钉在职业生涯的耻辱柱上......
蓝良保持着欲吐未吐的姿势,被真宵这充满悲壮情感的呐喊震得暂时忘了恶心,转过青白的脸,茫然又委屈地望向他的前辈:“我.....我只是有点想吐,还没到要死的地步吧...?”
哦,这该死的、漫长的旅程。
自己明明早在战争的磨砺下没有那么容易神经敏感了。
傍晚到了镇上。地方很小,一条主街旁散落几家店铺,一个教堂尖顶戳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酒馆的木头招牌被雨水泡得发黑,根本看不出名字。
房间在二楼,地方并不大,和豪华搭不上边,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窗。真宵打开皮箱,把器械一件件拿出来检查:体温计、血压计、听诊器、体重秤、记录本等等。
他从窗户看出去。斜对面就是教堂,石墙厚重,彩绘玻璃暗沉沉的,侧面有一排矮房,其中一扇窗亮微弱但是稳定的灯。
这大概就是,那位“神迹”风早巽的房间了吧。也是那个声称仅靠清水存活了数月之久的人的所在。
真宵拉上窗帘并脱了大衣,房间里没有火,于是寒气很快渗进来,但真宵不觉得冷,战地医院的冬天比这难熬得多了。
明天开始,每天七点、下午两点、晚上九点,测量体温、脉搏、呼吸、血压,记录体重变化,观察瞳孔反应、皮肤弹性、意识状态。
楼下的酒馆传来隐约的谈笑声,很快又低下去,然后小镇沉入自己的夜晚。真宵躺下,闭上眼睛,他想起上司HiMERU的话:委员会只接受两种结果,他作为医学奇迹被证实,或作为骗局被揭穿,如果你给不出前者,我会确保后者成立。
不过应该用不到麻烦他,奇迹这种东西怎么会存在,自己本就是本着揭穿这个阴谋的决心来的。
这种骗局其实很好解释,在这样一个穷乡僻壤,制造出这样的事件无非就是为了谋利,要么借着圣徒的名头敛些信徒的供奉,要么和教会勾结,拿这所谓的神迹博名声争地位。
他甚至能脑补出细节——趁夜偷偷藏起的面包干,信徒送来时假意推却实则让人转交的食物,或是用些草药熬出的汤水以悄悄果腹。这小镇闭塞,人心又因战争的虚无盼着点念想,只要演得够真,没人会去深究那些细枝末节。
不过白鸟蓝良这个孩子,今早还睁着眼睛问他,会不会真的有奇迹。真宵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这个孩子是战后才考的医校,没见过战场的残酷,没见过那些握着十字架却熬不过黎明的人,还留着对所谓超越性的期待。嗯......等这骗局拆穿,也算给他上一堂最现实的课吧。
想着这些,真宵在寒冷的房间里睡着了。
早晨七点,真宵站在床前,系紧旧军装大衣的腰带。白鸟蓝良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用油纸包着的三明治。
“礼濑前辈,我买了早餐。”
真宵点了点头:“谢谢你哦,蓝良。”
他们沉默地吃完,然后真宵提起皮箱。
“病例背景我们路上说吧......”真宵推开门。
从酒馆到教堂的石板路湿漉漉的,镇子还没完全醒来,几个早起的妇人从门缝里打量他们。
“风早巽,曾经是国防军随军神职助理。”真宵的声音不高,“四五年十一月起,自称响应‘感召’,停止进食,仅饮用少量清水。至今已超过四个月。当地居民视其为‘神迹’。”
蓝良抱着记录本:“四个月......医学上不可能吧?”
“理论极限约六十天,伴随严重器官衰竭。”真宵拐过一个街角,教堂的尖顶出现在视线里。
“家庭情况是......”
“很遗憾,基本都已离世,战前就病故了。现在管理教堂的是一位年长的代理神父,也是远亲,以及有一位兄长,在战争中阵亡。”
蓝良消化着这些信息,脸上露出混杂着同情与困惑的神情。
家庭背景是病历的一部分,有助于理解压力源,但归根结底也只是背景。真宵见过太多被战争撕碎的家庭了,这种悲伤的确都是真实的,但悲伤本身怎么会改变一个人的电解质水平呢?
教堂侧门虚掩着。真宵敲了敲,开门的却不是预想中疲惫的老神父。
那是一个年轻人,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浆洗得过于挺括以至于与这陈旧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的白衬衫,外套一件朴素的灰色羊毛开衫。他站在门后的阴影里,目光扫过真宵和他身后的蓝良。
“礼濑医生,白鸟医生。”年轻人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爱尔兰乡村常见口音的黏腻,“我是七种茨,目前协助照顾风早先生。请进。”
真宵点了点头:“您好。”走进门。
“他在里面。”茨侧身,引领他们走向那扇橡木门,“情况正如您所知,正在卧床,意识很清醒但体力很差,我已向他说明你们的来意和规程。”他停在门前,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推开,而是转向真宵,目光直视过来,“礼濑医生,我理解您的工作性质。但巽现在没有必要接受刺激或冗长的程序。我希望您的观察能尽可能高效安静。”
“我的工作就是观察和记录。”真宵的回答同样平直,“会严格按照规程进行,不会做规程以外的事。”
茨看了他两秒,似乎在做某种评估,然后才轻轻推开了门。
测量在一种异样的寂静中进行。
体温35.5摄氏度。脉搏微弱到需要真宵凝神细数,每分钟五十二次,血压低得堪忧,呼吸浅慢,胸廓几乎不见起伏。
然而真正让真宵感到一丝不适的并非这些预料之中的糟糕数字,而是风早巽本身。
他极度虚弱,可他的意识却清醒得可怕。那双深陷在苍白眼窝中的紫色眼睛里,一点也没见得病人常见的涣散或浑浊,而是过于澄澈的平静。当真宵靠近测量时,他的目光会静静地落在真宵脸上,让真宵有些发麻。
轮到称重。便携秤放在地板上,茨走上前,和真宵蓝良搭手,三人合力将巽移下床。他的体重轻得骇人,骨架脆弱。
巽微微闭着眼,忍受着挪动带来的不适,但当他的双脚微微触地时,真宵莫名感到一种古怪的对比。
数字:45.6公斤。触目惊心。
将他安放回床榻时,巽因脱力而急促喘息了片刻,但很快呼吸又恢复了那种浅而慢的如同冥想一般的节律。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掠过正在记录的真宵,然后看向有些紧张的蓝良。
“辛苦了。”他对蓝良说,声音微弱却清晰。
蓝良怔住,慌乱地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来自观察对象的安慰。
茨已悄无声息地整理好毯子边缘,使其平整如初。他转向真宵,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平静模样:“数据采集完毕了么,礼濑医生?”
“嗯。”真宵合上记录本,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床上的巽。对方也正看着他......真是太奇怪了,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防御,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宁静。那一刻,真宵竟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恐惧。
“下午两点,我们会再次前来。”
“期待您下次到来。”回答他的是巽,而非茨,后者只是极其轻微地颔首,巽便重新合上了眼睛。
走出教堂,湿冷的空气裹挟而来。白鸟蓝良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喃喃道:“真宵前辈,他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真宵快步走着,试图摆脱刚才房间里那种古怪的感觉。
“他好像一点也不痛苦。”蓝良努力组织着语言,“至少看起来不像我们见过的那些病人。”
“严重的营养不良会影响神经和心理状态,可能产生一种脱离现实的平静感,甚至欣快感。或者,”他思索了一番,“这是一种高度控制下的表演,目的是维持‘圣徒’这个形象所需的超然。”
他更倾向于后者。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主演必须拥有强大的心理素质和演技。风早巽的表现,恰好符合一个高明骗子的特质。
“下午请蓝良继续跟我进去吧......”真宵这样说道。
“是,前辈!”蓝良挺直背,试图找回专业态度。
真宵没有再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阴沉天空下教堂沉默的尖顶。
风早巽......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轻轻滚过,带来一阵难以名状的滞涩感。
无论你是用什么方法在维持着生命,无论你是在表演还是真的陷入了某种脱离现实的精神状态。
他吸了一口潮湿冰凉的空气,手指在身侧悄悄握紧。
我都会好好地看着的。
“巽先生,我们下午的检查和早上类似,但会更详细一些。”真宵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富有亲和力,“如果您觉得不舒服,随时告诉我。”
巽轻轻点了点头。
真宵将体温计小心地送入他口中,示意他轻轻含住,小小的金属头在唇间微微发凉,巽只是安静地配合。四分钟漫长而安静地过去,真宵取出体温计,转身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光缓缓转动。
“三十五点六。”
蓝良在本子上记下来。
巽的手臂细得惊人,骨骼轮廓浅浅顶在皮肤下,袖带绕了两圈才勉强固定妥当,一段时间后汞柱开始下降。
“收缩压八十五,舒张压五十。”
蓝良继续记录。
真宵把袖带解下来放在一边,拿起听诊器,把听筒捂热后轻轻按在巽胸口。
心跳声很慢,真宵在心里默数着,同时听着有没有杂音。
“心率五十五次每分,律齐,未闻及明显杂音。”
真宵将听诊器缓缓移到肺部。
呼吸音极弱,吸气时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呼气时更是轻得几乎消失。真宵换了前胸、侧胸、后背几个位置,每一处的结果都一样。
“双肺呼吸音清,但明显减弱。”
真宵收起听诊器,拿起手电筒,他凑近巽的脸,用手轻轻翻开他的眼皮。
瞳孔对光反射存在,双侧等大等圆,对光反应灵敏,但眼睛下面是深得吓人的青黑,从眼睑一直蔓延到颧骨,真宵盯着那两片青黑看了两秒,然后松开手。
他轻轻掀开被角,露出巽的手和小臂,手白得透明,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真宵用指腹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皮肤微微下陷,过了片刻才迟缓地弹回原状。
“皮肤弹性差,明显脱水。”
真宵又按了按脚踝,那里已经肿了起来,是虚浮发囊的肿胀,指尖一按就是一个浅淡却持久的凹陷,好一会都没能弹回去。
“双下肢水肿。”
“昨天到今天,您喝了多少水?”真宵问巽。
巽想了想:“大概……三汤匙?”
一个成年男性维持基础代谢所需的水分至少需要一千五百毫升。
体重没有很大的变化,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真宵目光缓缓扫过巽全身,被子下的身形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偶尔微弱的呼吸才能证明这人还在清醒地活着。手臂细瘦,血管浮浅,皮肤弹性极差,这是典型的营养不良合并脱水表现。再加上低体温、低血压、心动过缓、呼吸浅弱......所有症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风早巽的全身多系统机能减退,处于严重失代偿状态。
瞳孔对光反射灵敏,说明中枢神经暂时还未受到致命影响,这可能是眼下唯一值得庆幸的指标了。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是一个活人该有的样子吗?
第一种可能:绝食时间没那么长,也许实际只有几周。
第二种可能:风早巽患有有某种代谢性疾病。甲状腺功能减退或是肾上腺皮质功能不全,这些病会导致代谢率降低,体温下降,心率变慢。
第三种可能:精神疾病导致的极端生理改变。
回到酒馆房间,真宵把记录本摊在桌上。一个真正绝食的人,身体会像失速的飞机一样下坠,但风早巽甚至心跳也是平稳的,如果他要骗人,面对专业人士应该紧张才对,可他却一点点表现也没有。
这种人真宵没见过,也许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蓝良。”真宵开口。
“是,真宵前辈?”
“从明天开始轮班吧。我值白天,早八点到晚八点,十二小时,你值夜班,晚八点到早八点,中间留一点点时间交接。”
蓝良愣住了:“啊......轮班?在在他的房间里一直守着吗?”
“对。”真宵合上记录本,“数据太稳了,根本不像一个绝食了这么久的人啊......所以我猜测,要么他有我们没发现的能量来源,要么他的身体调节能力超出常规的医学认知。我们需要更连续的观察,尤其是夜间,如果有问题,最可能发生在夜里。”
“您觉得他在夜里吃东西?”
“我不知道。”真宵摩擦着手指,“所以要去看着,我负责记录白天他的状态、访客、任何异常。你只需要负责夜里观察他的睡眠,然后不让他有机会偷偷进食。”
他说完,才意识到这个安排听起来像是在怀疑蓝良的能力,急忙补充:“夜班相对安静一些,但同样很重要......千万不要觉得我是在贬低你的能力。”
蓝良看起来有点紧张,但是想到礼濑前辈把相对轻松的夜班给了自己,但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如果他真的有秘密,我们的存在本身就会制造压力,你不需要做什么,看着就好。”
他想尽快结束这件事。都柏林的医院里还有真正的病人,需要治疗,需要手术,需要护理。
看着蓝良坦然接受任务的表情,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你能理解”,或者“拜托你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正式。他的目光落在蓝良柔软的金发上——如果、如果能轻轻拍一下就好了,像前辈鼓励后辈那样。这个念头让他的指尖微微发痒,但他终究没敢抬手:“如果如果夜里觉得太冷,或者有突发情况,可以随时来叫我。没关系的。”
真是的,这种多余的担心......比起他刚来医院什么都不明白,到现在能被上司准许跟着自己完成任务,蓝良已经是可靠的助手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真宵带着简单的行李,铺盖、水壶、更多的记录纸,回到了教堂那间小卧室。茨对他们的新安排有些吃惊,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搬来一张旧扶手椅和一个小板凳,放在房间角落。
巽对他们的驻扎显得没有反应。他只是看了看角落多出来的椅子和他们带来的东西,对真宵打了招呼,然后又将目光移回了天花板。而早晨的检查结束后,他又回到床上睡去。
早上八点半,真宵开始了他的第一个白班。两个人在房间外单独聊完了医疗细节后,蓝良打着哈欠回酒馆补觉。
茨离开房间时轻轻带上了门,只剩下真宵和床上那个仿佛已与寂静融为一体的巽。
真宵调整了一下坐姿,确保自己的视线可以覆盖床铺的大部分区域。
起初真宵保持着全神贯注,但一成不变的画面和寂静渐渐催生出疲惫感,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那些观测点上滑开,紧接着落到巽的脸上。
即使是现在这样沉睡着,这张脸上也几乎没有病容带来的扭曲或痛苦痕迹,唯有松弛、平静,近乎稚拙的安然,光线穿过半掩的窗帘,在他面庞铺出一层柔和光晕,将瘦削的轮廓晕染得不再刺目。
首先是发。那青绿色的发丝散在素白的枕上,“他的头像至精的金子;他的头发厚密累垂,黑如乌鸦。”——战前他会看一点圣经。眼前这人的发色并非漆黑,却也自有沉坠的分量,只是不似那般盛丽,只这般松松散散地垂着。
真宵的视线在巽的发丝上徘徊了片刻,才仿佛鼓足勇气移向左颊,那里有两颗很明显的痣,以至于真宵和他初见面的时候就心生好奇,现在终于有了机会可以静静观察。它们现在就在那里,像是泪水滴落后沿着脸颊轨迹垂落,结果在半途被永恒地悬置,于是被皮肤温柔地记住。
就在这一刹那,真宵感到自己左边嘴角的皮肤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热感。
多么不同啊。真宵的思绪在寂静中无声地流淌,带着苦涩的潮气。风早先生的痣,悬于颧骨之上,眼眸之下,而自己的这颗,蜷缩在唇边,紧邻着用以吞咽或用以吐露或沉默的口。
这无来由的卑小感是怎么回事呢......?真宵看着,看着,忽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惑。是因为它太过完全吗?是因为它不像一张会因噩梦惊悸、会因痛楚扭曲、会被欲望或恐惧侵染的脸吗?它不属于尘世,所以不会痛苦、不会迷茫、不会沾染欲望吗?它更像一幅画,供人惶恐地仰望,对吗?
真宵猛地惊醒般移开视线,对自己刚才那一瞬的走神感到恼火。却就在此时,床的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真宵立刻抬眼看去。
巽并没有大的动作,只是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似乎花了点时间才适应光线,目光有些迷蒙地投向天花板,然后,慢慢地,极其自然地,转向了真宵所在的方向。
当他的视线落在真宵身上时,并没有惊讶,像是早已知道那里有一个人一直在静静守候。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嘴角。
它太微弱太短暂,几乎只是苍白唇角一个细微的弧度变化,仿佛在说“你在这里啊。”
真宵本该维持沉默,维持一个观察者应有的距离和冷漠,但某种说不清的冲动让他喉咙动了动,用一种比自己预想更干涩的声音,遵循着最基础的医患交流模式开口:“......您感觉怎么样?”
“很安静。”他停了停,似乎在感受,“......谢谢您在这里,礼濑医生。”
一股混杂着荒谬和某种类似心虚的感觉悄然爬上真宵,他忽然意识到从进门到现在,巽没有表现出任何一丝对他的戒备和抵触,被冒犯也没有。
“这、这是我的工作。”真宵生硬地回答,移开目光,不再与那双过于澄澈的眼睛对视。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烦躁,和一丝恐惧。
巽平静像一面镜子,让真宵看见自己显得有几分卑小......又是这种感觉呢。
“礼濑医生。”巽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入真宵耳中。
真宵抬起头。
巽依旧看着他,眼神温和如初:“您好像很累。”他气息有些微弱,“一直坐着,很辛苦吧。不用一直看着我的。”
他是在关心我吗?一个濒死的人,在关心我的健康吗?
一个高明的骗子,不仅要骗过外人,还要骗过自己,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角色里。风早巽无疑是个中高手。
绝不能上当。真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将思绪拉回那些无可辩驳的事实上。一个绝食四个月的人,绝不可能维持这样的意识和基本体征,能量守恒定律是铁律,风早巽一定在偷偷进食。
其间,七种茨进来过两次,一次是送来一小壶清水和干净的毛巾,一次是询问真宵是否需要什么。每次他都悄无声息,与巽之间几乎没有言语交流,只有偶尔的眼神接触,平静无波。茨的照料确确实实极其专业。
“您的情况有些特殊。维持意识清醒,本身就需要消耗。”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
巽似乎并未在意他话里的试探,只是轻轻眨了眨眼:“是茨把我照顾得很好。”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而微弱。
真宵立刻抓住了这个名字:“七种先生对您确实很尽心。你们的关系似乎不同于一般的看护与病人,是旧识吗?”
“我们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
发小?真宵心中警铃微作。这种亲密的基础关系,足以解释茨此刻非同寻常的投入,但也让合谋的可能性变得更高。
真宵知道情感羁绊是最牢固的动机,无论是出于善意还是共谋。
“据我所知......您后来是担任了随军的神职助理吧。”
“是的。”
“后方,”真宵重复道,“那意味着您接触的不是炮火,而是源源不断的伤兵和死亡通知,以及绝望,有时候比前线更磨损人,没有尽头,没有明确的敌人,只有不断涌入的破碎结果。”
巽安静地听着,等真宵说完,他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您很了解,看来我们属于后方支援的很有共鸣。我的工作包括倾听最后的忏悔,传递遗物,写信通知家属,有些面孔甚至还没来得及知道名字,就只剩下一个冰冷的编号和几件私人物品了呢......”
他的描述精准地击中了一个后方支援人员,这是一种面对人类苦痛洪流却无力挽救的的耗竭。真宵太熟悉这种状态了,他自己就是从类似的泥沼中跋涉过来的。但正因如此,他更警惕对方是否在利用这种共鸣。
“很沉重的负担......”到此为止,真宵其实有点想要结束谈话了,自己实在撑不住高强度的对话,况且还是和巽,“战争结束后,您就回来了?”
“是的,回到了家乡。这里很好。” 他的语气平和,完全不是真宵预想中那种被创伤压垮的归乡者。
那为什么?
他将疑惑压下,决定切入核心:“那么,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您目前选择的生活方式并非因为无法适应战后生活,而是一种更清醒的抉择?”
巽轻轻颔首,这个动作在他做来都显得异常庄重:“是主动的,礼濑医生,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我可以十分极其冒昧地问一下,这种抉择的根源吗?据我所知,天主教会并不鼓励以伤害身体健康为代价的苦修,尤其是可能危及生命的行为。”
“您说得对。教会教导我们珍视生命,因为生命是天主的恩赐。但圣经也记着:‘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乃是靠耶和华口里所出的一切话。’主在旷野受试探时,也曾禁食四十昼夜。”
他引经据典:“我并非比拟基督,但我渴望学习那种虚己的功课。”
真宵感到一阵无力。他擅长诊断身体的疾病,处理心理的创伤,但他如何与一个沉浸在深厚神学认知中的,并以此为指导进行极端实践的人辩论生命的意义?他可以指出生理上人必然衰亡,但对方早已将肉体的衰亡置于灵性追求的更高框架之下了。
“......即使这个过程,最终可能导致这‘瓦器’的破碎吗?” 真宵问。
“那杀身体不能杀灵魂的,不要怕他们。瓦器破碎,里面的宝贝却得以存到永远。”
他不再试图进行神学或心理上的辩难,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明白了,您需要休息了。”
也许巽本人并非蓄意欺骗,而是陷入了一种严重的精神障碍之中。真宵这样推理着。
真宵回忆起在战地医院和都柏林战后诊所见过的各种“战争神经症”:失明、瘫痪、失语,士兵因无法承受的恐惧和罪恶感而发展出完全真实的躯体症状。那么,一个父母病故、兄长惨死前线、自身背负着神职背景的敏感年轻人,在战后巨大的虚无和创伤中,是否也可能发展出某种极端的精神疾病呢?
风早巽最初的轻微厌食或绝食倾向,或许源于真实的心理痛苦,而在小镇这个封闭、虔信、渴求“奇迹”以对抗战后迷茫的环境里,他的行为被无意或有意地放大且神圣化了,并且镇民们需要一个“圣徒”作为精神支柱,而风早巽在疾病和外界期待的双重作用下,逐渐进入了这个角色。他的身体在自我暗示和外界强化的共同作用下,或许真的进入了某种代谢极低的异常状态,而他本人则深信自己正经历神恩。
如果是严重的抑郁性木僵或某种解离状态,理论上可能伴随新陈代谢的显著降低。但降到这种程度,还能维持清醒的意识吗?
越是思考越是混乱,一想到接下来的,也许还很长的日子里,自己只能一个人消化这些信息,真宵感到深深的压力。
真宵的观察持续下去,他开始注意到一些几乎难以察觉的活动。
比如巽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嚅动着,真宵起初以为他在默念什么,但仔细观察口型,并非连贯的句子,更像是在重复某个简单的音节或词语。真宵猜测着,试图捕捉那些无声词汇的轮廓,却徒劳无功。
真宵的笔尖停在记录本的空白处,墨水慢慢洇开一个小点。他发现自己已经盯着这个现象看了远超过必要观察时间的长度,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了上来。
那不是一个表演给任何人看的姿态,甚至可能不是巽自己有意识的行为。
目光掠过巽那近乎空洞的侧脸,一种闷闷沉沉的感觉朝着真宵走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床头柜的抽屉他趁着换药的时候拉开过,里面只有几本旧的祈祷书和一副磨损的念珠,窗台他也摸了,连灰尘都被擦干净,唯一一道深深的裂缝也不可能藏任何东西。至于枕头下面么,他在扶巽起身的时候悄悄探进去过,什么都没摸到,当真宵的视线搜查到巽的衣物,他的口袋里空空荡荡,甚至甚至真宵借蹲下系鞋带看过床底,连灰都没有。
墙角剥落的墙皮、床沿磨圆的木边、地板上深浅不一的划痕,甚至连门后那道几乎看不见的阴影都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真的是什么都没有。
下午两点,例行测量结束后不久,真宵刚在扶手椅上重新坐下,准备开始又一段与寂静对峙的时光,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进来的是茨,他身后跟着一个陌生人。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铅笔。
真宵皱了皱眉。他讨厌计划外的干扰,尤其是涉及媒体。
茨简短介绍了记者的由来,以及神父说适度的外界正面关注有助于让更多人理解这里的状况,并且采访期间,自己可以继续自己的工作。
真宵没有立场强硬拒绝。他点了点头,身体往椅背靠了靠。
他们的对话很快开始了——
“很抱歉打扰您休息。我听说了您的事情,非常敬佩,也有些好奇。能否请您谈谈,您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我的意思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禁食四个月。”
此刻,巽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记者脸上,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对采访这件事表现出任何特别的情绪,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不是‘做到’,先生。是接受。是祂的恩典临到我这卑微的器皿。”
“您能具体描述一下吗?比如,您真的完全感觉不到饥饿吗?”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也是真宵竖起耳朵想听的,生理需求是骗不了人的。
“饥饿......是的,最初,身体的记忆仍在控制着我。”他停顿,“但祂的怜悯覆盖了我。祂用更甘美的食粮,滋养我的灵魂,这滋养满溢出来,浸透这必朽的躯壳。”
“更甘美的食粮?”
巽轻声引述,眼神清明:“‘看哪,我要将粮食从天降给你们。’百姓问:‘这是什么?’ 摩西对他们说:‘这就是耶和华给你们吃的食物。’”
“玛娜。”巽吐出一个词,“洁白如霜,滋味如搀蜜的薄饼。它不是地上的出产,不依赖雨水或土壤。它是天赐的,按着各人的需用,每日清晨显现,不多不少。旷野中的以色列人倚靠它存活四十年。”
巽顿了顿,然后继续:“我的主,祂的慈爱和信实从未改变。在灵性的旷野中,祂仍每日赐下属灵的玛娜,我依靠这些活下来。”
真宵在一旁听着。玛娜。圣经故事。一套完整自洽的宗教解释体系。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神奇感受或视觉异象,一切都被归结为灵性的体验,这很高明,因为内在体验无法被外部观测直接证伪。
采访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最后,记者合上笔记本,神情复杂,似乎收获了很多,又似乎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没抓到。他道了谢,又对真宵点了点头,跟着茨离开了房间。
真宵靠在门框上,等茨送完客再走回来路过这必经之道。
“礼濑医生?您是要和我说些什么吗。”茨不过片刻就又回到了真宵面前。
“是的七种先生......我想和您说的是,我希望您之后暂停风早先生的对外活动,比如接受采访或者是接待朝见者。”
茨看上去有些困惑:“这里的邻居们都视巽为一种慰藉,隔绝这种慰藉,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情绪哦?”
说?还是不说?这都是为了工作顺利进行......冷硬起来吧礼濑真宵。“作为医疗观察者,我的判断基于患者的健康状况。”
“......我明白了,礼濑医生。”茨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从今天起,未经您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这个房间打扰巽的静养,包括我在内,除非进行必要的护理工作。”
他答应了,甚至答应得有些过于爽快,让真宵反而有种不安。讲真的,真宵一直对于茨的身份很狐疑,要怪就怪他长了一张幕后黑手的脸吧。
这样胡乱猜测您真的对不起!
脉搏55次,体温36.1度。数据依旧平稳得令人不安。
在白日,巽只饮用了极少汤匙的清水,并且没有排泄过。生活方面,他一直在默默地念着什么经文,祈祷结束后,他开始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作。巽在写作时,眼神始终聚焦在纸面,从未抬眼看过房间里的任何东西,包括真宵。
真宵很好奇他会写什么,但是这属于风早先生的隐私吧......真宵没有过问。
这样的观察其实也挺好的,真宵偶尔会冒出这样的念头。不必费心组织那些小心翼翼的问句,不用反复斟酌笨拙的措辞会不会无意间冒犯了谁又或是泄露出太多本不该外露的情绪。
战争改变了许多事。他曾是那种连在汇报数据都会因为同僚不经意的一瞥而声音发颤的人,可战地医院的日子里,那只有清晰冷硬的指令才能穿透硝烟、哭喊与混乱,堪堪拉住一条条即将逝去的生命。然后把真宵塑造成了这样。
但是一个人的本质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改变的呀......况且,自己对于巽这个人,他身上那种近乎非人的平静,那种将自身献祭于某种超越性存在的姿态,本身就带着令人屏息的距离感,自己是观察者,是持着科学量表试图丈量神迹的凡人,仰望与审视本来就是混杂在一起的。
难道,自己还是是那个敏感、容易共情、会对美好与坚韧之物产生近乎本能向往的礼濑真宵吗?
“辛苦您了。”巽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凝滞中拉回。真宵抬头,见对方微微颔首,侧脸浸在渐暗的光线里。
“您也是。”他收拾好器械,合上记录本的硬质封面。
他提着医疗箱走向侧门时,正遇见白鸟蓝良从庭院那边快步走来,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大约是简单的晚餐。
“礼濑前辈,晚上好。”蓝良放轻脚步,目光越过真宵的肩头,关切地望了一眼床上静坐的身影,“风早先生今天还好吗?”
真宵将手中的本子递过去:“看上去很稳定。夜里有风,注意关好回廊的窗户哦。”
蓝良认真点头,接过记录本时下意识地翻看了最末几行数据,眉头微微蹙起,“前辈,”他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蓝良需要做好夜间的工作。”真宵对他笑了笑。
“好~那就交给我吧。”
“辛苦蓝良。”真宵不再多言,提着箱子走出侧门。
木门缓缓合拢,将那片被烛火与寂静笼罩的空间留给了值夜的蓝良。
真宵只想回到酒馆,需要回到有烟火气的有人声的有热食的地方,不过他也清楚那些思绪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他,但是好好吃顿饭就会好一点了吧。
在值白班的时候,真宵一直不敢吃东西,在一个公开宣称并践行绝食的人面前进食,无论从医学伦理还是基本体面上都显得格格不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在饥饿者面前小声咀嚼也是一种善良。
他加快脚步,朝着酒馆方向那片暖黄的光亮走去。
真宵踏入昏暗喧杂的大堂,烟草、陈年啤酒和炖菜的味道混杂着扑面而来。
他点的炖菜和面包很快被端上,刚拿起勺子,对面椅子就被拉开了。
“这位先生,拼个桌,不介意吧?这里别的桌都满啦。”
真宵抬眼。来人是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半旧的外套,红色的头发很是醒目。
真宵有些慌张,但微微颔首,算是默许,目光很快落回自己的食物上,表达自己只想吃饭不愿意过多的闲聊。
对方却似乎没接收到这信号,他坐下,也点了份简单的餐食,等菜的当口,手指在有些油腻的木桌面上敲了敲,像是闲不住,或者在斟酌开口。
“您不是本地人吧?咱也是这今天刚到的,天城燐音,是记者。”他主动报了家门,语气随和,像寻常旅人间的搭讪。
真宵停下动作,出于礼节,也简短回应:“礼濑。礼濑真宵。”他没提身份,但对方的目光在他放在桌边印有医院徽记的笔记本上扫过时,了然的神色一闪而过。
“礼濑先生。”燐音从善如流地换了称呼,“嗯......你也是为了这个神迹来的?”他问得直接,但语气里好奇多于试探,配上他那副“我就随便问问”的表情,倒不十分惹人厌。
“是的......”
“那你医生?”
“没错。”
燐音观察着他的细微反应,喝了口水,继续用那种拉家常的调子说:“那你可以自由进出教堂吧。咱是为了这件事情写新闻来的,没想到今天刚到,那边的人就说风早先生需要独自修行一段时,现在拒绝一切采访和参拜——要死了啊!没有这个新闻可以写,咱明天就要被炒鱿鱼了。”
“我很同情你......我也只是进行医学观察,依照上司的决策。”真宵最终说道,“可是医疗细节不便透露。”
“您的职业操守?”燐音摆摆手,靠回椅背,“那咱们聊点能聊的,礼濑医生您觉得这个镇子靠什么活着呢?”
酒馆里的人们,面容大多带着劳作的风霜和一种战后特有的疲惫。他们的谈话很少涉及远方或未来,多是琐碎的日常、天气、收成,以及偶尔压低声音说去教堂祈祷。
“农业,手工业,一些本地贸易。”真宵列举着表面可见的。
“过去半年,尤其是风早巽开始他的苦修以来,外来朝圣者、好奇的访客、甚至邻镇的商贩,多了至少二成吧,旅馆住满,餐馆翻台,连最偏僻的家庭旅舍都有人问津。”
他停了停,观察着真宵逐渐凝重的神色:“一条烂泥路,镇议事会已经第三次提案要筹款翻修了,医生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风早巽躺在那里,什么也不做,甚至可能正在慢慢死去,但他已经成了这个镇子最有效的经济作物。他是很多人的希望,也是很多人的饭碗,所以他们需要这个奇迹,哪怕它需要消耗掉一个活人。”
燐音用赤裸而现实的话语将他心中那个模糊的“集体骗局以获取利益”的推论说的明明白白:“这是你初步的新闻稿思路吗?”
“嗯哼,这大概是咱的思路,是不是很有意思?可咱现在缺了最关键的实地观察和真实接触......光靠这样脑补建构出来的东西根本没用呀。”
“您可以直接说您的想法的......”真宵直视燐音,试图看透对方的动机。
“交换一下吧。”燐音的回答干脆利落,“咱是个记者,需要故事需要真相。而你需要了解你观察对象所处的真实世界,光靠那些叮铃哐啷的东西你看不到这些。咱提供背景、线索、镇上那些不会对都柏林来的医生开口的闲话,你在不过线的范围内,给咱一点方向。”他伸出右手,不是握手,而是一个悬停中等待击掌或收回的姿态,“互利互惠。”
真宵的确需要另一双眼睛,一个来自外部不惮于搅动浑水的声音。真宵觉得这个人的话术还真是厉害,把自己说动了。
“有限度的信息交流。”真宵开口,但他不太喜欢和人肢体接触,所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碰上燐音的手,“不能干扰我的观察,不能试图接近或影响风早先生本人......您可以理解的吧?”
“当然理解,您是专业人士嘛。”燐音很自然地收回手,完全没有因真宵的回避而感到尴尬,反而顺势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那礼濑医生,作为咱们合作的开始,你方不方便告诉咱,你这位观察对象他看起来到底怎么样抛开那些神乎其神的说法就一个医生的眼光看。”
真宵用勺子慢慢搅动着已经有些凉了的炖菜:“他的生命体征,与公开宣称的完全绝食状态相比,存在一些医学上需要进一步探究的矛盾之处。”
“矛盾吗?”燐音的眼睛微微眯起,“具体是......?”
“对不起,这涉及到具体数据,不便透露。”真宵立刻截住话头,但停顿了一下,想起日间与茨的那场对峙,补充道,“不过,基于初步观察,我确实已经向相关方提出了限制非必要人员接触的请求。”
“你是说除了你和你的助手,现在别人更难靠近他了,包括那位一直忙前忙后的七种先生?”
真宵敏锐地捕捉到燐音对茨的注意:“您知道七种先生?”
“打听消息时听说过这个名字,说是和风早先生一起长大的朋友,现在虔诚得很,几乎包揽了教堂里所有的事务。”
“他是重要的协助者。”最终,真宵只是这样说道,同时低头吃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菜,用动作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凉掉的食物口感有些腻,他勉强咽了下去。
燐音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说:“明白明白。”
“信息有方向,总比没有好。谢谢您,天城先生。”
燐音也吃光了自己盘里的东西,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钞放在桌上,“那今天就不多打扰您休息了,礼濑医生。之后要是有什么有趣的发现,或者需要我这边查点什么边角料,酒馆碰头吧,咱就住在楼上,您应该也是?”
“......嗯,实在是感谢您。”他慢慢喝完杯子里的水,也起身离开。
回到旅馆房间,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小镇一片沉寂,只有教堂的方向还亮着几盏长明灯般微弱的光。蓝良此刻应该在那里值夜。
然而当他看到安静躺在简陋书桌上的那个信封时,刚放松些许的心弦立刻又绷紧了。
信封比普通的信件厚实,纸质挺括,上面医院的纹章和“HiMERU”利落的签名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字迹清晰冰冷,没有任何多余的问候或寒暄——
礼濑医生:
关于长期观察项目,我已收到你的初步数据汇总及情况简述。
首先必须指出,你提交的报告在关键问题上缺乏明确的指向性,数据罗列虽然详尽,但分析部分充斥着模糊词汇。这并非一份合格的医学观察报告。
上级委员会投入资源进行此项观察,核心目的在于厘清一个基本问题:即观察对象风早巽是否在其宣称的完全绝食状态下,存在未被发现的能量摄入,也就是是否存在欺骗行为;或者,其生理状态是否呈现出目前医学理论无法解释的“神迹”。
你的报告未能对上述任一方向提供具有说服力的推论或证据。
现正式要求如下:
1. 给出明确的初步结论倾向。第一个选择是,倾向于存在欺骗行为,要求:列出最可疑的途径及验证方案。第二个选择是,倾向于存在目前生理学无法解释的持续性生命维持现象,要求:列出最矛盾的数据点及排他性分析。
2. 减少对当地非医学环境因素及对象主观陈述的过度关注,聚焦于可测量、可验证的客观指标。
科学探索需要开放思维,但医学观察必须建立在严谨乃至严苛的实证基础上。请牢记你的首要身份是医者,我期待你的下一次报告能有实质性进展。
此外,本信是出于我的个人立场寄给你的,并不是委员会的主张。
HiMERU
第二日,清晨的空气还带着昨夜的凉意。
真宵推开木门,发现蓝良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小包,却并未急着离开。他站在床边不远的地方,身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眼神明亮专注甚至肃然起敬,他正无比认真地听着靠坐在床上的用低弱的气声说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两人都停了下来。蓝良转过头,看到真宵,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混合着疲惫与奇异振奋的笑容,快步走过来:“真宵前辈,早上好!您来了。”
真宵点点头,目光扫过蓝良莫名其妙容光焕发的状态,又看向床上的巽,巽也微微颔首示意。
“早上好。”真宵对两人说道,然后看向蓝良:“昨天夜里一切都还好吗?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
“没有特殊情况!一切正常!”蓝良立刻回答,抿了抿嘴,眼睛亮晶晶的,“就是、就是巽前辈,他......”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很温柔......很好。”
“啊......蓝良,你昨天还是叫风早先生来着。”
蓝良说着,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感动的神情:“因为巽前辈太好了......和他聊天受益匪浅......” 他说完,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巽。
这算什么?有点像去找心理医生结果反过来自己开导了心理医生。
“蓝良只是尽职而已。”巽对真宵说,“他守了整整一夜,很认真。是个心思细腻的好孩子。”
你们的关系怎么变成“My Child”了?啊啊啊,好混乱!
“是风早先生您太好了。那个,真宵前辈,我们去交代一下情况吧,”他又对巽说,“巽前辈,请您好好休息!”
尽管带着熬夜的虚浮,蓝良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春光满面,临走前还体贴地关好了门。
等他们两个单独聊完医疗细节回房间,真宵走到床边,开始准备测量器械,一边操作,一边状似随意地问:“实在是对不起......昨夜蓝良没打扰到您休息吧?他有时候会比较有活力。”
“完全没有。”巽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有穿透力,“在这样的环境里,能感受到这样直接的关心,是难得的慰藉。礼濑医生,您有这样真诚的助手,是幸运的。”
真宵正在记录脉搏的手指抖动了一下:“他确实一直都很认真。”他应道,心里却想着蓝良刚才那副要幸福致死的表情,以及巽此刻平静的评价。这个人即使在如此虚弱且自身难保的状态下,似乎依然保留着一种敏锐的感知力,能准确地接住并安抚他人的情绪,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不寻常的特质。
“今天的阳光好像好一点了。” 话脱口而出,真宵自己先怔住了。
短暂的沉默后,他听见巽的声音:“......嗯,感觉很温暖。”
得到了回应,反而让真宵更加不知所措。他低着头,目光游移在器械之间,鬼使神差地又冒出一句:“风早先生会怀念比较温暖的东西吗?比如,在外面走动的感觉?” 问完他便恨不得把话吞回去。这太越界了,太不专业了,简直像是试图窥探病人隐私的糟糕医生。
巽没有立刻回答。真宵用余光瞥见,他的视线长久地凝在那片光斑上,直到云层重新合拢,光芒开始黯淡。
“怀念。” 巽终于开口,“这种感觉让我想起庭院里一种白色小花,它们只在阳光很好的午后才会完全打开花瓣,味道很淡,要凑得很近才能闻到。我好久没有看到了。”
白色的小花。真宵脑海里下意识地开始搜索对应的植物名称却一片空白,他有些着急,仿佛记不起名字就辜负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分享。
巽仿佛察觉到了他的窘迫:“谢谢您,礼濑医生,问我这个问题。”
真宵语无伦次:“不......我只是随口一问。您不用道谢的。”
巽将目光从已经空无一物的光斑处移开,重新看向真宵。
“礼濑医生,” 巽说,“您今天的气色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话题猝不及防地转向自己,让真宵方寸大乱:“诶?是吗,可能是因为最近稍微习惯了这里的节奏?”
巽只是静静听着,等他有些狼狈地停下:“那就好。”
“风早先生也是,今天好像稍微愿意说一点话了。”
“大概是因为,礼濑医生您很少问我这些话题。”他笑笑,接着说,“礼濑医生,我们之间的对话,似乎总是围绕着‘您’和‘风早先生’。”
“这是出于对您的尊重,也是专业性的要求。”
巽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么,在专业性允许的范围内,”他缓缓地说,“如果我请求您,在私下无人时,像白鸟称呼我那样——叫我‘巽’呢?或者,至少是‘巽先生’。”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作为交换,我也可以不再称呼您为‘礼濑医生’......真宵?”
真宵感到一股热意猛地窜上脸颊和耳根,心跳得又快又乱。直呼其名,即使是加敬语的“巽先生”,意味着一种截然不同的距离,一种他从不敢奢望、也下意识抗拒的亲近感。这会不会是另一种形式的拉拢?一种试图模糊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界限的策略?
“......这不太合适,风早先生。”真宵用冷静的语气回答,“我们的关系首先是医患,或者说,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保持适当的距离和称谓对双方都更好。”
“我明白了。请原谅我冒昧的提议,礼濑医生。”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再次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如果有机会到庭院里,您觉得这个季节,还能看到那种白色的小花吗?”
“我不太确定。”他老实回答,“如果您想知道,我可以帮您留意一下,庭院里,或者附近有没有类似的花。”
“......谢谢您。”他说,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只是随口问问,您不必费心。”
“如果找到了,我就带给您......巽先生。”
完蛋了,我也和蓝良一样改口了......
我上当了。我一定是上当了。他对自己说。真宵几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谢谢你,真宵。”
我上当了。这个念头一次又一次尖锐地响起。
他显然非常擅长此道。他并非通过激烈的言辞或刻意的讨好,而是用那种全然接纳的姿态、偶尔泄露的脆弱,以及这种看似尊重你选择、实则引导你主动靠近的提议,一步步消解着观察者的防备,他甚至精准地利用了蓝良这个参照物。
可是如果他真的在演戏,这演技也未免太过浑然天成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真宵将自己投入了更为严苛的观察中。他不再试图发起任何私人对话,只是严格地执行着每一个记录步骤。
他回想着巽今天所有的表现,试图从中剥离出表演的成分,却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做到。也许,真相并非非此即彼。也许巽确实在承受着某种真实巨大的痛苦或信仰驱动的消耗,但同时,他也可能利用这种状态,或者被他人利用,达成某些目的。而自己这个观察者,正不可避免地卷入其中,既是调查者,也可能正在成为被观察被影响的对象。
这个认知让他背后泛起一丝凉意。要写进给HiMERU先生的报告里。
天有点黑下来的时候,真宵正低着头记录数据,听见门被轻轻推开,茨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拿起那盏灯,拧开灯座底部的盖子,铜质的底座已经发黑,灯罩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看得出用了很多年。他倒完油,把盖子拧紧,拿起一块布擦拭灯罩上溅出的油渍。
“该换个新的了。”巽说,“这种物件结构本来不稳,稍有震动,灯油洒出来,这屋子又是木头搭的……”
真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认真打量起这间屋子。墙壁是厚实的木板拼接而成,年代久了,木板之间的缝隙里填着干枯的麻絮,天花板是横梁架着的木条,上面铺着干草和泥土,墙角堆着几捆备用的干草,大概是用来垫床或取暖的。
巽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这间屋子到处都是见火就着的东西。
“每年都说要换。”茨理好东西,“每年也没换。”
巽靠在床上,看着那盏灯:“毕竟从小到大他承载了一些回忆吧。”
茨没说话,他把油壶的盖子拧紧。
真宵看着这两个人,无意间撞见了一段温润的情谊。
茨往门口走:“礼濑医生,晚上用的时候小心点,它比较容易晃或者洒油。”
茨推门出去了。
当蓝良在傍晚准时前来交接时,真宵几乎是松了一口气。他将记录本递给蓝良,例行交代注意事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专业与温和。
“今天一切平稳,蓝良。”他顿了顿,补充道,“如如果巽先生提到任何不适,或者有别的什么要求,记得及时告诉我。”他最终还是用上了那个称呼,在蓝良面前,这显得自然许多,也像是在对自己进行习惯的训练。
“前辈,”蓝良说,“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这当然可以。”
“你觉得七种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蓝良有什么发现吗?”
“我感觉他很奇怪,他看上去永远都掌控一切,你不觉得吗?”蓝良皱着眉,“他明明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气场、谈吐、眼神什么的.......”
“蓝良是觉得他的立场不一般吗?”
“他明明看上去最温和最讲道理了,却最坚定地把巽先生困在这里。”
真宵缓缓握紧了手:“他太冷静了。”
“对。”蓝良点头,“他看上去有他自己的目的。”
太多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却不敢宣之于口。
可是啊可是,这些猜测都是不准确的,仅仅是猜测,如果被这种东西反绕了进去简直得不偿失,况且巽的背后一定不止茨一人,只是我们只能看见茨而已.。
真宵没有走向通往旅馆的大门,反而脚步一转,朝着教堂后方神职人员使用的简朴休息区走去。这个时间,那个人很可能在那里。
果然,在靠近储物室的小房间里,七种茨正背对着门口,整理着一些似乎是捐赠来的旧物,听到脚步声,他停下动作,转过身,脸上立刻浮现出带着适度谦恭的微笑。
“礼濑医生,晚上好。白天的观察辛苦了,有什么需要我协助的吗?”
“晚上好,七种先生。”真宵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打扰了,有件事想向您打听一下。”
“请说。”
“是关于庭院里的植物。”真宵斟酌着词句,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庭院轮廓上,“风早先生——巽先生,今天提起,他记得以前庭院里有一种白色的小花,只在午后阳光好的时候才会完全开放,他似乎有些怀念。”他观察着茨的反应,“我想着,如果能找到类似的花,或许能稍微调节一下病房里过于沉闷的气氛,您对这里比较熟悉,不知道是否还有印象?”
他抛出了“白色小花”这个饵,将动机包装成一种出于医疗环境考量的改善建议,同时刻意用了“巽先生”这个新称呼,想看看茨的反应。
茨脸上的微笑似乎有瞬间极细微的凝滞,他沉吟了一下,像是真的在回忆:“白色的花......午后开放......味道很淡......”他重复着这些特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您描述的这种花,我确实有些印象,很多年前风早家旧宅庭院里似乎种过不少。”
真宵忍不住追问:“教堂的庭院里没有吗?”
茨摇了摇头:“很遗憾,教堂的庭院更注重规整和象征意义,种植的多是常绿植物和具有宗教寓意的花卉。那种随意生长的小花恐怕是没有的。至于旧宅那边,自从巽的家人相继过世,长子也......嗯,那宅子便空置打理得少了。战后又经历了些变动,如今怕是荒芜了,那些花估计也早就不在了。”
“是吗......那真是可惜呢。巽先生提起时,神情很怀念的样子。除了花,他小时候在庭院里,还有什么别的喜欢的东西或常做的事吗?”
“他小时候是个很安静的人,比起和同龄人在外面疯跑,他更常待在书房,或者就在庭院里。”
他的描述勾勒出一个沉静的童年巽的形象,与如今苍白的圣徒隐隐相连。
“他总是一个人吗?”
“我那时候常来找他。我们年纪相仿,有时候一起在庭院那个角落里待着,他看他的书,或者摆弄那些花花草草,我就在旁边做自己的事,或者帮他赶走一些总想搞恶作剧的调皮家伙。”
“听起来,您小时候很照顾他。”真宵顺着说。
“毕竟我也只有他一个朋友呢。”
“那么巽先生的兄长呢?”真宵试探着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出于对家庭成员构成的普通好奇。
“他比我们大几岁,那时候已经是个半大少年了,心思不在家里这些小孩子的事情上。他经常在外面,有自己的朋友和活动。”
一个“年长兄长与年幼弟弟及玩伴圈子不同”的常见事实。
“原来是这样。”真宵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兄长的事,他知道再问下去可能就太明显了。他重新将话题拉回最初的目的,“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七种先生。至少我知道那种花的大概来历了,看来确实不太容易找到现成的。”
“如果您真的想找,或许可以去东边的花圃问问看。”茨给出了一个切实的建议,态度依然很协助,“需要我帮您去问问吗?”
“不、不用麻烦您了。”真宵连忙说,“我自己去打听一下就好。已经占用您不少时间了。”
模糊的兄长影子,以及身边这个看不透的童年旧友的过去,就像他现在的生命体征一样。
他想到了天城燐音,那个声称自己快被炒鱿鱼的记者,局外人的视角或许能帮他梳理一下这些零碎的线索。
酒馆里正是晚饭前后最喧闹的时候。真宵在略显拥挤的大堂里张望了一下,很快在靠近楼梯的角落里看到了那个醒目的红发身影。燐音面前摊着个破旧的笔记本,正咬着铅笔头,对着空白的纸页愁眉苦脸,嘴里还念念有词。
真宵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燐音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的愁容瞬间被一种“得救了”般的笑容取代。
“晚上好,天城先生。”
“叫咱燐音就好,”燐音笑嘻嘻地说,“话说,小蓝平时叫你什么来着。”
“......啊?”真宵隐隐约约猜到这个小蓝大概指蓝良,“是叫‘真宵前辈’,怎么了吗?”
对方露出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然后说:“好。‘真宵前辈’今天是有什么新发现吗?”
“请、请不要那么叫......”真宵下意识地拒绝,“真宵前辈”这个称呼从燐音嘴里出来,不知为何根本没有蓝良那种敬意,反而是满满的调侃和嘲弄,“其实是想向你打听点事。关于风早家更早以前的情况。”
“真宵前辈具体想知道哪方面?”
真宵知道自己必须要接受这个尊称了:“巽先生好像还有一位兄长?”
燐音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换成了一种混合着好奇和“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也听说了?这位兄长提起来,十个里有八个要么装聋作哑,剩下两个肯开口的,也是含含糊糊,说什么这个孩子不学好啊,再具体的死活撬不出来。最奇怪的是,”燐音声音压得更低,“咱问到他怎么死的在哪支部队,简直像踩了地雷。”
真宵的心微微下沉。茨的避而不谈,镇上普遍的沉默,似乎在这里得到了印证:“会不会是那位兄长生前做了什么特别恶劣的事,让镇上人觉得蒙羞,所以不愿提起?”他提出自己的猜测。
燐音摸了摸下巴,眼神锐利起来:“什么样的不好能让一整个镇子的人连提都不敢提,尤其在战争刚结束这个敏感时期?”他顿了顿,用铅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结合时间点,还有咱们这儿的地理位置......小真宵。”你怎么又换了个称呼。
燐音用铅笔在桌上虚画了一个符号,那是一个简单但足以让人心领神会的标志轮廓,随即迅速抹去。“东边。那边的情况......如果那位兄长是‘自愿’去了某些名声比较响的部队,那一切就说得通了,据说外籍部队也是他们的重要组成部分。战后清算,人人自危,估计就没有人敢提这位神人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巽所承受的,就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消耗,还可能背负着整个家族甚至整个小镇想要遗忘的沉重的历史污名。
“哈哈,咱的联想能力很强吧。当然这都是咱瞎猜的,没证据。”燐音见真宵脸色凝重,又恢复了那副轻松的口吻,“说不定那位兄长就是个普通的混蛋,死得也不光彩,所以大家懒得提了呢。”
无论在扮演什么角色,他或许首先是一个被那段历史阴影所笼罩的受害者。
“对了,这些先别写。”
“咱明白,但是现在轮到小真宵说了。”燐音趴到桌上。
“啊嗯。”
两人一边吃着晚餐一边聊着风早巽相关的话题,燐音继续对着他的笔记本愁眉苦脸。
“有了!”燐音眼睛发亮,“如果咱这么写怎么样——不完全否定神迹的可能性,毕竟医学上您这边还没定论。但重点放在......嗯,‘战后创伤的多种形态与社区的心理慰藉需求’上。”他越说越流畅,显然在脑子里快速搭建框架,“风早巽的个人行为,无论是出于虔诚、心理因素还是别的,客观上成为了这个饱受战争创伤的小镇凝聚希望的一个焦点。而小镇居民对这种‘希望’的集体维护与依赖,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关注的社会现象。至于他那有点复杂的家庭背景可以模糊处理成‘战争造成的家庭破碎与个人命运转折’,点到为止。你觉得呢?”
他看向真宵,眼神里带着征询,也有一丝得意。
真宵认真地想了想。这个角度确实巧妙,避开了最敏感的政治历史问题,也没有武断地给的行为下“骗局”的结论,这比单纯的猎奇或揭露,显得更有厚度也更仁慈一些。
“听起来比单纯追求惊悚或揭秘要稳妥。”真宵谨慎地评价道,“至少不容易激怒镇上的人。”
“对吧!”燐音一拍大腿,“那咱就这样写了哟。”
等真宵回房间已经很晚了,他看到信封躺在书桌上血压顿时再度升高。真宵盯着它看了几秒,才用微微发凉的指尖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礼濑医生:
同是我个人立场的信件,故不赘述,长话短说。
我理解你试图全面理解的初衷,但这与你的核心任务背道而驰,你被派去,是为了对一个声称绝食的活体进行医学观察。我不关心这个小镇需要什么信仰,风早巽目前的状态,在我眼里与任何晚期营养不良伴随严重心理因素影响的病例没有本质区别。
一个典型的被过剩情感和虚妄信仰驱动的理想主义者,思维里充满了非理性的想法,所以他将无法处理的创伤或罪疚感扭曲成一场公开的宗教表演。这不是赎罪,礼濑医生,这是最恶劣的自私与懦弱。他用牺牲的姿态,逃避真正面对问题解决问题的艰难,同时却贪婪地消耗着社会的关注、信徒的寄托,以及我们本应用于救治可愈之人的专业资源。
你对他那些模糊话语的反复咀嚼,在某种程度上正是他这场表演所期待的观众反应,你被他带入了他的节奏,陷入了对动机和意义的无尽猜测。
如今选择权在你。但我希望你履行你作为一个医者的基本责任:做出判断,并为此负责。
HiMERU
真宵推门进去。小隔间十分逼仄,仅容一桌一椅,墙角立着个简易的圣龛,这就是他们每天交接的地方。
“早安。”真宵在他对面站定,没有立刻催促,“交接时间还没到,请蓝良慢慢说。”
蓝良点了点头,将记录本轻轻转过来,指尖点在昨夜第一行记录上。
“巽前辈昨晚十点二十分左右入睡,他的睡眠一直很浅,这个我之前也留意过,但没有特别系统地记下来,所以我昨夜特意留意了他的呼吸频率和身体姿态,他入睡时是平躺,呼吸比日间测量时略快一点,但在正常范围边缘内,没有打鼾,也没有明显的梦呓,但是他的睡姿会变化,大概十一点十五分的时候他翻了一次身,面向墙壁,到凌晨一点四十分左右他又翻回平躺,右手放在枕边,就是放笔记本的那个位置。”
真宵的呼吸放轻了:“你观察得很细致。”
“因为夜间太安静了,好无聊呀......”蓝良抬起头,表情认真,“昨晚前辈醒了两次,第一次是凌晨两点二十三分,醒来后没有立刻起身,他侧过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又转回去,闭上眼睛继续睡,可能只是确认我在?”
“第二次是凌晨四点零七分。”蓝良继续,“这次他醒过来去拿笔记本和铅笔。我本来想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但他开始写了,我就没有出声,后来写完了就开始祷告。”
真宵想到白天他也留意过巽念诵的文章,但是一无所获:“你留意到他默读的内容了吗?”
“我只认出其中一组音节‘De profundis’,但是忘记原本的诗篇是什么了,我好像在医院里见过临终病患的家属念过这个,所以记得开头几个词的口型,好像传统上用为亡者祈祷的场合吧。一切结束后,他继续睡觉,直到现在,巽前辈现在应该刚刚醒。”
晨光渐渐从小隔间狭窄的窗缝里渗进来。蓝良站起身,将记录本双手递给真宵。
“辛苦了。”
蓝良微微颔首,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然后他站起身,理了理有些皱褶的白衬衫下摆。
“真宵前辈,我先回去休息了,辛苦~”
天已经完全亮了,真宵推开通往侧室的门。
蓝良离开,他进入,这中间有短暂的房间内无人直视的缝隙,足够吃一些东西。
他蹲下身,平视着巽安静的侧脸。
“......巽先生。”他轻声唤道。
巽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笑着对真宵说:“早上好。真宵的步伐好轻啊,让我都没有注意到你呢。”他(ˊ ᴗ ˋ: )看向真宵,等待。
“早上好。风......巽先生,我需要做一个常规的口腔黏膜检查,长期限制饮食的病人容易出现牙龈问题或黏膜破损,之前还一直没有系统地进行过这项评估。”其实这是他临时起意针对交接缝隙的突击检查。真宵垂眸,指尖利落地拆开一次性无菌手套包装,取出后将左手缓缓探入,指节微微用力,让乳胶紧贴皮肤,随后左手覆上右手轻轻一扯,手套边缘妥帖地收紧,动作干净专业。
但巽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唇轻轻张开一道缝。
真宵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右手。
“......请您再张开一些。”
巽依旧平静地顺从地将嘴张大了些。
真宵的食指悬在半空,停顿了短短一瞬,然后他轻轻探了进去。
巽的口腔温度比他的指尖高出太多,潮湿柔软的黏膜裹住他第一节指节。他尽量放轻力道,指尖沿着左侧颊侧黏膜缓缓滑动,没有异物感,没有食物残渣的颗粒。他又探向牙龈边缘,从犬齿向后摸去,然后他的手指触到了血。
他立刻反应过来——禁食者长期缺乏维生素,牙龈变得脆弱,轻触或夜间的无意识咬牙都可能造成这种细小的渗血。
他停在那里,指尖抵着那道裂口。这么说来,巽虽然表面上正常,实际上还是逃脱不了身体给他的警告。
巽发出极轻的声音,他依然张着嘴,接纳着真宵的手指,像接纳所有被加诸于己的事物一样平静。
真宵抽出手指。
巽几乎是同时侧过头,用手肘撑住床沿,剧烈地干呕了一下,显然他什么也没吐出来,空空如也的胃里什么也吐不出来。
真宵立刻上前,稳稳扶住他的手腕,小心地将人重新扶靠回软枕上,随后用棉签轻轻擦拭刚才触碰过的位置,巽顺从地微微仰起头——他太习惯了,真宵这样不安地想到。习惯被触碰,习惯被检查,习惯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任何有权处置它的人。
“您的牙龈有少量渗血,是营养不良导致的。”
巽轻轻“嗯”了一声。
真宵低头整理器械,把用过的手套对折再对折,用干净的棉纱裹紧,他的动作故意放慢以便给自己时间思考下一句话。
巽忽然说,声音还有些哑:“刚才的检查是常规项目吗。”
“是。”他说。
片刻后:“其实......我发现真宵说谎的时候很明显。”
真宵猛地抬起眼。
“我需要确认交接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你送东西。”真宵说,“蓝良离开,我进来,中间有不短的缝隙。”
这句话太直白,几乎等于当面指控。真宵觉得不应该说。
“真宵在做你必须做的事,我能理解。”
真宵需要说点什么。或者,他需要不再说点什么。
“巽先生牙龈出血是因为缺乏维生素。”他说,“长期禁食必然会导致这个,还有皮肤干燥、脱发、免疫力下降,你不是真的不知道这些,对吗?”
“我知道。”巽说。
“啊......那您为什么还要继续。”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被子上的双手,那双手苍白枯瘦,骨节分明。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可以冒昧地提问......巽先生口中念诵的文章是什么呢?”
巽转过头来看他:“诗篇第一百三十篇,‘从深处呼求’。它告诉我们,人在深渊里,依旧可以向上开口。”
真宵坐在木椅上,他想起很久以前战地医院最忙的时候,有一夜他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员的手术,靠在走廊墙壁上,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滑下去。一个老兵从他身边经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只是递给他半块烤土豆。他接过那半根土豆,小口小口地吃完。那半根土豆是他那周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件事。
“我在战地医院待过很久。”真宵忽然开口,“每天都有救不回来的人。”
“有些人是真的相信。”真宵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里,“握着十字架,念着经文,相信上帝会让他们活下来。但他们还是死了。死在手术台上,死在没有抗生素的感染里,死在撤退时没有担架只能被留在原地的那条路边。我只是没有办法再相信那种依靠。”
“真宵见过很多人离开。”巽说。
“嗯。”
“那时候,你怎么办。”
真宵沉默了很久。
“继续做事。”他说,“不能停,停下来就......”
“真宵找到了继续的方式。”巽说。
“......是吧。”
“但是,”巽的语气太轻了,“‘继续’和‘活着’,好像不是同一件事。”
“巽先生。”真宵忽然说。
“嗯。”
“您说身体上的痛苦是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可您写的那些文字,您问起的那朵白花——它之中的记忆,这些都不是痛苦。”
真宵终于敢看巽的眼睛。
“这些也是您抓住的东西。”
巽闭上眼睛,然后睁开,他还是那样的微笑:“那我也要纠正真宵一件事情。”
“什么?”
“你刚才说,战地医院那些握着十字架的人,你看着他们离开。他们不是真的相信上帝会让他们活下来,而是他们是相信,无论活下来还是离开,都有人在深渊之外接着。”
真宵又想起半块烤土豆。想起自己靠在走廊墙壁上,一口一口嚼着那粗糙带着焦皮的食物。一块食物又引发了他的思考,追忆似水年华——
追忆似水年华——
真宵曾也跟着悄悄祈求过。
在第一次站上手术台,在第一次面对止不住的鲜血,在明明每一步都做得正确,伤口却依旧溃烂,体温依旧攀升,生命依旧一点点从指缝溜走的时候。
他祈祷过抗生素能及时送到,祈祷过炮弹不要再落在病房。
可上帝从没有在他需要的那一刻出现过。
前一秒还在轻声祈祷的人,下一秒就没了呼吸。母亲抱着断气的孩子,跪在泥地里反复念着祷词,直到声音嘶哑,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士兵在临死前,把唯一的护身符塞给他,说“拜托你,活下去”,可他连对方的命都没能留住。
信仰没能止住出血,没能抵挡子弹,没能在无边的黑暗里递来一点实实在在的光。
能拉住人的,是他这双手,而不是什么虚无的救赎。
是这双见过死亡、沾满血腥、却仍在拼命救人的手。
脉搏:58次/分
体温:35.7℃
呼吸:14次/分
体重:43.5kg
门被敲响的时候,真宵正在给巽做今天的第二次测量。
“请进。”
门推开,七种茨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个轮椅,他用脚把门带上,把那东西靠在墙边。
“礼濑医生,如果巽说想要出去兜风,就用这个吧,今天天气不错。”茨说。
巽看着他:“真是让茨太辛苦了。”
茨等了两秒:“后院那个庭园我最近打理了一下。”
“茨。”巽呼唤。
“什么事?”
巽没说话,他只是抬起那只无力的手。
茨没有犹豫,于是他走回床边。
真宵站在旁边,手里的体温计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他看着茨走回去,站在巽床边,弯下腰。
然后他看见茨在巽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诶?
房间里安静下来。真宵站在那儿,看着那把轮椅又看看巽。
他脑子里有点空,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过了好久啊是不是?是不是过了200万年比人类第一次走出非洲的时间还要久一点。真宵,冷静下来!
真宵抬起头。
“真宵......这是我们很早以前留下的习惯。”巽靠在枕头上,“是不是有点吓到你了?但这是圣洁的吻,挚友之间可以这样。”
真宵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真宵想要成为我的挚友,我们也可以这样。”
“我......”他说。
巽等着他。
“我不是......”他又说。
巽还是等着他。
“之前没有见过你们这样而已。”
“因为真宵恰好错开了而已。真宵早上来的时候他刚走,中午茨来送午饭的时候你也正好出去拿土豆,下午真宵走了他又来,真宵每次都在他不在的时候在。”
“那个......你们一直这样吗。”
真宵莫名感觉自己像是个闯入者,就像那种一个不小心走进别人家的陌生人,看见人家两口子在厨房亲嘴,还傻乎乎地问“你们每天都这样吗”。
“当然呢。”
好吧。
真宵把轮椅推到床边,弯下腰,一手托着巽的后背,一手扶着他的手臂,把他放进轮椅里的时候,巽的呼吸有点急,真宵等他喘匀了,才把一条灰毯子抖开盖在他身上。
“记忆是奇怪的。它不会留住所有,只会留住那些它想留住的。有时候你以为自己忘了,可多年以后,一个声音,一缕气息,一束光,就能把那些你以为已经忘了的东西全部带回来。
就这样,在很长一段时期里,每当我听见他的脚步声,我就会想起当年在贡布雷,在斯万先生家那个小花园里,有多少次我在黑暗中这样屏息静气,等待母亲上楼来就寝前给我最后那个吻。那个吻总会来得那样迟,等待的滋味又是那样难熬,以至于我常常忍不住在她刚刚踏上楼梯的第一级时就冲出去,扑上去搂住她的脖子。”
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犹大对祭司长说:“我与谁亲嘴,谁就是他。你们可以拿住他。”于是他走到耶稣面前,说“请拉比安”,然后亲吻他。那个吻是欺骗的标志。
这个因联想而至的奇怪意象落进真宵脑子里就再也出不去了。
燐音说过,风早巽是全镇最有效的经济作物。
茨想得到什么呢?
他每天在这里进进出出做着所有事,二十多年的伪装可比二十多年的忠诚更难维持,但犹大也跟随耶稣三年,三年里他和其他门徒一样,三年,然后一个吻导致了之后的一切。
而且三年和二十多年差别真的那么大吗,为了足够的利益人什么不能装?
真宵握住轮椅推手。
镇上那些朝圣者的供奉真的都进了教会口袋吗,茨在这个小镇的地位因为巽的存在确实比以前高多了吧。
但现在真宵第一次如此明显地感觉到这双手握着轮椅推手,推着一个正在慢慢死去的人。
真宵把轮椅推进房间。
他把轮椅推到床边,弯下腰,一手托着巽的后背,一手扶着他的手臂。
阳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真宵看着那块光,他想起刚来那天,站在教堂外面,心想这肯定是个骗局,他要做的就是把骗局揭穿,然后回去交差完事。
从哪一天开始变了的呢?真宵脑海里想起的是他第一次叫巽“巽先生”的那次。是不是有一种说法来着。改变对一个人的称呼,会悄悄影响彼此的心理距离,称呼越亲昵,人在潜意识里会自动降低防备、拉近关系,只要持续使用温和亲近的叫法,态度和情感也会慢慢被语言引导,关系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亲密。
他发现自己每天来的时候,最先想的不是那些任务,这真是违背了医者的伦理,真是罪过啊......他想的是巽。
“巽先生。”他明知这样叫会使自己和巽的关系更亲昵,但他依旧选择了这样做。
“我在。”巽看着他。
“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他想说:我一开始是来揭穿您的。我想证明这是个骗局,想证明您不是什么圣徒,想证明这世上没有神迹。可是现在我想知道您是不是真的在受苦,是不是真的需要帮助,是不是真的值得我留下来。
他想说:我想帮您。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这样对自己,想知道您到底在承受什么,想知道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这些话呼之欲出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是我,打扰。”茨的声音。
“礼濑医生。”他说,“我想跟你聊聊。”
“现在?”真宵问。
“只需要一会会,不影响您的工作。”
真宵看了巽一眼。
“请去吧。”巽说。
回廊里很冷。
“您想聊什么?”真宵问。
茨没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间缓缓漫开,在昏沉的光里轻飘飘地往上飘,那烟比寻常男烟纤细不少,大约是支女士细支烟。真宵心里莫名有些意外。
“你刚才想跟他说什么?”茨问。
“......什么?”
茨没有看着他:“我敲门之前,你想跟他说什么?”
真宵没有回答。
“想告诉他你想帮他吗?”茨把烟灰弹掉,又吸了一口。
真宵想开门见山:“那他为什么受苦?您认识他这么久,您肯定知道。”
“你在调查他我也知道。”
“可是我的工作就是这个。”真宵觉得这个人的气场完全变了——这是很苦恼的,真宵和这种强气场的人对话很容易心慌败下阵来。
茨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你看见之后会觉得自己被人从头到脚看透了看扁了的笑。
“你真是个好人,礼濑医生。”他说。
真宵的确怯场了。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他说,“这个镇子需要这个‘奇迹’,巽在养活这个镇子。”
“你查出来真相,然后呢?你回去交差,你升职,你成了好医生,这个镇子怎么办?那些靠他活着的人怎么办?可是您偏偏就是一个医生,那你应该知道,有时候一个谎言能救更多人,真相反而会让人死得更快。”
“那巽先生呢,他靠什么活着?”
“巽不知道这些,他正在遵循自己的道义幸福地活着。”
“请恕我直言......您这样会让他——”
“请不要挑战我对巽的理解,你知道他最怕什么吗?就是你这种人。让他活在所有人的感激里,活在自己坚信的正义里,活成这座小镇唯一的光,你觉得,我这是在害他?”他向前微倾半步,距离近得让真宵下意识后退,“你以为你是来救他的?你是来把他从神坛拽下来,扔进所有人的失望和指责里。你救的是你心里的‘正确’,不是他。”
“七种先生。”
不能再慌了。不能再被他一句话、一个眼神就压得抬不起头。自己是医生,不是来听人说教的。
真宵逼着自己迎上那道看穿一切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七种茨,明明全都知道,却选择捂住真相,把一切合理化。
“......请回到我的问题上,他为什么受苦?”
“当然是他的教义。”
他在掩饰什么吧。
“巽先生一直活在不属于自己的人生里直到再也醒不过来,您如果是他的挚友,我觉得您不会这样做。”
“哎呀,好像时间差不多了,您说的,不要干涉您的看护工作。”
他没有再低头,没有再躲闪。
“您可以不回答我,您可以用工作、用规矩、用任何理由打断我,但我不会就这么停下。”
“原来您也有这样的眼神啊。”
风卷起茨指尖已经燃到尽头的细支烟的白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好了差不多了,现在看起来应该像个正常人了,所以真宵推门进去。
“真宵回来了?”巽看看他。
“我回来了。”真宵走过去,在床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我好想说我有点想您了。
“刚才真宵出去的时候我做了个梦呢。”
“额啊、梦到什么了?”真宵看着他,但是又避开和他对视。
巽想了一下:“梦到小时候庭院里那个喷泉,那时候还是有水的,我站在旁边,茨在台阶上坐着等我,然后你来了。”
真宵有些不可思议:“我?”
“嗯。你推着那个轮椅,从那边的门进来,我说你怎么也来了,你说来接我出去看看风景。”
真宵安安静静地听着。
“然后我就醒了。”巽说。
“看来巽先生的睡眠有些不足,这么短的时间还能做一个梦。”真宵这样关切道。
巽闻言轻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轻松的戏谑:“房间里少个人少了安稳,所以就做梦了吧。”
他是医生,他是被派来观察的,他的任务是在规定时间内给出结论,他应该想怎么交差,怎么报告,怎么在那些文件上签字。
真宵回到酒馆后重新看了那些信,HiMERU的命令也在纸上冰冷地躺着。
他是骗子,或是神迹。
而风早巽本人,就躺在那间小小的房间里,安静、苍白、绝食数月,却依旧会在梦里为他留出一句温柔的等待,濒临死亡,却比任何人都更安稳更温柔更像真正活着。
真宵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
这到底是不是某种他穷尽医学知识也无法解释,只能卑微仰望的神迹?
那巽先生到底在做什么。
赎罪吗?
逃避吗?
献祭吗?
茨说他是来毁掉巽的,说他救下的是自己心里的正确,而非这个人。
HiMERU说别被带入节奏别被情感蒙蔽,做出判断,为此负责。
所有人都在要一个结论,骗子或神迹,谎言或真实,该死或该活。
只有风早巽从没有向他索要过任何答案,只是安安静静地允许自己和真宵在一片混沌里一点点迷失。
真宵伸手,在黑暗中摸索到桌边的煤油灯,打火石擦了三次才亮起微弱的火苗,昏黄的光在狭小的房间里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狭长。
火苗跳动得太过剧烈,灯壁微微发烫。真宵下意识偏开脸,战地医院里曾有过不止一盏这样的灯,在深夜翻倒,引燃床单与药品,火焰顺着被褥一路爬上天花板,把来不及转移的伤兵与病历一同吞掉。结构简陋,稳定性极差,稍有震动或倾斜,就可能在瞬间把整间木屋变成火场。
真宵开始整理至今所有观测数据与矛盾点,排除情绪仅保留可验证的事实。
风早巽是一位特殊病例,不是骗子不是圣徒,是病人,一名清醒、自主、坚定、拒绝干预,正以自己选择的方式走向终点的病人。
得出结论的瞬间,真宵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有一种更沉重的压力从头顶压下。
他知道这份报告一旦上交意味着什么。HiMERU先生不会满意,委员会更不会满意。他们要的是戏剧性的答案,是黑白分明的判定,是可供宣传可供定论的结果,而特殊极限病例是最无趣的无法满足任何人期待的答案。
可是有这样一个判断粗糙却足够锐利的人。
真宵穿过拥挤的桌椅,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角落,却没有发现那一头醒目的红发。
他走到吧台前,向酒保低声询问。
“请问,楼上那位天城先生——”
“红头发那个外乡记者?”酒保擦着杯子,“傍晚就背着包出去了,说报社有急事需要回去一趟,临走前还跟我抱怨,估计明天中午前后才会回来吧。”
唉......我多希望您在这啊天城先生。
他失去了最后一个可以短暂喘息的稍微卸下一点孤独压力的出口。
灯光昏黄,人影晃动,所有人的脸都模糊不清,仿佛一张张没有表情的面具。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整个世界悄悄隔绝在外,真宵没有再多问,转身快步上楼。
房间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桌椅整齐,床铺平整,只有一样东西不一样——书桌上静静躺着一封信。
这封信,偏偏就在他得出最终结论,他彻底孤立无援的时刻出现了。
空气变得紧张到无法呼吸,真宵强硬地稳住。
礼濑医生:
明日正午,我将抵达你所在小镇,亲自验证体征并在几日内亲自做出最终结论。
在我抵达之前,不准做出任何干预行为,不准向任何相关人员透露我的到来,维持现状,安静等待。
HiMERU
窗外还是那片黑沉沉的夜,教堂的尖顶隐在里面看不见。他知道这一切都会结束,会被写进报告里,会被归档,会被遗忘,他知道那是对的,是医学该做的。煤油灯在屋里静静燃烧,光线微弱而稳定,像一种随时会中断的呼吸。他站在原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某种分界线上,一边是不容动摇的规则,一边是无法解释的真实,他所做出的判断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被需要,人们只想要一个简单的答案,好让事情顺利了结。等到明天到来,某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真相会被挑选,会被解释,会被安放在某个早已备好的框架里,至于真正发生过什么,并不会有人真正关心。火光轻轻晃动了一下,他抬眼望向那盏灯,心里掠过一丝模糊的不安,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东西比即将到来的明天更危险。
心事重重,真宵便准备在黑夜里走走散心,路上基本没有人了,晚风吹佛得让人很舒服。
青苔爬满的石墙被暮色吞没,长廊里只剩远处一盏灯昏黄摇曳,真宵走到这里还是停了一会,侧室门轻响,茨端着铜油灯走出,小心护着灯焰,真宵立刻隐入阴影,看他将油灯放在一扇木门前,不多时便推着轮椅回来。
真宵明知该走却被门内飘出的轻语拉住,勾着他一步步靠近门边,从缝隙里向内偷看。
狭小房间里烛光微弱,十字架旁两根蜡烛静静燃烧。巽跪在垫子上背对门口,茨在一旁垂首不动,真宵心跳急促。
祷词反复循环,没有起伏,没有尽头。真宵就这样贴在门外,在黑暗里偷看那一小片光明,他把手贴在门板上,冰凉粗糙的,然后越来越弯下腰,把眼睛更加凑近那条光缝。
他们跪在烛光里,跪在那两根蜡烛与十字架之下,真宵每一个音节都听得清清楚楚,尽管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脚步声。
真宵浑身一僵。他转过头看见蓝良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正朝这边看。
蓝良的手里还拿着那个值夜用的记录本,脸上是一种茫然又困惑的表情,他显然刚从侧室那边过来,显然看见了真宵,显然不明白真宵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站在这里。
真宵看着他,做了一个手势,食指抵在唇前。
请不要说话。
真宵转回头,继续把眼睛贴在门缝上。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站在教堂外面心想这肯定是个骗局,那时候他把一切看得都很简单。
巽的背瘦得惊人,隔着单薄的衣料也能看见肩胛骨尖锐的轮廓。真宵忽然很想知道那张背对过来的脸此刻是什么表情,可同时又舍不得移开视线,他更想看着这根始终跪着,单薄却固执的脊梁。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太远了,远到必须这样靠近并且把眼睛死死贴在门缝上,才能真切地看清他的一点点。
回廊那头又吹来一阵风,现在的冬天果然还是好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