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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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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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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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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英】七月之死

Summary:

再迟的夏天,也总会来的

 

国设,2013

 

2026.7.4米诞
祝阿尔弗雷德生日快乐🥰

Work Text:

那是一个晴天。

会议中场休息,亚瑟受不了压抑的氛围,躲到走廊偏角的露台寻清净,恰好撞上对着自动售货机发愁的美国。

他看到英国,先是一副惊喜的样子,好像先前在会议上的不愉快全都烟消云散,那双蓝得惊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瞧他,里头闪烁着亚瑟·柯克兰难以理解的雀跃。

“英国,你也在这里。”

阿尔弗雷德用相当欢快的声音同他打招呼,然后满怀期待地询问他是否身上有多余的硬币。年轻的意识体指着玻璃柜后一排五颜六色的汽水,说自己没有带上钱包,能不能借他一点零钱。

亚瑟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描述此刻的心情,但还是顶着对方炙热的目光动手翻了翻口袋,还真摸出几个印着华盛顿头像的美分。硬币落在阿尔弗雷德摊开的手心,最后喂进贩卖机的铁皮肚子发出零碎响声,像拍打一面漏气的鼓。

扑哧。阿尔弗雷德拧开瓶盖,大方地把汽水往英国人手里一塞,十分有礼:“你付的钱,你先喝?”

很多时候他其实搞不懂美国到底在想什么。亚瑟被冰得一抖,无所适从地瞪着那瓶粉嫩的饮料,抿唇沉默好半晌,又把汽水推回去给他,声音很闷:“……我不喝这个。”

“喔,忘记你只喝红茶了。”阿尔弗雷德耸耸肩,并没有因被拒绝而露出遗憾或意外的神情,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顺手而为。他往嘴里倒一口饮料,舔了舔唇角,五官因味蕾上爆炸的刺激而皱成一团,“……好甜,这也太甜了。”

他看起来好呆。亚瑟脑袋里钻出来这句话,莫名其妙地有点儿想笑,但他还没忘记刚刚美方代表的发言有多么不客气,于是咬着唇不让自己失态,温柔地讽刺道:“我还以为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打动你的味觉了呢,超大国。”

阿尔弗雷德反唇相讥:“那还是你栽培得好呀,英国。”

“明明是你自己吵着要吃我才做的!”亚瑟一秒破功勃然大怒,“你一走我就要去买新的黄油!”

阿尔弗雷德被他这一下爆发呛得咳嗽起来,呛到脸都涨得通红。他嘟嘟囔囔自言自语半天,也没有说出什么能够令人信服的理由,最后无赖地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要溜,边走还边大声道:“随便你,我才不和幼稚鬼吵架。我走了,再见。”

“……等一下,美国!”

非常时期不该行非常之事,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就偏要和美国过不去,话一出口就恨不得把舌头咬掉。他的表情僵硬在脸上,十分滑稽而尴尬。

阿尔弗雷德转过头,就看他这副像被牛舌头舔过一样的狼狈模样,奇怪道:“你怎么了?”

“美国。”亚瑟干巴巴地又喊了他一声,“呃,我只是想问,你什么时候把钱还给我?”

阿尔弗雷德被这个问题问得呆滞了两秒,他看看手里的汽水,又看看英国,不敢置信:“英国,你怎么这么小气?!”

小气的英国人正在拿绿眼睛瞪他。

“……好吧,好吧。”阿尔弗雷德败下阵来,又凑过来拉着他的袖子摇了摇,“别这幅表情嘛,英国。等到下次,下次见面我一定把钱还给你。”

美国没有往会议室的方向走,亚瑟猜他也许要去洗脸,又或者想一个人享受休息时光。无论是哪种,亚瑟都没有理由再挽留他。所以他只是站在原地,抬起还沾着冰凉水汽的那只手,轻碰一下被日光烧灼得滚烫的脸颊,隔着遥远又模糊的光晕,看见那个人的背影在走廊尽头一点点缩小。

亚瑟眨了眨眼睛,一滴冷凝水恰巧从他眼角错过。

 

他在打扫卫生的时候看到一只皱巴巴的小熊,它孤单地坐在客房的角落里。亚瑟·柯克兰心疼地拍掉它脑袋上薄薄的灰尘,把它环在臂弯带到花园晒太阳。

亚瑟坐在玩具熊对面,拎起茶杯轻抿一口红茶,一颗饱受煎熬的心都被温润香气氤氲得服帖。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小熊圆溜溜的黑眼珠上,这才想起来它好像是某次美国在路边射击项目赢来的战利品,也不知怎么就被落在了自己家。

美国。又是美国。总是美国。

他拿起手机给熊拍了张脸对脸的标准证件照,点击发送,又欲盖弥彰一般迅速将屏幕反扣在桌面上。

……主要还是因为美国。亚瑟咬着叉子,神游天外。这人成天无所事事,就好像住在网上似的,总能在短信发出的下一秒钟丢过来几十个表情符号,亚瑟·柯克兰曾几度怀疑他是否真的有在认真工作。

他回消息好快,快得像要弥补从大西洋这头到那头漫长的距离。日出的曦光不会同时光顾他们两个人的面庞,美国却几乎没有不能够接住他话头的时刻。

亚瑟时常对着键盘闪动的光标发愁,美国的消息像小型炸弹那样一颗接着一颗定点不定量地往他聊天框投放,轰得人眼花缭乱目眩神迷,令人不禁心生要被美国一人包围的错觉。天啊,美利坚合众国一人成军,好威风。

不用怀抱任何忧虑或防备,因为美国了解他,他也了解美国。他们从来都是胜过血亲的关系。

……可是他真的还了解美国吗?

手机叮咚一声,叉子砰地摔在地上,亚瑟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解锁屏幕,像个第一次使用智能手机的老年人。

什么也没有。三十分钟过去,通知栏里只躺着一条孤零零的巧克力广告。

或许他在忙,这段时间的确风吹草动,他也该找点正事做。亚瑟自我安慰,强迫自己投入到工作之中。

他等了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一天。一星期。美国再也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距离美国的个人博客上一次更新已有半年之久,顺着网线发出的简讯有如石沉大海,激不起一点回音。他不知道美国是否又在计划什么新的恶作剧,却依旧为此感到惴惴不安。

绝对要教训一下这个没有礼仪观念的脂肪球,等下一次峰会……亚瑟拎着细长的软管给花园浇水,心不在焉地拨弄绿植丛丛相掩的枝条,连手背上被划出浅浅的伤痕也毫无反应。

过于脱离平常的事件总让人不免警惕,很显然,他已经将美国的沉寂归于此类情况。亚瑟心中隐约有些不妙的预感,却说不出它源自何处,只能暗暗祈愿是自己多心的毛病又犯了。

 

十分遗憾的是,英格兰唯独在坏事上总能精准命中,幸运女神好像从来不愿为这个阴雨连绵的国家驻足,万一是她有风湿呢?他死死盯着USA名牌后那张完全陌生的面庞,只觉得荒谬无比。

“……美国呢?”他的心跳得很快,某种糟糕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可避免地到来,“美国去哪里了,他身体不舒服吗?”

“美国当然很好。”美方代表警惕地看着他,摇了摇头:“英格兰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谁不舒服?”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有多吓人,几乎要令人想起三百年前帝国遍地倾洒的荣光。他又朝那个陌生的人类政客靠近一步,对方的手已经伸到了内衬口袋。

“英格兰!”弗朗西斯厉声喝止,趁英格兰分神的空档,几个国家一拥而上,将他扯回安全距离之内。

“……你们合起伙来捉弄我?”亚瑟深深吸进一口气,从没觉得呼吸是一件如此困难的艰举。他被拽得趔趄一步,单手扣住桌沿重新扶稳身体,指甲因过度用力而快被挤压得变形,他咬紧后槽牙,吐出绷紧的音节,“够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人知道英格兰突然发什么疯,每个人都保持缄默,闭口不言。他们围观这个瘦削的英国男人当众大发精神病,好像在被迫观赏马戏团表演。

“法兰西,”亚瑟抓住他的领子,看架势像要对同事痛下杀手,“告诉我,美国呢?”

“冷静点,英格兰!”弗朗西斯觉得自己人善被人欺,拼命挽救被拧得一团糟的衣领,以防被手误勒死横尸当场,“你说清楚,美国怎么了?”

英国人置若罔闻:“他在哪里?”

“‘他’,”弗朗西斯蹙起眉头,终于从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里琢磨出一点不对劲,“……谁?”

“阿尔弗雷德·F.琼斯,美利坚合众国的意识体。”亚瑟极力压抑着声调,环视一周,却只在众人脸上看到如出一撤的困惑,强烈的不安在他胃里翻江倒海,“我说得够明白了,你们还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英格兰,我不知道你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弗朗西斯停顿几息,原本探究的目光中带上真切的同情,极其刺眼。他不是在开玩笑。

“你忘记了吗,这是我们所有人共同商讨后得出的结论。”

“……作为一个由移民构成的复合国家,那片土地从来没有诞生过同你我一般的意识体。”

 

“抱歉,加拿大。”亚瑟接过对方手里的杯子,“让你担心了。”

体贴的金发青年轻微地摇头示意他不必介怀,关切道:“英国先生最近太累了,您应该好好休息的。”

亚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你也觉得我疯了,是不是?”

马修睁大眼睛,连忙慌乱表示自己绝无此意,又斟酌着语句,好半晌才道:“……我想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的意思是,既然我们是家人,”他露出一个羞赧的微笑,“我的兄弟……是个什么性格的人?”

亚瑟一怔,好似没想到会有人会问他这个问题。他安静了好久,久到马修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了,才缓缓道:“……一个自大的笨蛋而已。”

“……啊?”

“喜欢自说自话,总是三分钟热度,做事从不考虑其他人感受,还喜欢捉弄人!”亚瑟一口气说出好多词,语速飞快,马修猜想他是否有进军音乐圈的打算。

“明明是几百岁的人了还一直那么幼稚,好心给他做饭还要挑三拣四,我有逼他吃吗?!”讲至动情之处,亚瑟甚至愤怒地捶打一下柔软的抱枕,神色不忿,“忘恩负义的混蛋,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他更讨厌的人了!”

他絮絮叨叨又讲述了美利坚合众国的种种恶行

“他对您很重要。”这个羞涩的年轻人从他一长串没有重复的抱怨中精准提取出了关键词,下定决心要为前监护人排忧解难,自告奋勇,“我明白了,我会派人帮您一起找到他的。”

 

而话题的主人公正在和母鸡斗智斗勇。

他往左横跨步,俯身压低重心,母鸡被逼进角落,眼看就要落入人类的魔爪之中。说时迟那时快,在阿尔弗雷德就要碰到鸡屁股的前一刻,母鸡身形一晃,扑棱着翅膀从他胯下钻了出去,只留下几根鸡毛。

阿尔弗雷德扑了个空,差点一头栽到地里,他拍掉发丝上沾着的碎羽毛,遥望母鸡越来越远的背影。

他震怒:“就算你是恐龙(Dino),今天也必须给我睡到鸡窝去!”

母鸡充耳不闻,还在坚持不懈地执行出逃大计,刚叽叽咕咕地跑到大门,就毫无防备撞上两条笔直的腿,沾了泥巴的爪子顺便在来人的鞋面盖上两个戳。

亚瑟:“……”

他低头看着它,它也彬彬有礼地用豆豆眼回望过去。一人一鸡大眼瞪小眼,场面十分和谐温馨。

亚瑟思考了两秒,弯下腰把母鸡抱起来。大约是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威胁,母鸡咕咕两声,竟然真的乖乖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温顺无比。小臂陷进柔软的羽毛之中,恍惚让亚瑟觉得自己捕获了一辆卡其色大面包。

它好重,平时伙食一定很不错。亚瑟把鸡往上托了托,胡思乱想。

姗姗来迟的阿尔弗雷德还在喘气,抬头便撞见这一人一鸡和谐相处的画面,难以接受:“你就这么抓到它了?”

“它自己撞上来的。”英国人无动于衷,面无表情地把母鸡轻轻往美国的方向一抛,对方立刻手忙脚乱地伸出手接住它,“美国,没有正常人会给一只鸡取名叫‘恐龙’。”

阿尔弗雷德被扑腾的鸡翅膀扇了一脸灰,不得不勉力侧过身才好不容易探出小半张脸,他听见英国极轻的嗤笑声。

“有的有的。”他低下头去看英国鞋上的泥巴印,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你要进来坐坐吗?”

亚瑟跟在他身后,打量着那个由几块旧木板拼搭而成的鸡舍,歪歪扭扭,也难怪母鸡不愿配合。他又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屋舍,反问道:“你就住在这里?”

金发的美国人终于结束了和母鸡的智斗,阿尔弗雷德大获全胜。他得意地将木栅栏一推,留下母鸡面对家徒四壁的忧伤。

亚瑟不得不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对方总算从胜利的喜悦中回过神来,下巴朝院后的小屋扬了扬,“我住里面的房子。鸡舍是刚刚搭的……嗯,你也看到了,它不怎么配合。”

他领着亚瑟去洗手,两个大男人挤在水池前揉搓手指的样子十分滑稽,简直像突然洁癖发作严肃践行七步洗手法,WHO也会为之动容。

“说起来,我还没有问你呢。”阿尔弗雷德好像刚刚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甩掉手指尖的水珠,“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找人。讨债。”亚瑟生硬地吐出几个字。

“谁?”

“装疯卖傻有意思吗,很好玩?”

“你不说清楚,我怎么会明白。”

由于那一点点的身高差距,亚瑟不得不轻微仰起脸,才刚好能对上那双沉静的蓝眼睛,“美国。我找美利坚合众国。你有什么高见?”

“不好意思,”阿尔弗雷德停下来,歪头看他:“那你恐怕找不到你想找的人了。”

 

气氛原本合该剑拔弩张,但是阿尔弗雷德饿了,肚子咕噜咕噜打破僵持的局面。定睛一看,居然已经六点整,是该用晚餐的时候了。

而亚瑟·柯克兰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吃上美国做的饭。他呆愣地注视着在灶台前忙碌的模样,怀疑自己是否得了失心疯。

他一边等待这顿意料之外的款待,边巡视着门口两盆形状诡谲的绿萝,该去掉的分枝歪歪斜斜耀武扬威,不该被处理的叶片死不瞑目含恨而终,整棵植株看起来处于生死不明叠加态,或许是一种极简主义风格园艺呢?

“这个是你剪的吧。”亚瑟指着其中一盆残枝败叶,“好难看。”

阿尔弗雷德伤心了:“别这么说。”

他放下锅铲把绿萝抱走,以防这个刻薄的英国男人继续口出恶言。

“……你的蛋要糊了。”亚瑟见他越走越远一往无前的背影,不得不接替了厨子的任务,给险些碳化的煎蛋翻了个身。

搞半天怎么还是自己动手……不对,他又不是来给美国做饭的,英格兰,你到底在干什么!

亚瑟把牛排扔进铁锅,和自己生闷气。

 

“我搞不懂,你到底要干什么?”亚瑟双手环胸,语气不善。

“我要把这些幼苗移植到太阳多的那边去,”阿尔弗雷德态度真挚,把铁锹递到他手里,“谢谢你,英国。”

亚瑟恶狠狠瞪他,他脸上的肌肉因微笑而挤出一点圆润的弧度,看得人十分手痒。

干就干,大英帝国最擅长的就是照料花草!他用力把铁锹插进地里,好像把这片无辜的泥巴当成美国敲打了一顿。

阿尔弗雷德转过来找他,恰好撞见这么一副殴打地球的神秘举动,咋舌道:“你真凶。”

赶在英国人发作之前,他连忙丛口袋里掏出几棵略显憔悴的西红柿幼苗,虚心请教:“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把它们种得分散一点?”

一口气憋在肚子里,弄得人心里不上不下。亚瑟哼哼两声,俯下身拨开泥土,看看那些苗的根须,低声道:“……分开点吧,埋得密了要长不开了。”

“嗯嗯。”得到肯定的回答,阿尔弗雷德很欢快地又回去松土,嘴里哼着曲,悠哉惬意得令人发指。

亚瑟忍不住刺他:“真幸福。美国政府还愿意养你这么个闲散人员。”

“哎呀,别这么说嘛。”阿尔弗雷德朝他弯起眼睛,“你不要总是这么严肃呀,英国。本来年纪就不小了,板着脸看起来更是老了几百岁。”

闻言亚瑟下意识松开眉头,又后知后觉心想我干嘛要听他胡言乱语。于是拍掉手里的灰,终于想起来此行的最初目的:“你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谁都不联系。你还记得自己是个国家吗?”

他的表情相当严厉,奈何阿尔弗雷德不吃这一套。蓝眼睛的美国人也扶着膝盖站起,不甚在意:“你这话说的,好像离了我国家就运行不下去了似的。”

“……”

并不理会他的默然,阿尔弗雷德继续道:“万一在某个泡沫宇宙里,世界上从来没有意识体呢?人类完全能够掌控自己的未来。这样一想,我的离开与否也就无关紧要了。就当作是我放了个长假,有什么不好?”

亚瑟想驳斥他,却一时不知如何戳破他的歪理邪说,半晌才道:“……我不和你吵这些。我只问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回来?”

阿尔弗雷德轻笑一声,捡起铁锹把剩下的土堆翻平,亚瑟只能听见他平稳的声音:“英国,你这么着急做什么。难道是因为太久不见,你想我了吗?”

“……少自作多情。”血液翻涌上行,他的脸一下烧得滚烫,嘴巴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先行反驳,“你是怎么说服他们陪你一起捉弄我的?”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但是本人比较善良,还是可以回答你。不是恶作剧,英国。这不是恶作剧。”

“……什么?”

红日西沉,阿尔弗雷德终于转过身,半张脸浸泡在血色的晖光里。归鸟啼鸣休止,摇晃树影停摆,自然界一切细碎的杂音有如封冻,天地间只剩下相对而立的他们。他看不清他本该熟悉的那双眼睛。

亚瑟张了张口,喉中词句若有千斤重担。一缕风飞快地从耳旁掠过,他打了个寒战。

“……你做了什么?”

“你已经猜到了,英国。”阿尔弗雷德微微一笑。

“今天是几号,快到七月了吧?”他的声音变得那么轻柔,尾音融化在习习凉风里,“英国,你的身体怎么样,现在还想吐血吗?”

 

很多时候,亚瑟·柯克兰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怨恨这个潮湿苦闷的季节。他总要流泪,美国第一次离开的时候,云朵落在他脸上,温柔地湿润地覆盖住他的口鼻;他的生命被糜烂地同与美国的未来一并缝合,拖着永远不会弥合的伤口往前奔走,血液争先恐后从喉口满溢,要把一颗真心都流尽。

彼此相对时总爱口出恶言,挖苦是惯用武器,讽刺是应有常态,想说的话要先用刻薄包装再递到眼前。如果只是这样,那一切都能变得顺理成章。偏偏他们又总对对方于心不忍,于是尖酸变成哄闹,怒骂化为嬉笑,未说出口的话落在天平两端。

可难道那些爱、那些温暖又动人的情感就从来不作数?美国无数次搂住醉鬼的肩,握紧他胡乱挥舞的手臂,把瘦弱的英格兰往怀里按,以防他毛手毛脚撞到自己。他总是抱怨英国又给自己添了多少麻烦,但若是真的不耐烦,又何必总在接到深夜来电后驱车前往某个街道角落的酒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照料他年长却笨拙的前宗主国。

正因如此,哪怕在最困苦、最艰难的那些日子,英国也从没有想过要放弃他们的关联。可现在他望着美国,却好像隔着一条宽宽的水,他茫然地张了张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这是和平的时代,这是动荡的时代。我们明明已经迎来一个崭新的千年,为什么还是跨不过横亘在彼此之间的距离。

 

阿尔弗雷德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几道细小的伤口恰好截断掌纹,微微渗出一点粉红。他修剪月季的时候亚瑟还在旁边挑挑拣拣,那些细小的尖刺对新手来说的确是不小的难题。

依凭国家意识体超脱常人的细胞新陈代谢速率,这样微不足道的伤口早应该消失殆尽,连疤痕都不会留下。更何况这个人是美国,美利坚合众国,如今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没有什么理由能够在他的躯体上留下痕迹——

他平静道:“从今往后,世上便只有人类阿尔弗雷德,而再无‘美国’了。”

淡红色的唇一张一合,他们分明仅隔一步之遥,英格兰却无论如何也听不清他的声音。强烈而熟悉的呕吐欲在一瞬间卷走英国人的大脑,他只觉肢体麻木僵硬,浑身血液有如凝固。反应过来之前,整个人已经扑向美国,两人跌坐在地,合力压死几棵无辜绿苗。

他抑制不住咳嗽的欲望,抓住美国衣领的手在细细地发抖。他捂住嘴巴,咳得好可怜,好像要连着肺一起吐出来。可摊开手掌,却只见一片洁净,背主的身体再也不肯漏出一丁点儿血液。亚瑟僵硬在原地,面色惨白。

哎呀,英格兰,恭喜你。你的陈年痼病总算痊愈了,这是好事啊!

亚瑟的眼眶逐渐变得湿润而充血,声音紧涩:“……为什么。”

阿尔弗雷德错开他的目光。

“美国,你说话!”他强迫对方与自己对视,试图从那双眼睛中找到答案,却只从其间看到持久的平静与坦然,终于再也压抑不下长久以来的焦虑与怒火,抡起拳头狠狠砸向美国的右脸。

阿尔弗雷德避也不避,被这一下甩得偏过头去,平光镜也因此番粗暴的动作而飞了出去,在地面滑行了一小段距离。年轻的男人却仍旧没有显露什么强烈的情绪,只是按了按滚烫的腮帮,很轻松地就拢住那截细瘦的腕骨,轻声道:“你何必这样?”

“为什么?”亚瑟不依不饶地诘问,“……为什么?”

失去一层玻璃镜片的遮掩,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庞变得更加锐利而冷酷,让英格兰的心脏都泛起抽搐般的阵痛。他终于失掉一切力气,双手颓然滑落,盖住眼睛。然后,大滴大滴的泪水从他的指缝满溢而出,滚烫的水滴浸透他的下半张脸。

“唉,英国,英国。你怎么就不明白?”阿尔弗雷德扣住他后脑的碎发,任由那些哽咽融化在颈窝。

种下的西红柿等不及变红,修剪好的月季也不会如约绽放。英格兰,你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最好的时节。

“……今年的夏天来得太晚了。”

 

亚瑟路过客厅时冲他喊:“明天是独立日,你想吃什么?”

“……”阿尔弗雷德摘下耳机,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苹果派?虽说我自己也试过几次。”

“感想如何?”亚瑟拿起玄关柜的伞,饶有兴趣。

“非常一般,”阿尔弗雷德实诚回答,“我果然还是不适合这些。”

“什么适合不适合,熟能生巧而已。”亚瑟最后反驳一句,合上门离开。

熟能生巧的话,那你的司康饼就不应该那么难吃啊?

阿尔弗雷德也没了继续打游戏的心情,他把耳机挂好,转头偏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枯燥,烦闷,乏善可陈的又一个夏天。像开封却久无人饮用的碳酸饮料,气泡咕噜咕噜飘向天空,只留下满瓶腻味的甜。

……他本以为英格兰会流泪至死。

 

他不知道一个人要历经怎样程度的悲痛才能流露出那样的悲伤。屋内仅有一张床,又小又窄,十分勉强地容纳下两个成年男性的体格。他们相隔不过几寸,他听到英格兰发紧的呼吸。

从前也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大多时候是在看完恐怖电影之后,他可以顺理成章地要求睡到英国的床上去。然后英国就会满脸不情愿地把玩具熊从枕边挪开,给这位不速之客腾出足够他撒泼打滚的位置。

“你的睡姿太坏了!”亚瑟骂他。

阿尔弗雷德抱着枕头往边上滚了一圈,假装听不到。

现在,他们仍旧躺在一张床上,但英国一言不发,始终保持沉默。阿尔弗雷德知道他醒着。

英格兰其实是话很多的那种人。对着长势各异的盆栽,对着发酵的面团,对着毛茸茸的布偶,对着新织好的毛衣,对着那些美国看不到的精灵朋友。他好像总在絮絮叨叨地记念一些琐事,院子里的花开了,难得一见的晴天。那样细小的日常也能够轻易调动他的心情。

阿尔弗雷德小心翼翼翻了个身。黑暗中,他只能看见一层披在英格兰身上的模糊轮廓。

“英国,你是不是睡不着?”他说。

他感觉脸侧有潮湿的热意,晕晕地蒸在皮肤上。他伸手一探,果不其然摸到一角湿润的枕头。

“……如果你要纸巾的话,可以直接跟我说。”阿尔弗雷德从床头柜抽了几张纸,胡乱在亚瑟的脸上抹了抹,恳求一般,“我数到十,你就睡着了,好不好?”

他重新躺下来,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开始数数。亚瑟很想说你有病吧没开灯我根本什么都看不到,但是听到阿尔弗雷德刻意放轻的声音,心中反倒浮出一种滑稽的荒谬之感。

原来你也会害怕我的眼泪。

寂静如潮水一般包围住他。阿尔弗雷德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点细微的气音。他低低喊了一句“英国”。

没有回答。或许他真的已经睡着了。数羊对英国来说总是有效的。阿尔弗雷德有些苦涩地想。他果真是一点都没有变过。

这个认知仿佛微微刺痛了他,阿尔弗雷德情不自禁偏过头,想要更加仔细地看见亚瑟。他没能忍住伸手的冲动,指尖搭在英国人温暖的脸颊上。

这是……英国。

亚瑟抓住他的手指,睁开眼睛。阿尔弗雷德没有要挣扎的意思,只是呆呆地望着他,神色茫然。

“为什么是我?”

“……什么?”

“我不清楚你用了什么办法来篡改他们的记忆,”亚瑟坐起身,居高临下,“但唯独我是例外。为什么?”

“……我不知道。”阿尔弗雷德垂下眼睛,“你说得对,你本来也是不该记得的。但我真的不知道。”

亚瑟对他这副模样不胜其烦,眉头紧锁:“你——”

“我当时拿着你给我买的汽水,”阿尔弗雷德努力挤出一个笑,“我猜,大概是因为……那个时候我正好在想你。”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梦中的家永远温暖明亮,柔和的日光从窗外斜射而入,给面前男孩的面庞覆上一层甜美的蜜金色。他们正在分食一块蛋糕。

身形尚小的意识体合拢掌心,表情虔诚。

“别人许的都是‘生日愿望’,你这样算什么?”亚瑟忍不住逗他。

“英国真笨,”阿尔弗雷德吹灭蜡烛,朝他做了个鬼脸,“没有生日,不就意味着每次吃蛋糕都可以许愿?”

好吧好吧。他又问:“你许了什么愿望?”

阿尔弗雷德朝他眨眨眼,露出一个笑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呀,英国!”

唉,阿尔弗雷德是个不听话的坏孩子,幸好亚瑟从来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说:我和英国要永远在一起!

 

天才刚刚亮,亚瑟仰望着眼前完全陌生的天花板,脑中空白,身体的酸痛却难以忽视。他缓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自己现在身处何地,费了好大劲把某人横在自己肚子上的胳膊挪开。

他转过头,发觉这人被推搡了一阵居然还能继续呼呼大睡,不由心生无语。亚瑟郁闷地看了他一阵,轻手轻脚下了床。

他按量给地里的植物浇了点水,正好撞上大摇大摆走出来巡视领地的母鸡。这只毛茸茸的动物显然对这位绿眼睛的人类抱有十分的好感,一晃一晃地朝坐在石阶上休息的英国人走来。

它用脑袋磨蹭他的小腿,见此人不识好歹不为所动,不由急眼地咬住亚瑟的袖子。亚瑟好笑地看着它重复好几遍动作,终于把腿分开,让母鸡踩着台阶钻进他怀里。

亚瑟戳了戳它胸脯上的羽毛,手指陷进去,母鸡“咕咕”两声,歪头看他。

他又托着母鸡的屁股掂了掂,赞叹不已:“你真胖。”

幸好鸡听不懂英文。它仍旧安详地坐在亚瑟腿上,一口叨下来一颗扣子。

亚瑟决定今天少装一勺玉米给它。

 

“你手里拿着什么?”

“恐龙蛋。”亚瑟面无表情地把蛋打进碗里。

“呃,好吧。”阿尔弗雷德小声道,“恐龙蛋做的苹果派,世界上独一份呢。”

“你知道就好。”亚瑟把打火机拿到桌边,有些犹豫,“……真的要把蜡烛插上去吗?”

给苹果派编网格可不是这么用的,愿望女神是不会原谅你的。

要的要的。阿尔弗雷德又变回那副傻乎乎的样子,他把蜡烛点燃,高兴地宣布:“我今年二十岁了!”

啊,二十岁。从今往后你的人生将要迈向新的篇章,这会是最有希望的一年。恭喜你,阿尔弗雷德,时隔百年,你终于又朝着大人迈向一步!

亚瑟单手撑着下巴,烛火摇动的橘光在阿尔弗雷德鼻翼两侧闪烁,让他紧闭的眼睫陷进灰黄的阴影之中。手机播放着欢快的生日歌,美国人双手合十,神色宁静。他们仿佛只是一户寻常的家人。恍惚之中,他好像终于意识到美国又一次离他而去。

“美国。”他咬住舌尖,疼痛总能使人清醒。

“嗯?”

“……下次许愿的时候,想清楚再吹蜡烛。”

当你追寻一种奇迹,上天就会从你生命中抽取另一样作为代价。当你选择挣脱束缚,你是需要抛下爱的。

阿尔弗雷德。

 

“英国在你这里,对吧?”他没来得及擦掉脸上的雨珠,湿透的发丝一绺一绺黏在皮肤上,在屋内扫视一遍后才把目光落到面前的人身上,强硬地压着门框。

“呜哇!”马修被他阴沉的脸色吓了一跳,后知后觉想起来要阻拦他横冲直撞的兄弟,“美…美国!”

阿尔弗雷德试图把头塞进门缝:“我要找英国,让他出来见我!”

“我很抱歉,但是我不能让你进来,美国。”一贯温和的青年体内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抵住门板负隅顽抗,“这里是我的房子!英国先生会不高兴的!所以你就当帮帮我,回家去好吗?”

“……我一直认为你最优秀的品质就是体贴他人,”初次闯入无果,阿尔弗雷德咬紧牙关,准备发动第二轮攻势,“看来连你也变了!”

“拜托你也稍微从我的角度想一想,我现在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安心入睡啊!”马修忍不住提高音量,终于脱口而出,“够了,美国!你还不明白吗?”

“英国先生根本不想见你!”

话刚出口马修就有些后悔。手上力道一松,他看到阿尔弗雷德被雨浇透的脸,雷光闪烁,把他的表情照得惨白。

“美国——”

阿尔弗雷德深呼几口气,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下巴,一言不发地跑走了。

马修没有够到他的手。他看着美国在雨幕之中逐渐消失的背影,突然觉得非常、非常难过。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因为其他的水、更多其他的水继续流过;踏进河流的人依然相同,而流过的水不同;我们踏进又不踏进同一条河;我们存在又不存在。在这里,某种东西依旧保持原样。但是,是什么?*

 

阿尔弗雷德又在作弄那盆可怜的绿萝。最怕人笨还勤快,亚瑟不知道他为什么就不能高抬贵手放它一马。出于对植株的恻隐之心,亚瑟又一次替他包揽了园艺部分的工作,把他赶去修鸡舍。

阿尔弗雷德十分愉快地接受了这位客人的安排。亚瑟不得不承认,至少他在动手方面的能力的确不容小觑,没几下就把风雨飘摇的鸡舍修得崭新敞亮。他扔下锤子噔噔噔跑进厨房,很快又折返回来。亚瑟一抬头,就被沾了水汽的可乐贴了满脸。

英国人打了个寒颤,鼓着眼睛去瞪他,见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气不打一出来,还是接过可乐。

“不对。”亚瑟·柯克兰眉头一皱,“你有钱买可乐,却没有钱还我?”

“哈哈,我现在手边没有零钱嘛。”阿尔弗雷德抓着他的袖子耍无赖,“再等两个月番茄就熟透了。我寄给你,好不好?”

“我不需要。”亚瑟拒绝。

“那玉米呢?”阿尔弗雷德并不气馁,“或者辣椒?”

“……别这样。”亚瑟默默看了一眼袖口的泥巴,把斥责咽进肚子里,“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英国。”阿尔弗雷德被阳光刺得微微眯眼,他仍旧带着笑,眼睛里闪着难以明晰的光,“……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对我说爱吗?”

易拉罐被捏得变形,发出吱呀的声响,亚瑟狠狠吞下一口可乐。碳酸在舌尖炸开,麻痹他的味蕾,他觉得自己快被溺毙在酸甜的气泡中。

“为什么要来找我,”阿尔弗雷德虚虚地牵住他的手,他的体温永远这么高,好像一颗不会熄灭的太阳,“又为什么要留下来。英国,你还怨我,是不是?”

你怨我吗和你爱我吗到底有什么区别?亚瑟没有挣扎,他摇摇头,犹豫道:“……你有没有照过镜子?那个时候,你看起来很痛苦。”

“……”

“你来找我的那天,”亚瑟极为罕见地磕巴一声,让他的话听起来像被哽咽截断,“……其实我就在门后面。”

他这辈子少有能向人敞开心扉的时刻,可他的心跳得那样缓慢而温和,违背生理常识。他知道,这会是自1776年以来,他即将度过的、最为舒缓温馨的夏日。

“我本来是想喊住你的。”亚瑟急急解释,“雨那么大,我想,你能留下避雨也不是坏事。但是,你走得太快了……”

等我打开门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你的身影了。

“原来是这样。”阿尔弗雷德好像模糊地笑了一下,他松开英国,“既然如此,作为交换,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什么?”

“我不是因为讨厌才离开你的。”

盲目。忧愁。自私。胆小。懦弱。愚昧。闭目塞听。自欺欺人。许多词语曾经填满他们间的裂隙,又无一例外被两颗跃动的心脏融化成养料。真理,谬误,全知全能的上帝也不能够评判他们的关联。

记忆永不偏颇。无论美好或破碎,都恰如其分地停留。已逝的时光褪色淡去,失势的苦痛皆成往事。世界从指尖飞速流逝,时隔百年他们仍旧能并肩而行,直至今日。

你,我,我们。美国和英国,阿尔弗雷德与亚瑟。我们之间。在未来和你当中,要被舍弃的那一个。

亚瑟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只觉疼涩不已。他蜷起指尖,一滴雨恰好被收进掌心。

“……你说哪一次?”

“每一次。”

 

暮色四合,紫云晃荡,朝向天边飘远。山林摇动,惊鸟射入黑夜,一去不复返。

大约十二年前,亚瑟在《自然》上看见科学家们如何对近20万个星系所释放的光线进行光谱检测,并得到结论:宇宙是“浅青色(pale blue)”。他于是理所应当地想,世界的灵魂本该是蓝色。

不久后他从另一处得知,这个结果出了错,原来是计算机的故障导致。那篇新的文章说,宇宙的真实颜色是灰色。

 

“是吗?”他张了张口,好像咽下一片云,或者一粒雪,回答道,“如果我能早一点知道就好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