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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年干什么生意最赚钱,毫无疑问是房地产。上世纪的土改、房改打开了市场的豁口,只要有门路,手里就有土地,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可是房子会空置,土地审批搞不好会违规,有人先一步预料到房地产泡沫的苗头——人住的房子不好搞,那神住的房子呢?
神住的房子叫“庙”,受人香火,了人心愿,凡人都有寄托,有心人乘着政策发展的东风,就催生出了寺庙经济。
“隋樟上切的样料。”咖啡店里,李哪吒把手里的盒子向前一推,“拿去车珠子、做法器都行。”
盒子里摆了块焦黑却细腻的木头片,木片上的水波纹在暖黄的灯光下犹如金秋河岸,柔柔荡开涟漪。
对面人上手一摸,心里又惊又喜,这不仅是千年老樟,还是块消灾辟邪的雷击木,然而这么个好东西,一定价格不菲。
老狐狸当即皱起眉:“李老板,正经渠道弄不来这东西吧?”
李哪吒不吃压价这套:“走山跑水得来的,当然正经。”他冷下声音将木盒收回,视线一移,瞧见道包裹在白衬衫里的纤薄背影。
看衣服应该是店里的男服务生,虽然骨架比别人都要小,走起路来髋骨却凸出柔和的一弧。
老狐狸的声音还在耳畔嗡嗡:“李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不是我不相信这东西的来路,就是你也知道,最近政策比较紧。东海地产那个敖家,你听说了吧?”
服务生越走越近,停在不远处的钢琴前,李哪吒抿了口咖啡,回得心不在焉:“人家大业大的,总不能抢咱们的生意吧?”
“哪儿能啊。”老狐狸装模作样地捂起嘴,“听说那敖光非法集资,敖家公馆已经贴封条啦。”
话音刚落,李哪吒猝不及防和服务生对上目光,原来是个脸嫩的小孩,只是为什么眼尾那么红?看着可怜巴巴的。
“老板这话说得不太好听,我们跑木材的,只能保证这批料子不是黑货,至于怎么合法合规,是你们牵线人的事儿。”李哪吒敛起神色,走过场似地递出一张名片,“不谈是非,欢迎下次合作。”
临近饭点,咖啡店的顾客不多,李哪吒走了,店里渐渐空了下来,服务生的钢琴声也戛然而止,他注意到桌上留下了一张名片。
名片很厚实,上面写:陈塘关建材铺【李先生】,接着是一串地址。
名片右下角有个小小的开口,他顺着揭开,上头却是:神木代寻,诚招寺庙法物合作。
敖丙停在建材铺面前,紧张、犹豫,盯着卷帘门上的招聘信息看了好半晌,终于往里喊:“请问有人吗?”
里头没声。
忽然身后附上一片阴影,有人掠过他将卷帘门重重往上一拉:“找人?”
李哪吒没什么表情的时候非常唬人,薄唇剑眉,俊得很锋利,是看起来非常不好惹的面相。面前的漂亮小孩倒不怵他,一张透明文件夹朝他的方向一递,仰头道:“您是这里的老板吗?我是来面试的。”
“不弹琴了?”铁皮帘的翻卷声“唰”得刺耳,李哪吒说的话也不大动听,“我这不招童工。”
敖丙点点头:“已经辞职了。”他不好说自己被咖啡店辞退,连店里随便一个顾客都知道敖家出事,何况是认识他爸敖光的咖啡店老板,他又将简历向前送了几寸,“老板,我今年十九了。”
怪不得脸嫩,原来才十九,李哪吒往简历上扫了眼,教育经历、实习经历码得井井有条,他笑了声:“你知道建材店助理是干什么的么?能扛、能喝,你满足哪一条?”
敖丙答:“我力气很大。”
“怎么证明?”李哪吒瞧他左右四顾,最终目光落在一大理石球墩上。
“我能搬动挡车的石球。”
他说着便往石墩子走,被李哪吒一把拉住,细胳膊细腿,李老板瞧着有些恐惧:“回来,这报不了工伤。”
见敖丙折返,李哪吒又问:“能喝吗?”
“喝什么呀?”
李老板头回和这么实诚的小孩打交道,接过简历,只见蓝底白衣的证件照上眼前人漂亮得像流水玉刃,他忽然想到那天咖啡店的惊鸿一瞥,那股子可怜巴巴的愁绪在这小照片上荡然无存。
再一看,姓敖名丙,这名字可真不多见。
李哪吒心念一动,似笑非笑:“小敖,换个说法,你爱喝什么饮料呢?”
这仿佛是一个友善的信号,喝饮料意味着接下来可能费嘴,正是要进去详谈的意思。敖丙谨慎又期待,没注意到对方上挑了一瞬的眉毛:“我平常不怎么喝饮料,白开水就好。”
李哪吒听得发笑,这么容易忽悠,真是可爱。工作上老和那些老狐狸打交道,这时候多出个养眼的小孩在眼前晃悠,又未尝不可呢?自己没必要对自己很差嘛。
正当敖丙怀疑自己说错话时,李哪吒终于推开店门:“平常轮不着你干苦力、陪我应酬喝酒。你的工作内容就是看看店,必要的话跟我一起去实地考察一下木料。”他顺手从冰柜里捞出一瓶盐汽水,“喝么?小敖。”
他接过水,又听李哪吒接着道:“明天过来签合同上班,楼上有阁楼,想住的话随意,你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了。”敖丙有些错愕,竟然那么顺利。
然而李哪吒话锋一转:“那好,我有个问题,敖丙,你是为什么不去了?”
男人摆出一副和煦的样子时气场也是冷冽的,别说声音骤然冷下来,一双漆黑的眼睛仿佛深潭一般将敖丙框入其中,令他不自在极了。
敖丙只觉得脸颊发烫,小声说出了准备好的答案:“我成绩不好,退学了。”
好半晌,那道洞悉的视线被他收回,四周的空气仿佛忽然流通起来,李哪吒将手里的简历随手一塞:“看不出来,你看着就像那类不会撒谎的好学生。”
他将后半句咽回去:可惜是个小骗子。
签完合同后,一连三天,敖丙都没见到过李哪吒。
这几天老是下雨,又潮又闷,店里的木材在湿润的空气里酝酿出一股霉味。敖丙关起门窗,将木材移到空调底下开抽湿,没吹多久,空调好像坏了,开始猛猛呼出热风。
九月的陈塘关还没彻底入秋,店里被吹得宛若火烤,他关了空调,到店外给李哪吒打电话:“老板,店里空调好像坏了。”
“我是电工么?坏了就去报修。”李哪吒接得很快,“有生意了再打我电话。”
下一秒,手机就传来挂断的忙音。
敖丙在外头站了片刻,等微风将薄汗彻底带走,这一带都是些不大的铺面,中医馆、旗袍店、小吃铺子不一而足,市井气浓厚,倒显得李哪吒这家装修得特别现代的建材店突兀起来。
在敖三少爷前十来年的认知中,他没接触过这样的生活,早上从店铺阁楼醒来,接着下楼买早饭、看店,一直到晚上歇业,他又坐上公交车,趁着夜色悄悄地在敖家公馆前徘徊。
距离敖家被查封不过半个月,半个月前敖丙还在异国他乡读书,因他二叔一通含糊其词的电话担忧地从国外飞回,没想到既没能够见到他的父亲敖光,他名下的资产也被卷进了敖家的法律纠纷中,一损俱损,连护照都被扣留。
那些安定的日子在离他远去,而失序感在潮湿的雨天不断放大,忽然手里的翻盖机一震,李哪吒发来短信:不要去储藏室里锁着的隔间。
没有“为什么不要去”的理由,在离开敖家温室后,敖丙遇到的是冷冰冰的雇佣关系。
他打字:好的,李老板。
敖丙刚准备摁下发送键,突然一阵阴寒滑过后背,他的余光中闯进来一张模糊的人脸。
海蓝色的瞳孔猛地一缩,店门口侧面的墙壁上有一张紫黑色扭曲的脸,仿佛被重力碾轧在墙上,成了血肉模糊的薄片。
敖丙难以置信地僵住,后知后觉地想要发声求助,不料嗓子一苦,声音被完全堵住。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张脸变了。
惨不忍睹的扁脸在他的视网膜中变幻,再一睁眼,哪有什么人脸,不过是一张没撕干净的海报。
紫黑色调,可能是哪家KTV贴的广告。
这时候诺基亚特有的铃声乍响,敖丙心有余悸地接起来,李哪吒说:“小敖,老板发的短信,要及时回。”
李老板的声音很有磁性,逗人玩时语调还有点不易察觉的上扬,敖丙却觉得此时此刻李哪吒的电话给了他莫大的安全感。
“好的,李老板。”受惊后的声音带着点喘,敖丙平复道,“我不会去那间的。”
李哪吒宛若查岗:“嗯。你在做什么?怎么喘着?”
“刚才把店门口的海报看成了别的东西。”敖丙实话实说,“有一点被吓到。”
他说这话时因为不好意思而压着声音,落到李哪吒耳朵里,听上去就很糯,于是那点儿“吓到”成了意味不明的撒娇。
“看成虫子了?”李哪吒沉默半晌,“今天提早一小时下班吧。”
通话以早下班一小时告终,这对敖丙影响并不大,因为一连几天鲜少有人上门。
他先是给维修公司打了电话,没过多久就有师傅来修空调。师傅带着工具敲敲摸摸了好一会儿,对他道:“小同学,这空调没啥问题啊。”
“可是刚才抽湿成了制热,麻烦师傅再看看吧。”
“诶,这屋子里头是闷。”师傅抓起遥控器将空调重新打开,显示屏上的图标依旧是抽湿,出风口却重新吐出微凉的风,师傅挠挠头,“你看,这确实是没毛病啊。”
师傅再将制冷、制热挨个调了个遍,一切正常,仿佛不久前闷热的室内是他们的错觉。
敖丙不解地送走师傅,这下建材店又只剩他一个人。
傍晚时分,窗外响起闷雷,敖丙支着胳膊在店里的紫檀木桌边看了好一会儿落雨,才动身去储物室找铲海报的小铲子。
李哪吒这间铺面古色古香,储物室被一道黄花梨屏风隔开,里头摆了不少器械和木根,不过半数木料都似断简残篇,用李哪吒的话就是:往上扎根红绳,就能放庙门口当柴卖。
寓意来财。
铲子很好找,敖丙握着柄手小心翼翼地绕开隔间门出来,昏暗的光线下那张错看的人脸不断地在他脑海中闪回,他不敢回头,生怕那张诡吊的人脸附着在某个角落。
到了店外,他闭着眼睛将海报铲除,忽然隔壁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往外的推开,下一秒一个中年女人和他打招呼:“小同学,你是李老板的亲戚嘛?来找他玩?”
敖丙连忙摇头:“不是的,我是他的员工。”
“是这样子啊。”隔壁是家叫“漂亮宝贝”的旗袍店,旗袍店老板笑呵呵的,看着很亲切,“可以来帮阿姨一个忙吗?阿姨的晾衣杆折了半截,新到的衣服挂不高了。”
敖丙不高,但是平衡感特别强,两只小凳子在底下一叠,他就能踮起脚,稳稳地将一件件样衣挂在高处,老板王姐一边扶着一边夸:“谢谢你啊小同学,真热心,阿姨等下给你烧点心吃。”
衣服不多,不过片刻,敖丙便从高高的椅子上跳下来,落地的样子十分轻盈,又被王姐问是不是学过舞蹈。
旗袍店安了暖黄色的灯光,看起来暖融融的,想到刚才的怪事,拒绝的话就难以说出口,那种阴寒的不安令他难以忘却,等吃完馄饨时,外头的天已成青黑的暮色。
木材店落了锁,敖丙再一次走向暮色中的公交车站。
敖家公馆外头有一面花墙,密密匝匝的蔷薇花藤顺着铁栅栏向上攀,结着成片的粉白色花朵。
虽然公馆被查封,但是这几日夜里往来的人却不少,透过花藤的缝隙,敖丙目光紧盯着侧门进出的几个男人,他注意到这些人在搬一个铁箱子。
这个箱子往日被敖光放在书房的显眼处,因为太显眼,所以哪怕上了密码,敖丙也没问过里面是什么,他猜想可能是重要的合同。
他悄悄将花藤拨开一条更大的罅隙,忽然一缕白光落在他细长的手指上。
有人在拿手电筒照他。
“那里有人!”
话音刚落,敖丙收起伞,转身就向外跑。这里的路他再熟悉不过,可从未如此心惊胆战地在家附近被一伙不速之客狂追。
“跟上,他肯定看到了!别让他跑了。”
“快点!”
身后脚步声杂乱却步步紧逼,敖丙心跳得极快,又觉得有些委屈,明明是他们来他家偷东西,凭什么贼喊捉贼?
眼看前面是一条死路,他立马扔下伞,猛地跃上一级半人高的石阶,这堵石墙砌得表面凹凸不平,恰好给了人借力的空间,眨眼的功夫,敖丙已然翻至对面。
就在他以为彻底逃脱时,一股呛人的烟味扑鼻而来,敖丙猛地转身,只见黑暗处隐约蹲着几道黑影,星星点点的火光明灭不熄。
几个小混混刚喝了酒,趁着不下雨就出来四处游荡,时不时吞云吐雾,扯些下三路的牛皮。
“妹妹翻墙出来玩啊?要不要哥几个带你?”
敖丙听得直皱眉,不远处那些杂沓的脚步声仍然若隐若现,他不好再发出什么动静,只好不理会地朝前走。
他站在路灯下,别人都在暗处,也不怪被误会成女孩,长长的蓝发看起来又柔又顺,还有一缕因为汗湿而贴在鬓边,给那张精致的脸添了几分楚楚动人。
甫一近身,周围的烟气都盖不过他身上难以言说的香味,小混混们打量得肆无忌惮,对着敖丙调戏道:“哥几个活又多又好,带你玩那是包教包会。”
酒精上头,下作的欲望也随之攀升,见敖丙不理会,一双手便大胆地伸向他的肩膀,不料下一秒肩背剧痛——“我操!”
咸猪手的主人被眼前人狠狠撂倒,骂骂咧咧地爆发出惨叫,敖丙声音冷冷:“你再说一遍。”
混混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窄巷里堪堪让出一条道,正好让敖丙从中而过。
烟头此时都落到了地上,四周变得很安静,敖家公馆遇到的那些人应该去了别的地方,敖丙终于能逃离这个混乱的夜晚。
回李哪吒店的路上,他总疑心有人跟着自己,只好疾步往店里赶,从那天看到李哪吒的名片开始,莫名的机缘将他引向这家所谓的建材铺,在敖家出事、兼职无门的情况下,他需要一份工作,还需要一处安身之所,才能收集证据给父亲翻案。
紫黑色的天停着好几簇浓厚的乌云,敖丙注视了片刻的天空,眼眶不自觉发涩,他对未来感到迷茫不已,他的处境仿佛从真空环境落入长久的泥泞与潮湿,令未经世事的敖家小少爷彷徨不前。
直到遥遥瞧见建材铺的灯光,他的思虑才戛然而止。
李哪吒靠在门前向他招手,等敖丙走近,李老板自上而下地看了他好半晌,蹙眉道:“出去玩了?”
浅色裤子上沾了一点土渍,敖丙不擅长说谎,闻言只好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说话。”李哪吒说。
敖丙抿了抿嘴巴,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出去吃了晚饭。”
“哦,吃什么了?”李哪吒让开半步,示意他进店,“这几天有人来店里吗?”
“吃了馄饨。有一两个人,但是看了下柜面上的木串就离开了。”敖丙回答得一板一眼,想了想又道,“老板,有可能这几天下雨,所以人流量比较少。”
李哪吒扫了他一眼:“不用安慰老板。”他显得不再对员工的业余生活好奇,转而打开了身侧的行李箱,“你去楼上收拾一下,这几天我有事要住在这。”
统共两层楼,下店上宅,除了敖丙住着的那间阁楼的卧室,店里就再也没有别的卧房。
“是楼上的哪间呢?”敖丙疑惑地站在原地,“楼上我只看见一间卧室呀。”
李哪吒突然抬手将他鬓边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慌乱的一晚,敖丙此刻的脸色依旧苍白,看着很是柔软可怜,可在李哪吒眼里,眼前的小孩对他处处隐瞒,他不喜欢这种雾里看花的不真诚。
“当然是你现在住的那间。”李哪吒垂下手,指了指储藏室里搬出来的折叠床,“腾出一米半的位置,用来放你睡的行军床。”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