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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用“完美”形容都不为过的开局。
英格兰副队长Declan Rice和场上各位一一握手拥抱,完成一轮又一轮媒体采访,连话都比以前多得多得多。他有太多想说的了,无论是宏大到英格兰在本届世界杯的目标以及作为英超冠军队员能为英格兰做的之类的问题,还是细小到今天开不开心和其他鸡毛蒜皮的小问题,每一个他都能侃侃而谈上三五分钟。
结束完这一切时,Declan的社交电量也快要耗尽,连手机都罕见地没多看一眼。他只想赶紧冲个澡,然后回到基地好好睡个大觉——
“嘶……”
心脏上方突然一阵剧痛。Declan用力捂住疼痛的起点,那里像是被某种物质炸开,不安、紧张、惶恐——他无法用自己词汇库里的任何一个单词去形容此刻惶恐作乱的心,只知道那些情绪如泪痕渗出了指缝,余震此起彼伏着传到细枝末节,又被淋浴水流冲刷得无影无踪。只有一瞬间,但Declan还是为此弯下了腰。
“Declan,你还好吗?”
没事。没事。Declan随便扯了个无伤大雅的理由把队长的关心搪塞过去。他现在已经是副队长,职位与责任不会容许他出现任何的差错不是吗?
“没事就好,赶紧收拾回去吧。boss可能还有一些话要讲呢。”
Harry也不再停留,拍了拍他的肩便转身离开。
良久,Declan从那一瞬间的疼痛中回过神来,覆在胸口的手掌慢慢攥成拳头,缓缓伸向水流中摊开。
一切都流走了。
01
手机甫一开机,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就咚咚咚弹出来,性能最好的手机也为之卡顿了一会儿。
几乎都是来自Mason的。
诚然,那一刻,Declan突然有点不敢看。
毕竟两人在个把月前已经分手了。
Declan惶恐,惶恐一打开屏幕又是分手前老生常谈的矛盾新辩。他实在没有力气去辩驳什么“亲密的独特性缺失”这样莫名其妙的话题了——越来越繁重的赛程,“无冠诅咒”下越来越沉重的压力,叠加上异地恋总会出现的小毛病……一切自然而然地爆发了,在五月初一个莫名其妙的大雨天。Mason举着手机,指着屏幕里自己和其他队友互动的照片或视频,泪流满面地质问自己“为什么和他们这么亲密”,饶是再能包容Mason娇纵脾气的Declan也是筋疲力竭,很罕见地吼了他一句:
“我以前在西汉姆联对Ryan也这样,我在国家队对Grealo也这样,为什么偏偏你要和里奇过不去?更别说你以前和Kai和Chilly也这样!”
因此一发不可收拾,两人吵起架来还得翻两人的编年史,顺着谱儿把这些年那些隐隐地不舒服一倒再倒,颇有不吐不快之势。到最后是Declan先败下阵来,他早已唇干舌燥,直喘粗气,能救他命的只有冰箱里的气泡水。他连滚带爬地到冰箱旁,开了一瓶便咕嘟咕嘟地喝了大半瓶,灌一大半了才想起自己应该绅士地也让自己的男朋友喝点。可Mason拒绝了。他往后退一步,抽了水吧上的一张纸巾捂住大半张脸:
“我。不。渴。”
Declan静默了一秒,再次把瓶口对准自己的嘴,仰头大口大口地喝下去。
“我们,暂时分开,冷静冷静吧。”
Mason Mount那张天不怕地不怕的娇纵嘴巴也会说出这样毫无起伏、更像是无可奈何的请求吗?一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总是希望自己可以退一步,让自己哄哄他吗?可说白了,这件事上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呢?不过是随着年纪增长,遇到的人变多了,认识的人也更加丰富了,可他们再好,也永远不会比得过Mason,这么多年了,Declan以为Mason早已心照不宣。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偏偏是最疲惫的现在,还要和他这样发脾气呢?
Declan冷笑不语,只是把空瓶狠狠砸在水吧台上,板着脸睨了身旁的人一眼。
Mason整个人都震了一下,呼吸也因此急促了几秒,却仍然直着腰补充道:
“这样对我们两个都好。”
于是从Mason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开始算起,他们达成在一起以来最漫长的一次分手。
02
Maseroom:
对不起,Dec,我不想和你分手。
Declan会心一笑,也顾不上后面的信息了,手在脑子前面就伸进洗漱包夹层里掏出来两人的情侣戒指,仔细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不会有人对着一个戒指傻笑的,但Declan Rice可以。
一旁的Jude看到立马凑了过去,趁Declan不注意立马抓住他带着戒指的手:“哎呦哟哟Declan,literally横扫阴霾做回娇夫啊!”
Declan没有回答,但他那酡红得滴血的面庞早已说明一切。
“复合了?”
这话不爱听。Declan翻着白眼就把跟前的队友推到一旁去,嚷嚷着反驳道:
“去去去,你说话好难听。我什么时候分过手了!?”
“是是是,”Jude做了个鬼脸,继续挑衅道,“因为你是被分手的那个呀!”
“臭小子你别跑你!”
Declan刚想追上去,就被一旁的Harry拉住坐下来。他朝他摇了摇头,露出了个老实的和煦笑容。
“先收拾好吧,人都走得差不多啦,别待会儿被锁在这里。”
Maseroom:
快看我的新采访!
Maseroom:
Best friend哦!你是我的best friend哦!
Declan打开他附上的链接,将手机放在一旁,自己弯下腰整理着鞋带。
是美津浓的快问快答小视频。
说起美津浓——Declan系着蝴蝶结的手突然一顿,思绪莫名搭上前段时间Mason和Lewis发在Instagram上的旅游日志。在他为世界杯出征前做最后努力的时候,执意与他分开的小狗和家人去了他们从20岁就一直计划着要去但一直没去的日本。偷窥着他一件件完成了他们计划一起做的事情,说自己一点都不难过肯定是假的,甚至还会很悲观地想,等他们一起窝在大阪的温泉里互相朝着对方泼水,等他们一起踏上环球影城买各种各样的可爱帽子排不同IP的刺激过山车,等他们一起搭乘新干线分享着耳机欣赏着沿线的风景,等他们一起手拉着手在涩谷过马路吃遍罗森的糖果——故地重游的Mason的心中是不是不再有新鲜感。与他一起探索的新鲜感。那么届时,他们一起去的日本,还是他们当时想要去的日本吗?无论今后去多少次日本,好像都早已违背当初想去日本的初衷了呢。
“Declan,”跟队从门边探进头来,“就差你了,搞定就快走吧。美国人该不耐烦了。”
“怎么……”
Declan脸上懵懂地加快着手中的动作。
“介于最近我们基地附近发生了几起枪击案,为确保我们安全,我们将由警方全程护送回基地。开OT呢,他们可不乐意。”
言尽,德克兰也把最后的装备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走吧。”
Maseroom:
不会在生我迟疑那几秒的气吧Dec……我可以解释的!
短短400米的路,跟队瞟了Declan近乎一百眼。
恋爱中的傻瓜真叫人受不了——跟队伸手摁下Declan的手机锁屏键,用近乎狠戾的眼神将Declan嘴角的傻气全数逼退:
“上。车。再。看。走快点!”
可是威慑仅仅维持一秒。
“好啦,”德克兰搂住领队,仍然像小孩一般和他撒着娇,“Mase让我代他向您问好哦!”
说起Mason,领队那故作严肃的扑克脸也忍不住柔和下来。两人也是他一路看着(早恋)长大的,如今……不提不提。领队叹了一口气。活到他这个年纪,年轻人那些波折跌宕他不知看过多少次,Declan刚集合时那种发自眼底的疲惫与失落他尽数看在眼底,在经历过一个相当成功的赛季后仍有这样倦色,很大可能是和私事相关。而Declan,他的私生活几乎和Mason全盘挂钩。
“和好了?”
“对呀,”Declan在他的肩上晃着头,喜不自胜,“他还在采访里说我是他的best friend哦!”
天啊好幼稚!他不过是承认了一个大家都知道的真相罢了!我们英格兰的未来队长这么幼稚真的没关系吗!
可是连领队也忍俊不禁,揉揉Declan的头将他推开。
“你可不知道,Mase可不爱在媒体面前回答这样的问题。之前有人问他我和Kai谁才是他最好的朋友,他还顾左右而言他呢!”
所以啊,迟疑也没关系。
无需解释,Declan自然懂得那一秒的犹豫里Mason内心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挣扎。他要先在脑海里推演他每一个回答会引发的社媒讨论与相应的公关预案,再在其中选择性价比最高的作为最终的答案。而回答Declan肯定不是最稳健的答案,他亦可以像以往一样打太极般把问题搪塞过去。可是他还是选择了他,情感压倒了理性,最后的坚定早已胜过空洞的万语千言。
Declan对Mason残余的一丝丝怨气亦如FIVE GUYS奶昔般化开。
03
一路舟车劳顿,终于是回到了堪萨斯城。
闹哄哄的。
Declan摘下眼罩,环顾了车厢四周,安静得诡异。
拉开车窗帘,眼前的满地猩红色的狼藉是27岁的成年人亦心惊胆战,不寒而栗。
“警察说,”更别说Jude莫名其妙出现在他耳边,活像鬼一样,“数小时前,这里又发生了枪击案,两个二十来岁的男死者,伤了十几个人,都去附近的医院抢救了。”
“愿主保佑。”
Reece在胸口画着十字,眼眶盈盈。
胸口又诡异地作痛,像是心中有什么躁动不安的东西已被逼到穷途末路,只能在自己的皮肤之下抓挠着求救。Declan死死捂住那一块肌肉,大口大口地攫取着空气,试图压抑着胸腔深处那颗快要跳到嘴边的心脏。
Harry适时把帘子拉上,又给Declan开了一瓶水。
“没事的Dec,没事。”
除此之外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了。Harry缄默着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
不久,大家终于在警方的护送下平安回到了训练基地。
为首的长官在下车时仍絮絮叨叨地和教练与Harry、Declan嘱咐着安全事项,不幸的是Declan的电话总是在响铃打断,最后竟还有电话呼入——趁着美国人紧皱的眉头彻底变成核弹爆发前,Harry一把把他推向一旁,“先把事情处理好,别打扰我们了!”眼神却是柔和,一如既往宠溺后辈的大家长。Declan明白这是队长对自己与Mason好好煲个电话粥的许可,点了点头便跑开。
“Mase!”
回应他的竟然是一个女生的声音。
“Declan Rice先生,您好。”
这是他的私人号码,只有自己最亲近的亲友才会拨打这个号码,怎么会是一个自己完全没听过的女生的声音?
难道是这个号码被泄露给媒体了?
Declan不虞,重新检查了一遍通话页面。
果然是陌生来电。
Declan的雀跃瞬间冷却,连声线都听着咄咄逼人。
“听着,我不管你是哪家媒体,这是——”
“这是堪萨斯城圣卢克医院急诊处。”
什么……
“请问您是Mason Tony Mount先生的家属吗?”
圣卢克……附近的医院……
喉咙突然有种难明的呕吐感。
等他勉强撑着意志让理性回笼,手早已颤抖着扒在自己的嘴唇上。
“是……”
Declan几乎是在用气音回答电话中的问题。
“他在今天枪击事件中肩部中枪……”
后面姑娘说了什么,Declan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嘈杂刺耳的嗡鸣声。
04
从基地到医院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可于后排的Declan来说,这段路漫长得恍若他的一生。
“我叫Mason Mount,你叫什么名字呀?”
还记得走进科巴姆训练基地的第一天,作为新人的Declan因为伦敦诡异的交通状况迟到了五分钟,那会儿大家已经开始训练了,根本没有人搭理这个看起来青涩疏离的小毛孩,加上人生地不熟的,饶是再开朗活泼的Declan也成了长板凳上形单影只的存在。
直到这个叫Mason Mount的小孩降临在他的世界,像一个沐浴着阳光的——
“小蘑菇。”Declan已经完全呆住,回握住Mason伸出的右手更像是大脑的非条件反射,“你像一个可爱的小蘑菇。”
话说完了才完全反应到自己的失礼,连忙咬了咬舌头。
没想到对方完全不恼,反倒是晃了晃头道谢,咧起嘴角的时候眼睛只剩两条缝:“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Declan。我叫Declan Rice。”
路灯闪烁着昏黄的灯光,将地上的狼藉照得陈旧,就好像这场骚乱早已是三千年前的噩梦。车载电台里也在谈论这件事——极端反社会人士因不满国际油价上涨的刻意报复。Declan觉得荒谬,冤有头债有主,不满油价可以支持反战,支持无良政客自己踏上战场,何解要把无辜的子弹对准无辜的百姓,使仇恨忽略政治直直落在了无辜的群众身上?
更重要的是……
为什么?
为什么里面偏偏还有Mason?
“你从第一天就爱上我了,是不是!”
将背后那束小雏菊递向Mason早已花光了16岁的Declan全部勇气,于是眼神无法直视着眼前人,连手都在乱颤,磕磕绊绊着把倒背如流的深情告白变得干巴生硬,说出“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的时候Declan就差崩溃大哭了。太差劲了。这样的自己Mason怎么会喜欢?
然而,Declan的青涩落在Mason的眼里是那么可爱动人,每一个单词都能让他心动一万次,磕磕绊绊反而成为心跳的缓冲,怎么不算天生一对呢?琥珀色的眼睛一瞬间盛满梦想成真的眼泪,还没等Declan喘过气来,Mason就捧着他的脸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即使是毫无章法的嘴唇乱撞,那也是Mason这辈子最喜欢的一个吻,没有之一。
“当然。我从来没有一天不爱你,小蘑菇。”
温热的眼泪融化在Mason的发梢,给Mason也传染去汹涌的泪,环着Declan的手不自觉收紧。他侧了侧头,方便把自己埋在Declan胸口蹭来蹭去,将它全都抹在Declan的衬衫上。
“我要去荷兰了,好远诶,你也这么爱我吗?”
倒是Declan失笑,吻了吻他的发顶。
“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似怕小蘑菇还有顾虑,Declan用力搓了搓怀中人的脸,痛得Mason连连打他的手时再翻手紧紧握住,郑重地承诺道: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都会永远爱你。”
如果当时自己可以和Mason好好谈谈就好了。不要吵架,不要轻易说分手,不要带着满腔的怨气不欢而散,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Mason是不是不会中枪了?
天啊,他明明是那么怕痛的一个小蘑菇。
Mason上一次做手术还是三年前,那会儿足以使Declan在手术室门口紧张得眼睛都没眨几次。好不容易推出来了,却变得更加麻烦!Mason术后就像个迷糊蛋,一直在喃喃自语些诸如“Dec要担心了”之类的废话。而麻醉药逐渐失效的时候,愈发清晰的痛感使他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即使已经24岁了也要Declan双手都捂住他的手,霸道地禁止他松开哪怕半秒钟,偏偏他的眼泪跟决堤般也大颗大颗地往下掉,Declan想给他擦眼泪都爱莫能助。
可如果还有机会,三年后的Declan还是想经历这样的一刻。不对,是一定要有这个机会——无论Mason愿不愿意,他都想紧紧攥住他的手,和他说一声又一声我爱你。
啪嗒。
Declan低头一看。
他的掌心里躺着一颗晶莹的水滴。
“我的爱人是我这一生中最好的朋友,多么幸运。”
那你还在我和Ryan之间犹豫不决!
副驾驶上的Mason一直别过头去,宁愿咬着香草奶昔的吸管都不愿意和Declan说上一句话。
20岁的Declan Rice显然还没进化出现在这般的七窍玲珑心。“大多数时候都太老实了。”他经常会得到Mason这样的评价。于是乎——悲剧发生了。Declan在Mason和Ryan的二选一中回避选择。Mason的内心深处当然明白嘴笨男友的瞻前顾后,可他情感上还是很生气!Ryan可不像他那样从小就认识Declan!
“那可是六岁!”
Mason愤怒地抗议道。
“没有人像我一样从六岁就认识你了——你笑什么呀!”
巴掌落在Declan肩上时他还在狂笑。
“你真可爱……”
当然不是挑衅!只是觉得Mason这样赧着脸大放厥词的模样实在一百分的萌,结果自己的嘴角就这么该死的上扬了,还被Mason读出了不属于他的本意。Declan也很识趣地捂住胳膊佯装吃痛,蓝色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他看——果不其然Mason心疼了,巴掌变成了温柔的爱抚。
“小蘑菇,我向你保证,你永远都会是我最好的朋友。真的。”
小蘑菇瘪着嘴不说话,直到Declan脸颊上的红光转成绿色,不耐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
“开车啦!”
Mason把Declan的脸推向正前方,复而咬着吸管继续装哑巴。
轿车穿过五个路口后开上了威斯敏斯特大桥,大本钟正敲着正点,钟声响起时路边的情侣纷纷拥吻着,气氛好不浪漫。
而他正想问Mason要不要接一个吻。
还没等他开口,Mason就扑了上来。从惊喜到翻转主导权,Declan只花了两秒。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住Mason的头欺身压上,每一寸呼吸都在Declan的掌握之中,好像只要将Mason的满腔怒火全都吻走,Mason心中那些惴惴的委屈之情就能被彻底消灭。
额头贴着额头时,Mason好像说了句什么,可惜当时的钟声实在太大,Declan能听到的只有零散几个单词。
“没什么,”Mason轻笑着转过身,把自己的重量完全放在车门上,“你开车吧。”
“先生,您的左手边有我为乘客准备的手帕纸。”
Declan方知自己的失态,连忙抽起好几张手帕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掩住自己的大半张脸。
“最好的朋友,不要之一。”
那一霎那,回忆起大本钟下那一吻的那一霎那,那句没听清的话也莫名变得清晰。话进了耳朵却被噪音挡在大脑之外,然而天意见怜,那颗为着Mason跳动的心把这句话悄悄收纳着珍藏起来,静待着他的发现。
自己呢?
当时的自己根本没有回应……
所以这就是Mason缺乏安全感的那根刺吗?那种时时确认第一名宝座的问题与争执不过是旧伤口上一次又一次的余震。没有承诺的唯一性,所以他也鲜少正面回答“好朋友”这样的问题,后来的自己也在好朋友名单里加上了Grealo,加上了Woody,加上了Kai,加上了Ricky,加上了天南海北的人,唯独忘记再次确认他的唯一性,所以数月前他才那么生气。原来是这样。
所以美津浓的pop quiz里,Mason难能可贵的坦诚是甘愿后退一步的挽留,原来是这样。
可爱情里最不需要的是这样的挽留,那会是一切变成一滩烂账、面目全非的开始。
他们的爱不可以退化成这样,怎么可以。
迟到的幡然醒悟变成最伤人的当头一棒。
手帕纸背后是一张逐渐扭曲的脸,眼睛嘴角都写满痛苦的心事,似是吞下了装满后悔的炸弹,在某一个点彻底引爆,血液变成恸哭时奔涌的眼泪,汩汩不停。
05
车子还没停稳,Declan已经打开车门下车飞奔。
偏偏又刺激到本就隐隐不适的旧疾,像是有人拿铁棍猛砸在自己身上,Declan吃痛,差点就在医院门口摔个四仰八叉。
距离枪击事件已经过去快九个小时,急诊室仍然一派上帝不愿意看到的繁忙景象。没有医护人员上前向他询问,他们正和死神争分夺秒。医生下达命令的声音、手术刀切开肉体的声音、除颤器压在心脏上的声音、身体在病床上颤动的声音——最后都变成一串空洞的耳鸣。
Declan怔愣在原地,通体发冷,身后还有源源不断的伤者被运进来,被转移走,病床来回撞着他,留下一句句匆忙的道歉。
“先生,请问您是哪位患者的家属?我找一下有没有您亲友的档案。”
护士抱着一大摞档案出现在他身后。
“我是Mason Mount的男朋友。他在今天的事故中受伤了,请问他现在在哪里?”
哦。护士不多回应,把一整摞档案全都交给急诊台的其他护士,冷漠地瞟了他一眼。
“你跟我来吧。”
一言不发的诡异氛围一直保持到进电梯前。
“嗯……为什么Mason……嗯……不用给我档案呀?”
“嗯。”
护士没有立马回答,只摁下了八楼的按钮,又摁上了关门。
“他的手术已经结束了,档案移去了重症监护室。”
护士在深呼吸,似是要压抑什么东西,但尝试了好几次终究是失败了。
“家属,我们真的是第一次,给第一顺位紧急联络人电话打那么多个打不通的。”
“抱歉。”
Declan自知理亏,不再过多解释什么。
“他是为了救一个孕妇才中枪的,万幸只是肩胛,枪口下一点就是心脏了。但子弹贯穿了一条动脉,这让手术变得棘手许多。也幸好……歹徒被警方即使控制住,不然……”
来龙去脉,振聋发聩。
“另外,孕妇只是轻微擦伤,母子平安。”
护士恳切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有一个很善良的亲人。
叮。八楼已到达。
电梯门甫一打开Declan便跟着护士冲了出去。保持冷静,不要着急。保持冷静,不要着急。Declan低头小跑到咨询台前,抬眸却碰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Reece?”
06
重症监护室的护士给玻璃外的Declan和Reece端来两杯咖啡,以及Mason送进医院时的一些随身物品。Declan掂了掂这个塑胶密封袋,手机,钱包,没了。
“我是快到基地的时候接到的Lewis电话,他说圣卢克医院的护士通知他Mason出事了,医院打不通你的电话,他委托我来补签手术资料,他正在赶过来。”
Declan的手一紧,咖啡纸杯上被捏出了两道细微的折痕。
“为什么Lewis不和我说……”
一旁的Reece跟活见鬼一样后退了几步,惶恐道:
“Lewis说你和Mason彻底分手了才让我来的。难道没有?打不通你电话难道不是你把他拉黑了?”
哪里有……
“没有拉黑,没有彻底分手。”
“那我就不知道了,”Reece嘟囔道,“或许……答案就在Mason的手机里呢?”
一番心理交战后,Declan还是打开密封袋,取出了Mason的手机。
密码还是他们的纪念日。
解锁后的手机桌面还是他们在迪拜的脸贴脸大头照。
Declan打开Mason的WhatsApp,置顶还是自己。唯一的败笔是信息状态显示对方已读,Declan觉得自己待会儿得回点什么,emoji?还是自己的meme呢?
明明一切都没变吧。
划过一串未读信息,Declan很快找到了和Lewis的聊天室。
最后是一通拨打了28分钟34秒的电话。
而在电话之上,是两条讯息。
我觉得我和Declan没可能了。
附上了一条Instagram链接。
Declan点开一看,是自己的某段赛后采访。
“最好的朋友之一。”
“最好的朋友,不要之一。”
万语千言吞咽,Declan倚着玻璃,捂着胸口失声痛哭。明明这样能看到更多更完整的Mason,可泪幕之中,Mason和缠绕在身上的塑胶管被氤氲成一团挥之不去的浓雾,触目惊心,然可望而不可即。Declan颤抖着啜完最后一口咖啡,Declan闭上双眼,苦涩的黑暗让听觉无限放大。生命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声响,一拍,一拍,鲜活生动的Mason被降维成规律的机械声与三条波动幅度不一的曲线,一想到这,眼泪潸然滑落。他将手按在玻璃上,仿佛这样就能握住五米开外的Mason的手,回答他一直没有回答的问题。
“快醒来……我们不要分手。一辈子都不要。”
嘀嗒。嘀嗒。
只有仪器在发出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