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莱欧斯利从水箱探出头，他一时还无法适应全身浸泡水内，也没习惯用腮呼吸，只能时而浮出水面来缓解。
“记录的如何？具体有哪些异化？”他胳膊撑着水箱边缘，用结实的鱼尾砰砰拍打几下钢化玻璃，提醒远处观察人员。
“全身皮肤硬质化，肌肉密度提升，除下半身鱼尾化以外，后腰、双臂生出鱼鳍，口腔内部生出三排尖锐牙齿，体表尤其耳后产生腮裂，体内呼吸器官倒是改变不大。”
克洛琳德照着电子屏给出检查报告简要概括。她在屏幕操作了几下，一条机械臂从水箱一侧伸出来，上面打开是一个透明显示屏，“其余的感官变化你自己填写吧，就当作测试你的智力水平还保留几分。”
“偷懒偷得如此理直气壮。”莱欧斯利嗤笑一声，生出指甲变长的双手，在防水的显示屏慢慢敲字道，“视力变差，嗅觉、听觉和触觉大幅度提升，对氧气需求量上升……食欲加重，产生对带血生食的渴望……”
“需要我为你准备一桶新鲜小海鱼吗？”克洛琳德忽然饶有兴趣地问。
“不需要。”莱欧斯利尾巴甩了甩，略微不耐烦地回答，“我还不至于饿到脑子也萎缩成鲨鱼脑仁这么大。”
他填写完成后，用指甲敲了一下保存，让机械臂收回墙内。
“这次试验所使用的那条人鱼的基因，我建议最好先密封，在试验结束前不要再拿出来。”莱欧斯利提醒克洛琳德，对方朝他点头同意。
见本次观察期结束，克洛琳德挥散其他研究员，莱欧斯利便再次将自己沉入水箱。
“一个月有那么几天会被迫变身，只能躲藏在实验室深处的大水箱，”他嘴里吐着泡泡，忍不住吐槽，“说是人鱼，不说还以为梅洛彼得堡藏了一头狼怪呢。”
“半人半嗜血鲨鱼的家伙，与狼人也不相上下吧。”克洛琳德犀利点评。
“您好，欢迎来到梅洛彼得堡，那维莱特先生。”
身穿灰色制服的女调查员带领着一位银发男子沿着大厅参观，“我们是欧洲特殊收容基金会旗下分立的最大研究所，专门从事研究各种特殊的生命体。”
他们穿过一排排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收容箱，路过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或忙碌做试验的穿白大褂研究员。那维莱特面不改色经过收容箱内各样怪异诡谲的生物，直到他们停在最深处实验室的巨大玻璃水箱面前。
望着水箱内的景色，那维莱特瞳孔骤缩。
水箱内，一条体型庞大的雄性人鱼在沉睡。他脸庞俊美，全身赤裸，肌肉匀称紧实；双臂交叠抱在前胸，挑染几丝浅灰的黑色卷发随着换气泵产生的水波缓缓飘浮，耳侧随呼吸冒出细小的泡沫；下半身是硕长的鲨鱼尾巴，深灰色的肤质坚硬，在沉眠中微微晃动。
那条人鱼身上看上去还比较新，尾巴光泽没有伤痕，最起码被照顾得不错，没有遭受虐待。
但那维莱特的脸色还是冷淡下来：“我不知道，在禁止非法拘禁高智慧生物条例的颁布下，贵基金会竟仍旧违背着条例圈养人鱼。”
听到这番质问，女调查员连忙慌乱解释道：“那维莱特先生，您误会了。这不是我们圈养的人鱼，这是梅洛彼得堡研究所的所长。”
“什么？”正要背手离去的那维莱特愣了愣，又重新掉过头，抬头望向眼前的雄性人鱼。
“实在抱歉，是我没向您提前说明，致您产生这样的误解。”女调查员道歉说，“他是我们的梅洛彼得堡最高管理员，基金会注册在内的B级调查员莱欧斯利先生。”
像是听到了水箱外的动静，黑头发的人鱼睁开双眼，是一双蒙了一层灰霭的蓝眼睛。因为视力不好，他无光的眼神向四周视察得很缓慢，直到寻着声音源头，目光定格到那维莱特脸上。
然后，他脸上扬起浅淡的笑容，露出洁白略尖利的牙齿。
“下午好，莱欧斯利先生，”女调查员也跟着笑起来，和他比着手势打招呼，“很抱歉，打扰到您的休息。”
莱欧斯利对她点点头，伸出手，指了指她身旁的那维莱特，似乎在询问她身边这人的身份。
于是女调查员继续和他打手势介绍：“这位是那维莱特先生，哥伦比亚大学海洋生物学教授。”
莱欧斯利又一次点头，他尾巴轻轻摆动，游到玻璃前，脸上始终挂着清浅迷人的微笑。他对着那维莱特，手指比划，做了一些动作。
“莱欧斯利先生说，很高兴认识您。”女调查员对那维莱特翻译道，“只是很遗憾，他现在这个状态不太适合与您会面，等到莱欧斯利先生的状态恢复过来，他会主动补偿这次的待客不周。”
那维莱特：“我也很高兴认识莱欧斯利先生。”
莱欧斯利双手继续比划着，女调查员一边解读一边翻译，翻译到后来，她的神色越来越迟疑。
“莱欧斯利先生……说，那维莱特先生您长相很漂亮，他很喜欢您，希望你们下一次进行的约会地点是在一个更加浪漫的地方……欸？”
那维莱特也被这忽如其来的直白邀请打了个措不及防，呆站着动不了身。
2.
第二周周末，莱欧斯利邀请那维莱特到基金会名义下的高级餐厅见面。
莱欧斯利在人类状态下的外貌缺少人鱼化时的摄人心魄，但外表上仍然俊美非凡。他对那维莱特比了一个请的姿势，让他先入座。
二人就位，服务员上餐，莱欧斯利先就上一次的见面同那维莱特致歉：“很抱歉，上次让您见到我不太方便接触的一面。当时我的思维趋近于人鱼，因此如果在交流中有冒犯到您的地方，望您见谅。”
那维莱特回忆起来，莱欧斯利当时过于热情的情绪表达，的确与人鱼外放不收敛的性格特征有所相近。现在的他回到了一般人类对于二次见面的陌生人客套不失礼貌的态度。
但他关注的重点不在于此：“莱欧斯利先生，有关限制智慧生物改造的法案里包括对人类的改造，所以关于你们研究所的行为，我可以请求您为我做出解释吗？”
莱欧斯利微笑：“这个项目的部分内容涉及基金会的保密协议，因此我不便于向您展开详细介绍，除非您答应与我们研究所基于此项目的合作。”他又紧跟着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们的实验是在法案约束的范围之内，无需担心。”
那维莱特微微皱起眉，不一会儿他长叹口气。
“对于与梅洛彼得堡的合作，我还需要再考虑一下，抱歉。”他认真拒绝，“我不太清楚您对此如何作想，但对我而言，从生命的角度研究海洋生物，特别是……人鱼，实际上是不太容易接受的事……”
“可以理解。”莱欧斯利善解人意道，“对于与您的合作能否达成，我们不会强求。”
“但梅洛彼得堡始终欢迎您的到来，希望日后更多的来访参观能够改变您对我们的看法。”他继续说。
那维莱特应允下莱欧斯利，造访梅洛彼得堡多次，与此同时，他与莱欧斯利的关系也越来越亲近。
人类状态下的莱欧斯利温文尔雅，举止言谈风趣融洽又不失距离感，这样的交往方式让那维莱特感觉很舒服。他们渐渐成为对彼此亲密畅谈的朋友，经常谈论起各自领域研究过程中的趣闻。
但人鱼状态的莱欧斯利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
认识莱欧斯利的第二个月，一天那维莱特拜访研究所，又一次遇到人鱼化的莱欧斯利。
他窝在水箱内，无聊地边翻看防水显示屏，一边把玩用于布景的水草。在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时，莱欧斯利一下子抬起头，颇为兴奋地摆尾游到玻璃前。
那维莱特抬起手，按照研究员露尔薇教给他的手势，笨拙地打着手语与莱欧斯利打招呼。
莱欧斯利高兴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展示他那几颗明亮尖利的牙齿。一双指甲尖长的手手语比得飞快，像是迫切要和那维莱特表达自己见到他时喜悦的情绪。
那维莱特脸色微红，莱欧斯利像是用了所有能够表达喜爱之意的手势，热切的心情从沉默单薄的语言中满溢出来。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贴到玻璃上。莱欧斯利也伸出手，比他长出一截指甲的手掌，隔着玻璃墙，与他紧紧并拢。
莱欧斯利不禁笑得更加热烈，他偏了偏头，嘴巴做出口型，像是要和那维莱特说些什么。
那维莱特在那一时刻感觉有点头晕目眩。
莱欧斯利最近的身体状况看上去并不太好。
“不用担心，”他苍白着脸，对关切注视他的那维莱特摆手，“最近几次实验中身体来回转化的原因，激素有些紊乱，故而造成身体出了一点状况，但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们正在吃午饭，莱欧斯利刚吞咽几口，忽然脸色一变，起身捂着嘴飞快地跑向卫生间。
那维莱特注意到莱欧斯利精神不振的样子，心脏莫名出现一丝刺痛，忍不住开口：“试验过程中出现不良反应，可以申请停止吗？”
“出现一定不良反应也是试验数据的一部分。”莱欧斯利苦笑，“不过，如果反应过于激烈，我会跟项目组那边申请停止实验。”
他揉了揉太阳穴，带着自嘲的语气又笑道：“比起这个，更让我忧虑的是，最近变化人鱼的时间越来越不规律，有时候一个月甚至有两三次变身人鱼……我应该不会哪天突然一个没留神，大庭广众之下变成人鱼吧？”
看着莱欧斯利逐渐陷入沉思，那维莱特悄悄地，在桌子下方伸出手掌。
莱欧斯利霎时像是察觉到什么，回过神望向那维莱特，见对方坐在那里并没有做什么动作，才一脸疑惑地移开视线。
晚上19：00，那维莱特正站在图书馆翻找书目时，脑海中突然滑过一瞬感知。他目光一凛，迅速把手中的书放回书架，转过身，飞快地离开图书馆赶往某地。
等到他找到莱欧斯利的时候已经过去三十分钟。那维莱特向海岸处定睛一看，一条已彻底化成型的体型庞大的雄性人鱼，了无声息地正面朝下倒在岸边，身旁的沙砾掩埋几片被长出的巨大尾巴撑破的衣服碎片。
他匆忙来到莱欧斯利跟前，蹲下身，把他翻过来轻轻抱在怀里。莱欧斯利紧闭双眼，嘴唇发紫，面色白得如纸，胸口起伏越发微弱。
人鱼无法离开水，由人类变化成的人鱼亦是如此。尤其是，这样体型巨大的人鱼搁浅更容易窒息死亡，时间拖延越久，死神降临的脚步越快。
那维莱特连忙把莱欧斯利打横抱起来，起身，朝远处深海疾步移动过去。
——如果那维莱特稍作停留，仔细观察一下四周，他就会发现平日：热闹非凡的海岸一片寂静，即使是初冬的夜晚人流冷清，也不至于如现在这般一个人都没有的死寂；海岸边缘禁止居民下水的栏杆被拆卸了一大半，正好够体积足够大的生物穿过；遥远的海平面隐约有几艘捕鱼船张起一张细密的大网，延伸到水下深处。但他情急之间顾不得细看，也就因此忽视了这一系列不同寻常的细节。
那维莱特抱着莱欧斯利，踱过浅海岸，将自己和莱欧斯利彻底浸入深海海水。他在昏暗漆黑的海水里游动，两边耳侧各裂开一个缝隙，替代人体用肺吸入氧气的需求。
等到他们沉到一定的深度，那维莱特放开莱欧斯利，握着莱欧斯利的胳膊，把他面对面摆放到自己身体下方。
莱欧斯利始终紧闭双眼一动不动，耳侧的板腮张开，过滤海水，冒出细小的水浪。那维莱特这才松了口气，握紧莱欧斯利胳膊的手也渐渐松懈下来。
但此时，他的双手忽然反被人用力抓住，莱欧斯利一瞬间睁开眼，雾蒙蒙的蓝色眼睛目光如冰一般刺骨。
手腕被钳住的力气越来越大，挣扎了好几下都没有挣来。那维莱特有些慌乱地看向莱欧斯利，人鱼目光一动不动盯准他的眼睛，许久，一个如同以往那般温柔迷人的笑容绽放在他的脸庞。
他像之前在水箱内那样张开口，然而做出的口型却如此冰冷可怖。
“总算抓到你了。”莱欧斯利笑容满面地说。
3.
他不是人鱼……
他是个人类！
愤怒刹那间从那维莱特心头猛涨。莱欧斯利顿时察觉到，紧握的胳膊暴发出极强的力量，强硬挣脱他的束缚，转而反手用瞬间伸长的指爪掐住他的脖颈，掐出凹陷指痕。
对手是在用杀死人类的手段攻击他。莱欧斯利忍耐喉咙被锁死的痛苦，耳背腮纹翕张，冷静观察着对方，一只手在腰侧贴身的隐藏口袋悄悄摸索。
下一刻他蓦然睁大眼睛：那维莱特头发暴长，银白长发披落，在水中飘荡；眼睛也一瞬间变得尖利，瞳孔骤缩成一道线，眼尾变得狭长；两只莹蓝长角沿着后脑勺长发生长垂落，下半身撑破衣服，长出几米长的、覆满银亮鳞片的、半龙半鱼形状的尾巴。
那维莱特张嘴，长满尖牙的嘴巴朝他无声嘶吼，莱欧斯利却像是听到了极其震耳欲聋的尖鸣声，顿时头痛欲裂，大脑几乎要随之爆炸。他下意识挣扎，那只手加快了翻找速度。
周围水浪随着他们的动作相互撞击，海水波涛汹涌，掀起的混乱水波加重了水压带给他的负担。
就在这时，几柄锋利的鱼叉射入水中，有一根扎到那维莱特后背。那维莱特受痛，指间掐住莱欧斯利脖颈的力气不由得放松，莱欧斯利正好翻出自己要找的东西。他用那金属棒状物在那维莱特侧颈击打，一阵麻意顺着脖子向下蔓延。
那维莱特连忙躲闪，见一时无法杀死眼前这个敌人，而射入水内的鱼叉在增加，他回头，再次朝莱欧斯利张开嘴无声嘶吼，随后丢下莱欧斯利迅速摆尾向海水深处逃离。
几米长的鱼尾险些拍打到莱欧斯利脸上，与他擦肩而过。莱欧斯利同样放弃追捕，按下藏在腰带上的紧急通讯器。
搜救艇旁边，莱欧斯利将头探出海面，那里已有人在等候。他用手撑船舷翻身上艇，双脚赤裸坐在船内，穿灰色制服的下属连忙把厚毛毯披裹在他身上。
莱欧斯利戴上无线耳机，驳乱嘈杂的声音顷刻涌入耳内。
“长官，现场设备忽然遭受大范围不明电波干扰，几乎全部失灵，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过来。”
“捕捞船的船员们说是隐约听到了什么歌声……”
“有几个调查员失控了！他们硬说自己脑子里唱着什么美妙歌声！我们给他们做了临时记忆清洗都没有用，现在正疯了似的朝大海狂奔……该死的，快拦住他们！”
“……”
“……”
耳边喧闹纷杂的嗡鸣声不断作响，莱欧斯利闭上眼，凝了凝神，下一秒他睁开冰蓝眼睛，对着耳边通讯器迅速条理清晰地传达指令：
“夏沃蕾？”
“在，长官。”耳机传来一个年轻女孩冷淡的声音。
“通知所有人：任务失败，在场人员立刻撤离。同时，捕捞组那边撤下渔网，无论捕捉到了什么，不要观察，尤其不要聆听，立刻原地释放。”
“参与本次任务的调查员，C级和C级以下，抹消任务过程的记忆；C级以上，签署一份「保密协议」明天交到我办公桌。”
“收到。”夏沃蕾说，她自己也是C级调查员。
“如果有人认知自己脑中听到歌声，抹除记忆无效的话，就地清除。”
“是。”
“顺便，再和梅洛彼得堡那边打个电话，让露尔薇向哥伦比亚大学发一份邮件。”说到这里，莱欧斯利原本下达命令的冷漠声音里竟意外掺入几丝复杂情绪，“告诉他们：那维莱特教授突然加入研究所的一项短期项目，估计要前往大西洋的某个岛屿出差一个……两个星期左右吧。”
莱欧斯利换好衣服，乘坐搜救艇上岸。他站在岸边拨打电话的时候，有个紫头发的矮小少女背着包走过来。
她打开手表的备忘录看了一眼，又关上，从背包翻出一根巧克力棒，递到莱欧斯利手边：“补充热量。”
“谢谢你，亲爱的夏沃蕾副官。”莱欧斯利接过并感谢她，“你真是太贴心了。”
他撕开包装吃了一口，没吃晚饭和在冰冷水下激斗丧失的热量瞬间向四肢回流。
莱欧斯利啃完那根巧克力棒后，接通研究所打过来的电话：“嗨，克洛琳德！现在有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耳机对面的女声沉默了几秒：“坏消息是什么？”
“坏消息是，任务失败了，我们没有抓住那条嗜血人鱼。或者说是抓了但抓错了对象，抓的不是人鱼，而是一位路过意图拯救我的好心的海妖先生。”
“海妖？你说海妖？不会是……”
“至于好消息嘛……”莱欧斯利中断她提问，接着说道，“我录下了塞壬的歌声，要听听看吗？”
克洛琳德：“……”
莱欧斯利手指间把玩一只曜黑色金属笔——那是一个迷你的多功能录音装置，可以记录0到10万赫兹的声音片段。
“凭着这段歌声，我可以直接晋升A级调查员——或者为我们研究所向基金会申请可使用两年的充裕经费。”莱欧斯利心情非常不错地对电话那方拖长调，“我都要为自己频繁光临的好运气鼓掌了——”
克洛琳德压制下牙里仿佛吃了一公斤柠檬的酸意，保持镇定：“那么，更坏的消息是什么。”
“更坏的消息是，那头塞壬在抓捕中受了伤，他被激怒了，我们未来可能要遭受他的报复。”莱欧斯利语气无奈地说，“另外，他面向本海域水生生物发出覆盖范围极大的警告，我们要找的那条嗜血人鱼也在接受警告范围内。因此，我们再次引诱它出现怕是要花费不少功夫。”
电话对面克洛琳德冷哼：“这听着可不止一个坏消息。”
“放宽心吧。”莱欧斯利说，“有了这个录制的声音片段，针对嗜血人鱼我们说不定能创造一点新战术。”
“至于那只海妖……”莱欧斯利顿了顿，“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找其他人麻烦的，他大概只会来找我单独算账。”
4.
“实验开始。”
“开始第一阶段实验：存放巨大水箱的隔音空间内设置播音装置，研究员向其中送入五名犯人。”
“播放未经调整的原次声波片段。”
“……3分钟，犯人出现恶心、厌恶、烦躁的等负面情绪，可归结于次声波影响下正常现象……”
“……5分钟，其中两个犯人脸上出现侧耳聆听的沉迷动作，另外几人无反应……”
“……7分钟，先前两名犯人沿着水箱旁放置的楼梯飞速向上攀爬，其他人惊恐地试图阻拦他们……”
“第一阶段实验结束。”
“……”
“开始第二阶段实验。”
“提高声音频率，使波段进入人耳可听范围内。”
“送入新一批犯人，播放调整后声音片段。”
“30秒，犯人脸上出现惊恐不安的表情；50秒，所有犯人陷入沉迷状态；1分03秒，犯人们神情迷恋，整齐划一地排成一列，爬上楼梯，接二连三跳入水中……”
“……1分14秒，犯人全部死亡，第二阶段实验结束。”
“……”
“……检测到第二批犯人尸体发生异化：双耳异变，耳后长出黏连的腮；眼球轻微凸起，瞳孔异变；下肢部分退化，手臂、大腿生出少量的鳞片……”
报告阅读到这里，莱欧斯利内心一阵悚然，后背寒毛倒竖。
他按下按钮，向对面观察室的克洛琳德提出申请：“克洛琳德，为我准备一支药剂，在我进入隔音区后三分钟，开始第三阶段实验。”
第三阶段实验开始。
莱欧斯利身穿特制的紧身潜水衣，腰侧挂的包内插着一根针管，脖颈的高领上衣外紧紧环绕一圈项圈状的东西——用此来检测心率。
修改过的音频开始播放，一阵不那么悦耳的低鸣声钻入耳洞，莱欧斯利不适地蹙起眉。
45秒，耳边粗砺杂乱的嗡嗡声里，隐约夹带着响起不知是什么语言的动听歌声。那美妙绝伦的歌唱声越来越大，渐渐掩盖过难听的噪音。莱欧斯利倾身，情不自禁向前追随歌声，越来越深陷其中。脖子上的检测仪“嘀嘀嘀”高频作响，那是对他心率不断加快的警告。
1分11秒，他脚步缓慢移动，向着水箱的方向，表情痴迷。他一步一步，脚踩着稳稳爬上楼梯，直到达最顶端。
在掉进水箱的前一刻，满脸沉醉的莱欧斯利忽然拔出腰间针管，猛地扎入手臂。药剂被飞快地全部推入后，他扔掉针管，纵身一跃跃入水中。
水箱内的水顿时被搅得一片混浊，观察室众人无法观测到水下究竟发生什么。水箱里波倾浪涌，隐隐看到挣扎激烈的庞大影子。
……
五分钟后，化作人鱼的莱欧斯利从水面探出半身，浑浊的双眼目光一片清明，他脖子上检测器也安静下来。
又五分钟，莱欧斯利始终保持清醒，研究员关停播音装置。
莱欧斯利倚靠在水箱边缘，头发滴着水，接通同观察室的通讯器。
“……人类状态聆听调整过的声波，一分钟左右被深度影响，人鱼化可以解除这种影响。”他对着克洛琳德建议，“基于这种声波只有在人耳可听频率下才具有高风险，原声波甚至无法对所有人类起作用，与此同时我们对声音的规避手段又相对完善……我想，我们可以适当降低那条塞壬的危险等级。”
“塞壬本身的危险程度是不算大，但其歌声呈现出极高的污染性，”克洛琳德沉声说，“甚至本次实验观测中已达到可以使肉体异化的污染水平，故对于降低危险等级的决策，我不是很认同。”
“拜托，一条塞壬而已！基金会内部虽说少有塞壬歌声的研究记录，可目前已知资料记载下的塞壬都是各种花里胡哨的神秘生物中相对更无害的那个。”
莱欧斯利忍不住与她急切争论：“我们有什么理由浪费对付嗜血人鱼的精力去针对一条温和无害的塞壬呢？”
“但现在这条温和的塞壬被你们惹怒了。”克洛琳德冷声驳回，“莱欧斯利，冷静一下，你的状态不太对劲——你是不是对这条塞壬的态度有些太过偏袒？”
她又补充了一句：“这不像你。”
莱欧斯利正要说的话瞬间像卡了壳一般堵在嘴中。许久，他才有些烦乱地再次开口：“我状态很好，我仅仅是在向您表达我中肯的提议，克洛琳德小姐。”
“那好吧，”克洛琳德说，“你认为这位塞壬先生的危害性不大？正好，上一批试验人员的死亡报告生成了，猜猜看他们具体死因是什么？”
莱欧斯利默不作声，等待她的后续。
“不是落水溺亡，也不是次声波破坏器官而死。他们所有人，全部都是猝死的！”克洛琳德音调猛然拔高，语气严厉，“心率以极不正常的速度上升，心脏供血不足，最后在被淹死在水箱前他们就早已猝亡……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莱欧斯利彻底沉默。
克洛琳德语气稍稍缓和下来：
“莱欧斯利，我明白人鱼状态下你的判断力会下降，并致使情绪化加重——所以，在你恢复成人类前，我不会再与你商讨有关这条塞壬的任何问题——正好面向总部汇报塞壬的情况还需要一定时间，我们可以之后开会详细讨论。”
莱欧斯利静默了片刻，许久，他的尾巴烦躁朝上一甩，打出一片水花。
“我知道了。”他回复道。
莱欧斯利为那维莱特扯谎空闲出两个星期的假期，那维莱特却不到一个星期就找上门。
下午下班的时候，天空阴云密布，莱欧斯利顶着阴沉的天色急匆匆往家赶。走到别墅门口时，他猝然停下脚步，因身体异化而被强化的嗅觉敏锐地捕捉到，房屋内传出一丝微弱的奇怪气味。
鱼腥味。
骤然上涨的饥饿感令莱欧斯利喉咙下意识吞咽了一下。他握紧掌心，定了定神，状作若无其事地扫描指纹进入房门。
一进门便看到屋里一片狼藉：阴暗的光线下，到处都是潮湿水渍。一道仿佛什么大型生物爬过的混乱痕迹，沿着被打碎大敞的客厅窗户一路延伸向紧闭的浴室，那丝淡淡的鱼腥气，还有少于血液和污泥的气味也掺杂其中。
莱欧斯利顺着痕迹，一步步走到浴室门口。他小心翼翼拧动门把手，打开门，一大滩水倏然从门后奔涌出来，漫过他的鞋子，向走廊流淌。
同样敏锐的听力让他早就听到浴室水龙头滴答滴答滴水的声音。他缓缓向前挪动，眼看着那道痕迹尽头是一个巨型长条鱼类的尾巴尖，又顺着那个尾巴尖向前望过去：
那维莱特面色青白闭眼躺入盛满水的浴缸，尾巴过长没有彻底装下，半垂落在浴缸外。
——出于应付突如其来转化人鱼的需求，莱欧斯利扩大了浴室的面积，并特意订了一个特制的巨大浴缸摆放在里面。而此刻，自己以往变形人鱼后所使用的浴缸却被另外一个海洋神奇生物霸占，甚至对方不仅霸占浴缸，关水龙头时还没有拧紧。冰冷刺骨的水从浴缸满溢出来，在浴室积起一定深度，浸湿了莱欧斯利的鞋子和裤管。
莱欧斯利先赶紧踱步过去拧紧水龙头，又掉过头，凑上前，对着浴缸里的海妖上下观察。那维莱特呼吸稳定起伏着，除了脸色冻得青紫不太好看以外，下半身长尾和鱼鳍上粘着些许淤泥水草和其他脏污，尾巴上鳞片被蹭破了几个伤痕，手肘和皮肤表面有轻微擦伤痕迹，头部毛发以及两角光泽暗淡……不过总的来说，状态还算健康。
莱欧斯利探手伸入浴缸打开出水口，将浴缸的冰水缓慢放出，又打开水温传感器和热水器，对着数字一点点上调水温。
等那维莱特醒过来后，他发觉自己身处的水温不再那么寒冷，全身上下也像是被人清洗过干净了不少，尾巴被人盘成几圈严严实实塞进浴缸内。
他探起身，看到莱欧斯利戴着橡胶手套穿着皮制围裙，正清扫浴室残留下的积水。
听到浴缸里响动，莱欧斯利停下手边动作，抬头朝注视他的那维莱特露出微笑：“晚上好，醒了吗？”
“……”那维莱特拿出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台词，“我会向你解释我的事情，但首先，你要和我做一个解释。”
“行，行……”莱欧斯利随口敷衍着，“重要的事情让我们待会儿再说，现在更要紧的是，晚饭想吃什么？”
“……”
那维莱特停顿了很久，“汤。”
5.
那维莱特手心捧着热腾腾的法式浓汤，小口啜饮。莱欧斯利告诉他自己无法把他移到餐厅，太重了挪不动，把汤连着餐盘一齐端到浴室。
“我有预感，我的浴室未来还要再扩容一次。”他吐槽。
那维莱特一边喝汤，一边竖耳倾听着莱欧斯利的一举一动：莱欧斯利处理好积水后，脱下橡胶手套和围裙就离开了浴室。他打开蓝牙音箱，一首恬静的古典乐在整个室内环绕，莱欧斯利便就着这个古典乐，坐在浴室外的书房用笔记本电脑打起了字。
D 小调幻想曲下是键盘微弱的啪啪不间断的细碎打字声——对于贸然闯入私宅的神秘海妖，莱欧斯利却自顾自地干着活，全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那维莱特喝完汤，把碗往餐盘轻轻一磕，门外的音乐戛然而止。
随后是一阵翻找鼓捣的声响，莱欧斯利再次走进浴室。他手里提着一个小椅子，放在浴缸旁边，胳肢窝里夹着一个文件夹。
莱欧斯利收走他的碗，回来后坐在椅子上，那维莱特正要开口，莱欧斯利拿出文件夹，挡在他嘴边。
“在对彼此开诚布公之前，我们先来签一份「保密协议」如何？”莱欧斯利询问，“就我个人而言是很愿意把自己所知的信息分享给你，但出于「保密协议」的要求不被允许。”
那维莱特接过文件夹，浅浅扫过上面类似合同一般的白纸黑字后，用莱欧斯利递过来的深蓝墨水钢笔在签名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下一刻他隐约感觉到，签下名字的同时，自己的灵魂被撕走了极细微的一部分，同遥远天际某个无可名状的事物栓在一起。
“你们基金会对待员工的手段都是如此严苛吗？”那维莱特对此不禁发问，他的语气中并未带一丝讽刺之意。
“其他地方不太清楚，但梅洛彼得堡是这样。说起来，「保密协议」还是我亲手推动设立的。”莱欧斯利回答道，“在协议单上签个名字最多是吃点苦头，不慎泄露某些机密的话，可就不止丢掉小命那么简单了。”
他收回那维莱特签好的文件，放入文件夹：“好了，你主动过来，应该不只是来找我聊天的吧？”
那维莱特安安静静，眸子一眨不眨注视着莱欧斯利，淡漠的非人竖瞳让他的目光增添了不少威慑感。
如果换作其他人，恐怕早就在这样的眼神威胁下冷汗狂流缴械投降了。然而莱欧斯利明显不是平常人，他甚至颇为领会地与之对视笑了笑：“是要我首先开启话题吗？那好吧。”
他开口：“在谈起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前，我想先问一下，你知道那个有关人鱼的著名童话吧？”
“小人鱼公主为了心爱的人类王子，向海洋女巫换得一瓶魔药，变出人类的双腿走上陆地……”
“莱欧斯利，”那维莱特打断他，“这只是个童话故事。你应该清楚，人鱼无法长出双腿，更不能离开水。”
“这便是整件事的由头了。”莱欧斯利说，“我们发现，这个城市意外出现一条‘长有双腿’的食人人鱼。”
“……我们目前还不清楚它存在的最早时间点，研究所内部推测大概是在五年前，某个体积庞大的违禁生物研究中心被一窝端了前后，我们猜测它是被遗漏的逃脱实验品。
一开始只是一些小鱼小虾。这条人鱼很聪明，它悄无声息捕猎城市里的流浪者，像蟒蛇那样两三个月进食一次。而对这所城市来说，一年失踪几个流浪汉实在不足为奇。
只是后来它的胃口逐渐变大，它开始狩猎本市的市民。四个月前，当地警察局接到一则报案，有一对夫妻突然失踪了，她的邻居声称他们一整个晚上都发出争吵和打架声，最后实在难以忍受报了警。警察打开房门，发现到处都是血液和人体组织碎屑，溅了满满一客厅，当事人却不知所踪。他们循着从后窗延伸出的带血拖痕一路，直走到第一个井盖处，痕迹彻底消失，其余的血迹也在下水道附近被抹得一干二净。
基金会这边察觉到这件事的不正常，便封锁了消息，并从警方那边接手此事。这之后又过了一个月，另一件相同的恶性事件发生，只不过它的狩猎能力似乎更加熟练，闹出的动静比上一起案子要小很多。
虽然目标足够小心谨慎，但城市的摄像头还是拍摄到它的一点踪影。加上现场残留的含腐蚀性唾液，我们辨别出：目标对象是一条高度异化的肉食人鱼。”
那维莱特：但这与你们的实验又有什么关系？
“下面就要介绍到重头戏了，”莱欧斯利说，“我们尝试了很多种办法从全城下水道寻找、或是诱导那条人鱼出来，结果都一无所获。不过在这期间，我们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缓缓说道：“这条人鱼之所以突然食量暴增，是因为它怀孕了。”
那维莱特瞳孔微缩。
“它怀孕了，所以它需要大量的营养，与此同时，这是它尤其虚弱的时刻。在这种时候，设置某个极具吸引力的诱饵，让迫切需要营养的它主动游出来可是再恰当不过了。”
莱欧斯利轻笑：“有什么会比同样可以变化成人的人鱼同胞更具养分的呢？”
同类相食。那维莱特想，人鱼种群虽不忌讳，但在已形成一定文明形态的状况下是罕见出现的行为。然而高度异化的生物已然失去大部分理智，只是循着本能在行动。
莱欧斯利轻描淡写含笑说着话，就好像他们要捕杀的不是一条怀了孕的人鱼，而只是一只怀孕的母鹿。普通人类对受孕动物尚有关照生命的怜悯之心，莱欧斯利话语里却无一分对这条人鱼的恻隐之意。
“哦，你别这样看着我，”莱欧斯利无奈说，“那条人鱼吞进肚子的人类数量可早已抵消了我们对它的同情。”
“但是你们本没必要花费如此巨大的功夫设置诱饵，”那维莱特接着问，“何况，你们又怎么保证诱饵一定能引她现身呢？”
“毕竟这个项目包括任务和实验两个部分。”莱欧斯利说，“我们的研究所很想知道高度异化后人鱼变身人类的原理是什么？那个研究中心究竟做出了什么样的举动，以至于人鱼可以长出双腿并潜入人类群体欺骗人类？是融合类似曼德拉伪人的基因？还是试图人为提升人鱼的位格变成像您一样的海妖？”
这里他开了一个玩笑：“说实在的我希望是后者，前者比较令人厌烦。”
“至于我们如何保证诱饵一定能引它上钩？我最近这段时间徘徊海岸附近便是做这件事：我们长时间地在一定范围的海岸释放我变身人鱼前后的血液气味，形成‘海岸边有条虚弱的人鱼’的误导。误导很成功，在任务开始的前三天，我们在岸边找到了那条人鱼出现的踪迹。”
那维莱特点点头，他基本掌握了莱欧斯利他们的计划。
“不过这场乌龙之后，我们再次诱骗这条人鱼出现就困难了。”莱欧斯利耸耸肩，“虽说它高度异化下失去了神智，不过基本的警告还是会乖乖听的，况且你那时是放出了面向全市的警告吧？”
“不止如此，”那维莱特说，“我施放了面向全海域的警告。另外，在之后，我还会再施放一次。”
莱欧斯利静静注视着他。
那维莱特看着他的双眼：“我以人类身份进入你们的社会，目的只有一个：守护一切在我所护佑领域内的海洋子民。”
“我甚至为此联合国际超自然协会亲手拟订并颁布了《非凡生物保护法》。”
——原来这个令人恼火的法案创始人近在眼前，莱欧斯利内心冷漠想。无论创始人本意如何，簇拥在该法案底下的某些“神秘生物保护组织”成员和各大研究所内部的“生命平权主义”激进派已经坏了他不少事。这帮混蛋打着“捍卫高智慧非凡生物权利”的旗号，以监察的名义隔三差五过来骚扰梅洛彼得堡的研究员，并给调查员列下种种条条框框的限制妨碍他们的抓捕行动。
那维莱特继续说：
“如果你希望我能与你们合作捕捉那条人鱼，很抱歉，恕我无法同意。我也不建议你们再对这条人鱼继续进行追捕，否则，我们未来恐怕会陷入敌对。”
原本还算舒缓的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莱欧斯利死死凝视那维莱特，对方平静地回看向他。如果海妖忽然暴起，那维莱特可以在一瞬间之内杀死自己。
但莱欧斯利还是紧盯着那维莱特的眼睛。空气凝固片刻后，许久，在他的脸上，缓慢绽开一个如同往常一般的微笑。
“这件事你说了不算。”莱欧斯利声调温柔，轻声面对那维莱特说，“啊当然，我说了也不算。毕竟这是基金会的工作要求，我们需要对特殊生物进行收容，以此守护这所城市。”
“……”
“好了好了，重要的聊天就先到这里。就目前来看，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达成共识。”说完莱欧斯利起身，伸了个懒腰，从浴室的柜子里拿出一袋东西，对着那维莱特晃了晃，“喏，需不需要我在你泡的水里加点海盐？柠檬味的，我亲身体验下来感觉还不错。”
tbc.
番外：如何清洗一条海妖？
在简单处理那维莱特进入房门搞出的破坏后，莱欧斯利拿出家庭医疗箱，又掏出一把极细的软毛刷子。
他先是简单为那维莱特冲洗清理了全身的伤口，上了药。他特意留意那维莱特的后背有没有鱼叉刺伤的伤口，见背部皮肤光滑，只是浅浅留有一个愈合的印子，心里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拿出软毛刷子，抱着那维莱特的尾巴，一节一节地刷掉鳞片和尾鳍上沾染的脏污——这把刷子原本是他为自己购买的，用来应对变身人鱼的需要，洗刷尾巴不仅不会受伤，还挺舒服。
莱欧斯利一边小心翼翼地刷着海妖的尾巴，一边思路神游天外：那维莱特是怎么拖着至少五米长的尾巴，避开周围人的注意，神不知鬼不觉钻进他浴室里的？
他用刷子刷掉脏污后，打开淋浴喷头，用温水在尾巴上来回喷了喷，彻底冲洗干净后，又气喘吁吁一点一点地把鱼尾挪回浴缸里。那维莱特尾巴很重，起码有 250 公斤，即使身体素质被大幅度强化的莱欧斯利，也一时无法将其全部举起来。
将尾巴全部塞入浴缸后，莱欧斯利满身汗水。“这下用不着做今日的强度训练了。”他想。
然后他凑过去，站在那维莱特旁边，双手捧起那维莱特的长发，打了点洗发水在杂乱打结的头发认真揉搓。用的洗发水和护发素竟然不是三合一的，莱欧斯利自我嘲讽道。
等到所有的洗护工作完成，莱欧斯利筋疲力尽地靠在浴室墙边。
他不是第一次给海洋生物洗澡，之前他为了更好接手研究所一部分工作，曾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到本市一所海洋馆打零工。这期间给大型海洋生物做清洗不是不累，却从来没有今天这么疲惫。
望着紧闭双眼躺在浴缸，全程睡得很安详的那维莱特，莱欧斯利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