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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踏出教師辦公室,金獨子就看見走廊上一道熟悉的身影,那個人表情緊繃,臉色陰沉,一頭剛被風猛烈吹過的亂髮,手握雨傘的方式像隨時準備舉刀要朝他砍來。
「劉衆赫?」他詫異道。「你怎麼在這裡?」
出乎他意料的,還有這條這個時間不該如此漆黑的走廊。早上出門時的清澈天空已不復見,窗外厚重的烏雲密佈,黃昏時分該有的柔和光線被吞噬殆盡,氣溫變低,雨也似乎快要降下來了。
劉衆赫朝他走來,趁他鎖上辦公室的空擋一把搶走他的背包,一隻手重重地按在門框上。
「你為什麼不接電話?」
「什麼?」
「你的手機。」
金獨子才意識到自己整天都沒想到要檢查手機。為了教務主任突然丟在他頭上的補助計劃書,他已經有好幾週都是晚上才離開學校,甚至週六一早得也跑來加班,忙到午餐沒空吃,自然也沒想起要幫手機插上充電線。
螢幕顯示的電量是個位數,還有一大堆的簡訊和未接來電通知,有零星幾則是廣告訊息,剩下絕大部分都來自劉衆赫,這個臉永遠很臭、對自己永遠不用敬語、講話也總稱不上好聽的麻煩學生。
「我東西丟著就開始寫報告了⋯⋯等等,週六不是你的戰隊練習時間嗎?」金獨子有些不安地看著他。「是出了什麼事嗎?」
一陣沉悶的雷鳴從校舍另一段傳過來,以及幾聲狂風劃破空氣的呼嘯聲,空氣裡的泥土和金屬味越來越明顯了。
劉衆赫的表情變得柔和了一點。
「沒什麼事,練習結束順路經過。」他說著扛起自己的背包,把手裡的那把傘往自己懷裡塞。「快走了。」
他們的練習場地什麼時候換到這附近了?金獨子沒來得及細想,趕緊跟上大步走在他前面的劉衆赫,在他身後喊著想拿回被搶走的東西。
「衆赫啊,背包我自己拿就好了,我又不是什麼老爺爺。」
「老爺爺的身體都比你好。」
「你這臭小子,我也有在健身好嗎?」
「你又不用考期末考,背這麼重的東西做什麼?」
「書包空空如也的人沒資格說這種話。」
直到走出校門劉衆赫都完全無視他的抗議,而在金獨子設定好保全系統,鎖上鐵門以後,雨滴便乘著雷鳴聲一點一滴降了下來,將牆壁和柏油路逐漸染上深色,如果他們不趕快出發,很可能在抵達地鐵站之前,就會碰上午後瞬間暴雨最猛烈的時刻了。
「你負責撐傘。」
劉衆赫在他還想開口說什麼前打斷他,背起他那重量不算輕鬆的後背包,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一副他早已準備好、只是在等待動作慢吞吞的金獨子的從容模樣。
「或是我也把你扛在肩上,自己選一個。」
即使知道劉衆赫想做什麼,金獨子還是在心裡把他痛罵一頓,才撐開那支傘遮在兩人的頭上,朝學校附近的地鐵站邁出步伐。
他第一次見到劉衆赫是在六年前的夏天。金獨子剛當完兵不久,做著乏味單調的短期派遣工作,下班回家就碰見十三歲的劉衆赫,安靜地坐在公寓的樓梯間,身旁還牽著他年幼的妹妹。
奇怪的名字。那是劉衆赫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渾身上下充滿敵意,是面對一個跟孩子搭話的陌生大人時的正常反應。
『你爸媽呢?』金獨子問他。『需要打電話的話,我可以借你手機。』
『房東在路上了。』劉衆赫說。『少多管閒事。』
事後,金獨子從趕來幫他們開門的房東那得知幾件事:哥哥叫劉衆赫,妹妹叫劉美雅,父母已經好一陣子聯絡不上了。不負責任的照顧者,即使留下了房產和一部分的錢財,還是讓兩個未成年的孩子容易引來旁人貪婪的目光。在這一點上,金獨子可說是相當有經驗的。
所以他硬是壓著劉衆赫一起去做法律諮詢,無論劉衆赫幾百次拒絕他這個陌生鄰居的幫助。
『還是指定一位新的監護人比較好。』波瑟芬妮告訴他,她接手所有接下來的法律工作,一如當年幫助自己與母親一樣。『否則未來的一切都會很麻煩。』
『我能自己處理所有事情。』劉衆赫說,在跑了幾趟律師事務所後,他已經逐漸放下防備。『監護人只要負責簽字就好。』
『你有適合的人選嗎?』
『有。』
那也是金獨子第一次見到劉衆赫口中的武術老師,南宮珉英身形高大,見到劉衆赫就把他扛起來轉了好幾圈,然後將金獨子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對他咧嘴而笑。
『我偶爾才會過來打他屁股。』她說,腳邊的狗跟著吠了一聲。『其他的就交給你了。』
金獨子的生活從此有了變化:關心他租屋處的隔壁鄰居。他沒辦法做太多事,工作的時間不穩定,能用的錢也不多,但他可以早上出門時敲響他們家的門,下班帶點簡單的食物跟他們分享,他也一起幫忙找美雅適合的學校,排班空檔帶兄妹倆跑醫院,用大人的身分向醫生問清楚許多複雜的事。
有時候金獨子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做這些事,關心他們的生活,分享自己擁有的資源,即使這一切與他這個陌生人毫無關聯。但看著劉衆赫的改變,從一個為了生存而全身長滿刺的孩子,到願意對他人卸下心房,侃侃而談自己以前的事,也提及對未來的想像與規劃,金獨子便有種難以言語的滿足感。這樣很好,金獨子想著,劉衆赫還很年輕,他還有救,還有很多走向光明未來的機會,不會像自己把人生活成苟延殘喘的模樣。
他們不會在自己的生命裡待太久,等到需要分別的那天,他是能夠笑著與他們說再見的。
金獨子總是這樣做著心理準備,六年的時間就這樣一眨眼地過去了。
「把腳伸出來,金獨子。」
劉衆赫跪坐在沙發旁邊,把金獨子腳踝的紗布解開,檢查上週自己打翻湯碗而在腳背起的水泡。
「沒事了,現在根本也不會痛了啊。」
「少囉嗦。」
劉衆赫什麼都學得很快,觀察力很敏銳,也很快就發現金獨子是個不太及格的大人,開始反過來嚴厲地管教他。他打了一副金獨子家的鑰匙,下課或練習結束後就闖進他家裡,打掃房間和客廳,丟掉過期的食物,趁颱風來臨前清通陽台的排水孔,一切金獨子自己本該要處理的事情。
金獨子說過他不必做這些,但劉衆赫根本不理他,在他發現自己身上一堆年代久遠的傷後,這個狀況就更加嚴重了。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只是皮肉傷而已,我也早就都忘光了。』
『你說謊時的表情很難看,金獨子。』
這樣俯看劉衆赫的頭頂讓他有些懷念,金獨子忍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揉他的頭髮,引來劉衆赫一陣惱怒的瞪視。
小孩子真的長得好快,金獨子心想,他現在已經比自己高了,身材跟著南宮珉英練得高壯厚實,還長著一張誰都想多看幾眼的帥臉;在自己進到劉尚雅的學校當代課老師、劉衆赫也考進同一所高中以後,他就更常看見人們的目光追逐劉衆赫的模樣了。
「你該回去了。」金獨子的手指往下,按過劉衆赫總是皺著的眉間。「美雅不是今天回家嗎?」
「她這兩天校外教學,下週才會回來。」劉衆赫說著站起身。「我去煮晚餐。」
「怎麼能每次都讓你下廚呢?至少讓我付菜錢吧。」
「你先學會把青菜吃完吧。」
「劉衆赫。」
金獨子嘆了口氣,注視著這個六年裡帶給他許多煩惱、憤怒、悲傷、快樂,如今又提出全新難題來考驗他的人。
「我們談談⋯⋯你過來這邊。」他拍了拍一旁的沙發空位。「晚餐待會再吃吧。」
「你跟劉衆赫怎麼回事?」
韓秀英問他,她坐著辦公椅一路從後門的位置滑過來,手裡拿著今天不知道第幾杯的冰咖啡。
金獨子跟她認識很久了,從她還是個默默無聞的新人作家,到現在連續推出兩部爆紅、其中一部正在準備改編成漫畫的網路小說。韓秀英身為一個千金小姐,同時也是億萬富翁,還在這裡當國文老師純粹是為了人類觀察,以及為未來自立門戶做準備,這所學校風氣和善,沒有連續劇裡那些可怕的師生衝突,他們都把這裡當成暫時的避風港,用約聘的身份進來,自然也能隨時準備好離開。
「什麼意思?」
「你又在吃那小鬼煮的飯?」
「只是昨天吃剩的菜。你說劉衆赫怎麼了?」
韓秀英環顧一圈辦公室,確定辦公室和走廊上都沒人後,重新轉回頭來看著金獨子。
「他今天講話很刻薄,教英文的安娜被他氣個半死。」她說。「他高一剛加入電競戰隊時都沒這麼嚴重。」
「我再找時間勸勸他⋯⋯但這不一定跟我有關係吧?」
「只要你們一吵架,劉衆赫就會變得很難搞。」韓秀英拍拍他的肩膀,一副同情的模樣。「而且你們看起來很尷尬,尤其是你特別明顯。」
「我們沒有吵架。」
金獨子誠實地說。他昨天可是做足準備想好好談的,只是劉衆赫根本不聽他解釋。更糟的是,劉衆赫離開他家時甚至都沒發飆,只是看起來很失望,瞪著自己的眼神凌厲,像是金獨子真的對他做了什麼天理不容的爛事。或許我就是擅長搞砸一切,金獨子回顧他的大半人生,似乎總是在面臨重要的決定時做出錯誤的判斷,包括跟一個剛度過青春期、正準備要獨立的孩子對話。
他無奈地嘆一口氣,看著韓秀英擅自拿起自己的筷子,徵收起他便當盒裡的糖醋雞塊。
「我好像猜得到發生了什麼事。」韓秀英轉了轉眼珠子。「畢竟我是個擅長鋪陳劇情、回收伏筆的美少女小說家。」
「這麼厲害。」金獨子悶悶不樂地說。「要不要跟可憐的讀者解釋一下現在的劇情?」
「不要,自己的劇本自己研究。」她說著又夾起一個雞塊。「但我可以給你一點建議,如果事情是我想的那樣的話。」
「什麼建議?」
「別低估年輕人的真心。」
金獨子驚恐地看向他的老友。韓秀英則一副我就知道的得意神情,她把手邊的咖啡一口灌光,翹起腳繼續享用著金獨子的那份午餐。
「大家都覺得啊,年輕人做事很衝動,不考慮後果,什麼都沒想。」韓秀英說。「要我說的話,他們想的可多了。有些路是年輕人才有勇氣走出來的。」
「⋯⋯如果他們走的路是錯的呢?」金獨子低聲說。「大人不是應該要保護他們嗎?」
「沒有傷害到其他人就好了吧?從錯誤中學習也是很可貴的。」韓秀英說。「再說,你又是用什麼標準認定他們的選擇是錯的呢?」
直到午休接近尾聲,韓秀英帶著又一杯咖啡回到辦公室,並且也放了一杯在他桌上,金獨子都只是在座位上安靜地發著呆,想著韓秀英講的話,想著劉衆赫昨晚望向自己的眼神。
午休最後的十分鐘裡,金獨子才硬著頭皮把冷掉的飯菜吞下肚,他真的一點胃口也沒有,但也捨不得倒掉劉衆赫親手為他做的東西。
『我啊,在國小某段還算和平的日子裡,很喜歡家裡附近一間雜貨店的姐姐。』
金獨子一邊回憶,一邊牽起身旁的劉衆赫的手,從以前開始,當他想認真跟劉衆赫談事情時都會這麼做,也很常被劉衆赫吐槽像個老頭子的習慣。以前他還能將劉衆赫的手好好地包覆在手心,現在劉衆赫長很大了,擁有一雙寬大又溫暖的手,年紀輕輕上面就佈滿許多傷疤,有打工時造成的,有切菜煮飯時造成的,也有幾次跟同學打架時弄來的。這傢伙明明也沒多愛惜自己的身體,對自己燙到腳倒是挺大驚小怪的。
『她應該是知道我家的狀況,對我滿寬容的,會偷偷塞牛奶給我喝,讓我拿店裡的麵包當早餐,看到我身上有傷也會幫我擦藥和包紮。』
『你什麼時候要跟我講那些傷的事?』
『那不是重點。』金獨子尷尬地說。『總之,我真的很喜歡她⋯⋯所以當她說要搬去釜山的時候,我哭了好幾天,覺得世界都要塌了。』
劉衆赫沈默不語,將他的手反過來握得牢牢的。
『以上全都是我母親告訴我的。』金獨子看著他的側臉。『她不至於拿這種事捉弄我,但我根本想不起來什麼雜貨店姐姐,也不記得我曾經這麼喜歡過一個人。』
『金獨子。』
『所以我在想,這種事情總有一天都會過去的。』
劉衆赫繃緊下巴,眼神流露著明顯的不滿,抓著他的手的力道也越來越用力。
『你對我的喜歡也會過去的。』
金獨子無視他的手腕傳來的疼痛,只反覆想著自己準備好要說的話,勇敢迎上劉眾赫陰沉的視線。
這個一週前跟他表白的男人。
『等你搬家,等你畢業離開學校,跟著你的電競隊伍四處遊歷,你會遇到更多有趣的人事物。』金獨子緩緩說道。『到那個時候,你就會把我忘了。』
他已經看見劉衆赫額頭冒出的青筋,垮掉到不能再更難看表情,屋裡的氣氛也安靜地越來越可怕。他這麼做是對的,金獨子對自己說,即使想到劉衆赫有天會離開就讓他鼻頭發酸。但這樣就足夠了,劉衆赫還沒發現自己最糟糕的那一面,還不知道自己做過什麼卑劣的事,能擁有與劉衆赫普通的、平凡的六年相處時光,他已經感到很滿足了。
一陣漫長的沈默以後,劉衆赫聲音沙啞地開口。
『你就是這點很討厭,金獨子。從來不把別人的想法當一回事。』
他放開金獨子的手,迅速轉身去拿他的書包和雨傘,頭也不回地就往門口玄關走去。金獨子趕緊起身追上去,總覺得劉衆赫的情緒變得很低落,表情透露著疲憊,廣闊的背影看起來垂頭喪氣,是金獨子很少在他身上看見的樣子,他這時才開始感到有點不安了。
『衆赫啊。』金獨子小聲喊道。『你還好嗎?』
劉衆赫對他怒目而視,像他剛剛問了世界上最蠢的問題。
『我還寧願你直接拒絕,或說些更老套的話,』他咬牙切齒地說道。『而不是用一個連你自己都不記得的故事來打發我。』
劉衆赫一點解釋的機會都沒留給他,穿好鞋子後直接甩上門,留下金獨子一個人困惑地站在原地,盯著劉衆赫留在他家的那雙拖鞋發呆。
隔天早上,當金獨子看見餐桌上放著一袋包得好好的便當時,他不禁放心地想,劉衆赫或許是已經氣消了。但無論是傳訊息或打電話,金獨子都還是始終聯絡不上那個人,直接去敲門按電鈴也是無人回應。
劉衆赫停在樓下的腳踏車不見了,那傢伙大概一大早把東西拿進他家放著,就直接出發去學校了。
金獨子努力忽視那股熟悉的、逐漸蔓延全身的空虛感,拿起背包和劉衆赫給他的便當袋,出門邁向又一個平凡無奇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