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拓海同学,请允许我还这样叫你。不知道九月的阳光怎样,我时常梦见自己变成一只飞蛾,被秋季的雨打湿,沉沉浮浮才飞回你身边。因为狱中的时间很是漫长,我又读了许多书。它们题材各异,可每一个都令我想到你。
佳缪,那女孩好像叫这个,她曾和雾藤同学一起来看我,带着我最恨的那种哀怜目光。明明人类在我眼中都丑恶不堪,能辨别目光与情感是我的拿手技。雾藤同学倒是一如往常,我知道她是一个多么善良的人,即使对我也不曾口吐恶言。于是我得寸进尺,要她帮我带书来打发时间。雾藤思考片刻后答应,不过佳缪反对雾藤亲自来,后来这事被交给狱警去做。我现在读的书都来自雾藤的精心挑选,你会吃醋吗?
雾藤对我的期待似乎只有向善,从古典文学到现代文学,她杜绝了我一切接触恶的可能,一心要我看人类的真善美。她有些迟钝,因为这些我早在你身上看到。但你也别得意,这些无法抵消我的其他心情。
你知道这件事有多愚蠢吗?狱警带来的书里居然有你写的,我忍不住哈哈大笑。是了,你已经成为这个国家的领袖,他们将你的语录整理成册是正常的。可我每翻一页都觉得丢脸,字里行间都是天真、无知、浪漫主义、虚无的话语。我没读完,就扔到了一边去。可到了夜里,我又忍不住拿起来看,从文字里还原出现在的你,原来现在的你这样想,会这样做,原来你去了这样的地方。我通过你看到世间万物。能与我交流的人从不跟阶下囚说你的近况,澄野大人在他们眼里无所不能犹如天神,可我更想知道拓海同学。如今我只能隔着这无数次再版的文字描摹你。文字是多么伟大。
我也曾试过写书,令人惊讶的是在这件事上我是你的后辈。读过你那愚蠢的文字后,我的思想竟与那些交融起来,那心灵中映射出的世界过于澄澈。我气愤于理解你的想法,可我跳脱不出你的行文,因此硬要反着来写。最后写出的东西被我撕碎,狱警像看疯子一样看我。我无视他,只是一味地写下新的文字,再反复推翻重来。拓海同学,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这里单调的生活竟把时间流速变快了。我陷在回忆与书写中,没觉得日子煎熬。可怎么算来,我们分别的时间都早已超过的相处的时间。过去的回忆日日被我反复熬煮,也品出一些别的味道来,如果你能当面来见我,再告诉你吧。
我从来不信上帝,信仰是弱者的安慰剂。那日窗外第一次响起如此嘈杂的声音,人类刺耳的声音传来,我分辨出几个关键词:遇刺,炸弹,昏迷,重伤。是维希涅斯的残党。我从来不信上帝,可你把我变成了一个弱小的人。我没在怨你把我关在这里,一个封闭的、能够不与人接触的环境,正好适合我度过余生,我只恨自己能做的只有祈祷。
拓海同学,我最怕的是你死得太早,怕我不能亲自看着你死,也怕不能亲手杀了你。如果你死在我前面,那我从地狱爬上天堂也要再杀你一次。
所幸狱警还愿意搭理我,他告诉我,澄野大人还活着。我的心里再次燃起火花与希望——希望,多么可笑,一个不知刑期的囚人却怀有希望。在这个星球,希望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希望、希望,可我还是有一些小小的希望在。
昨天有人类叽叽喳喳路过,我努力去听,他们说澄野大人从地球回来,带来了和平的消息。欢呼鼓舞的声音仿佛要震碎这个小小的牢房,我透过细长的窗户去看外面。九月的弗特卢姆星不算凉爽,闷热凝结的空气中没有风。你也没有来见我。
还没有告诉你,我在黑暗中渐渐回想起许多奇怪的记忆,那些也许和你说过的上一个百天有关。书及此处,什么话语都使我显得软弱了。可我又想起在某条路线见到的你,在黑暗的牢狱中仿佛一团暗红的火,即使闭上眼也不离开我的视野。
骗你的。我当然没见过,只是想到你读到这里又要恨我,就觉得开心。
我恨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