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好像....做了什么噩梦。
你蹙着眉睁开眼,眼前是昏暗暖黄的光。
精致温馨的酒店陈设。空气凉凉的,泛着股淡淡的馨香,应该是开了空调。
"呃..."
眼皮费力眨动几下,你扶着胀痛的脑袋半坐起身。被褥滑落,带起的窸窣声似乎惊动了坐在桌前摆弄平板的人——他转过头来。
"哦!斑,你醒了啊。"千手柱间扬起唇角,面对你隐隐的疑问,他解释道:"昨晚我看准时机把你扛上车的,幸好车比人快...哈哈。"
指节有点紧绷,掺着痒痛,你低下头。那儿皮肤只红了些,反着半透的光,看样子已经涂了药。
"...我不记得这里的法律有允许室内可以把人打成猪头。"你边活动手腕边开口,语里带着些微诧异。
毕竟昨晚你可是把对柱间作品大放厥词的家伙狠狠揍了一顿,第一个人倒下时,你余光有瞥到路人拿起电话的手。
柱间笑容霎时僵住,看过来的眼神带上点幽怨。
"哎你呀..."
"世上人这么多,几个不喜欢我书的读者而已,斑你没必要那样大动肝火。"他嘴角垮了下来,又道:"得亏我只爱喝果汁,不然那破车上的酒精检测器就要把咱俩一起送进去了。"
"啧。没监控吗?国外警察还真没用。"
"明明主要——是我车技好,好吧!"柱间抚着胸口,庆幸地呼出口气。
你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随即又像想起什么似地反驳:"我知道啊...什么没必要的,他们居然敢说你的书难看。无礼又不识好歹的东西,我都感觉揍轻了。"
"准确来说...他对我书的评价是浪费时间逻辑不通的垃圾。"音量越说却是越低。
"所以我教他在现实里也体验下什么叫‘突如其来的打击’。"你讥笑道。
柱间叹着气:"斑,我和你是来度假的,又不是来体验坐异国牢啥感觉的。"
"你得理解——大家都是不一样的人,会有喜欢我的文字的人,也肯定会有不喜欢的啦。"柱间还在试图用他那套大道理把烂泥扶上墙:"可能只是他的言辞稍微...过激了那么一点......嗯。"
你漫不经心地回应:"那我还挺希望全世界人都跟某个软包子差不多呢,至少没礼貌的废物会灭绝,空气都能清新不少——"
"我这是正常的同理心好不好..."
宿醉的后劲儿还没消,你眉头拧紧,闭眼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惨淡的数字从黑暗中浮现,未经思考的话就顺着唇齿秃噜了出来。
"要不然你别写了,写来写去没个起色的,那个破班也别上了,我又不是没钱,我养你..."话还没说完,你正叭叭的嘴就被他周身骤然阴沉的气息噤了声。
柱间身形缩了下去,"怎么连斑你也...你不是说,我剧情跌宕起伏得十分有特色,结局更是出乎意料,迟早会火吗......"他蹲在椅子边,声音听起来快哭了。
该死的宿醉!
你额角沁出冷汗,急忙结结巴巴地补救:"呃,我是说..嗯,我不是那意思...喔,我刚头有点疼,说胡话了。"
男人抬眼,瞧见你因为神经痛皱成一团的眉眼,那点佯装的委屈与阴云顷刻消散,他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快步走到墙上的饮水机前,接了杯温水。
玻璃杯磕在大理石台面上清脆一响,随后,它便被轻轻递到了你的唇边。
"我刚才说的你别当真——"
"没事。"他截住你的话头,声色缓了下来,"先喝点水吧。酒量不行还硬要尝试什么长岛冰茶,唉...昨天我就该拦着你。"
你顺着他的手勉强灌下去半杯,温热液体顺着喉咙管滑下,仿若被铁钳箍住的胃袋终于稍稍安分了些。柱间顺手接过水杯,俯身靠近,宽厚干燥的手掌覆上了你的额头。
体温正常,看来只是宿醉引起的虚汗。
"脸色差成这样,你现在就算想跟谁吵架,估计也没力气了吧。"他无奈地摇摇头。
柱间直起身,走到落地窗边,手指挑开厚重窗帘的一角向外探看。
房里的冷气打得太足了,与落地窗对面简直是两个世界,玻璃另一侧是典型的热带正午,白晃晃的阳光如水银般泼满街道。
棕榈叶无精打采地垂落下来,楼外水汽在热浪里肉眼可见地扭曲着,散发出黏稠而令人窒息的活力,好像一旦关掉空调,那种带着咸腥的湿热就会立刻从窗缝渗进房间,把人的肺泡一并填满。
"...原来是白天?"你眯起眼。
"你也不能一睡睡到第二天晚上吧。"柱间笑道:"嘛,因为...我大概会在这之前把你叫起来,出来旅游可得花不少钱。"
"那我们要出去吗。"你说着,作势就要掀开被子下床。
"别别别。那也得在你状态好的情况下。这大中午外头看着就跟蒸笼似的,现在出门,你怕是走一半就要热晕在那了。"
你哼笑道:"逗你的,话说回来...在别国中暑进医院何尝不算一种新的人生体验?"
柱间把窗帘拉严,将刺眼的光和闷热隔绝在外,房间里重新回归适合睡眠的昏暗。
"那还是算了,我可不想打救护车。"
"再睡个回笼觉吧,斑。反正咱们也不赶时间。"
柱间坐回桌边,拿起触控笔,在半天没写几个字的思维导图上悬空划了几下,指甲无意识抠着保护壳边缘,又暗暗叹了口气。
忽地,男人转过头朝你眨眨眼,露出个爽朗的笑:"等晚上凉快些了再出去溜达溜达。听说这附近有个夜市还可以。"
你敷衍地点了点头,又把以前说过无数次的话搬了出来:"柱间,我不睡了。你把灯开亮点,这么暗对眼睛不好。"
"别说我没提醒你,到时候近视加深了自己去配眼镜..."你顿了顿,又道:"我不出钱。"
"好喽好喽。"
"哎,你老公是悬疑小说家诶,"柱间边按灯开关边白了你一眼,"沉浸式创作有助于我增长灵感啦。"
"而且瞧你这话,我又不至于穷到连那都买不起。"...那语气,一如既往地没听进去。
你眼风凉凉地扫过去——"说得好像你靠这个吃饭似的。每周一固定跟我抱怨的是谁?" 然后顺嘴就怼回了这个逞能的家伙。
望着柱间微噘起嘴嘟囔什么的模样,你倚在床背上,从被单里摸出手机,开始搜索飞秒手术靠不靠谱。
结果各种网站上真假不明的医学信息弄得你眼花缭乱,过载的大脑负担不起这么多杂乱内容,拇指狼狈左滑——你两眼发昏地退出了页面。
罢了,替这笨蛋想那么远也没什么用。还不如再搜搜本地的特色小吃来得实在...
"......插播一条紧急消...在東中....等多地的武装冲突.....今日凌晨集体停火......"
一旁的电视开了,新闻里无人在意的播报声飘出来。柱间拿着遥控器,坐进被你体温捂得暖烘烘的被窝里,凑近看你在刷什么。
"噢!这个炒河粉我想吃...!"他的脸压在你肩头,挤出一小坨肉,声音因此有些黏连,带着点含糊的鼻音。
靠在你肩上的脑袋随着说话微微震动,发丝蹭得脖颈发痒。你不耐烦地推开他的侧脸,"离远点。要看好好看,不知道我怕痒?"
紧接着,你又一脚把腿上不安分的某物踹开:"嘶...还有,别把脚架上来,冷死了。"
"喔..."
"......据本台记者....称:‘士兵们纷纷放下武器...是因为对和平的渴望...’而记者也对此表示了深刻的....与理解。"
你瞄了眼电视,屏幕里的黑发记者正对着镜头略略颔首。
尽管置身硝烟尚未散尽的前线,那张不算年轻的脸上仍挂着无可挑剔的镇定笑容。让你心里不自觉评价——专业又空洞。
等等...空洞?
"斑,你听到了吗?" 柱间压低的声音带着新奇,把你从那种无端的恶寒中拉了回来,"仗居然能莫名其妙就不打了。还说是大家突然不想打了来着。"
男人随口感慨着:"真好,感觉能少很多不必要的牺牲与悲剧呢..."
......柱间他就非得死磕现在的写作类型吗?
画面在下一瞬切回了演播室。你把游离的思绪扯回来,烦躁地揉了揉眼睛,只觉那主持人脸上温和的微笑和脑子里嗡嗡作响的血管跳动声一样恼人,却也懒得扫他的兴。
"确实。还是关了吧...挺吵的,专心看晚上吃啥。"
"突发新闻——尼陇乌空军基地被封......"
电视机"哔"地暗了下去。
"好好好,关了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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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简单的洗漱收拾后,你们走出了酒店大门。
晚风吹来,热气依然黏人,但比白天那种能烤化沥青的溽热要好受得多。按照攻略,你们目的地离这儿只隔着两条街,步行应当就能到。
脚下是这座城市的繁华地段之一,霓虹灯牌于各处明明灭灭,小推车摊点挤满道旁,电动车在人群缝隙里穿行,行人食客们簇拥在蒸腾的烟火气里,热闹非凡。
然而走着走着,有种与中午梦醒时相似的感觉冒了出来——心脏发紧。
你停下脚步,有些狐疑地环顾四周。灯光闪烁,人声喧嚷,一切看起来并无异状。
"咋了?" 柱间左手拿着杯路边摊买的手作芒果冰沙,右手拿着一大串铁板平菇。冰沙已经见了底,塑料吸管被他咬得扁扁的,正侧头看你。
你突然仰头看去——
疑似飞机尾烟的雾白在夜空中划过。
若是寻常城市黑夜,肉眼本该难以捕捉到高空的轨迹,但这片商业区的光污染太重了。红蓝交错的霓虹光幕反向投射到了天幕上,将那密集尾线照得清晰,乃至隐隐漾出点朦胧紫光。
奇怪......
"嗯——嗳?在吗?"有只手在你面前上下晃了晃。
你伸手,往后轻揪了下身旁人的马尾,迫使他抬高下巴,"自己不会看?上面。"
柱间嗷一声跟上了你的动作。本来还抿着吸管的唇立刻松开了,"诶?难不成是某种表演吗,这平行得也太完美了吧!还怪好看的呢。"他惊叹道。
你眉心隆起,内心莫名的不安越来越沉,"但是我之前谷度没搜到本地有这种...古怪的演出。"
"嘛,可能就是最近的新活动呢,无人机灯光秀的彩排之类的,咱们运气不错正好赶上了。"
"别管那个了啦。" 柱间没太当回事,那股子心大的劲儿让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自然地牵过你的手腕,向着人群熙攘的铺面拉去,"快走快走,前面香味儿都扑我脸上了!"
只是拿着小碗装的面食走没多久,柱间往嘴里夹面条的手猝然顿住了。
该不会那种预感应验了...?你顿时有些急切地问:"怎么了?柱间?"
男人慢慢侧首,脸浮出点尴尬,还未咽下的食物将他腮边撑得微鼓,显了几分滑稽:"呃,好像是刚才喝多了饮料,尿急。"
"...要不你自己随便找家店问人家借个厕所得了。"
话音刚落,你就见柱间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吃食全倒进嘴里,两颊鼓得像只金丝熊。他艰难下咽,却哽得死死的,只好连连捶起自己胸膛。
"咳,咳咳——!"
"吃不完就扔了呗,缺这点钱吗。"你无语地看着恋人鼓囊囊的脸...这家伙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不浪费。
柱间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眼睛却还弯弯的:“这不是好吃嘛,扔了多可惜。”说着掩嘴,打了个闷响的嗝儿。
他不太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遂垂眼划着手机,"我看看...算了,问人麻烦,查了下最近的公厕,看着偏了点,但也就几百米。"
他屏幕上的地图标记全是看不懂的蜿蜒文字。虽说手机自带的机翻也能明白大概,但周遭陌生的语言环境让你心底起伏的焦躁感倏地更盛了几分。
......
"总算到了...这哪只有几百米?啊?"
远处斜牌子上忽明忽暗着一行豆芽似的标语——那是个建在街区夹缝里的——公共厕所"...应该吧。
入口对着幽深的巷道,另边背面隐约能听到呼啸而过的车流声。
"哎,就在那后面。" 柱间似乎也觉得这环境有点拿不出手,干笑了两声,松开牵着你的手,把你往巷外推了推。
异国他乡,晚上,视觉死角。
望着他向内走去的身影,你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类似于"外国游客夜晚独闯暗巷惨遭劫杀"的震惊体新闻。
"站住。"
你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把拽住他T恤后领,把人生生扯了过来。
柱间踉跄了下回头:诶?斑?"
"你没脑子吗。这种暗巷也敢独自往里闯?" 你瞪了他一眼。强忍着往鼻子里钻的气味,率先迈开了步子,"我看你哪天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哎呀,我比你还高诶,又不是小孩子,哪那么容易出事...而且真的很臭哦!"
"凭你那三脚猫功夫?别废话了。"你脚步却没停,牢牢挡在他身侧偏外的位置。
柱间眨了眨眼,看到你虽然抱怨个不停却紧跟过来的侧脸,眼神变得软乎乎的,悄悄蹭得更近了些。
走进来时,鞋底踩到什么软烂粘腻的触感,发出轻微的咕叽声。
好臭。
越往里走味愈大,气也越大。你不满地拧上柱间的小臂,翻起了旧账:"硬要来!我都说了还不如去西陆哪个发达国家,哪的基础设施不比这强?"
"你看我跟你来这遇到了什么,没素质的玩意,宿醉,汗臭味,人挤人,垃圾导航。然后还要陪你到全是馊屎味儿的巷子里上厕所。"
手下用的劲儿痛得柱间龇牙咧嘴的,连忙道:"哎哟轻点,这不来都来了嘛...那今晚就走好吧,过会我上完了..回去退个房退个车咱就走..."他自知理亏,讨饶地给你捏了捏肩膀。
走到巷里快到厕所的路灯下时,柱间停住了:"斑你站这等我下啊,再过去就更难闻了。"
"还有...虽然知道你打谁都不虚,但毕竟人生地不熟,还是少沾脏东西为好。"他向你旁边的旁边瞟了眼,小小声道。
"行行行,真啰嗦。尿多话也多。" 你没好气地回了句。自己又不至于没事找事——当然,要是有人跟昨晚那样不长眼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才走出两三步,柱间状似不经意地回首,看到抱臂懒懒靠着的你,竟迅速窜回来捧着你的脸狠嘬了下,留个响亮的湿印子。
那双深黑的眸在暗里亮得惊人,"哼哼。"他调笑道:"想再吸一口新鲜空气,也就是斑身上的——马上回来!"
说完这句烂俗情话,没等反应过来的你发作,男人已小跑远了。
临近入口时,柱间忽然转过身,倒退着冲你方向笑着摆了摆手,随即钻进了那个看起来并不怎么卫生的卫生间。
"多大的人了,还学狗舔人。"横亘在心头的不安减退了点,你无奈又好笑。
正欲掏兜拿点什么擦擦,你却蓦地意识到纸巾一直放在对方身上,而那背影已然消失在昏暗的门洞里。
待会他上完可能都被风吹干了...也罢。反正也就柱间的口水,吃都不知道吃多少次了。
哼,等人出来了,你非得说他两句,再把这家伙压墙上亲到晕头转向才行。
这里离来处虽不远,但也隔着一公里左右。外边的喧嚣传进来,被层层叠叠的建筑过滤成了闷闷的嗡鸣,并不真切。
巷子口边上点儿还有个出摊的小贩,推车白烟在隔壁酒吧隆隆的音乐里上冒到蓬顶,膀大腰圆的中年女人背着半边身子,正熟练地翻动着什么,油脂滋滋作响地香进来。
她裤管下扒了条斑秃的黄狗,喉咙里发出乞食的呜呜声,正为了点掉落的碎肉摇尾巴。
庸俗且平常。
你百无聊赖地把视线转回来,过了会,眉心攒出个川字。
刚才在夜市那都还好,一进这条老旧背阴的巷子,湿霉味与混着尿垢和馊水发酵的奇异气味就环绕周身。腥酸夹着骚,被热风裹挟着呼在脸上,让你胸闷得想要咳嗽。
什么破地方,厕所修成这"狗屎"样。
回去就把这双鞋扔了。你有些烦躁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刚想点上一根压压那种没来由的心慌。
指腹按着搭钮微微发力,打火机的火苗还没窜出...瞬息之间,你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静谧。
一切变得太过安静了——刚才还持续存在的模糊市集人声似乎被乍然掐断,消失无影。
"汪汪汪!汪呜!"凌厉大声的狗叫突地冲击在耳边。
你夹着未点燃的烟,奇怪地看了过去。遥遥见那狗弓着背,发疯一样朝它主人狂吠起来,而女人抬起的手仍攥着铲子,没有任何安抚之意,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渐渐飘近。
...不仅于此。在你不远处的垃圾桶旁,应该站着个衣衫不整的醉汉。
方才柱间挽着你绕开他的时候,这家伙还在神志不清地边咒骂空气,边对着墙根解裤链。鞋尖碾得地上易拉罐咯吱咯吱响——典型的街头混子。
但现在同样没动静了。
借着顶上接触不良又滋啦作响的路灯,你看到那个人维持着一个怪异的姿势——低头,斜倚着墙,背依旧是佝偻的,四肢却是绷得笔直,阴影里的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不,并非完全没动,他...是不是在..很轻微地抽搐?
打火机被放回衬衫胸袋,你的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探向腰间...
"嘭!!"
远处毫无征兆的巨响炸得耳膜一嗡,还夹在指间的烟都被震得掉在了地上。
重物高速撞击混凝土的声音,沉闷且暴烈,连带着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颤了几颤。
车祸?!在这种市中心飙车?
你眉头紧锁,下意识往声源方向迈了一步,最终还是按捺住出去一探究竟的心毕竟你尚在等人。
按理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故,马上应该就会响起惊叫,怒骂,或是看热闹的嘈杂议论。
但是。听不见任何源自人类声带的响动,撞击的余音从巷外弹进耳道,浅浅停留,转瞬便只剩浓稠幽深的寂静。
太反常了。
...不过,如果是平时,这声响足以让那流浪汉惊得跳起来。
你怀着隐约希冀歪着头望去,探看他低垂的脸,却发觉对方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唯有贯穿上下的抽搐愈发强烈。
白里发污的旧夹克和破洞牛仔裤随他幅度增大而发出微弱的摩擦声,像台坏掉的引擎。
空前死寂中,你的呼吸近乎静止...虽说一个疑似病发的毒虫没什么可怕的,但眼前人仿佛全身神经被啃噬的痉挛,还是让你本能不适至极。
"喂。" 你试探性地低喝一声,"倒这儿可是要被路人叫救护车的。"
布满血丝的浑浊双目仍是直愣愣盯着底下散落烟头,各种食物包装,以及零星注射器的地面。
"喂!"
你手拍在他肩膀上,稍微用了点力——刹那,仿佛扑克牌塔少了某个微妙支点般——人体猛地向侧边塌了下去。
没有缓冲,亦无护头动作。硬邦邦地闷响一声...他脸贴着地面,脖子折断般横扭着。
不明确的血色从磕在崎岖地面的额边渗出来,融进了新鲜出炉的尿泊里,身子却仍在一耸一耸地颤动。
?!
你愣住了——是太微弱,还是这人从头到尾当真没发出一丝痛呼?
"哐当...轰!"
尚未理清当下情况,又是道爆响!这次离得更近了,听起来像是什么大型车辆失控后横冲直撞,接连铲平了路边的护栏设施。
凄厉的警笛高鸣"呜—呜!"地刺破了夜空。
....难道血液里的酒精还没代谢干净?
你迟疑着后退两步,强行调动起理智。不对,更像恐怖组织投毒...等等,厕所后面就是大路!柱间他?!
操。
来不及思考为何自己没事,你心脏骤沉,回身朝厕所内大步跑去——
"...砰轰!"
撞车声徒然在只有一墙之隔的地方响起,震得门框边都簌簌落下些墙皮。
粉尘弥漫间,呛得人睁不开眼。你摆着臂冲进去,就见右边半个车头卡了进来。前挡风玻璃碎成蛛网,溅满赤色。
除开某两个被压在金属下生死不明的,剩下的几个人七扭八歪地瘫倒在豁开的残墙边,半翻着白眼,浑身颤搐,状态与你之前看到的醉鬼如出一辙。
"柱间?"
你一脚踹开左边半掩的男厕铁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重重撞在脏污墙壁上。
头顶灯泡像是在年久失修的边缘垂死挣扎,伴着电流滋嗡声将空间切割成明暗不定的惨白碎块。
高浓度氨气混合着廉价清洁剂的刺鼻味道直冲天灵盖,气味比外面更令人作呕。
无人回应你。
靠门的小便池旁,背着巨大电脑包的棕发男子前额抵着墙砖,手臂不自然地垂下,头顶到脚尖都在剧烈抖动。
与他身后震动着的隔间门一齐映入你的眼帘。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传染病?某种新型神经毒气?!
顾不上那个游客,你视线急切扫过狭窄的空间,最后定格在最里面的洗手台。
"柱间!!!"你瞪大眼。
那个身影背对门口,跪在满是水渍污垢的水泥地上。双手紧紧按着边缘,力道大得指尖泛白,整个瓷台都发出微弱的吱呀声。
你三步并两步跨过去,一把掐住对方肩膀,布料磨得手心发烫,传来的僵直触感也让你心惊。
"见鬼...柱间!你怎么了?!这不好笑!"
你用力将他掰转过来。男人满脸的肉都在颤,眼眸失去了焦距,黑仁涣散地上翻,露出大片渗人的白色。
半张的嘴像是溺水者在竭力吞咽氧气,却只从喉咙发出串低浊不成调的"咯咯"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声带和大脑之间。
啪啪!
"千手柱间!醒醒!!"
你吼道,反手两巴掌用力甩他脸上,试图唤回哪怕一丁点神志。
但没用。
"呼吸!看着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该死!"
你慌乱地去探他的颈动脉,指尖触到的跳动快得让人几要以为血管下一秒就会爆开,那迅猛振颤沿着接触的肢体传递到皮肉之下,指骨好似都连带着发麻。
外面又是几声连环的爆炸轰鸣,吊死鬼一样的顶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彻底憋灭了。
黑暗降临。只有高处某扇扁长的通风窗仍亮着,于你的瞳孔中倒映出荒诞且刺目的红——冲天火光四处而起,把一切染成了人间地狱。
叫救护车...
血色的暗影沿投在你爱人不断颤抖的脊背上。直觉在尖叫着让身体逃离,可你的手死死扣紧了怀中的躯体。
快点叫救护车!!!
这个念头转瞬占据了所有心神。你摸了几下兜才掏出手机,指尖发着颤,在拨号界面按下了那三个数字。
荧幕散出的冷光映亮了一张白得发青的脸...这里毕竟算市中心,信号显示满格...应该能打通。
"嘟——"
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预想中哪怕稍显敷衍的人声。短促忙音宛若钝锯,与外头此起彼伏,单调刺耳的汽车笛鸣混在一起。一下,一下割着拉至极限的神经。
"嘟——嘟——嘟——"
挂断,重拨。
"接电话啊...接电话!!他*的!" 你咬牙切齿地低吼,手指几乎要在屏幕上戳出几个洞来。
"嘟——"
"嘟——"
"嘟——!"
"嘟——!!"
忙音。仿若永无止境的忙音——几十秒过去了,无人接听。
"哈啊...c..操!都死了吗!?"你大口喘着气。正想再次挂断另寻他法时,屏幕闪烁两下,终于跳出了最后的结果。
——Call Fail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