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忙碌的一天,平凡的一天,排了五节课、必须在公司吃午饭的一天。
张极清早爬起来,从日历上划掉星期二的空白格,对今天大致做了个预习,带着一头鸡窝和没睡醒怎么都睁不开的双眼,脚步迷迷糊糊飘飘荡荡,挣扎着晃去楼上朱志鑫的房间拿自己的洗漱用品。
门把手扭不动。
张极又拧了一下。
他都怀疑是不是自己今天起太早,手没使上劲,于是认真站稳,吸口气,再拧到底。还是没开。
嗯?张极疑惑地看看门,又抬眼看看走廊,是朱志鑫的房间没错。怎么突然锁上了?他混沌的脑子试图分出多余的清醒去关心朱志鑫是在换衣服还是抵挡来客,但好像两种情况都不至于把他排除在外。张极的手指熟门熟路地在门锁上输入密码,伴随着触感反馈的一声声“嘀”响起来的是里面更先一步抵住门的闷响。
“朱志鑫?”张极更奇怪他在里头搞什么高深莫测的名堂了,秦始皇炼丹还要通风呢,这家伙门窗紧闭是何意味啊?
稍显紧张戒备的声音传来:谁?
张极愣了一下,还是顺藤摸瓜地答了个“我”,又茫然补充道:“开门呀,我要拿牙刷洗面奶。”
门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鬼祟地漏出一道缝,发出嘎吱嘎吱的明显缺少润滑油的零件声地向后退。张极侧身溜进去,这才发现躲在门和墙角夹缝里的朱志鑫。
确切来说,是小时候的朱志鑫。大约是十一二岁的自己才能见到的十三四岁的朱志鑫,长得还没到自己胸口、小小一只的喜茶logo的朱志鑫。
上天,我认错了,这根本不是平凡的一天。
张极恍若被雷劈在原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你是谁”。太久没见此种形象的朱志鑫出现在眼前,连带着自己都像年轻了好几岁,不经思考的话刚说出口又反应过来自己真是问了个稍显废话的问题。
“这话该我问你吧,你又是谁?”稚嫩的还没变声的声音反问他。
“你不知道我是谁你还敢放我进来?!”张极一下子精神了,大惊失色,时代峰峻你的防拐卖教育很放松,但好在自己是个好人又弥补了这一点。
小小的朱志鑫一脸无语地重新把门上锁,慢吞吞地说,“要么你和长大以后的我关系好到能把牙刷和洗面奶放我房间,要么长大以后的我和你关系好到能把我放你房间,你选一个吧。而且我猜到了,你是张极。”
张极悬着的心重新放回肚子里,有些惊喜地笑着摸摸眼前这个小布丁的顺毛头。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大人总喜欢揉小孩脑袋,这颗头就是和看起来一样很好揉。张极发出感叹,朱志鑫你小时候真聪明!
朱志鑫不太习惯地把他放在自己头上的手推下来。一番操作引得张极抱怨,“你自己都说了我们关系很好的,干嘛,摸一下都不行……”
“你还是先刷牙洗脸然后洗个手再来吧!”
得,货真价实的朱志鑫,又龟毛又洁癖,从小就这样。张极拿着洗漱用品一步三回头地走向独卫。一边刷牙一边口齿不清地好奇,“你怎么变小了?”
朱志鑫靠在门框,抓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门把手——被后来的朱志鑫重新软装的时候加高过的新品,自己都没摸过几次。朱志鑫在原地晃来晃去,语气黯淡:我也想知道我怎么来到这里的,一睁眼就都变了,绕了一圈才感觉这是我自己的房间。
那为什么不联系我?或者其他人。张极问。
“我倒是想,我好不容易打开手机,社交软件里都是不认识的人。就比如顶上那个,bbbb,我都不知道谁这么喜欢装逼。”
“这是我。”张极推算时间,眼前的朱志鑫来到2026年稍微比啵啵到他家要早一些,有些无奈地说,你之后会知道什么意思的。
“那还有往下滑有个,平安是福,聊天记录全是菜单的,我舅舅都不起这么土的名字。”朱志鑫继续像五步蛇一样嘴毒地发出攻击。
张极挠挠自己的头,不知道怎么替左航解释,只能连忙以一套“你以后就知道了”的口吻堵住朱志鑫大点兵。
朱志鑫收回指点江山的嘴,小声嘟囔,我还要准备明天的期末考试呢,你说长大以后的朱志鑫能帮我考数学吗?
张极认真思考以后回复,就算他能以一个成年人的姿态非法闯入你学校并坦然地坐在你的位置上,他应该也不记得数学题要怎么做了。
朱志鑫对此回答长叹一口气。
“经常叹气会变老的。”张极把牙刷放回杯子里,抓起固定在墙上的吹风机准备吹个造型。
朱志鑫还在为自己的考试担心,沮丧地回敬:“我就算叹一百口气也比现在的你年轻,叔叔。”
张极气急败坏地反驳他,“叫哥哥!”
朱志鑫脑子转得灵泛,“可是我比你大,应该是你叫我哥哥。”
张极被这以下犯上的口吻挑衅到,“你小屁孩一个还想让我叫你哥哥?”
“朱志鑫难道不比张极大吗?怎么,你没叫过未来的我哥哥?”
张极沉默了,张极不说话了,张极一回想到自己那么多次在朱志鑫面前音调或高或低的、心境或撒娇或耍赖的“哥哥”就自认理亏。朱志鑫看他心虚的样子,下三白恰到好处地装出一副说教的模样,“真没叫过呀?张极你真没礼貌。”
张极嘴巴翕动,像发出腹语一样,硬生生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小孩子管真多。
擦干净镜子的洗脸巾以抛物线的方式落到垃圾桶里,张极顺势蹲下来抬头看着朱志鑫,“你想见见其他人吗?”
朱志鑫摇摇头,说,按照电影里的剧情来看,我见得人越多,事情呢就会越复杂,你先帮我保密吧,万一我能像来的时候一样突然就又回去呢?
张极佯装悲伤地拖长声音啊了一声,那我会想你的。
“你现在也会想……”小朱志鑫掰着手指头算了算,“20岁的朱志鑫吗?”
张极思索了一会儿,“暂时还没有很想,离我们上次见面才过去7个小时,但是我上次见你是7年前,所以应该我想你会多一些。”
朱志鑫满意于他的回答,丝毫不掩饰自己上扬的嘴角。但转眼又想到自己的期末考试,有些泄下气来。张极看他这样,把两只手都放到朱志鑫的脑袋上揉啊揉,说,别担心,你以后还挺可靠的,应该除了你的考试都能好好解决。
可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呀!朱志鑫自顾自生闷气地腹诽着,表情把张极吓了一跳,张极以为他又生气自己摆大人谱,立刻把手从他头上拿开,双手举起了呈投降状,说,我刚刚洗过手了的。
“张极你真笨。”十三岁的朱志鑫洞察人心一本正经。
好好好,张极无从辩驳,干脆转换话题,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早餐,自己下去拿。得到“都可以”的回答以后,张极在房间里环视一圈,找到朱志鑫的手机,递给他说密码是你原来用的那个。朱志鑫点点头说我知道,又把手机放到一边,说我不爱玩这个。
“不能吧,现在的小孩都很喜欢玩手机的。”
“我可不是现在的小孩。”朱志鑫振振有词地纠正张极,从零食堆里翻找出一包蜡笔小新的果冻,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肉眼可见地恢复兴致。
“那你等得无聊怎么办?”张极有点不放心。
“你快点回来不就好了。”朱志鑫低头撕开包装,头也不抬,无所谓地说。
张极领命下楼,从冰箱里拆了一袋未开封的小笼包,摆好盘以后上锅蒸。他后知后觉地开始消化刚刚发生在眼前的事。
十三岁的朱志鑫。原来十三岁的朱志鑫只有那么一点大,原来朱志鑫也有过需要抬头看人的年纪。
记忆里的他总是比自己高出一个头,是有时候很讨厌但大部分时间又实在很喜欢的哥哥,长得也好看,牵着他的手走在路上的时候总是会有很多人看过来,然后小时候的张极就会占有欲发作,牵得更紧一点,好像这样就不会走散一样,跟所有人展示这是我哥哥。
张极恍惚地想,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回忆过以前的他们了。对于每天都见面的人来说,时间是很难留下痕迹的。不像每次自己时隔大半年才回一次家,家里人就会说“豆豆又长高了。”朱志鑫和张极从小就在一起,张极跟着朱志鑫一步一步抽条、变声、换上新的校服,又被催着一起长大,个子一点一点往上蹿,肩膀一寸一寸变宽,声音也一天一天低沉下去,变化发生在昨天,也发生在今天,每天都往前挪一点点,时间慢得谁也没发现,于是很难单独记住某一天的模样。
命运如何做法,让他切实地又见到七年前的朱志鑫,久到小时候还需要仰视的人、如今已经可以平视的时候,又将钟表的齿轮倒回,迫使他回望两人一天天走来的这么多年。
锅里上汽沸腾了不知道多久,左航恰巧路过厨房,看水花顶破锅盖,兴奋地乱转,忍不住出声提醒,把张极的思绪拉回来。小笼包的包装袋大剌剌摆在台面上,身后的人问张极有多吗,他摇摇头,回,你再开一袋吧,我跟朱志鑫两个人吃的。来人于是退出厨房去翻找冰箱。张极悄悄松了口气,心情有点像以前瞒着其他人和朱志鑫一起去秘密基地。
朱志鑫在房间里也并非全然无事。十三岁的朱志鑫正第一次参观二十岁的自己。他走到衣柜前面,柜门拉开,淡淡的香味扑出来,他也说不上来这是什么味道,总之不是南方地区惯常会放在衣柜里的樟脑丸味。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按颜色挂得整整齐齐,衣架之间还留着刚好的距离,像商场里的展示柜。悬挂的裤腿垂下来,目测长度能快到他胸口。他低头比划了一下,又忍不住站直身体,踮了踮脚。
……我以后应该长得挺高。他忽然有点高兴。
他又仔细看了两眼,裤腿怎么都这么宽。朱志鑫对着衣柜里清一色垂坠感十足的长裤,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可能七年后的流行就是这样。也有可能自己长大以后有自己的主见,喜欢什么都太有想法。他没继续纠结,把柜门轻轻合上。
房间比记忆里的家大了很多,床也宽了,周边摆的满满当当,站在中央倒也不空荡荡的,四周深色的墙纸衬得屋子好安静。朱志鑫绕着房间慢慢走了一圈。床头压着一个相框。朱志鑫刚伸手又停住了,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拿起来。私自看别人的照片好像有点作弊,我还不认识二十岁的朱志鑫呢。
房门被叩响三声,像神秘暗号,但门外的人马上又开口自爆身份,“我进来啦?”门被推开一条缝,张极探了个脑袋进来,一手端着盘子,一手还拿着两盒牛奶。
朱志鑫过去帮他接过牛奶,苦着脸问能不能不喝。
张极严肃拒绝,说不喝牛奶长不高怎么办。
朱志鑫为自己辩解,我以后应该长很高呀!
张极水来土掩地敷衍他:对呀对呀,就是因为你小时候被大家逼着喝牛奶,所以才能长高的。
朱志鑫说不过他了,怄气地把吸管往锡纸口怼,一鼓作气喝完了一整瓶。
张极饶有兴味地看他演独角戏。又把盘子往他那边推推,“刚蒸好的,小心烫。”
朱志鑫点点头,夹起一个吹了半天才咬开,汤汁还是一下子烫到舌尖,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对面人下意识把手伸到他嘴前去接,着急地说快吐出来。朱志鑫吸着气,还是坚持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
张极干脆把另一盒牛奶打开放到他手里,一边叹气一边说,你小时候吃东西也着急。朱志鑫晾着舌头,说话汤汤水水的,“我现在也是小时候。”张极一噎,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只好低头夹起一个包子在自己面前一直吹气。
朱志鑫问:“你今天是不是要去训练?”
“嗯,差不多一天。”
“哦,那你去吧。”他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吃东西。张极却开始犯愁,吃到一半就停下了筷子。
“你一个人在房间里行吗?”
“为什么不行?”
“……你现在这样我有点不放心。”
朱志鑫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看自己,“我是十三岁,又不是三岁。”
“那也不一样。”张极皱着眉,“你要是饿了怎么办?无聊怎么办?万一有人敲门怎么办?”
“饿了就去冰箱找吃的,无聊就在房间待着,有人敲门我不开。”朱志鑫一口气替他回答完,又补上一句,“这是我自己的房间,我还能把自己弄丢了?”
张极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漏洞。这里只是七年后的朱志鑫的房间,说到底还是朱志鑫的房间,只要他不出去,也没人会随便进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放心不下,又忍不住交代:“那你手机放身边,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陌生人敲门千万别开。”
“好。”
“要是……”
朱志鑫终于放下筷子,抬头打断他,“张极。”
“嗯?”
“你怎么跟送小孩第一天上学一样。”
张极怔了一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
朱志鑫把空盘子和筷子都放到张极手里,咬着吸管口,朝他挥挥手,“去吧。”
“早点回来。”
-
张极上午训练得心不在焉。他用吹风机帮朱志鑫伪装了38°C的水银体温计,帮他在群里告了假才出门,但也始终放心不下。声乐课还能靠肌肉记忆混过去,舞蹈课没法多核处理,至少申请了两次回溯课堂。
“想什么呢?”
没什么。张极试图一句带过。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墙壁上挂着的钟瞟。
张泽禹忍不住扭过头来参与话题:怎么老走神,你昨晚做贼去了?
张极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又都吞回去了,最终还是没接话,他总不能违背朱志鑫的意愿、大大方方地告诉所有人,宿舍里现在有一个小队长吧。另外三个人看他欲言又止,以为他不便开口,转着转着又聊起别的话题。
中午下课,张极几乎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人。工作人员还在喊大家去吃饭,张极已经摸出手机,边往外走边给朱志鑫发消息。
「在家吗」
「在」对面的消息几乎是立刻回过来。
张极几乎是千叮咛万嘱咐地打下一大段文字:「你看看外卖吃什么,点双人的,我在回去的路上,你手机默认地址就是家里,宿舍今天没人,大家都出来了,你想透透气就到门口拿一下,或者我待会儿回去的时候带上去」
输入中的状态持续了一会儿,回了个「好」。
朱志鑫正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手边散着几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漫画,一本都没拿,还是抱着iPad放蜡笔小新,听见开门声才抬起头。
“回来啦。”
看起来状态不错。张极松了口气,把带上楼的外卖放到桌上,边拆边念,“你是轻松了,我一上午提心吊胆的。”
“那是你胆子小。”朱志鑫合上平板走来。“我刚收完房间,一上午都很安分的好不好。”
张极听完环顾四周,确实整洁不少,充电线都绕好放回原位了,昨晚走前他随手丢在椅背上的外套也被朱志鑫重新挂在衣架子上。张极哭笑不得,“你到这第一天就开始给未来的自己搞卫生?”
没等张极把剩下的饭盒拆完,朱志鑫就先夹了一筷子肉进嘴里,毫不在意地回答,“闲着也是闲着,而且以后收拾的不也是朱志鑫吗。”
他倒是自洽得很。
两个人的嘴你来我往地聊,等吃完饭,张极坐在桌子旁边,盯着时间发愁,离下午的训练所剩时间也不多了。
“我可能得走了。”
“嗯。”朱志鑫点点头。
“下午结束我就马上回来。”
“好。”
“要是有人……”
“你今天已经说第三遍了。”
张极无奈地笑,“好吧,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了又回过头,朱志鑫跟在他身后,冲他挥挥手,“快去快去,晚上见。”
-
下午的训练比上午顺利一点,至少张极没再因为走神被老师点名。只是休息的时候,他还是会下意识摸出手机,看看有没有新消息。聊天框干干净净地停留在中午那句“好”,朱志鑫没有再发别的,好像真的把自己一个人安安稳稳留在房间里。不过越是这样,张极反而越惦记。朱志鑫哪有这样一直原地不动过。小时候一起出去活动,工作人员让他们慢慢走不要乱跑,他每次都不走寻常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到头来又是脚步轻快地冲在队伍前头。后来带着张极一起,被工作人员说成是“两只出栏的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散作一团的男孩里就真的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明明还是和大家一起说说笑笑,看上去懒洋洋的,走路走出一种好饭不怕晚的节奏,一点也不着急。张极偶尔走在前头,找不到朱志鑫了,一回头就看得到他在自己身后踩影子。朱志鑫反复地被推到台前观赏、又退回末尾垫后,如果人生轨迹是一道追及问题,动点P要比他们多走多少路呢?张极也算不清楚,他的数学半吊子水平,没一起突破发育关。
下午六点多终于结束训练。张极几乎头也不回地踏上回宿舍的路,后人问他吃不吃晚饭,他留下一句“我回去看看朱志鑫”就潇洒离去了。宿舍门打开的时候外头的天还将黑未黑。房间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朱志鑫蜷在床头上,怀里抱着一个靠枕,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十三岁的身体缩起来小小的一只,睡着的时候比醒着还显小,额前的碎发压得乱七八糟,许久未见的脸颊肉挤成一团,一只手还搭在床头柜边缘,整个人眼看着就快掉下去。
张极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把那只手放回去。
人一碰就醒了。朱志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来人以后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你回来了。”
“嗯。”
“几点了?”
“快七点。”
朱志鑫哦了一声,坐起来揉揉眼睛,像是终于把神志揉清醒了,“你没等很久吧?”
“没有。”张极笑着拍他,“睡个觉还能有负罪感?不像你啊小朱。”
“我怕耽误你回来。”
张极动作一顿。“耽误我什么?”
“你不是说早点回来吗。”朱志鑫理所当然地说,“我要是一直睡着,你回来没人理你,多无聊。”
张极没忍住,伸手在他脑袋上呼噜了一把,“你怎么操心这个。”
朱志鑫把他的手拍下来。
“不是说洗手就可以了吗?”张极委屈地说。
“那也别老摸。长不高都赖你。”
一大一小两个人闹了一会儿,张极才想起晚饭还没着落,转身打开外卖软件开始挑。朱志鑫凑过去一起看,盯着屏幕研究半天,最后认真得出结论,“怎么七年以后还是这些东西。”
“你以为能吃什么?”
“嗯……外卖员开着飞船给我闪送的迪拜套餐。”
张极笑得手机都差点掉了。“没有,未来科技和我们的工资都暂时没发展到那个地步。”
最后还是点了两份再普通不过的盖饭。两个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话题从重庆公司和北京公司食堂从夯到拉排名,聊到今年上映的蜘蛛侠4,朱志鑫捂着耳朵不要听剧透。张极中途又回了几条嘘寒问暖的消息,他就在旁边安安静静看着,没有问一句是谁。大家都对以后的事缄口不提,却又好像一直都在畅想未来。
等洗完澡时间已经快十一点。张极站在卫生间门口,有点犯难。“你今晚……”
他话还没说完,朱志鑫已经先开口了,“你今天能留下来陪我睡吗?”
“我不是害怕。”朱志鑫解释得认真,“就是万一明天醒来我已经回去了呢,你想见我都见不到了。”
张极沉默以对。他其实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说不定下一秒眼前的人就会变回二十岁,也说不定十三岁的朱志鑫会一直留在这里。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没有道理,也没人能解释。于是他点点头,把被子掀开往里坐。
房间里的大灯关掉,只留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铺满半边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调吹出很轻的风,吹得被子边缘一鼓一鼓。十三岁的朱志鑫裹着明显大了一圈的睡衣坐在床上,低头研究半天袖子,最后还是认命地往上卷了两折。
张极在旁边笑,“你以前有这么小吗?”
朱志鑫抬头看他,“你以前比我还小呢,说这些。”
张极“哦”了一声,钻进被窝,偏头看着他,“那我小时候是不是还挺可爱的?”
朱志鑫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没有。”
“?”
“挺烦的。”
“朱志鑫!”
“真的。”朱志鑫一本正经地补充,“每天都黏着我,然后一屁股把我身边的人都挤开,还以为我没发现。”
张极笑骂了一句,伸手去挠他痒痒。朱志鑫现在力气没他大,躲了两下就被按在床上,不怕痒的人断断续续地喊“好了好了——”
张极这才收手,满意地躺回去。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灯没有关,两个人都望着天花板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朱志鑫开口,“张极。”
“干嘛?”
“我今天发现你长大以后好像变啰嗦了。”
张极没忍住自我怀疑,“有吗?”
“有。”
“……”
“以前你开心一些。”
“我现在和你一起的时候也很开心。”
朱志鑫没顺着他的应承继续说,“长大以后会想很多吗?”
张极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以后说,“可能吧。”
可能是因为知道未来不会一直像今天这样平静,那些剧烈的激荡的剧情在未来会像陨石一样砸在他们前方,洪流裹挟着每一个人往前走。也可能是因为眼前的人只有十三岁,让他总忍不住多惦记一点。可这些都不能说。朱志鑫也没有追问。张极今天其实回答过朱志鑫很多关于未来的问题,而真正关乎命运的事情,朱志鑫一个都没有继续问下去,好像只要知道未来的自己还好好在这里就已经足够了。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
“要不要唱歌哄你睡觉啊?”张极凑过去怼怼朱志鑫的胳膊。
“根本就是你自己想唱吧!”
“那你要说不想听吗?”
朱志鑫也有点拿张极没办法。那你唱吧。他转过身来听。
变声完成后的声音第一次在朱志鑫耳边响起,音律裹着空调被的柔软,没有棱角地摇晃着: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
不知道过了多久,朱志鑫又叫了他一声。“张极。”
“嗯?”
“还好我们以后也在一起。”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一句快要睡着的人无意识的梦话。
张极偏过头。床头灯昏黄的光落在朱志鑫脸上,把那张明显稚嫩许多的脸映得柔软。早上那个还没自己胸口高的小孩和小时候总牵着自己往前走的哥哥形象重叠在一起。时间兜兜转转,好像又绕回了原点。
“怎么。”张极开玩笑着问,“这么想和我待在一起啊?”
“嗯……有一点吧。”朱志鑫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声音越来越轻。“主要是不知道你一个人的话怎么办。”
张极愣了一下。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年纪更小、更需要被担心和照顾的人。好像在十三岁的朱志鑫眼里,张极还是那个会一直跟在自己身后、要回头看看有没有走散、再放慢脚步等一等的小孩。
他笑了一下,把旁边的人往自己这边揽了揽。
“不会的。”
“我要是真一个人了,就坐在原地等你来接我。”
“你不是总能找到我吗。”
朱志鑫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也是。反正……我会去找你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彻底没了声音。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张极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把床头灯关掉,房间一下陷入黑暗。
“晚安。”
没人回答。
第二天一早,闹钟准时响起。张极皱着眉摸索着按掉手机,翻了个身,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探过去,摸到的是熟悉的体型。他一下子睁开眼。身旁的人已经恢复成二十岁的模样,睡姿一反昨晚的横七竖八,睡得笔挺,好像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一场梦一样。
张极安静地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揉了揉朱志鑫睡乱的头发。朱志鑫被揉得皱了皱眉,眼睛都没睁,熟练地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手心,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含含糊糊地用重庆话嘟囔一句,“哎呀……别摸头……”
张极心满意足地不再理会被按掉的没有后续的闹钟,理不直气也壮赖回床上,像小时候一样躺回朱志鑫身边,等其他人来喊他们起床,反正梦境在门打开之前都不会过期,再漫长的潮湿在时间里也只称作一场洪积。
虫儿飞花儿睡,
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东南西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