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7-01
Updated:
2026-07-06
Words:
18,780
Chapters:
3/?
Comments:
13
Kudos:
37
Bookmarks:
4
Hits:
267

【主晏】之死靡它

Summary:

小长篇连载中
死掉的小狗鬼因为夙愿太重无法转世被迫游荡人间了却愿望的故事
狗叔人鬼情未了
主要出场人物死亡注意

Chapter 1: 还魂

Chapter Text

(零)

少侠死在了他的二十岁。

意识回笼时他正飘在半空,脑子里起初还懵懵地琢磨着:我的轻功何时精进到这种地步了?踩在地上竟没什么实感。

然后他低头。

风卷着血气扑面而来,目力所及之处尸骸叠成小山,血水汇成道道暗色的溪。正中那具尸身衣衫被血浸透,肚腹豁开道狰狞的口子,五脏六腑淌了满地。面上刀痕交错,几乎成了团烂肉,只勉强从腕子上那截断了一半的红线认出是自己。

原来我死了。

可我怎么死的这样惨啊?

心头意外地没什么悲痛,只觉得稀奇,像在看旁人的热闹。少侠正蹲下身想细看自己为何死状如此不体面,脖子上忽被锁链似的冷硬物事套住,那力道往后一扯,重心不稳便一屁股摔倒在地。

“谁啊!——啊。”

抬眼便是一黑一白两个鬼差,高冠广袖,四只眼睛正在半空中幽幽看他,面色像纸糊的:“游侠已是死魂,不可久留生人界,随我走罢。”

“……哦,好。”

少侠接受相当良好,甚至有些过于平静,爬起来拍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老老实实跟在黑白两道身影后头。

他从小受着生死教育长大,自觉已死之人便要去死人该去的地方,入轮回投六道,既已死了,哭天抢地也无用,倒不如走得体面些。

一路无话,四周的景色渐渐模糊,天地之间只剩一条灰扑扑的长路,笔直地延伸向前。

走了不知多久,路的尽头现出一座门户,那门极高极阔,门内黑雾涌动,散发着诡谲的气息。黑无常侧身站定,白无常抬手一指,少侠会意,抬脚向里迈步,却像被什么无形的墙拦住,怎么也迈不进地府大门。

“咦?二位,”他回头看向鬼差,“这门……”

两鬼差似乎也有些讶异,翻翻手里名簿,枯白手指在纸间点了又点。少侠正抻着脖子想偷瞄几眼,黑无常已合上册子,把他颈间锁链哗啦一收,面无表情地宣布:“游侠夙念太重,无法往生。且需返回人间,了却愿念,届时自将重返幽冥。”

“什么夙念?我——”

 

(壹)

少侠还没想通自己究竟有什么夙念,整个人猛地往下坠落,天旋地转,两眼一黑便重返了人间。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目光向下一垂依旧是那副惨不忍睹的尸首,被自己死后这幅尊容实实在在吓了一跳。

四下无人,唯有风声过耳,一轮明月挂在天边。少侠抬手对着月光,月光透过那只半透明的手清清冷冷地照进他眼里,又穿过少侠的脸,倾泻在地面冰冷的尸首上。

于是他又看向那具皮囊,觉得不能就这么把自个儿撂在这荒郊野地里,下意识俯身伸手去拖,反复试了几次都扑了个空。虽说这模样放在这实在有碍观瞻,可灵体摸不着东西,就算想刨个坑把自己埋起来也做不到,只得作罢。

至关重要的是鬼差所说的夙念到底是什么?

少侠望着地上那具惨不忍睹的自己眉头拧成了个川字,总觉得忘记了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脑海里白茫茫一片空落。死前的记忆更是白纸一张,根本不知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索性从头捋起,翻检自己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

屠尽绣金楼、找寒姨、找江叔。

人还是半透明的,连根草都碰不到,更遑论提刀杀人。少侠立刻排除绣金楼这茬,继续思考,那就是寒姨江叔?

半透明的死魂一尊盘腿悬在空中思考,生前最后的记忆模模糊糊浮上来。

好像常常有人在身边走着,步子不快不慢。是了,自己似乎是在和什么人同行,成日叽叽喳喳吵着人家。他努力想了半天,终于回忆起那张脸。

眼下一颗小痣,眼角鼻梁两道淡淡的旧疤,眼神总是沉静淡然,话也不多。

是江叔。

少侠浑身一僵,从半空中摔落一屁股跌在地上,魂体直直穿进土里半截又弹跳起来,背后瞬间蹿起一层白毛汗。自己死的这么惨,不会是和江叔一道来的吧?那江叔呢?江叔有没有事?

“江叔!”

少侠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飘出去散在尸山血海里,毫无回响。

他在尸山周围火急火燎转了一圈,探头探脑往每一处阴影里瞧,往每一具尸首脸上看,生怕看见那张熟悉的脸上沾着血的模样。一张张脸看过去,没看到熟悉的样子,这才长长松了口气继续琢磨。

江叔已经找到了,那便也不是这个。

少侠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绣金楼杀不了,江叔没事,那剩下就只有……

寒姨、找寒姨……

怎么办才好呢。

虽说暂无头绪,但傻站在荒郊野地终究不是办法,少侠又对着自己横陈的尸体双手合十,认认真真拜了三拜:“兄弟对不住了,真得把你扔这了。你快点烂啊,别吓着过路的人。”

拜完了他晃晃悠悠地上路。阴间不收,阳间不留,也不知道要去哪,只顺着第六感往前乱飘,走出片刻便觉出异常,对着月亮举起手掌。方才还能穿掌而过的月光,此刻竟隐隐约约映出了掌周的轮廓。

“嗯?”

是个要紧线索。少侠心头一跳,当即停下脚步像个手持罗盘的风水先生般前后左右试了个遍,往东三步,身影淡了几分,往西五步,又凝实些许。他再不迟疑,朝着会让自己身影愈发凝实的方向奔去,一头扎进夜色里。

身体不知何时彻底显影,少侠最终停在一处荒凉破庙前,双足踏实踩在地上,低头望着自己有血有肉的双手正有些发愣,就被人从背后轻拍了下肩。

“回来了?”

少侠吓得一抖,猛地回头。

“江、江叔!”

江晏通身黑衣包裹,脸上挂着风餐露宿的倦累,心说这孩子几天不见入手怎的有些冰凉,只当是夜里风大,刚赶路回来没捂热乎,并没细想,只上下打量一番确认了是全须全尾的傻样,便收回目光,又结实拍打两下肩膀才放开手。

“这几日去了哪里?不是让我在这等着,说有话要同我讲?”

有话?什么话?

少侠瞬间哽住,被眼前人轻飘飘一句话砸得眼冒金星。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何谈记得有什么话要和江晏说?

虽说从小到大哪回闯了祸不是江叔在后面兜着,可这回不同,总不能直愣愣来一句“江叔我不小心死了一趟,怎么死的忘了,有什么话要跟你讲也忘了”吧?小狗脑袋转得飞快,却不动声色负手而立,故作高深装模作样道,自己掐指一算发现时机未到,还得晚些再同江叔讲。

说完他偷偷瞄了江晏一眼,心里虚得很,面上却纹丝不动。

江晏看他这幅没个正形嬉皮笑脸的样子,总觉得有股说不上的违和,于是问,真没事瞒着我?

少侠硬着头皮摇头,当然没有啦江叔!

江晏显然没信。但自从这孩子找上他跟着他之后就总是有点欲言又止的苗头,像是生疏许多,他只当是老毛病又犯,体贴地没再多问。

“那想好再说。先进去,身上这样凉,烤烤火暖一暖。”

少侠于是被他叔推着肩膀踉跄进了破庙,江晏踢开脚边枯草弯腰捡了个破蒲团扔给他,少侠乖觉坐下,看江晏掏出火折子熟练生火起灶,两人隔了半臂距离各自坐在火堆旁边。

 

火很旺,发出噼啪声响,偶有几点星子爆出来落在地上。

少侠发了会呆,想起自己已是个死人,便生起几分好奇,偷偷探手往火边晃了晃,果然无论怎么烤,皮肤都是冷丝丝的。他倒不觉得有什么,抱膝望着火光,心头胡乱盘算自己那桩亟待完成的夙念。

余光里的人忽然动了动。

少侠转过眼,见江晏正转头望着自己:“想什么呢?”

不若问问江叔?少侠总觉得自己这缕残魂能凝为实体多半是和江晏脱不了干系,心头下意识依赖着,他于是又缩了缩紧,把脸埋进膝头,瓮声瓮气道:在想寒姨。想找到她。

江晏微微一挑眉,这般突然?

少侠心里有鬼,生怕被江叔看出自己记忆有缺,干巴巴笑道,就……只许我找江叔,不许我找寒姨不成?纵然我现在日日跟着江叔,也是会惦念寒姨的!

江晏闻言也笑,倒是孝顺你寒姨,没白养你。前些日子不还说江叔去哪我便去哪?怎的,这才几日就准备丢下我去找她了?

少侠心里咯噔一下。他还说过这话?他不记得啊!于是心念电转立刻找补,自然……自然是和江叔一道找到寒姨才作数!谁说我要丢下江叔了?

火堆里又添了根木柴,江晏幽静目光从少侠身上滑开,声音淡下来道,我不便同你一道去找寒香寻,你若想去寻她也好,总归比跟着我要安全许多。

怎么听着像是个选爹爹还是选娘亲的难题?

少侠“哈”了一声,几乎不假思索:“那我跟着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明明自己这回重活一场是为了是要完成夙愿的,一直跟在江叔身边不去找寒姨的话,岂不就得一直一个魂不上不下地游荡在人间?

算了算了,反正听江叔所言,他分明是对寒姨去处有些了解的,那不如在江叔身边再多待些时日陪够了本再离开,横竖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江晏没看出来养子心里这些弯弯绕绕,只当是逗孩子,语带三分戏谑:嗯?不找寒姨了?

少侠摇摇狗头,果断又干脆:先不找了先不找了!

江晏没再多说,眼角又弯起一抹浅弧,竟显出几分少见的温煦来,少侠不知怎的竟看愣了神,直勾勾盯着眼前人半晌才艰难撕开视线。心里暗叫一声罪过罪过,寒姨,我不是故意不去找你的啊,是见了你,我便真该去赴那黄泉路了。我与江叔这么多年没见,您大人有大量,就容我这孤魂野鬼再在凡间赖些时日吧,也算是大功德一件了。

静默无言坐了片刻,佛像后头倏忽传来窸窣几响。二人双双警觉回头,只见一只硕大野兔似是受了什么惊,竟慌不择路朝火光处奔来。

江晏面不改色,却趁兔子擦着腿边掠过的当口将手里剑柄往下一磕,轻飘飘把那兔儿敲晕在地上。

“倒是有些日子未吃鲜肉,既自投罗网,便用这小东西打打牙祭。”

江大侠换了个坐姿盘腿坐好,利落地料理起手里那团毛茸茸的野味,少侠托腮在旁边眼巴巴等着投喂,目光追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转来转去,喉头不自觉滚了滚,忽然惊觉不对——

他眼下是个死人,能不能吃得进东西都还是两说呢!

若是吃不下东西被江叔发现端倪便大事不妙了。少侠这般思忖,借口出恭起身往破庙后院绕去,打算去地上拔几根草丢进嘴里嚼嚼看自己这死人到底还吃不吃得这等尘羹俗馔。

甫一绕过佛像,便差点和那慈眉善目的佛像背后抱着生死簿、面色惨白的鬼差撞了个满怀。

少侠吓得险些惊叫出声,咬住舌尖才没叫声音真的发出去,心下倒是顿时明了方才那只畜生怎好端端突然蹦出来,原是二位鬼差大驾光临才惊了那畜生的路。

少侠定了定神,朝眼前两道鬼影一拱手,压低音量:“二位鬼差大人,有何贵干呐?”

“已是一个时辰有余,游侠夙念可已了却?”

少侠被这话问得一哽。夙愿夙愿,哪是他一介记忆不全之人一个时辰就能轻易圆满的?于是耿直摇摇头。

鬼差便又催促:“游侠需得加紧些。”

听闻此话,少侠心头登时窜出股烦躁。

催催催,没见我正跟江叔待在一块呢?急着催人投胎不成?……行吧,倒还真就是催我投胎的。

念头一转很快抛却脑后,眼下有现成的鬼在前,自己还去吃那劳什子破草做什么?面皮旋即挂上三分笑:“二位,斗胆一问,我这般死魂可还吃得下凡间吃食?”

鬼差黝黑眼瞳从少侠身上扫过,似是不甚明白眼前凡魂何以问出这等话,但还是好心答复,游侠肉身已逝,口腹之欲已是身外之物,纵有餐食入口,亦是食之无味。

那就是能吃但不好吃了,不过能吃就行。少侠松了口气,生怕鬼差再开口相催,忙不迭作了个揖便一溜烟跑回江晏身边去。

 

一刻钟后,江晏伸手将烤在火上那两根用木枝串好的兔肉取下,肉皮已烤得微微焦黄,滋滋滴着油星,他抹了少许盐粒,递给少侠一根。少侠伸手接过,吹了吹气,埋头便是一口。

果如鬼差所言,肉块入口虽有几分口感,却寡淡至极,说是一团蜡块也不遑多让,再馋的人吃了这口也要顿失所有食欲。少侠垂头费力咽下嘴里这口,抬眼见江晏吃得认真,便装出大快朵颐的模样大口大口往下吞。

待吃完,已时候不早,二人收整干净,卧在庙内枯草上各自歇息。

少侠闭眼屏息良久却毫无睡意,便知晓了死魂大约是不需睡眠的,于是睁开眼睛,鬼使神差转过头定定盯着平卧身侧的江晏看。江晏正要睡去,忽觉一阵悚然之意循身体攀缠而上,警觉睁眼却只见身旁少年一眨不眨地炯炯望向自己,黑洞洞的眼映出一点月色的幽光。

“……?”江晏微微蹙眉,翻身探手把那双眼睛捂了,“眼睛闭上。不睡觉看我做甚?”

知晓自己是惊着了五感敏锐的江晏,少侠眼睫微颤,任由温热手掌覆在面上,顺从阖眼。江晏却未收手,又“嗯?”了一声,手掌向下摸摸他的面颊:“可是觉得冷?怎么脸上这样冰?”

少侠一激灵,忙不着痕迹向后倾身避开江晏还欲再探的手,找补道自己一点不冷,想来只是夜深露重身上沾了凉意罢了。

江晏闻言摆着幅你最好老实交代的神情盯了他半晌,见少侠一声不吭倔得要命,想着冷热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便再度打消追问念头,挪动身体往少年人那边靠去,以自己温热的身躯偎住他。

一夜无眠。

次日天刚蒙蒙亮,二人不约而同睁眼起身。少侠一整夜被江晏护在身边装睡装得浑身不自在,半边筋骨都僵了,此刻立在晨光下总算真真正正伸了个懒腰,长吐一口浊气:“江叔,我们今儿去哪?”

江晏坐在地上把头发利落束好,提了行囊起身,抬腿拿膝盖朝背对自己大马金刀堵在破庙门口的少侠屁股上不轻不重顶了一下:“先出去。”

少侠顺着臀上那点力道“哎哟”一声故作夸张往外趔趄几步,江晏不为所动,径自说起后几日的安排。按原先计划,二人要再往西行几日在一处酒肆与线人接头,约莫还有两三日脚程,线人前几日来了传书说是要比约好的时候再晚上几日,倒不算急,且行且歇便是。

江晏扬扬下巴示意少侠跟紧,嘱咐他这一带地头不宁,各方势力鱼龙混杂,在此间行走需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稍有不察便容易丢了性命。

少侠嗯嗯两声,迈开步子亦步亦趋缀在江晏身后半步,嘴里暗暗泛苦。可不是凶险么?他一个年轻气盛的二十岁好大侠好端端就折在这,连自己如何丧命的都忆不起来,只剩一缕为了了却夙愿的魂在凡间飘荡,着实凄凉。

于荒郊野岭地行了小半时辰,远远闻见风里飘来一丝血腥气。少侠抬手遮额眺望,因此时天光大亮起初并未认出,待又走近少许,心头猛地一撞,如被钝器击中,才反应过来这分明是自己昨夜埋骨之地。身子蓦然一僵,他忙偷偷斜眼去瞄江晏神色,好在此处横死者颇多,不远处的尸堆虽引得江晏蹙了蹙眉,却并不曾让他萌生前去查探的心思。

见江晏行得笔直毫无改道之意,少侠暗松了口气,却又漫上股道不明的酸。他抢上两步,刻意用自己的身体把那堆尸骸与江晏的视线隔绝开,挤挤挨挨地几乎贴上江晏肩臂,半推半就将人带离了这片地界。

身后那片逐渐远去的荒草乱石间,依稀可见被血染作暗红的衣角残骸在风中微微拂动,仿佛还在等着谁回头看他一眼。

 

三日时光倏忽而过。

少侠自幼适应能力和学习能力便都出类拔萃,短短几日便已能不动声色地装睡和装吃,未曾让江晏察出半分破绽。几日里,鬼差未显身催促过夙愿之事,少侠也乐得偷几晌贪欢,几乎忘了自己已是个死人。

二人在第三日晌午到了酒肆所在的镇子,约定时辰是夜里亥时末,眼下日头尚高,尚有大半日光景可供消磨,在客栈要了间房小作休整,推开窗见路上人来人往,便都起了闲逛的兴致。

“走,逛逛去。”江晏系好腰间束带率先迈步出门,少侠应了一声也抬脚跟上。

这镇子已是少侠死而复生后见到过最热闹的地段,虽地处边荒风沙颇大,人气却足,坊市更是喧闹,吆喝叫卖此起彼伏,夹杂孩童追逐的笑闹与骡马嘶声,信步其中恍惚间只觉自己还是那个活蹦乱跳的少年郎,好不快哉。

正逛到兴头上,忽听得有人从背后连声喊道游侠、游侠!少侠转身望去,见一位敦实汉子立在方才路过的摊前,面生得很。少侠飞快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确认从未见过这张脸,便朝他拱拱手,客气问道:“这位兄台……?”

汉子憨厚一笑,熟稔上前,开口便是旧相识的口吻,问他怎的又来了这里,上次不是还说过后会无期?怎么,舍不得这地界?

少侠听得直皱眉,眼珠一转朝江晏挤眉弄眼,你认得?

江晏目光不着痕迹打量那汉子,朝少侠微微摇头,意思很明白,他不认得。

少侠只好收回视线堆起笑脸和眼前汉子敷衍着周旋,内心却微微一动——江叔不认识,我也毫无印象,这人却分明认得我还称得上亲近,不像是认错了人。难不成是在我死前缺失的那几日记忆里和这人有过交集?

若当真如此,可这镇子分明是江叔此行的目的地,自己死前为何会提前来过这里?又为何会死在三日脚程开外的荒郊野地?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心头疑问千思百转,偏又不好问得直白恐让江叔察出不对,少侠急得恨不能把汉子拎到墙角好好盘问一番,抓心挠肝找着话题旁敲侧击,生怕错失了这白白送上门的记忆线索。

你来我往的言语间,少侠已再次得知了眼前这汉子叫路老二,是个屠夫,家中行二,上头一个大哥下头一个小妹,屋头供着尊母老虎般的婆娘,膝下一对双生娃娃刚学会走路不过数旬。

少侠跟眼前哈哈大笑声如洪钟的粗莽汉子聊得头疼,面上赔着笑,脑子里早已嗡嗡直响,心道我又不是来查你户籍的与我说这些作甚,你婆娘凶不凶、娃娃会不会走路,关我什么事?能不能来点跟我有关的听听?

正苦恼要如何把话头往自己身上引,路老二突然压低声音贼兮兮凑近了些:“诶,游侠,上回见你,我留你不住,你直说心上人在等你归家,如今那心上人在何处?”

心上人?少侠懵然张张嘴没说出一句话。他连个眉目传情的姑娘都不曾有过,竟不知自己有哪门子心上人!

江晏立在少侠身后半步听着,抱剑的手指微微一动。

少侠仔细琢磨自己会在何等场景下说出这等谎话,很快便恍然。怕是那时路老二生拉硬扯不肯放人,若不说点什么打动他的话只怕脱身不得,恰恰路老二是个恋家爱妻的性子,自己八成是看准了这一点便顺嘴扯了个家中有人等的由头将计就计投其所好,惹得这五大三粗的汉子感同身受才放自己跑路。

思及此处,少侠觉得有几分道理。他本就是张口就来的性子,编个心上人出来搪塞倒也委实像他的手笔。心下一松,那张嘴便又没了把门的,再次信口开河胡诌自己心上人住在更南边的某某镇上,提了也不认得不说也罢,至于这回过来,是与家里长辈同行办事。

路老二不疑有他,又闲扯了几句,被摊上客人拉回去剁肉才罢休。少侠挥挥手告别,转身继续与江晏往前走。绕过几处熙攘人流,江晏忽尔开口:“你有心上人?”

少侠怔愣一瞬旋即反应过来,朗声笑道:“哪里!我诓他的!”

江晏凝望少侠片刻,似在辨别话中真伪。周遭人声鼎沸,他却充耳不闻,只定定看着眼前少年人,良久才微微颔首,又问,那屠夫说你来过此处,是什么时候的事?

少侠这回是真真卡了壳。他也想知道啊!这一脑门子的官司,他问谁去?支吾着答不出句话,眼睛滴溜乱转,窘迫间瞥见一个卖剑穗的摊子,瞬间转移话题拉大嗓门,一个箭步扑将过去:“哇——江叔你看!有剑穗卖!”

江晏目光落在少侠急急逃开的背影上,喉结微滚,到底没说什么,只抱剑紧随其后。

精心挑拣后少侠买了一红一蓝一对剑穗,蓝色那条被他亲手系在江晏剑上,红色那条在指尖转了两转,又捏在手心看了片刻,随后带着点道不明的心思揣进自己怀里。

直逛至天色黯淡,两人方才动身回了落脚的客栈。

亥时末,江晏换好一身夜行衣,抬手推开半扇窗户欲要翻窗而出,少侠紧随其后,却被一柄剑鞘横亘而来、轻轻拦在胸前。

“我快去快回,你且在此处等着。”

“江叔……”

“此处非太平之地,防守亦是重中之重。”

虽说不知道这小破客栈有甚值得防守的,但江晏既开了口不许他同往,少侠便也收了起势,撇撇嘴老老实实坐回桌边,手托着腮,一副被拴了腿的委屈模样。江晏回头看了几次,确认他当真不会跟出来,脚踏窗檐借力而起,身形如鹞子翻飞,几息之间融入浓稠夜幕。

少侠坐在桌边怔愣片刻,忽觉周身一虚,低头居然能看到自己鞋底下踩着的地板纹路在油灯下逐渐清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身躯正重新开始变得透明。

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道苦笑,连声音都未曾发出。

也是,和江叔同行数日,这般惬意,这般像个人,差点就忘记自己是个已死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