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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荐亭觉得他的四肢有些发寒,也许是他终于迷迷糊糊地清醒着直到秋天夜深露重气温骤降的时候,医护人员没有及时为他调节室内暖气的温度,冷风从某处钻进了他的屏障。体温从小腿肚往下一点一点下降直到脚上,近乎冰凉,他开始想象一根在血管里走进末梢于是触底反弹的线,换了一种形式变成痛觉反过来蔓延向上。意识抽离于感官之外,偶尔想到并且好奇:这究竟是为什么呢?难道人体不是一个巨大的贯通的血液的容器吗?热量在里面不能够被充分地交换吗?这个世界不是一个灵与魂聚而复散缘分流转往返的巨大的容器吗?一年了。他漫无目的地想。睡前他拒绝了医护人员为他准备的安定类药物,在对面犹疑的眼神中展露出一个缓慢而宽和的微笑。他说,没有关系。一年了。他沉沉地想。他的人生已经度过无数岁月,时间的流逝在他的体表越来越快,揪着他拖着他扯着他往前奔走。秋冬春夏,一年什么也不是,眨眼一般一瞬就过去了。
他感到口渴。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因为之前灌入的是滚开了的水,蒸汽上涌然后在胶圈里凝结和堆积,直至刚才都在滋滋作响。幸好内容物已经温下来了,十分适口,甚至带着点甘甜。当他斜倚着身子将保温杯放回台面上时,一只手虚握住了他的手,指尖抵在他的手腕上,比他的体温更低,因此格外明显。他的心脏砰砰直跳,但长久浸淫在高压环境中使他的理智在受惊吓的情况下依然存在,他几乎要张口叫警卫员进来,对面的反应却更快,一个太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身旁停下。“荐亭,”那个声音说,有一些不一样,比记忆中的年轻多了,“是我。”
他张开嘴,但是发不出声音,喉咙紧紧的,只能发出一点气声,在空气中流动形成一张孱弱而薄的网,他疑心只要回应这样的幻觉就会立时消失,然而他依然决绝地放任自己抱有一丝侥幸心理地扣下那张网:客青?
“是我。”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之后冰凉的手离开的他的手掌。胡荐亭不清楚他的身形是否是从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如神迹一般显现出来的,还是只是慢慢靠近了他,所以在黑夜里显出轮廓,但他确信自己看见了林客青,他极快速地抓握住了林客青的手,将自己的体温渡给他。记忆依靠触觉从掌心里轰然炸响,钻进五脏六腑,他确信自己握过这双手,在太久远太久远的几十年前,熟悉的触感如同漩涡一样把他的魂魄卷进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过去。站在他面前的林客青既年轻又漂亮,头发有点卷,两颊还有肉感,架着那副框架很大的眼镜,他魂牵梦萦的九十年代,一切正在飞速前进,他们有无穷关于未来的可能性。
惊魂甫定,他出了好一会儿神,问:“你怎么才来看我?”
胡荐亭觉得林客青并没有在看自己,视线落在了身后的某处,然而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个错觉,他依然看着荐亭,轻声说:“因为我并不想让你伤心。”
他凑得更近了些,他说:但是荐亭,请超度我吧。你不来送我,我怎么安心走啊。
我要怎么做?胡荐亭问。
为我设坛。我为你设坛。
为我焚香。我为你焚香。
为我点灯。我为你点灯。
为我诵经。我为你诵经。
你就这么想让我走吗?林客青忽然问。
没有……胡荐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我只希望你得脱。
为我施法食。
那是什么?
保我形神完具,生前的损伤一一皆加修复,身上污秽洗涤干净,召魂灵临坛受度,以此功德回向一切众生,愿皆饱满,离苦得乐,速生善道,究竟解脱。林客青抓住胡荐亭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我要你庇佑我这一缕残魂,洗净我沾染的一切因果。
好。他说。
幽魂飘上他的床,扑进他的怀里。胡荐亭年轻的时候拥抱宽厚而温暖,上个世纪末,他在首都机场迎回烈士骨灰和受伤人员,像悲悯的母亲将孩子抱进怀中为受苦受难的孩子垂泪;而现今,在对哀恸哀伤惊惧的包容之后,一切丰盈的情绪收束进他生命的肃立中,回到他的怀里就能获得灵魂的平静和自由。林客青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在胡荐亭怀着虔诚之心遵照指示紧紧地拥着他,要为三四十年前的他们做隔绝阴阳生死因果的荫蔽的时候,这一叶轻盈的冰冷的魂魄也同样包裹住他,林客青的手与吻缓缓下移,途径他的胸口,他的小腹,一直落到他的身下。
他的手解开胡荐亭的裤子,他轻轻吻着胡荐亭的阴茎,幽魂的触感犹如一层薄纱,犹如一口轻盈的叹气,只是荡了一下,渐渐笼罩下来,几乎没有实感。胡荐亭愣了一下,闭上眼睛,忽然想着,他今年八十多了,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可以使他、可以要求他勃起了。
一阵冷风绕着他的后颈吹起,他听见了一个,一个更熟悉、离他更近的声音,那个声音含着一点怒气,那个声音说:你要做什么?他睁开了眼睛。
他第一次觉得黑暗是如此触目惊心。他感到头晕目眩,世界正朝他奔涌而来,对过去的幻觉碎裂了,曾经带着他逃往九十年代的模糊的杂糅着不真实的憧憬的碎裂了,如同在梦里常常信以为真,惊醒之后真实世界就会将人团团围住,更近的现实捕获住了他,紧逼着他,扼住他的咽喉。那是林客青的声音,那是在这十几年间反复出现在收音设备中的声音。他喘了一口气,汗毛倒竖、血液逆流,竟然勃起了。
“本人比我擅长多了。”眼前的“林客青”抬起头,再一次视线越过胡荐亭落在他的身后,用着客青的脸摆出一个他从未做过的狡黠的笑容。林客青紧紧咬住了牙:“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呢。”“林客青”说,“反倒是你,既然一直在,为什么不和荐亭见面?”林客青不说话了,也没有任何动作,就像忽然出现一样忽然消失了似的。胡荐亭一边推开“林客青”,一边又一次问:客青?
他被一大片阴影笼罩,他的嘴唇被咬住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吻。之后林客青绕到他的侧面,以一个略有些困难的姿势跪伏在他的身边,荐亭这才看见了他。林客青维持着最后见到他时的样子,也许他们已经超脱于时间之外因此可以随心所欲地变换样貌,然而他依然维持着一种悲伤而平静的姿态,对于衰老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并没有做出粉饰,他深陷的眼窝,无法遮盖的斑纹,心力交瘁带来的疲乏的具象化。他似乎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握着胡荐亭的手,眼神几次游移,又终于回到他的脸上,和他只是沉默地对视。
胡荐亭说,客青,靠近点,让我看看你。
林客青直起腰,凑近了些。他轻飘飘的,其实他最后几年也是轻飘飘的,似乎并没有力气和兴趣去悲哀、愤怒,去牢牢攥紧什么身外之物。他们有一种相似点是已经参透了尽人事的极限,所以当年台上的人说胡荐亭“高风亮节……”的时候,他曾经由衷地感到困惑。
“林客青”并没有放过让场面变得难堪的机会,他依然任凭胡荐亭的裤子半褪着,似乎有意欣赏沉默和怀念中尴尬的滑稽,他还握着荐亭的阴茎,缓慢地似有若无地挑逗着前端。勃起也像某种物理学现象,一旦跨过阈值,只需要施加一点点刺激就能轻松地不断推进。
他对上林客青的目光,满不在乎地做了一个表示让步的手势,又隔空点了点客青起了反应的下身,飘飘荡荡地挪到另一侧去了。
林客青一咬牙,更往前倾了些,几乎覆在胡荐亭身上,他吻着舔着咬着胡荐亭的唇,之后试探地探入他的口腔。荐亭没有拒绝的意思,他只担心自己呼出的体温的气体会吹散这飘渺的魂魄,几乎屏住呼吸,又不舍得松开他。
还是林客青先离开了他,问他,可以吗?胡荐亭缓慢地点了点头。于是林客青跨坐在他身上,依旧俯下身子吻了他一会儿,之后向下用唇舌包裹住他的阴茎,沾湿直到它可以并不太疼痛地进入自己。他在胡荐亭的视线下脱下自己的裤子,一手扶着他,一手撑在荐亭身边,缓缓地往下坐,直到坐到底部,肌肤相贴,这样极其熟悉的亲密触感让他难以自持地立刻开始动作。
“林客青”绕到胡荐亭的身后,使他斜靠在自己身上,先是咬他的耳垂,之后吻一点一点蜿蜒向下,经过脖颈,经过他因皮肤松弛而明显凸起的血管。胡荐亭看不见他在身后的动作,无法预判下一次他的吻会落在哪里,未知使他颤栗。
林客青上下起伏着越来越快,但荐亭已经承受不住,他苍老的身躯衰微的体力几乎已无法支撑下去,他的喘息急促而沙哑,胸口因为大量空气的灌入和涌出被扯得生疼,肺已经不能如年轻时一样快速地为他过滤可流经身体的氧气,当他的眉毛无可抑制地拧在一起时,林客青及时停下了动作。他短促地道歉,不安地看着荐亭在他的胯下剧烈地喘气。林客青将手掌钻进他的手下,代替荐亭自己的手贴在他上下起伏的胸口上,为他顺气,俯下身子轻轻地将他抚在胸口的手指含入口中,安抚一样地一点一点地舔舐。
胡荐亭抬起胳膊,使手指可以以一个更方便的角度在他的口腔中搅弄,探入更深处。林客青仔细地舔着他的手指,牙齿轻轻磨过指节,舌头灵巧地,一如从前无数次在办公室在卧室中顺从地为胡荐亭口交,灵巧地在他的手上绕着圈从下至上直至指根地滑动。涎液顺着他的嘴角滴落在胡荐亭的胸口,他似乎打定主意要做一个乖孩子,荐亭不开金口,他的腰就一动也不动。
“林客青”跪在胡荐亭的身后,唇贴在他的后颈处,随着向前倾的动作又转移到他的右侧大动脉上,荐亭的心跳在他的舌尖下跳动,本该随着年龄增长心脏传导系统老化而减缓的心跳,在剧烈运动下少见地跳得飞快,“林客青”舌尖的挤压又让他自己也能明显感受到大动脉的舒张。欲望在一个寒冷的秋夜随着血管翕张,这种剧烈的跳动让他产生一种羞耻感。“林客青”用手指沾着本人的唾液,划过荐亭的身体,他的腹股沟,他皮肤松弛而粗糙的大腿根,又向内侧绕着两人交合处打圈。体液将他的手指浸润得湿漉漉的,他揉按着胡荐亭的囊袋,又探出手指用指甲轻轻刮蹭着他的阴茎,并不费力就能往林客青体内探入半个指节。他似乎并不满意本人慢条斯理的玩法,模仿着交合的动作上下进出。水声盖过了胡荐亭的喘息声。
“客青,”他断断续续地说,“动一动吧。”
林客青嘴上的动作没有停下,但同时听话地以两臂在他的身旁撑起自己的身子,让他的阴茎和“林客青”的手指在体内横冲直撞。“林客青”转着圈抠弄,弯曲指节,将他的穴口撑至极限,辅助胡荐亭操到他的前列腺。他长长地喟叹,致使荐亭的手指差点从他的口腔中滑落。胡荐亭情不自禁手上用力,两指抵住他的舌根,拇指扣着他的下颚,逼他重新低下头来。荐亭曲起双腿,用膝盖将林客青的两腿分得更开。黏腻的水声是催情剂,已经分不清是谁的体液滑落在床单上,洇湿了一片。
“林客青”牵着胡荐亭的另一只手贴着自己硬挺的阴茎,荐亭想要挣脱,又怕剧烈动作撞到林客青,只能僵硬地伸直五指,究竟拗不过似乎不所不能的魂灵。“林客青”保持着同样的跪姿向他耳边轻柔地吐息,荐亭,他说,他牵着他的手抚弄自己,你也亲亲我吧。胡荐亭没有回应他,他清楚自己是不敢看他,不敢看那张漂亮的脸,不敢听他雀跃的声音,他怕自己立刻就会射精,也怕自己立刻就会流泪。
林客青抑制不住喘息,胡荐亭终于舍得放过他的口腔和舌头,满手沾着他的涎液握住他的阴茎。就像林客青早就习惯了为他口交,他也早就习惯了为常伏在他身下的林客青手淫。他的粗糙而几乎无法再做太精细操作的手指划过林客青的前端,拇指和食指圈成圆环状将前列腺液向下涂抹。他时不时收拢五指,施加一些压力,用指甲划过敏感的皮肤表面,碾压前端挤出更多体液。
胡荐亭的阴茎在他的体内跳动,是即将高潮的前兆。“林客青”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抽走了,在他们两人身上随意的游移、蹭擦。林客青也几乎已经到了极限,并没有刻意忍耐,他在胡荐亭手中射精,体液洒落在他的小腹上。
一种极其强烈的情绪在他的四肢百骸中如同潮水一般冲刷着他的神经。他似乎感到悲伤,他将那种无法言明的情绪完完整整地袒露出来,深深地沉沉地盯着胡荐亭的眼睛。真想倒提一把剑,自戕,割肉还给胡荐亭。
胡荐亭在高潮中伸出还沾着一点林客青的精液的手抚在他的脸上,停顿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客青。需要我超度你吗?”
“不用。”他说,“我想世界上并没有超度没有解脱,那是生人对超脱苦难和束缚的幻想。”
“那你还会来见我吗?”
林客青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笑。
“我爱你。”“林客青”看着胡荐亭说,之后他抬起头,又看着林客青,“你说呀,‘我爱你’,你说呀。”
“我爱你。”林客青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