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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开封城外的护城河边,少东家第一次知道他还有一个小师兄。
但陈慎早早就知道了少东家,在他还是孩童,在他还腼腆地珍藏一只糖葫芦的时候,少东家就已经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只不过是从他的师父陈子奚口中。
陈慎小小年纪被陈子奚收为座下大弟子,孩童时候还有一些童趣,年纪稍长些便变得稳重老成。身为回春堂小少主,陈慎自觉担起了责任,不论是医术钻研还是堂内事务,皆是亲力亲为不敢懈怠半分。外人都说回春堂这个小少主真是年轻有为,眉心一点红痣衬得他真真是他们杭州城的小观音。
眉心的红痣并非天生就有,而是陈子奚亲手给他点上的,每次点痣的静谧时光也是陈慎认识少东家的时光。
北方的信件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送来,师父的好友在信里除了问候一下师父的身体,基本都是在记录少东家的日常。
玉山君在做回春堂郎主之前自由洒脱,和那个江湖上的江无浪是好友,北上在清河认识了少东家,得少东家一句陈叔。
哪怕玉山君在江南养病、接管回春堂,也没有和北方断了联系,还把北方的趣事带到了南方长大的陈慎心里。
“小慎,你看看你小师弟做的好事,江晏睡太久他以为他江叔死掉了,哭着要给他风光大葬哈哈哈。”此间陈子奚点完陈慎眉间的红痣,手里拿着一早收到的信。
芝兰玉树的玉山君读着信忍俊不禁,不顾形象地大笑出声。
院外树影斑驳,朦胧的光斑洒在窗棂上,时间也仿佛在此变得缓慢,陈慎坐在师父的身边,听着师父嘴里少东家的一切。
小师弟吗......
陈慎鲜少打断师父讲少东家的事情,只是默默地听着,随着陈子奚的话脑海里模模糊糊地勾勒着孩童的影像。
少年对这个未曾见面的小师弟并不感兴趣,也不想参与到师父嘴里说的那些北方趣事里去。尽管陈慎有着超乎同龄人的成熟,但在近亲敬仰的长辈面前也有着孩子气的占有欲。只是他面上不显,依旧平静地听着师父在他面前眼含笑意地回忆那个跳脱的少东家。
陈慎是陈家旁系子弟,天资聪颖,在被陈子奚收为弟子后更是刻苦汲取知识。活泼、吵闹、惹事从来和他粘不上半分边,毕竟有着一个不让徒弟省心的师父,做徒弟的自然是要稳重些。
但是少东家不同,这个只出现在师父嘴里的小师弟,和传言中的北方人如出一辙。与江南人的内敛乖巧不同,少东家好像永远不知疲倦,吵吵闹闹活泼得像是水巷附近的大黄狗。
寄来的十封信里有七封都说少东家又被大鹅追着叨,陈慎心想也是幼稚,怎会有人主动去招惹大鹅,且还能被大鹅欺负了去?
此为没本事。
虽说少东家在清河可谓是个大魔王,但也仅是在大人眼中,而在孩子群中少东家人缘出奇的好。给他一个江晏做的练轻功的飞鸳,少东家能上蹿下跳,带着一众孩子们做各种危险动作,最后被告状到寒香寻那里去,又可怜兮兮地被忽悠走了压岁钱。
此为不知危险,且傻。陈慎心里默默想着,想像出少东家被收走压岁钱的样子,脸色轻松几分。
不羡仙的少东家啊,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活泼好动,说他是只清河小狗也不为过。
“嚯,小宝睡觉还要抱着他的阿贝贝,真是...江无浪高兴坏了吧。”玉山君摇着他的扇子呼呼作响,话里夹杂着几分酸意。
阿贝贝......陈慎从来没有那样的东西,但是少东家有。那是个有着江晏旧衣、寒香寻红绸的小被子,不羡仙的少东家每晚睡觉都要抱着这床小被子。
此为幼稚......陈慎神思恍惚,想象了一下比自己小上一点的男孩抱着阿贝贝睡觉的样子,嘴角勾起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弧度。
“师父,老猫猴子是什么?”陈慎忍不住出声询问,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东家在信里被老猫猴子吓哭了。
“老猫猴子啊,那可是个危险东西,专门来抓小孩子的。小慎可害怕?今晚要不要师父来保护你?”陈子奚见徒弟难得出声,煞有其事地吓唬着小孩,但可惜自家这个小徒弟可不像不羡仙那个。
陈慎不言,看着师父的脸上满是无奈,老气横秋地叹口气,“师父我不是小孩了,肯定是说来唬......师弟的东西吧?”陈慎微微停顿,第一次喊出了那声师弟。
“小慎不是小孩是什么,你看看你师弟多活泼,”陈子奚捏住陈慎的脸,若有所思地说道:“小慎该多笑笑才是,将来有机会和师弟见面,你小师弟定会喜欢你。”
见面...吗?
陈慎依旧是那张平静的脸,哪怕被揉着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涣散的眼神说明他思绪又飘了。
年轻的小少主在心中答道:不见面才好。
反正也应该没有见面的可能性,自己依旧是师父唯一的徒弟。
少东家就像是陈慎心中的一个结,有些羡慕也有些嫉妒......师父口中的少东家那么的鲜活好动,和自己完全没有相似之处。师父对少东家的喜爱几乎是满到溢出来,那么自己呢?师父可有为自己骄傲、心生喜爱过?
陈慎不清楚,也明白自己这是无理取闹,明明少东家什么也没有做,师父对自己的好也是人尽皆知。
但少东家依旧势不可挡地住进了陈慎的心里,虽然很隐蔽,陈慎也鲜少想起。只是每次经过水巷时,看着那条大黄狗,陈慎总会蓦地失神,脑海里浮现出蒙着一层雾的身影。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西湖的水一遍又一遍地拍起浪花。陈慎听着那个不羡仙少东家的故事长大,直至四年前无人送信过来,那个身影也渐渐掩藏在心底。
白玉似的小少主现已是个谦谦君子,一手金针出去,人人喊上一句观音针。
小观音的生活自律到让人觉得无趣,不过观音本人适应得很好,只是偶尔和师父一起在雷峰塔上望向西湖时,苍穹之下掠过的大雁让他失了神。
风翻白浪花千片,雁点青天字一行。天地之大,某些遥远的人和事又冲破了记忆的束缚,正如西湖水般拍打了过来。
但身边还有个不安分的师父,那些深深浅浅的记忆一瞬间消散,飘零的思绪也落到了对面不知喝了几杯的陈子奚身上。陈慎无奈开口:“师父,今日不可再喝了。”
“小慎啊,我可是你师父!哪有徒弟管师父的道理?”陈子奚边说边摇头,不过却也没再多贪杯。
这样的对话发生过无数次,陈慎已经习以为常。
离开前陈慎望了望那片已经空荡荡的天空,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或许在想,又是一年,大雁又南飞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