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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最为漫长难熬的两件事,一个是被架在火上烤,一个是等着某人死。霍克斯先经历了前一件事,当时他觉得,没有什么比忍受着火焰在身上燃烧更漫长难熬的了。后面那个他还没经历过。这不是说他身边从未有人死去。他曾有两个同事死了,可他们都死得太快,一个当场死亡,一个在送往医院后抢救后不治身亡。当时他就在现场,因此可以作证,关于生命的流逝你只用记住这么句话:你可以追赶,但它不会为你停下。
还有另一个人同样死得太快,他老爸。他没遭什么罪就死了,实际上很令人遗憾。他爸的死讯和葬礼通知一起传到他这,这是他当时的指定监护人,一位女性社会服务工作人员转交的。他爸死在监狱,因为一位狱友在放风时个性失控,而他爸刚好是在旁围观的一个。流矢无眼,他就那样死了,他的死是作为事实而不是过程,盖着邮戳抵达霍克斯手中。
政府废了很大劲才联系上他老妈,他们那时还存在着婚姻关系。他还没和他老妈分别前那女人就总念叨,担心他爸出狱后的报复,婚也一直找不准时机离。现在,他再也没机会出狱了。歪打正着,他妈拿到了一笔赔款。她在得到这笔钱后立即消失了,连葬礼也没来参加。
他本来还准备着一个答案,等到每月一次见面,他妈问他最近过得怎样时交上去。见面一连几次推迟,这个无人认领的答案便像一把挂在墙上的钥匙,一直挂在眼睛后面、思维发生的地方。人的大脑就是这样运作的,在那个答案被取下之前,每一片记忆都会带着钥匙的倒影。
钥匙被取下的当日,阳光正好,湿度适宜,无风,草叶也干爽。除了他以外,参加葬礼的全是警察。他家原先没有买过墓地,既然他妈跑了,看来也没有这个打算,于是他爸在火化后葬在政府的墓地里。那是公墓旁独立的一小片区域,作为罪犯死去,对他爸这个人来说还算恰如其分。
葬礼很简单,有一位牧师诵了点经,这就准备下葬。只有两个插曲,一是有人要他来捧他爸的骨灰坛,他双手背在身后,以沉默拒绝。第二个插曲是,当被他拒绝的骨灰经由别人之手下放至墓穴中时,安德瓦突然出现。安德瓦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在他们看来,除了这个人在犯罪时曾被安德瓦亲手抓获,他们没有一星半点关系。再说,安德瓦也不必为自己逮捕的一位罪犯在牢里死于非命负任何责任。
火焰英雄的出现点燃了现场。他手捧一束其实那更适合送给女人或者儿童的白色百合。一位警员上前和他低声交谈了些什么,之后他走到墓前,从怀中的花束抽出一枝放在墓碑上。接着,他环顾四周。霍克斯当时还不知道他的妈妈再也不会出现了,仍在心中默念着他的答案。因此,当安德瓦健硕庞大的身体山一般移动到跟前,随后坍缩,坍缩,直到他们面对面,并最终问他最近过得怎样时,他这句话脱口而出。
我很好,他说。我很好,妈妈。
这桩糗事成为新的钥匙,替代原来的挂了上去,不一样的是它让霍克斯微笑。他快步走着,监狱内部的墙壁整体是一种发蓝的冷灰色,看上去像科幻电影里的飞船船舱。霍克斯刷了通行证,安德瓦走在他前面。他注意到,安德瓦没有戴义肢。右手袖口空落落,贴着他的身体快活地摆荡。
他曾从一段对话里听过轰灯矢曾经有过一块墓地,最开始那是安德瓦给自己买的,职业英雄多少都考虑过自己的后事。事发突然,墓地给了他的大儿子。如今他们在考虑是否应该把墓掘开,取走那块根本不属于轰灯矢本人的下颌骨,再收拾收拾,准备下葬。墓碑可能得重新雕刻,名字是对的,生卒年错得离谱。还有照片,他们琢磨着究竟是放童年照,还是干脆别放。他后来的那副尊容网络上到处都是,但那不是他们想悼念的人。
乱套了。每有一个新的问题提出,就引发一轮新的沉默。如何整理遗容,保持他现在的样子,还是想想别的办法,给他弄上点好皮。还有下葬时要穿的衣服。他们不想在他还醒着的时候找裁缝来给他量,说是为葬礼准备的,可谁也都不愿在他睡着的时候干这事。他们此次前来,就是想谈谈这件事。
安德瓦在床边坐下,说他们准备给他做两身衣服。他没说是做什么的,犯不着。轰灯矢看着天花板,自从他们走进房间起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有时霍克斯好奇,他是没听见呢,还是存心想要安德瓦重复那些令人尴尬的问题。
安德瓦身体前倾,不得不在靠近轰灯矢之后重复一遍,“我们,准备找人给你做两身衣服。”
轰灯矢那双直视着天花板的眼睛滑向一旁,看他的父亲,“会有葬礼吗?”
安德瓦的身体微微向后一闪。过了会儿,他再度弯下腰“家族内部的。”
轰灯矢是媒体最感兴趣的几个话题之一,有关他葬礼的消息不能声张。安德瓦接着慢慢列举会参加的人,像是从没考虑过这件事,同时参考他大儿子的意见。“爸爸,妈妈,冬美,夏雄,焦冻,还有霍克斯。也许焦冻的几个朋…”
“你们准备在我死之后多久开始做爱。”床上的年轻男人已经没有嘴唇了,有些话说得不大清楚。唯独这一句说得清清楚楚、确凿无误,没有被错会成其他任何内容的可能。既不会被当作一句晨间问候,也不会被听成一句毒咒。他咬字轻柔,嗓音沙哑。“你”无疑是指他爸;“们”的含义倒是有待商议,按他的性子,说的很有可能是霍克斯,;“什么时候”,问的是时间;“做爱”,就是它的字面意思。这个问题也许是轰灯矢在虚弱得说不出话的时候苦心钻研的,也可能就是临时起意,随口那么一提,但也足够让人下不来台。他们——安德瓦,还有轰灯矢本人——那会儿都没想起来,在轰焦冻还没出生而轰灯矢又确实已经让他老爸失望了之后的一次饭桌上,轰灯矢也曾看着他爸妈这么问过一回。他当时说的是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再做一次爱,安德瓦和轰冷都装没听见。不过后来轰焦冻毕竟是出生了,去医院探望那天轰灯矢倒像是忘了曾经说过的话,摸了摸这位新弟弟的手。
霍克斯看不到安德瓦的表情,只能看见一点点侧脸。轰灯矢肩膀以上的部分从安德瓦的空荡荡的右臂旁露出来,倒让霍克斯看得很清楚。尽管他从始至终瞧也没瞧过门边的霍克斯一眼,霍克斯还是知道这个问题也有自己一份。还能指谁?安德瓦和他的夫人许多年里连面也不见,更谈不上做爱。
轰灯矢闭上眼睛,挤压已经烧坏的泪腺,让它们湿润一下眼球。睁开时,安德瓦在他眼球的倒影覆上了一层光泽。
“…焦冻的几个朋友也许也会来。”
“要等一年?几个月?几周?还是等我的死亡证明发下来。”
“如果你不希望他们在的话就只有我们几位家人,全按你的意思来。”
“你们不会现在已经忍不住做了吧。”
“我们也想问问你对衣服的意见。”
“老爸,”轰灯矢再度打断他,这句话让安德瓦冷静了一些,“这次你会花多久把我忘掉。”
“我不会忘掉你。”安德瓦说。轰灯矢仍旧虚弱,他老爸兴许是觉得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没意义,总结似的说,“我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
霍克斯换了一边腿支撑身体,挺直后背。他现在学着不再驼背以平衡后背的重量,人也看着挺拔了一些。他不出声,也不再看轰灯矢,扫视起这座安设在监狱内的冷冰冰的病房。他早都不觉得这人可恨了,硬要说还挺可怜。尤其在这个年纪了还想要得到他爸爸的爱,经管煞费苦心,将那伪装成报复。他连一会儿也没有从他爸身上挪开眼睛,求爱的眼神骗不了人。
轰灯矢不再说话。他张着嘴,像一只饥渴的雏鸟,提醒着他们,他并不轻易被承诺喂饱。他那张深井一样的口漆黑地向他们洞开,许久都会是安德瓦的噩梦。
“你休息吧,灯矢。”安德瓦说,“我晚些会再来看你。”他是指晚些再来自找羞辱。
火焰英雄给他的大儿子拉了拉被子。他熟知几十种战斗技巧,其中没有一样能给他弯腰抱一抱孩子提供参考。照霍克斯看来他就像一口汤锅的盖子一样在轰灯矢上方停留了一会,右手干瘪的衣袖扫着年轻男人焦干的手臂,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他们撤退到走廊,两人都松了口气。霍克斯走到封闭的门前对监控那头的人打了个招呼,门就开了。
“我们走吧,安德瓦先生。”霍克斯从外套内袋夹出通行证,以便应付接下来的关卡。安德瓦站在原处没动,单手扶额,面色阴沉。霍克斯对摄像头做了个手势,门再度关上。
“您还好吗?”他走回安德瓦身边,扶着火焰英雄宽阔的后背。“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安德瓦点点头。他们坐在走廊不带椅背的单条长凳上。四周都是紧闭的门,走廊因此也成了一间小小的囚室,在这样的空间里,就像面对一望无际的州际公路或者火焰,让人想要忏悔。
“见笑了。”安德瓦开口,“发生这些事,我觉得很羞愧。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我不介意。”霍克斯说。
“辛苦你陪我走这一趟。”安德瓦说,“你不必非得陪着我。”
“哦,这也在我职责范围内。”他亮出公安证件。“您忘了吗?”
“新工作怎样?”
“还算适应吧。不过,我还是更喜欢我们合作的那段日子。”
“你是个很可靠的年轻人,跟我合作时也是。”安德瓦点头道,“有你的协助,公安会运行得更加顺利。”
“还有呢?”
“还有?”
“如果是要夸奖我的话,表情也太难看了吧。”霍克斯轻快地说,“而且,怎么没有对我说谢谢?”
安德瓦仅剩的那只手肘架在大腿上,盯着双腿之间的空地无奈一笑。
“谢谢你。”他抬头面对霍克斯,“非常感谢。”
隔天,他们工作之余去看了棺材。他们可是大名人,看到安德瓦来选棺,经理八成已经猜到是为了什么。他似乎不介意自家的产品将要用来装一位恶棍的遗体,也许还荣幸于这么做呢。他请霍克斯和安德瓦到贵宾室,茶水点心在他们来之前已经备好。房间一整面墙都是各式材料,主要是木材。经理请他们在此稍候,房间里便只剩下霍克斯和安德瓦两人。
霍克斯起身观察房间陈设,这是近郊一栋独立的欧式建筑,内部承袭了一贯的风格。房间内的两扇窗都朝着一片草地,那是片私人墓园,十数块墓碑立在那。除了棺材以外,这儿的大厅还承办葬礼。霍克斯走到嵌着材料样品的那面墙前,几乎每一种木料都贵得过分。
“夫人还是决定举办开棺葬礼吗?”
“嗯。”安德瓦正翻着一本葬礼策划方案,“我们都希望能多看看他…直到最后一刻。”
“你昨晚去看他时,他怎么说?”
“他没意见。”安德瓦说。至少父子俩说话时他没意见。有时他像霍克斯看到的那样,和所有人对抗,拒绝任何人在他身上分摊良心的重压。有时,他似乎觉察到他们想要的恰恰是他的虐待,于是变得温顺起来。有时他干脆放弃了,承认自己已经无法像带走一件随葬品一样带走他家任何一个人,既不温顺也不抗争,已经死了一般沉默。而到下一天,他的怒火又毫无预兆地重燃,周而复始。
恰巧,就在昨天夜里,在安德瓦离开前,轰灯矢躺在床上恹恹地说,衣服,你们不是要给我准备衣服吗?趁现在吧。安德瓦觉得他们最好在他改变主意之前抓紧办好这件事。
“他还在问吗?”
“什么?”
霍克斯的手指划过一块光滑的桃花心木,“问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做爱的事。”
册子摊在腿上,安德瓦抬起头。这时,经理进来了。
“实在抱歉,久等了。”经理的不合时宜恰如其分地不让他们之间的氛围进一步降温,他注意到安德瓦在翻阅他们的商品,躬身道,“冒昧一问,请问您打算怎样安排下葬方式?我可以为您推荐。”
安德瓦合上册子,等待着。经理将册子接了过去,示意安德瓦起身跟上他,他们一起走到了霍克斯站着的那侧墙边。
“这些材料适合土葬。它们的材质很好,您可以触摸一下。”
“您说它的材质很好是什么意思?”
“这一款是进口自西伯利亚,冰天雪地里,树木也长得很慢。”经理说,“产出这块木头的树,树龄有差不多一百年了。”
“厉害,大多数装在里面的恐怕都活不到这个年纪。”霍克斯插话。
经理微微一笑。“这些质地硬密,所以不易燃,如果想要火葬,我有别的推荐。”
霍克斯瞟了安德瓦一眼。安德瓦正逐个抚摸木材样板。
“还有什么别的吗?”霍克斯问。
“我们也筹办新式葬礼。将骨灰制作成人工钻石,或是发射到外星。您了解海葬或者树葬吗?”
“什么叫树葬。”
“以遗体为根基,培植一棵树。这让一些人得到了安慰,您明白,就像另一种形式的陪伴。而且这样更环保。”
“这棵树。”霍克斯思考着,“以后有可能会被谁砍走做棺材吗?”
“霍克斯。”安德瓦打断他,转而对经理说,“我们想要更传统的方式。”
“好的,我了解了。”
一切就绪,接下来只剩轰灯矢死。到这节骨眼,活着已经了无生趣,希望他快点死掉也算是祝福了。可轰灯矢生来爱和人对着干,他又挺了些日子,看他的神情,他是努力为他爸而活,努力为折磨他爸而活。这种看望逐渐连霍克斯也觉得心里不太舒服,他还以为自己挺擅长自讨没趣。也许的确如此,然而看安德瓦坐在床前默默忍受刑罚,那是另一回事。有时霍克斯逛到呼吸机旁边,没什么别的,就是想拔下插头一两分钟,看看他们会不会都因此解脱。当然从没实施过,就算要做也轮不到他。
在又折磨了所有人一阵子之后,轰灯矢狡猾地挑了个深夜死了,周遭无人看护。他也许也恰是在等这么个时刻,心里多半是这么想的,他才不要再一次被家人痛哭着拥抱,因为每这么哭上一次,他们的惭愧就减轻了几分。机不可失,他抓紧时间死了,等到众人赶到现场,病房里更多是默默。
霍克斯当时不在。等到天亮,葬礼的诸多程序都已启动时,他抽空前来看了一眼。葬礼最终还是选在轰家的宅里办,没有现成的厅,一切布置都得现搬。宅子里不断有人来来去去,安德瓦时而消失,时而出现,每次身边都有人与他交谈。霍克斯想着别再给人添乱,于是只在一边坐着看。中途房子的主人看到了他,就像他本来就该在那似的,连个招呼也没打。轰家的其他人也不时从某处出现,要怪就怪轰灯矢早先已经死了一次,大家习惯他的死多过习惯他的活,脸上有悲色,算起来并不多。霍克斯在一旁看着,算不上有什么感受。他倒想找面镜子照照,就像出门前检查仪容,以免他的无所谓让人看出来,看着不得体。
接近夜间饭点,大厅里诸事妥当,为工人宾客安排的饭食也送至。霍克斯原本准备不再打扰,安德瓦却有所觉察似的,在霍克斯琢磨着找个时机告退时突然在身后这么说了一句,走吧,吃饭。
等到饭毕,人也陆续散了。一切从简,几位家人留下守夜。只在寂静无声时发生的战争终于开启,这给了霍克斯一个启示,那就是葬礼是很重要的,它让人们在某人死后能团结起来做点什么,打发掉这段时间,不然闲来无事的人会争吵。白日的忙碌帮了这家所有人的忙,也瞒过了霍克斯,没向他透露接下来的尴尬。
房间的最里面,花丛间,轰灯矢躺在棺材里,棺材连接着一台低声嗡鸣的制冷机器给尸体防腐。轰冷背对所有人坐着,专心看棺材前竖着的轰灯矢的遗像。遗像里的还是个孩子,和轰灯矢死时的样子已经毫无瓜葛,这是轰冷的要求,最终大家都同意,母亲有权决定他们祭奠谁。轰冬美自霍克斯认识她起就一直忙碌,询问每一个人的需求,可惜那话实际没人听了进去,她的话也非真心所想,所以还是只能算作沉默。轰夏雄坐在离门最远的角落。轰焦冻原本就不太说话,而他似乎也打定主意,不说话是和此刻最相宜的。没人哭。
诚然,他们曾有过一个貌似和解的时刻,那场面连霍克斯也真心觉得感人。然而,那只是一个时刻,所有时刻都有结束的那一秒。
看着这家人,霍克斯想着的是他老妈。他们往后也没再见过面,尽管在他成年之后,时不时的,他就通过公安查找她此刻正在哪,在做些什么,不过一次都没去见过。他庆幸起自己一次都没去见过,因为你看,这家的每一个人都在,可眼前这场面着实尴尬。马后炮地说,安德瓦留他吃饭时他应该强硬点告辞,尽管安德瓦似乎想要他留在这里。就像此刻,安德瓦是这家人里唯一一个没在房间里的。他站在外面的门廊上,就在霍克斯身后。霍克斯觉得他是在拦住自己的去路。
他听见在他背后,安德瓦沉重的呼吸。那像个铁桶里有木柴在熊熊燃烧。
“——我再去检查一下有没有缺漏。”不知过了多久,安德瓦冷不防开口。房间里,轰冬美和轰焦冻转过了头来看。轰夏雄则面朝着正前的空地露出有点鄙视的神情。在他们看来,这举动算得上落荒而逃。不过,逃就逃吧,因为他要走,房间里的空气也有所松动。
“你跟我去。”这句话是对着霍克斯说的。他还碰了霍克斯一下,结果更可能是转身时空荡的衣袖拂在后背。
霍克斯追上去,跟在不远的几步外,仰头看着。天色已晚,他们头顶的门廊沉沉向下压着。安德瓦像艘夜间驶离港口的巡洋舰,船头沉默地破开夜间漆黑的海面。传统建筑格局弯绕,他们穿过几段走廊,途经天井,又上了一段楼梯后终于停在一扇门前。门只移开一道缝,安德瓦就不再动了。他抓着门板,呼哧呼哧地慢慢蹲下身,霍克斯听见他的头咚地撞在门上。
“您还好吧?”霍克斯问。安德瓦摇头。
只剩一条胳膊,他很费劲地让自己转过来,背靠门坐着。他蹬着地让自己坐正了些,那粗喘还在继续,他抹了把脸,扶着额头。
在听到轰灯矢终于是死了之后,霍克斯很为这家人松了口气。至少他爸死的时候他是这么想的,松了口气,他妈妈估计也是如此。他爸爸毕竟折磨了很多人,轰灯矢就更是了。安德瓦现在这副样子让他怀疑自己的揣测实际很恶毒,但也不怪他,毕竟,他没失去过孩子。在这事上他一点儿也不懂安德瓦,只听那喘息声越来越重。
为什么会这样呢?安德瓦也很困惑。他是最顶尖的英雄,是的,他为这个社会的正义与公理奋斗了一生,可以说,他没有过一秒懈怠。自然也有过冷漠与不耐,但这并不妨碍他秉守章程。他做错了吗?在与他的英雄身份不相干的其他地方,他是有错的。但是,错到这份上了吗?错到即便他无数次忏悔,忍受冷眼与嘲弄也无法得到原谅。如今,最恨他的那人独自死了,安德瓦突然理解了其中的意味深长,这是当轰灯矢还活着的时候他从未如此理解的:灯矢死了,他已经没有机会得到谅解,这是他将背负终生的东西。究竟是多么邪恶的人才应当将这份罪背负余生呢?
安德瓦试着站起来,然而重新滑坐下去,仿佛喝了酒。
“…让你看了笑话。”安德瓦低声说,他前面应该还说了句“不好意思”之类的。如果这算笑话,霍克斯其实已经看过许多。
“要我搭把手吗?”霍克斯朝他伸手,安德瓦颓丧地低垂着头,但是抬起了胳膊。霍克斯抓住他的手使力,没拉动。他想着安德瓦毕竟是个大个子,因此用了更多的力气,安德瓦还是一动不动。霍克斯也蹲了下去,两个人的身体几乎占住了整条走廊。
霍克斯手里还抓着安德瓦剩下的那只手,手中的无名指微微抽动着。就连这只剩下的手也受过重伤,他没有一个地方没受过伤。他硕大而苍老,像一座死了的山,然而所有死去的山最终都会再活过来。
安德瓦抓着霍克斯的手,霍克斯开始感觉到一股拉力,他没有抗拒,顺着这股劲双膝跪地。他的一只手撑在安德瓦大腿边上,没人要求,但他趴了下去,脸贴着安德瓦坚硬的西装领口。安德瓦松开他们纠缠在一起的手,摸了摸霍克斯的后背。
“你…也都习惯了?”他问。他的手正放在肩胛的位置,时常有人指着那处说那是翅膀退化后的痕迹,对于霍克斯来说这不仅仅是种联想。
“翅膀?习惯了,就是,所有的衣服都得换新,因为,哎,因为后背漏着洞。”
“习惯了就好。”他想了想说,“你很坚强。”
“您该不是想发泄一下父爱才带我来的吧?”
他抬起头,看见安德瓦下巴上有一些东西闪着碎碎小小的光,以为是某些湿润的微光,然而是白色的短硬的胡茬。仔细看这些细小的闪光哪儿都是,眉毛,发丝之间。霍克斯偏偏只看见了下巴上的,它们离嘴唇最近。
安德瓦不回应他的调侃,这一手真是绝了。那意思分明是,不管他预备做什么,反正霍克斯会来。
离近了听,安德瓦的呼吸声更重了。
“好吧,”霍克斯等得有点无聊,“如果您只能做到这步,接下来就交给我吧。”说完这话他没马上做点什么,如果安德瓦突然决定不折磨他们俩了,到这停下还来得及。还能用同僚间的拥抱来解释。
安德瓦白白耗掉了让他们退缩的时间,霍克斯咬住了他的嘴唇。有半声低喘推进了他的嘴里,另外的都吹在鼻尖。霍克斯改去咬安德瓦的喉咙,他想着,别喘了,别这么急,我不是已经在亲您了吗?
霍克斯的手伸进移门的缝隙之间,猛推向一侧时他们整个倒了进去。霍克斯彻底压在安德瓦身上,安德瓦搂着他,后背蹭着地板笨拙地挪动,直到两个人的身体都缩进门后的阴影里。
房间里很冷,有一股香灰的味道。霍克斯解开他自己的外套,然后去解安德瓦的。他在解开两颗纽扣的时间里抬起眼睛看,一进入更浓的黑暗,安德瓦下巴上那些小碎光就更亮了。
霍克斯复又去咬那双嘴唇,在安德瓦也伸出舌头时他退开,咬住了下巴。他的舌头在坚硬碎短的胡茬上碾就像在舔碎玻璃,他的舌头舔破了,安德瓦下巴上的其他细小的伤痕也在底下发烫。霍克斯给自己松了松裤腰,他刚才勃起了,这时觉得双腿之间很勒。然后他抽出安德瓦带着体温的衬衣下摆,攥在手里握了会儿。
安德瓦撑起上身,他不是一个习惯于被动接受的人,只是也没别的什么可做了。在霍克斯将手伸进他衣服里面时,他的额头抵着霍克斯头顶。
他们简直是在赌灵魂存在的几率。因为哪怕有那么一丝可能灵魂是存在的,也许这会儿轰灯矢正冷冷看着他们呢。他先前问那个问题,这下也能亲眼看到答案了。是的,他一死,他们就马上做爱,把他抛之脑后。他不会高兴的,而且会鄙视安德瓦,而这正是安德瓦想要的。
但霍克斯呢?他没有什么冒犯轰灯矢的理由,他对他的感情没到那份上,然而他也干了。霍克斯硬鼓鼓的裤裆正在安德瓦的双腿之间拱蹭,他摇晃腰轻轻撞击,安德瓦的身体随之微弱地摇动。他用手把住了霍克斯的腰,霍克斯留心着动向,如果安德瓦有一点想推开他的意思,他会立马照做的。可是那只手只是在那放着。看来就算是霍克斯脱了裤子操他,安德瓦也不介意。也许安德瓦原本另有打算,可无论他们怎么亲啊摸啊,他一直都没能勃起。
他可真是拼了,要霍克斯说还有点儿贱骨头,一个最爱羞辱他的人死了,他就用自己补上。他又想,他这样揣测,说到底还有点嫉妒。要是他死了呢?他可不觉得他老妈会像这样,在他死了的那天就躺在别人身下,坐实了他的的确确是个混蛋,因此他过去也好、将来也罢,都将继续遭受羞辱。
霍克斯用胯磨蹭着安德瓦西裤中间紧绷的缝线,动作越来越急。
“如果您想要一个理由…安德瓦先生。一个理由恨自己,我给您了。”霍克斯低下头,嘴唇湿润地碰了安德瓦一下,“不过,就算我多事吧,一直如此。我还是想告诉您,您不是只有恨自己这一条可以选…您是个好人。也许您忘了。”
安德瓦猛抽了一下,紧接着将身体侧向一旁。霍克斯停下了在他腿间轻亵的动作。他拉开安德瓦挡着脸的胳膊,凑近仔细看。天色太暗,他又用手摸了摸。脸是干的,所以刚才并非哭泣,也许只是无声地叫喊着。他推开霍克斯的手,在自己袖间用力呼吸。
他终于缓了过来,霍克斯静静看着他。
“我…呼,抱歉。我不知道为什么…抱歉。”安德瓦的喘息没那么沉重了,语气恢复平常。
“我没想到我会说中。”霍克斯从他身上跪坐起来,“我真说中了?”
安德瓦并不回答。他收起腿,让霍克斯至少不要坐在他双腿之间。“就算我要…像你说的,我也不该带上你。”
“不,所有的这些里最正确的就是你带上了我。你应该带上我。”霍克斯说,“我不会拒绝的。”
“…所有的这些里最错误的就是,你本应该拒绝。”安德瓦说。他深呼吸,意思是好了,从这一刻起事情翻篇。霍克斯听见他窸窸窣窣的单手扣扣子的动静,在黑暗中接手了他的工作。
“好吧,可是,我利用过您,关于这事您就别问了。我想说的是,既然我利用过您,您当然也可以这么做。我是说公平起见。”
扣这两粒扣子所花费的时间远比解开它们更多,霍克斯手上动作着,感觉到脑袋上的一点重量。安德瓦又摸了摸他。
“好了,安德瓦先生。我说过了,我可不是为了接受您的父爱才到这来的啊。”
安德瓦也有点窘,收回手。霍克斯替他将衬衣下摆也塞回裤腰,随后站起身,这次他轻易就拉起了安德瓦,随后整理起自己来。
“你是好孩子,启悟。”安德瓦走出门,立在一旁等。“你的父母一定很为你骄傲。”
霍克斯笑了一声。他的父母才不会为他骄傲呢,不过安德瓦安慰他,他还是挺开心的。
“我不需要父爱,并不就是说我需要母爱啊!”他继续折好领子,朝着安德瓦微笑。“好啦,好啦,那可不像是为我骄傲的表情啊,倒像是说,我是个满口胡言的怪胎…好了,我很好,真的。请别为我担心了。我很好,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