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那个令人头疼的孩子在一场雪灾后失踪,又在找到染血的、满是野兽撕咬痕迹的衣物后被认为凶多吉少。
得知这个消息的亲戚们,虽然多少为年轻的生命惋惜,但也暗地里松了口气,毕竟那个奇怪的孩子也许下个月就会变成自家的负担——甚至没有多少人去怀疑他为什么要走进雪中,在他们眼里他做过的奇怪的事不止这一件,因为口径一致的评价,调查报告中也标注了他可能罹患精神疾病才导致了如今状况。
之后那个“夏目贵志”被亲戚们以死亡为由销户,曾经属于他的家也在近两年后被售出、推平,他在人类社会的痕迹只剩下被封存的档案和一箱被丢在仓库角落里的、来自不同家庭的衣物,他走进即将结束的暴雪之前曾经在箱子里翻找过什么,但也没有人关心过他带走了什么。
他尽量消失得不带给他们更多麻烦,他在雪地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又一眼,那些因为暴雪停电的房间里点着蜡烛和暖炉,有泡面的香味和孩子抱怨的声音,有父母让孩子忍一忍过几天就好或者拿出零食哄得孩子开心起来。
那些温暖的亮着光的地方并不属于他,也未曾接纳他,他拉紧身上的衣服,抱紧怀里的两个本子,走向愿意收留自己的幽暗处。
“明明带点吃的或者衣服更合适,反正他们也不会找你要回去了。”
夏目摇了摇头,他出来前把所有手头的零花钱都留下了,只带走了夹着父母合影的那个本子……和一本写着“友人帐”的涂鸦,虽然只是因为这个名字可以让他有些自己并不孤独的错觉。他知道自己被怀疑过是小偷的事,只是不想到最后还要被当做是偷了东西逃跑的人。
雪渐渐小了,他和妖怪约在这样的时候也是不想让找自己的人碰上危险。
雪小了,他回头能看到窗口的光却还是逐渐被雪遮掩。
他不再回头看那不会有人呼唤他名字的地方。
名取在八原附近工作时听到路过的小妖怪细碎的议论:“那家伙好像到这一带来了。”“那个奇怪的家伙?”“是啊,听说那怪胎最近想混到人群里去呢,他终于开窍愿意把人类当食物了吗?”名取想着,虽然这些话有些模棱两可但还是透着点危险的意思,还是得告知其他除妖人一声。
就在这时,一个橡子掉在他头上,名取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陈旧但华丽的和服的银发少年坐在树枝上,从他怀里抱着的橡子和松果看,砸到自己的这颗就是他那里掉下来的。
“喏,你的。”名取拣起那颗橡子,举起手递给他,“小心一些哦,再从高一点的地方掉下来,这东西就可以伤人了。”
那个少年听了这话,原本已经伸过来想接橡子的手又缩了回去,“抱、歉。”然后把怀里的松果拿出来几个丢到名取面前,“是……赔、礼。”
名取还没反应过来,那少年就爬下树跑进林子深处。
“柊……”
“在。”
“你看那个孩子是妖怪还是人?”
“抱歉,我无法分辨。”柊拣起地上的松果,“主人,要把这些带回去吗?”
“带吧,是给我的赔礼不是吗?刚刚那一下还是有那么一点疼的。下次给他带点零食当回礼怎么样?”
不过在那之前,名取还是找上了的场家,把可能有妖怪试图混入人类之中的消息交给他们筛选判断,如果的场一门愿意去把那妖怪封印了或者收为式神也能免得有人受伤。
即使他并不大看得惯的场家的作风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实力和高效。
之后几个月里都没有什么受伤或者失踪的情况,名取一边探听消息,一边借着工作的机会又到八原的森林晃了几次,再碰到那个银发少年是一个秋天的夜里,少年在路灯下探头探脑,身上的和服换了一件,依然是华丽但陈旧的样子,像是把过去的衣服珍惜地穿了很久,头发稍长,发尾乱翘,看着像是自己用什么手段粗暴修剪出来的。
“在找什么呢?”名取从他背后出声,少年听到声音吓得缩了下肩,在跑掉之前被名取揪住了后领,“我又不打你,上次你给我的松果很好吃,我想送你回礼。”名取晃晃手上的纸盒,里面本来是他明后天的点心,现在作为找少年问些事情的交换刚好,“布丁和蛋糕,怎么样,找个地方坐会儿吗?”
少年听到是蛋糕,虽然没什么明显的表情,眼睛却明显亮了起来,即使如此他也是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路灯,看依然没人来,才转回身对名取点了头。
两人一起坐在公园里,名取把蛋糕盒放在少年手上帮他打开,他也趁机仔细看了一眼那双手,洗得很干净,但看得出它们被无数伤口磨砺得粗糙,并且有些瘦过头了,关节分明,伸出袖口的手臂部分也看着没什么肉。
穿着木屐的脚上也是如此。
“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嗯。”少年甚至称得上很有礼貌,抱着盒子没有吃,等着先回答他的问题。
“你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如果是妖怪往往会拒绝,如果是人类,那自己也许可以帮帮他。
“夏目。”这听起来只是一个姓氏,但也可以作为线索,或许还能查到点什么。
“多大年纪了?”
“……十六,大概。”
名取听着他不确定的回答,用纸人通知了三位埋伏在周围的式神戒备。
“你住在哪里,这么晚了,一会儿我送你回家?”
自称夏目的少年低下头,手指动了动,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名取只能看到他嘴角颤抖了一下,然后少年看着他,笑着回答说自己就住在附近,很快就能回去,不用担心。
——那实在是拙劣的演技,是没投入感情的谎言。
“为什么不说实话呢,撒谎的坏孩子。”名取想着,即使他是被妖怪带到山里的,他愿意说出来,自己就愿意去救,除非他已经把自己当成妖怪的一员,或者本就是知道很多人类规矩的能化形为人的大妖。
夏目把分毫未动的蛋糕放到了一边,连那虚假的笑都不再维持,“是啊,每个人都这么说。”
他说:“抱歉。”然后就转头跑向山里,只留愣在原地的名取,和那三个一开始就在他周围随时准备出手的式神。
夏目其实是察觉到了她们的。
不过是和以前碰到的人一样,一开始就知道些什么,却还是哄孩子一样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回答。
只是他每次都期待着面前的人能不一样。
他跑到一座有些年头的神祠前才停下来,这次这个人没有穷追不舍,他可以省点力气。
夏目靠着鸟居坐下,那个带走他的独眼妖怪对他失去了兴趣后他就一直在各处已经空了的神祠或者山洞住着,靠着那妖怪没带走的几套衣服挨过了上一个冬天,不知道今年的冬天能不能少病几天,又或者自己可能会死在某一场雪里。
——那个蛋糕,应该很甜吧。
夏目记得自己小时候吃过的,小小的一角,奶油很软,只是如今他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了。
——我只是不想把自己没有什么可以称之为“回去”的地方说出口。
他换了个角度想躺在草地上,却压断了一根草绳,他没力气去看自己压断了什么,躺在那里看着招财猫变成巨大的野兽,野兽鼻翼扇动几下,“玲子?不对,你是谁?和玲子气味几乎一样,还带着友人帐……喂,把友人帐给我,不然我吃了你。”
“……好啊,只是我……没什么肉,可能没法让你吃饱。”
野兽却气哼哼变回招财猫趴到夏目胸口,“谁要啃骨头啊呆子!我要喝酒!”
“谢谢。”
夏目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找食物上,野果和野菜,他说自己夏天时候会下河捉鱼,天开始冷了之后就只能捡到什么吃什么。斑看得出来,他得到的食物抵不上得到它们所消耗的,所以明明努力吃着东西却还是逐渐瘦下去。小部分时间则是在树上发呆,看着路上来往的学生和陌生人发呆。
认识猫咪老师没多久,八原的妖怪之间开始传起除妖人的消息,说是近来除妖人总在布置陷阱,运气不好的可能就要被抓去,抵抗得厉害了还可能会被封印或者除掉。
那之后夏目在找食物时会特意多绕些地方,把出现的阵或者挂在树上的符都破坏掉。偶尔还会碰上除妖的现场,夏目为了能救下那些妖怪又不伤到人,和猫咪老师学了一些看起来唬人的妖术。
只是这些都给他带来了不小的负担,没到深秋时他就会手脚冰凉僵硬,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应该是脸颊饱满、满身精力没处发泄的吵闹样子,他是瘦得能被风吹走似的。
“猫咪老师,如果今年冬天……我死了的话,你就把我吃了吧。”夏目很认真地这样拜托猫咪老师,最后被不耐烦地回说:“好好好,你死我就吃。”
却一边在天气转凉后用原型的毛把夏目护好。要是感染风寒只会更麻烦,说不定就要如他所愿了。
名取在那天之后就再也没碰到过夏目,姓夏目的人又实在太多,到冬天到来时也依然没能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名取都开始怀疑那或许只是个妖怪编出来的假名。
的场那边则是终于找到了那个“奇怪的妖怪”的线索,那是个能拆掉高级封印的人形妖怪,能从他们布下的陷阱里逃脱不说,还会破坏陷阱把原本困在里面的妖怪或者诱饵救出来,相应的也知道了那个妖怪的特征,银发的少年外形,身边带了个没完全解除封印的招财猫,主要活动范围是八原的森林。
这个消息也告知了名取。
“明明那时候难过的样子像真的一样,结果还是个会骗人的妖怪啊。”
虽然这样说,但名取也没去参与那场围攻,他又去了上次遇到那家伙的地方,然后遇到了一个陌生的妇人,她路过那里时放慢了脚步左右看着,看到名取后犹豫了一下,主动上前想问些什么。
“请问您经常来这里吗?”
“偶尔会路过,有什么事吗,女士?”
“其实是这样的……几个月前,我从这边路过,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坐在那边,那个孩子看着有些狼狈,我很担心……只是那孩子什么都不愿意说,只是笑着说自己没事不用担心。”妇人甚至落了泪,“那怎么可能是没事呢,他手上脚上都……但他不说我也不想逼他回答,就只给他塞了点吃的,本来想和先生商量,至少多帮帮他,没想到家里出了些事,我病了一段时间就没能再过来,等事情解决后,每次来这里都碰不到他。如果……如果错过的时间里那孩子出事了可怎么办……”她应当也为这件事苦恼担忧了很久,才会对自己这样一个陌生人打开话匣子。
名取想起那时在路灯下少年仿佛在等人的样子,明明应当戒备那是骗人的妖怪,却生出了负罪感,很可能是他的出现导致了自称夏目的少年不再来到这里等待。
但他只能说:“不是您的错,女士,也许那孩子只是有了去处,不用再在外面吃苦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太好了……只是我大概还是放心不下,会经常过来看看,希望能看到他过得很好。”妇人虽然这样说,但还是把目光转到了路的尽头,去看有没有人影走来。
“我最近会在这一带逗留,如果我碰到他,也会向他转达您的担心的。”
“不用转达这种话,如果他过得还好,不记得这些更好,如果他过得不好,您可以让他到这个地址来,院子里有一棵樱花树、门牌写着‘藤原’的那家,他愿意的话,那里可以是他的家。”妇人快速写了张纸条双手递到他手里,“让你这样帮忙实在是不好意思,也欢迎你来做客。”
妇人蹙着的眉并没有放下,她沿着这条路又走了一段,等了等才离开。
“柊,你去这个地址看一下。”
这一看就真的看出了问题,不过不是藤原夫妇的,而是那栋房子里有个没能除掉的妖怪的残余,柊顺手解决了,回来时告诉名取,那家人都是普通人,以及她说自己之前生病很可能是被“借目”影响。
斑正骂骂咧咧地拿夏目的旧手帕浸水给他敷额头,冬天才刚开始没几天夏目就病倒了,本来前两天已经好转,斑去找个食物的时间里夏目刚好醒来,不知道是烧迷糊还是睡迷糊的呆子就跑出了能遮风的山洞,等斑回来他已经倒在外面又烧起来。
——真是会找麻烦。
斑想起来还是要气得吹胡子,但想起夏目看到他时靠过来说“……你没丢下我啊。”还是闭嘴把他带回他们的山洞里,继续用自己的毛给他保暖。
也就是生病的时候才会说真心话,明明那么怕被丢下,当初又为什么把自己丢在外面呢。
斑宁愿自己没猜到原因。不过这段时间这样安静呆着也好,最近除妖人那边动静不断,烦得很,他不想夏目病歪歪地去掺合。
可惜事情会找上门。
那些奇形怪状的式神包围圈开始收缩不说,还抓了不少本地的妖怪堂而皇之放在法阵附近当诱饵,可以说是押准了夏目会去救那些喽啰的心思。不过还好夏目现在病得昏昏沉沉,自己也许可以趁他睡熟的时候去处理了,免得等他病好了要念叨难过。
明明放着不管就好,明明他离开人类之后遇到的妖怪们也都不曾把他想要的一丁点儿关心真正给他。
只是斑还受着封印的影响发挥不出全部的实力,那些除妖人的头子又着实难缠,想着速战速决却拖了有一会儿了,斑被那些半桶水除妖人扰得一时分神,一支箭就射了过来,正中斑的后腿。斑倒抽一口凉气,稍微俯身降低受伤后腿的压力。
“看你能和人交流,乖乖定下契约当式神可以放你一马,不然下一支箭就要用上除妖的符咒了。”被符纸带遮住眼睛的除妖人头子这样说着,手上的弓也已经拉满,“不回答的话,这一箭就要放出去咯?”
“哼,笑死了,谁要和你这种人为伍。”
“三——”
斑的耳朵抖了抖,他听到有细微的、磕磕绊绊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踉跄地往这个方向跑着。
“二——”
“别过来,夏目!”
“一——”
夏目却已经跑到斑身前,挡住了射向斑心口的一箭。
“嘶……老师你……走……他们的目标是我不是吗。”
那支箭轻易穿透了夏目单薄的肩膀,斑从他身后也看到布料上快速洇开的血迹。夏目却还回头努力笑着说:“抱歉,害你受伤。”
也许我没办法遵守约定了。”
夏目自己从肩上拔下了那支箭,用箭尖抵着自己的喉咙:“放他们离开,我跟你们走,动作不快点的话,我可就要死在你们眼前了。”
他实在是不会说狠话,失血和疼痛让他眼前发黑,耳边也尽是没来由的风声,脑子也不太转得过来了,只能想到拿自己这个他们大费周章想得到的来威胁,一时想着妖怪似乎没有尸体,自己死在这里他们要怎么处理呢?看到尸体的时候会意识到自己是人类吗?
在逐渐加速的心跳的间隙,他听到猫咪老师似乎在说什么,可是他听不清,他甚至听不清自己回答的那句“快走,求你。”
除妖人的领头人抬手阻止了其他人,开始放掉被他们堆在这里的妖怪。
袖子上有什么接连滴到他的手心里,更多的落在地上,夏目靠着树免得自己早早倒下,发黑的视野里可以分辨出的被束缚的妖也都离开后,他才丢下那支箭,转身跑进树林。
夏目觉得身体似乎很轻又无比沉重,想跑起来却像隔着层布在操控自己的腿,可能……自己就快死了吧,刚刚拔箭时伤口又豁开了不少。
他还是说了谎,他不想跟除妖人走,他也没办法成为式神。
跑到最后,他已经看不清路,眼前是黑色的色块,被树刮到才知道该换方向,还好那些人一直没有追上来。
意识的最后是一片空白,那里有一双手曾经拉着他,有一个声音曾经关怀、担心过他。
已经很久没能去那个路口了,不知道那个阿姨……她还好吗?
的场拦住了要追上去的人,那个妖怪让他感觉不太对劲,威胁的话还是跑出来时候的样子都不像妖怪,那看起来更像是在生病。他去沾了点留在树上的血放在鼻下闻了闻,想笑他们这么多除妖人都被骗了个彻底,又笑不出来。
“那个孩子……是人类。”
名取那边委托的调查终于有了结果。
只是这结果摆在面前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自认为温和的询问给夏目带来了什么。
“夏目”这个姓少年也没有骗他,姓名的格子里规整地写着“夏目贵志”。档案的照片上,银发的少年瘦弱、表情拘谨,标注为死亡的钢印打在他肩头。
转学记录和抚养关系多到补了一页纸进去。失踪后,不同家庭和学校同学的问话记录里无数次强调了他一直都“谎话连篇”“爱用奇怪的样子吸引人注意”,是“骗子”。
最后靠着一件染血的衣服就草草判定为死亡也是因为他“自作自受吧”,“以前也有过大叫着跑出去的情况”,“我怀疑他有点那方面的病,谁家正常孩子会看着天花板突然喊别过来然后跑出去的”。
一个累赘自己离开时,就没再指望过有谁主动把累赘捡回来了。
少年失踪时才十四岁,薄薄的几张纸上满是颠沛流离和寄人篱下,他想自己应该赶快找到他,告诉他,有一家很好的人想让他成为家里的一员。……希望自己说话他还愿意听一下,至少要把这个消息转达给他。
至于这份档案,也许藤原夫妇想收养夏目能用上,他抄下编号和一些关键信息,开车往八原去。
藤原家却没有人在。
名取敲了一段时间门,门里也没有一点儿声音。
“先生要找藤原?他们这个时间都在医院呢。”
“医院?”
“嗯,前几天在路边捡了个人送到医院去,他们也去陪着了。藤原家虽然不常来往,但人好大家都是知道的,希望别被人讹上了……唉。”
“我当时看到了,那个人倒在路边,地上好多血,我们都以为他活不成了。”
“那种情况,想救活得花不少钱吧……”
左右邻居小声议论起来,名取听到他们提起“那是个老人吗,我看到他头发是白的”意识到那受伤的人很可能是夏目。
“喂,小子,如果你是想探望,带我进去,如果你……”
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他脚边的招财猫口吐人言。
“你混进医院又是想做什么呢,妖怪?”
名取压低了声音,式神的刀也随时可以出鞘。
“啊?要不是那医院不许猫进去谁要找你个可疑的毛头小子啊!我最近没办法变成人形,他们进去还要写名字做什么登记总之就是很麻烦!你把我藏在背包里,我得去看看那个……呆子笨蛋”
“可以是可以,但只要你有什么可疑的举动我都……”
“想什么呢,你又打不过我。”
“等一下,我是不是应该买点探病礼物?”
名取提着一盒点心和蛋糕去的医院。只是找到病房后他看到夏目戴着氧气面罩还没醒过来,有绷带的一侧朝上侧躺着,恐怕是贯穿伤。塔子听到声音看过来,虽然努力想对来探望的人笑一下,但担忧和心疼的部分还是占了上风,“抱歉,这样也没办法招待你,随便坐吧。”
“哪里,我带了些甜品,您拿去吃,别把身体累坏了。”
“劳您费心了。”
“他……怎么样?”
“……说不上好。营养不良又失血过多,是什么人要对这样一个孩子下手……”
塔子轻轻摸了摸夏目的脸颊,不知道这样的触碰让他梦到了什么,紧闭的眼里有眼泪安静地流出来。
“其实……我调查了他的身份。”
“他是谁家的孩子?家人……还在吗?”滋恰好回来,他刚刚被医生叫去谈话,进门就听到名取的话,难得有些急切地主动追问。
“他叫夏目贵志,父母都已经不在了……”名取尽量委婉地把夏目还在人类社会的经历复述了一次,包括他的户籍被注销死亡这件事。
对话的收尾是塔子的眼泪和滋的叹息。
名取因为工作安排很快又离开,招财猫确认夏目还活着之后也没急着露面,只是抛弃名取这艘偷渡船十分果断,柊把在医院找到的诊断记录转述给了名取,“疑似箭导致的……吗……”
晚上名取找时间给某个人打了个电话,没几天就收到了的场上门道歉说是“狩猎”时误伤夏目愿意承担所有治疗费用结果被塔子拿扫把赶出病房的消息。
夏目醒来后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里,看到满眼的白色时他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也不对,我付不出住院的钱!
夏目想起这样现实的问题,把自己吓得坐起来,又因为伤口瞬间疼出一身冷汗倒回床上,他摸索着想重新起身尽快离开时,靠在椅子上打盹的面目和善的叔叔已经醒过来,轻轻把他按回病床上。
“别怕,我是塔子……就是之前你见过的那位女士的丈夫,藤原滋。”
“不是,不是害怕您,只是在这里的开销我还不起……我不能再给别人添麻烦了。”夏目垂着眼睛解释着,猫咪老师为他受伤,八原的妖怪因为他被抓,每个收留过他的家庭都要因为他烦恼,他不想继续这样。
“为什么不能呢,你还是个孩子呢,就算是动物也是要照顾幼崽的。”滋摸了摸夏目的头,“对了,医生说你醒过来会饿,塔子做了些三明治放在这里,要吃吗?”
肚皮里小心翼翼的“咕噜”声替夏目回答了这个问题。
“慢慢吃哦,你睡了几天,吃快了反而不舒服。”滋把床头调高,扶夏目稍微坐起来些。
“几…几天?”夏目本来以为自己只是短暂昏过去了,“老……我的猫也受伤了,我得去——”
夏目扶着肩膀深吸了一口气想努力坐直,滋却先一步开了口。
“猫?脑袋身子都圆圆的吗?原来那是你的猫啊,不用担心,它最近一直在医院外面徘徊,那天突然凑过去闻了闻塔子,塔子问它‘大脑袋的小猫咪是想跟我回家吗?’,它就跟着塔子回家了,有让它好好吃饱。它前几天走路比较慢,但现在活动自如,看来伤已经好了。有时候它会跟着塔子来医院,然后呆在那棵树上,等塔子走了再跟回去,很聪明呢。”
“这样啊,他也没事就太好了……实在是……非常感谢你们。”夏目想了很多他应该做来回以谢意的事,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足以回报他们的事。
滋在这时郑重地坐到他面前开口:“其实之前塔子就和我商量过,要不要让你来我们家住,要考虑一下吗?家里平时很安静,但至少是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你这个年纪想回去念书应该也是可以的,无论是否愿意,我和塔子也都尊重你的选择。”
夏目的眼泪先于回答落在地上,他嘴唇颤抖着,把那句从心里欢呼着跑到了嘴边的“我很愿意”咽了回去:“你和阿姨都是很好很温柔的人……只是我……我不值得你们这样对待,也…也没办法回报你们。”
他的嘴说着:“请你们放心,我这样子就好。”
他的心在说:“在你们家一定会…很幸福吧。”
如果能早一些遇到他们,也许自己是可以毫不犹豫答应的。
只是在看到自己可能引来的麻烦之后,他只希望自己可以离这些愿意善待自己的人远远的。
——要离开八原吗?
滋看着夏目的沉默,理解了塔子说第一次碰到他时的感觉,好像灵魂被无数的难过和委屈挤出了身体,也失去了展露自己真心的能力,对他伸出手时,他会因为惧怕手上的伤和尘土弄脏对方而放弃伸出手。
在原定的出院前几天,夏目梦到过去的事,零零散散截取了他最不愿意回忆的部分。
那是他离开前最后住过的地方,所有人都推拒他时他们却笑着把他狠狠拽到身边说“那来我们这里吧”。他们说是厌烦他突然大叫起来,想通过一些暴力的方式让他“改邪归正”,看“家人”都如此对待他,其他人也就用上了一样的理由,他的恐惧只会换来更多的的痛苦。
他学着缄默不言。
而那些人没有停下。
甚至还笑着说:“你看他不叫了,这样真的有用。”
就像当时让他来时一样的笑。
他的衣服早该换了,裤脚短得快盖不住小腿,裤腰却还合身,归功于那些长了毛的面包、腐烂了半边的苹果、变质的米饭……或者是因为遗忘而让他饿一两天的肚子。
他开始在承受暴力行为的中途昏过去,醒过来有时候是在仓库,有时候是在原地,因为频繁旷课被老师找上门后又被以身体不好为由办了休学。
他被困在仓库里,被想起来意味着要挨打,不被想起来则是挨饿。
于是尾随他来到这里的独眼妖怪又一次提出带他走时,他点了头。
那时他其实是做好了死掉的准备的,死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如果不论如何都找不到可以回应自己的家,那或许走得越远就可以离自己的家越近——他那时是这样想的。
那个妖怪让他在森林里安全地活过了一个冬天,又在他开始觉得这样似乎也可以好好活下去后对他失去了兴趣。在转年春天,他醒过来时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他因为怪异、吵闹或者麻烦被推开无数次之后,又因为有了希望被丢下了啊。
“爸爸,我不知道自己变成什么样子才……”才能活下去,能被爱着,能……和别人什么都不用改变的时候一样。
夏目试着混迹在妖怪之中活着,成了大部分妖怪口中“奇怪的家伙”,虽然并不轻松,但也确实活下来了。他本来想尽量不再去思考他羡慕过的“正常人”是怎样活着,又忍不住躲在树叶和阴影里去看那些结伴放学的人。
就像曾经看着他的妖怪一样,看着“人类”。
梦里他也成了人类不可见的存在,在安静的操场上撒欢,偶尔溜进“人类”居住的地方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梦里的他听到一声惊叫,那声音熟悉,他回头对上了自己的眼睛。
夏目从噩梦里醒来时也不太会叫出声了,只是坐起来。
夏目察觉到自己搞出了动静后先回头看了一眼,陪床的滋叔叔这些天又要工作又要到医院,已经很疲惫了,这样的动静没吵醒他。
只是自己不应该再让他们操劳了。
夏目在床头找到纸笔,用已经生疏的字写下了道歉和道别,然后拔掉了输液的针,白天塔子阿姨来时把他的衣服也洗好带来了,他换上自己的旧衣,正犹豫是走门还是翻窗时,猫咪老师在窗外化出原型:“我就知道。”
他乘在猫咪老师背上高高飞起,落回他们住着的山洞。
“明天早上塔子本来要做汉堡排的,以后你要赔我两倍!三倍!”
“我会尽量学的。”夏目伸手摸了摸猫咪老师的耳朵。
衣服上的血迹被洗得很干净,破掉的地方也被细细缝补过,在淡淡的香味里,夏目梦到自己还小的时候,那时收养自己的人还不知道自己的奇怪之处,曾经抱着自己,用童话和歌哄自己入睡。
他不知道其实滋已经醒过来,看着招财猫消失,又看着他好像乘着风凭空飞起。他的衣服口袋里其实放着塔子写给他的话。
“我们知道只见过几次就提出这样的事你会难以接受,但不论如何,如果你遇到困难、遇到难过的事,都可以来这个地址。请照顾好自己。”
塔子知道夏目离开后还担心他又遇到这样危险的事没法来求助怎么办。
“你写的时候喵五郎在你身边吗?”
“欸,在的。”
“那碰上什么情况喵五郎肯定知道怎么做的。我会想办法打听一下他过去碰到了什么事才让他……”滋没有说明,但塔子也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如果不是碰到了什么事,那个总是看着别人家的孩子为什么会拒绝有一个自己的家。
滋和名取在夏目的档案所在地碰到了一起,两个人分头打听的效率高了很多,最后在隐瞒和顾左右而言他之外的少数的几个人那里得到了那个更为残酷的真相。
两人告别之后名取找了个安静地方坐了会儿,他又想起之前夏目看着蛋糕时的样子,还有他最初用连不成句的话为自己随口的玩笑道歉。
“怎么办啊柊,我发现我像个混蛋。”
柊没回答。
“柊?”
“要听实话吗,主人?”
“……说吧说吧。”
“即使您是无意的,您的行为也确实会让人觉得您是混蛋。尤其是您还把蛋糕和布丁拿回去自己吃了。”
一向站在自己这边的柊难得用上了批评的语气,虽然她尽量用了委婉的措辞。
少年三餐都被刻意忘记,更不用问有没有点心,看着不知道多久没吃过的甜食,却还能忍住乖乖等他问话,却又被说是在骗人。
“我该怎么向他道歉才好。”
夏目那边,虽然伤口已经拆线,但也许是营养不良让他恢复比别人慢,也许是那支箭对他的身体有些影响,明明已经又是好几天过去,那道伤却还在痛,再加上失血让他提不起力气。
猫咪老师主动接过了觅食的工作,“省得你乱跑之后身上的血腥味把妖怪引过来,我在这里留了结界,你不准乱跑。”
“谢谢你,我知道了。”夏目看猫咪老师跑远后才靠着石壁慢慢踱到旧衣和干草铺成的床边。他因为来自伤口内侧的痛几天都没休息好,明明在医院的时候没有这么痛。他想,可能是因为自己提前溜走,不然医院会在出院后给一些止痛……但他不想再贪恋塔子阿姨和滋叔叔的温柔,也不想再让他们多这些无端的支出。
少一点点也好。
他自嘲地笑着,想明明自己已经在他们身边呆了足够久,添了足够多的麻烦了。接下来的日子里,他都有了一团可以取暖的回忆。
他不断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自己不该得到更多了,眼泪却浸湿袖口。
——可能是伤口的疼痛会让人变得脆弱吧,等过几天就不会再这样了。
——又或者……在冬天结束前。
夏目看着自己手腕上突出的骨节和惨白皮肤下的青色血管,它们的样子比妖怪更不像人类,他离开妖怪后努力挨过的那个冬天只是挨过去了,那时候消耗的身体没有恢复不说,还变得更糟,这个冬天即使有猫咪老师护着,即使没有受伤,也只会等来一场又一场病,也许自己很快就可以回到爸爸妈妈身边了。
斑回来就看到夏目又沉沉睡去,不出所料眼角是红的。
“嘁,那么想去直接答应不就好了,别扭完了自己难过,还害我没有汉堡排吃。”
斑看自己这样抱怨完夏目居然还是睡着的,叹了口气,变回猫的样子把夏目摇醒,要知道平时因为在野外露宿久了,有些动静他就会醒过来。
“喂,夏目,我要多吃一条鱼!要是没我你个呆子今年冬天都不好过,快用烤鱼报答我!”
“啊,猫咪老师你回来了啊。”
之后几天碰到了难得的好事,那些因为他被放走的妖怪们轮流送了各种东西来,说是谢礼,说是“看在你为我们受伤的份儿上”,说“你这么瘦骨伶仃的别胡乱冲出来,妖怪们谁都比你不容易死”。看到夏目的眼泪之后,不会哄孩子的妖怪们又四散奔逃,只是混乱中有谁摸了摸夏目的头。
“猫咪老师带我去藤原家好不好?”
“哦?你终于想通了?”
“只是想把这些谢意也传达给他们,夜深一些的时候把这些放在门边吧……人类那边也有的那部分。猫咪老师可以先把自己喜欢的留下,这几天你也辛苦了。”
猫咪老师一扭头拿屁股对着夏目,拖着长音说:“好好,那我趁现在补个觉。”然后不满地哼哼了很多声。
鱼、各类野菜和坚果,甚至装着它们的筐子夏目都收拾得很干净,本来是准备自己放到他们门前,夏目又在抵达小镇边缘时示意猫咪老师把自己放下。
“我怕我知道了他们的住处就忍不住想去那里、想留下。”
等猫咪老师离远了之后,夏目靠在路灯上,对着手哈出一口白雾,“好冷。”
这阵子下了几场雪,夜里变得格外安静。斑回来时就看到夏目在惨白的灯光下,银发和苍白的皮肤让那身深色的华服都显得沉重。
好像要融化在灯光里的人听到动静看过来,“你回来了。”
斑其实没有离开多久,夏目却会为他回来笑起来,就像本来做好了再被丢下一次的准备似的,虽然早习惯了他没安全感的样子,但猜到这呆子这么想还是不爽,这是把自己当什么妖了?
斑冲着夏目哼了一声,热气在灯光下变成一团明显的白雾,这些话却斑不会说出口。
他们飞过被雪覆盖的小镇和树林,回到他们的山洞。
“晚安。”
名取背了不少东西去找的夏目,本来他只带了些甜品,没想到和藤原家打听夏目的喜好时,塔子主动问了夏目住的地方是否方便让他们同去,可惜按的场那边打听到的消息,那里处在妖怪和人类的地盘中间,经常有小妖,偶尔有会使用毒或者诅咒的大妖,对于看不到的人来说还是很危险的,名取还不知道他们知晓妖怪的存在,把妖怪的部分隐去只告诉他们并不方便带他们同行,原本还以为要多费些口舌,他们却不再追问,转而问了是否能帮忙带些衣物给他。
最后名取又背着一套冬衣和一袋能量棒,他开始犹豫自己原本带的作为赔礼的甜点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明明少给些衣物,那个小子冷了才会主动下山求助吧。”向来毒舌的笹后嘴上这样说着,手上还是帮忙接过了一部分袋子。
“比起来让夏目求助,他们更在意夏目会不会冷罢了。”名取亲手接过的衣服,都是保暖又柔软的好料子……袋子里面还有止痛和消炎的药,用纸包好写好了剂量,自己从联系到登门并没有过多久,可以猜到他们早就准备好想把这些交给他,只是不知道在自己去之前他们怎样焦急地想找到夏目的所在地,再晚几天联系他们是不是就会自己进树林去找。
“如果夏目早点遇到他们就好了。”
名取找到夏目住着的山洞时斑恰好不在,夏目守着蓝色的火堆倚在石壁上剥栗子,他手边还放着一堆剥好了的,看起来是要留给那位被他称为老师的大妖。
夏目听到他踩着积雪的声音就抬起头,手往身后摸索着,应该是在找什么防身的东西。
“夏目,我可以来打扰一下吗?”
“这次又要问什么?”
名取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自己身后站成一排的式神,自己也哽了一下,举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让三位式神放下东西到远处戒备。
“只是来送些东西,还有赔礼道歉。”
名取看夏目稍微放下防备才走近了些,把他苍白的脸色和袖口伸出来的过于瘦弱的手臂看得清楚,“这些是藤原夫妇托我带给你的,方便的话我先给你穿上,能暖和很多。”
“他们还好吗?”听到和藤原家有关的消息,夏目才终于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很好哦,就是会担心你过得好不好,怕你着凉生病。”
“……能不能转告他们我很好?”夏目刚说完就咳了几声,然后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他们应该也有自己的孩子,之前陪我在医院那么久……他们的孩子懂事不说我也不应该再让他们为我分心了。”他住过的人家里,很多孩子都是不愿意分享父母的爱的,他自己也觉得自己不该占去原本属于他们的份。
一整袋精心准备的衣服、合脚的鞋、柔软又暖和的围巾……夏目甚至不敢用自己的手去摸那套崭新的衣服,怕粗糙的手心会把它们勾坏些许,将来如果……
“他们没有孩子哦。”名取的声音打断了夏目的胡思乱想,“他们很期待你愿意成为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家人的那天到来。”
“可是,我可能会引来危险的妖怪,还有那群怪人……”
名取看着夏目落泪都准备开始安慰了,意识到夏目说的怪人是谁之后还是没忍住先笑出来,把夏目的脸扳到和自己面对面:“那些怪人……噗,他们虽然在妖怪眼里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们除妖是为了保护人类的,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们会威胁到藤原夫妇的安全。至于危险的妖怪,你身边的那位虽然看着像招财猫,实力还是足够保护那个家的。还有,虽然我名取周一是个名演员,但实际上也是个有些实力的除妖人,遇到问题也可以联系我,不过你也不用急,他们说让你慢慢考虑,照顾好自己,没考虑好的时候也欢迎你和猫一起去家里吃饭。”
那双玻璃一样的眼睛又在流泪,名取把人揽着靠在自己身上让他慢慢哭,如果这么多年的委屈和难过能和眼泪一起离开些许就好了。
之后名取把那些可能用得上的药物也掏出来,那些怕他不好意思去吃饭又怕他营养跟不上于是准备了一大堆的能量棒在他的床上堆了很高。
最后夏目看到一个精致的盒子,闻起来是甜的,风格和藤原家的准备完全不同。
名取看着夏目的好奇的样子反而露出了毛头小子时期才有的羞赧,他的东西和藤原家的精心比起来怎么看都像是一时脑热带来的,不知道夏目会不会觉得敷衍。他抓了抓头发才下定决心似的把盒子放好打开,里面是几块不同口味的、精致的蛋糕组成的蛋糕拼盘,还有布丁、曲奇和夏目没见过的点心。
“都说了我是来赔礼道歉的。”
“那我可以多选一个留给猫咪老师吗?”
“这些都是给你的。”
玻璃似的眼睛惊喜地瞪大了些,“简直像做梦一样。”
“你喜欢的话,我过几天还可以再带过来,别舍不得吃放坏了。”
夏目被猜中了心思,转头去看着蛋糕点兵点将,留给名取后脑勺和泛红的耳尖。
名取听到远远传来一声:“喂——夏目我要吃这个!草莓的!”是飞奔而来的肉弹招财猫和身后追着他的自己的三位式神。
还有夏目小声的邀请:“名取先生和式神们也一起吃吧。”
“那件事,我会和老师商量的。”
“他们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
名取自诩不像某个对甜品的爱好堪称狂热的人,把注意力放在夏目身上,明明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笑起来却像在克制自己,嘴角和眼睛的弯曲弧度都不大,即使如此这表情也比初次见面时要明显不少,在察觉到名取的视线后,夏目把自己的蛋糕递过来:“你想吃这一个吗?”
——他本可以不用如此敏锐,甚至可以稍微护食一点。
名取摇摇头:“只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拼盘里偶尔会搭些小众的口味。”
“我很喜欢,嗯……很甜、很软,嗯……真的很喜欢。”夏目努力表达了他对于蛋糕的感想,然而他无从横向比较,对于这两年出现的口味也不甚了解,最后只憋出两个简单的形容词,尴尬地咬住了塑料叉子,被名取摸了摸头。
“以后有什么不方便和藤原夫妇倾诉的事,也可以考虑来找我,不在这里就在这个地址。”名取在蛋糕店的名片后面写上了自家老宅和公寓的位置交给夏目。放在以前,把地址交给一个只见过几次的人这事放在名取身上简直不可思议,他却这样做了。
天还没暗下来夏目就开始催促名取下山了,名取知道他的好意,但没忍住又逗了他几句。
“名取先生,晚上这里还是很危险的……”
“嗯嗯,不过我可是除妖人,多留一会儿也没关系的。”
“但是有积雪,下山的路会很难走……”
“夏目不想我多陪你一会儿吗?或者一起下山吃个火锅,我再带你去我家看看怎么样?我就可以搭你的顺风…老师一起下山。”然后被猫咪老师拍了个爪印在脸上。
把夏目的脸上逗出点红色后名取终于和他道别下了山,甚至还非常体贴地把蛋糕盘子叉子之类的垃圾顺路拎走。
夏目坐在床边看着身上的衣服还有掏出衣服后也没见小多少的袋子,还有嘴里甜味的残留,好像刚从梦里醒来一样。
“和那个小子谈得怎么样?”猫咪老师眯着一只眼睛问他。
“嗯?”
“他送来的东西上,有藤原家的气味。”
“我说我会考虑,但我还是……不敢答应。”
“哈?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猫咪老师知道的,我身体不好,如果去了他们家之后很快就死掉,对他们的名声也不好吧,所以……”
话说到一半,猫咪老师先骑到夏目头上去抓乱他的头发打断了他:“呆子!你死不死我能闻出来的好吧,你·还·早·得·很!干脆点答应下来,我要吃塔子做的炸虾猪排汉堡排!你还欠着我汉堡排呢!这种事就应该早点和我商量!自己憋着谁知道你在想什么啊!”
“啊……我知道了。”他本以为满是困难的路居然早就是一片坦途,原来他只要走下去,走到他们身边就可以,“谢谢你,猫咪老师。”
“噫,别这么肉麻!”
夏目被猫咪老师赶着推着收拾东西离开山洞,明明知道了他担忧烦恼的事都不是什么问题,临到下山时他还是犹豫起来,对着猫咪老师和一个背包一会儿一问——那是原本拿来装药的包,被猫咪老师征用装了友人帐,又被夏目把夹着父母照片的笔记本也放了进去,屈尊亲自背着包等夏目出发的猫咪老师听他念了一上午之后开始跳脚。
“怎么这时候了还纠结啊!还没去呢就近乡情怯了吗呆子!”
“这样直接去真的好吗……至少应该写个什么提前告知一下?”以前他在亲戚间辗转的时候都是被硬塞给下一家,现在让他去回忆也想不出被领养的人应该做些什么。
“诶麻烦死了,塔子还是滋肯定都很乐意回家发现你就在门口。”
“而且还要告诉名取先生……啊,是不是可以找他问问应该怎么办?”
不速之客在这时突然出声:“欸呀,已经管他叫上名取先生了?我的名字是的场静司,你也可以叫我的场先生。”
听着声音之前猫咪老师就已经摆出了防御的姿势,夏目伸手把猫咪老师护在了后面,“想必您也知道我不是可以当式神的妖怪了,应该没必要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吧?”
“这可不是浪费时间,能让我看走眼就说明你有着难得的天赋和强大的妖力,的场家很需要这样的人才,你作为能看到的人,比起普通人家也更适合的场家不是吗?”
看的场慢慢走近,夏目干脆往他的方向走了些,免得他离猫咪老师太近。
“我凭什么要相信一个会通过伤害别人来达成目标的人?”
“明明知道我会伤害别人还要往我这里走,很好、很好。”的场顺势伸手拉住了夏目的手腕,即使多穿了衣服,那对于一个青春期的男生来说也过于纤细了,然而的场的叹息还是微妙的气愤都不会让人看到,他还是顶着那张笑脸,手上抓人的力气轻了些。他看着夏目生气挣扎的样子,比上次看到的有生机得多,“的场家的立场从来都是保护人类,你应该不想看到名取和藤原家遇到问题你却什么都做不了吧?”的场说话时,那些黑色的式神也聚拢过来。
猫咪老师原型都没来得及变,一口咬在了的场的手上,“走了,夏目!”夏目也顺手给了抓到自己的式神一拳,抱着猫咪老师转头就往山下跑去。
的场在原地挥手让几个式神都停止了追逐,撩开袖子看了一眼上面渗血的牙印喃喃,“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打个狂犬疫苗……嗯?这是落下了什么,让我看看……”
的场抬脚跨过那个被一拳打倒的式神走进山洞,里面用来铺床的衣服已经叠起来放进蛋糕袋子里,还有一包鼓鼓囊囊的什么。
“啊这个蛋糕店,里面的东西味道很不错的……啊,这个夹心巧克力棒也好吃,送的人很会选嘛。”
“你都放猫咬我了,我吃你一块巧克力不过分吧。”
夏目抱着猫咪老师跑到山下时正遇到买菜回来的塔子,她远远看到了夏目就朝着他的方向小跑过来,夏目看她拎着东西,也朝着她跑过去,然后被塔子抱住。
“真好,你是笑着的。”她说,“衣服合身吗?”她松开怀抱,后退半步看着夏目。
“嗯,非常合适,也很暖和。”记忆里第一次被这样关切温暖的怀抱圈住,夏目感觉脸上有点烫,他刚刚看到塔子阿姨后在笑吗?但好像又有眼泪要跑出来。
“一起回家吧。”塔子笑着说,好像夏目只是和普通孩子一样刚放学回家。
夏目也像无数次这样做过一样,顺手接过塔子手里的袋子,一起踏上回家的路,听塔子问候喵吉,听她说起今天买到了打折的肉,听她安排今天的晚饭。
在打开门时,说出那句:“我回来了。”
然后会有人回答:“欢迎回家。”
————
后日谈
夏目的户籍、学籍恢复和领养手续都办得出奇顺利,甚至没卡标注工作日的死线,当天给了材料转天就通知了办理完成。简直像是有人早就准备好了这些,只等他们来了过一下必要的程序。
之后夏目又去山里把他的衣服和那些藤原夫妇准备好、名取帮忙拎上去的“物资”拎回来。
“这个袋子好像被动过?”
“管它的,走了走了,你不是想把自己晒的蘑菇送给塔子吗。”
少年已经可以不用担心是什么闯进过这风也能随意光顾的旧住处,骑在大妖身上往家的方向飞去。
那些蘑菇干也不再是只能在饥饿时啃来充饥的东西,它们被泡发后煮成鲜美的汤,切碎后和饭一起蒸熟也别有风味。
——
夏目在重新入学前还需要补课和考试,在补习班遇到了人很好的西村。
西村看他总在补习结束后对着那些忘了不少的知识较劲很久,告诉了他这附近可以热便当的地方,之后就这样慢慢搭上了话,西村只是听他含糊说了因为一些特殊情况最近才回去上学的事,隔了几天就带了一摞干净细致的笔记来,“我们班长大人借的,她成绩很好,笔记也写得清楚,要爱惜点看哦!”
“我会的。”
“努力一点,说不定能考来我们班,到时候一起吃便当啊。”
至于那个曾经附着在西村身上的妖怪,夏目以为他并不知道,西村也不会告诉他自己其实稍微知道了什么。
毕竟无论是否有这份谢意在,他们都已经是朋友了。
——
田沼在夏目入学前就见过他了,只是田沼以为那是自己难得能看到的妖怪,银发的、坐在树枝深处看着他们的妖怪。
直到他发现这个妖怪成了隔壁班的同学。
——
名取没工作时会来藤原家找夏目,他带夏目出去玩藤原夫妇也会放心很多。
名取很喜欢带夏目去逛街,咖啡厅和甜品店,电影院和居酒屋,在人多的地方找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吃一些家里不太会做的东西。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他带夏目去一个地方,下次夏目带他去山里的好地方。
像是温度适宜、被红叶遮挡的温泉,会有好酒冒出来的泉眼之类。
虽然带酒回家的那次还把藤原夫妇吓了一跳,知道酒的来历后两个人又盯着那个罐子感慨它来历的神奇。
然后再三告诫夏目成年之前不可以喝酒。
夏目把自己曾经靠喝酒取暖的事划到了绝对不能告诉他们的范围里。
——
因为已经知道夏目的不同,夏目也不用向藤原夫妇刻意隐藏自己的秘密。
虽然不会专门去讲今天遇到了什么,但比如某个小小的神出现在餐桌上时,他也不用去想什么蹩脚的理由隐瞒。
滋叔会对着看不到的“他们”问好,塔子阿姨会问要不要再拿一份碗筷。
他们会说:“真好,贵志有这么多朋友。”
——
那位家主大人又来过,但远远看了一眼之后就改变了攻略方针,开始劝诱夏目以后去的场家工作,还强塞了一些报酬丰厚的“短工”。
——
塔子和滋的给每天的饭定下的方针是给夏目补充营养让他长肉。
和夏目吃同款饭的斑的猫形态连带着胖了不少。
——
夏目放学会走山里的近路,偶尔会顺道摘些山里的东西回家,像是栗子、松果、不知名但很甜的浆果。
过去留给他的除了伤痕还有其他。
——
夏目习惯了随身带一面镜子,那是之前和猫咪老师学了些术式之后偶然捡来的,恰好用镜子施术的方式不少,他就一直把它留在身边,作为一个……防身道具。
后来那面镜子因为被反复用来施术也有了些妖力,足以成为封印的容器后,夏目还用它封印过一个试图吃掉他的头上有疤的秃子妖怪。
封印了妖怪的镜子被上门试图劝他加入自己家族的的场顺手买走,夏目就这么莫名其妙得到了一笔据说是通缉令报酬的钱,和藤原夫妇一起对着这笔有些数目的天降之财思考之后,藤原夫妇帮他开了个账户把钱存起来。
夏目认识多轨之后才知道,自己还意外解决了她的危机……虽然多轨还不知情地多画了一个月的阵法,但最后没事就好。
多轨知道事情始末之后,送了一面镜子给夏目作为感谢,也补上了被买走的那面的空缺。
至于一年后这面镜子又因为足以成为封印容器被的场强行买走这件事,他们还尚不知晓。
——
夏目知道了自己的家已经售出拆除的事之后,在河边独自坐了很久,那就是几个月前的事,但他没赶上再去看一眼。
他去找到曾经拿着钥匙的人家,要到了那枚已经没有对应的门可以打开的钥匙,把它收在护身符里,收进柜子深处。
——
未来还是要被抓去扮丰月神的。
还有扮式神。
——
夏目刚回学校的第一个月,午休是在树上吃便当的。田沼就是那段时间又遇到的夏目,那个坐在树叶深处的少年身上落了麻雀,于是少年把饭盒里的米粒分给它们。
后来熟悉到可以邀请人来家里玩的时候,夏目看着那水影的来处说自己以前也在这附近住过,在他们搬来以前附近有个荒废的院落,他那时远远看到这里的水影鳞光,只是后来院子被妖怪占据,他住到了远处的山洞里,才没再过来。他说,靠近了看才发现原来这里这么漂亮。
田沼看着他的眼睛,回答说:是啊,非常…非常漂亮。
——
名取很快就知道了夏目接受了藤原家被领养的事,那之后他时不时会找机会上门探望,慢慢和藤原家的常住人口都熟悉起来,不忙的时候还可以在那里蹭顿饭。虽然蹭饭之后要被猫咪老师狠狠抱怨几句抢了他的肉之类的话,然后顺势要求下次带点心来。
饭后他还可以和夏目出去散步,甚至可以在藤原家留宿——虽然夏目不想给藤原家添麻烦,但名取稍微说些软话他就难以拒绝,最后折中为让名取和自己睡一个房间,这样塔子阿姨不用再收拾客房。
名取睡得晚,于是他听到睡着的夏目抽鼻子的声音,还有断线的眼泪掉在枕头上。他认识夏目以来几次看到他的眼泪,但很少听到他哭的声音。
只有贴得很近才能听到他不比呼吸声大多少的呼唤,“爸爸……妈妈……”
少年过于纤瘦的身体蜷起来,怀里一般是被子或者枕头,偶尔会抓到他的猫,只有这种时候那只猫不会反抗,任由夏目抱着,还能分出个眼神让名取别说话。
名取自然不会出声,只是盘算好了怎么让那家人多付出些代价。
然后他替夏目擦眼泪的手被轻轻握住,少年的眉头也松下来,他没把手抽出来,就这样面对面睡了一夜。
转天起床时夏目脸红的样子格外可爱,如果他的手没有松开就更好了——名取这样想着,摸了摸夏目泛红的脸颊,又轻轻捏了一下,“好像长了些肉呢,继续加油啊夏目。”
夏目回话时没有躲开他的手。
——
夏目碰到的场是在某天放学后,他在远处听到塔子阿姨的声音,一向语气温柔的塔子阿姨这会儿很是严肃地说:“请你出去。”夏目以为她遇到了什么,跑了两步发现是的场提着一个袋子笑着在解释。
他说自己是来登门道歉的,说自己能在很多方面帮上夏目,希望藤原女士能帮忙劝说一下,如此这般,但笑着看向夏目时更像在衡量他的价值。
塔子看到夏目回来,暂时放下了手里的扫把,确认了夏目没有因为这个害他受伤的人生气或者紧张才摸摸他的头说:“这是贵志自己的事,应该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原谅您。”
最后夏目也没放他进门,的场也不怎么在意,在院子里和他聊起他可以给夏目提供的工作和收入,还有遇到妖怪时他也可以帮忙保护藤原家还有他的同伴,以及试图劝他加入的场一门。
“我在这里很好,也不想做除妖人。”
“帮忙做点事也可以,封印一些会伤害人或者妖怪的家伙、调查附在人或者物件身上的妖怪诸如此类的,而且报酬很丰厚,足够作为你上学的开销和零花钱。”
的场确实很懂怎么强调夏目在意的事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夏目点了头之后又强调说自己会看是什么事决定要不要帮忙。
的场临走时又回头说:“哎呀,你身上似乎有什么好东西?”,从夏目校服胸口的口袋里拈出背面已经有不少划痕的手镜。
“还我。”夏目伸手想拿回手镜,的场往后躲了一步,让他抓了个空,转眼已经跑到了门外。
“我感觉里面有个危险的大家伙的气息,处理这东西我家是专业的。”
过了几天,塔子看到信箱里有一封给夏目的信,落款是的场,等夏目回来一起拆开看到里面是数额不菲的支票,说是镜子里的妖怪刚好在通缉令上,这是赏金。
塔子看着那数字愣了一会儿,抓着夏目关心了好久封印妖怪时是不是很危险,千万不要因为怕家里缺钱答应的场先生去做危险的事。
夏目听着她的话,笑着说“我知道了,我只是、也只会为了能保护别人才答应。”
“我们贵志已经是个很厉害的男子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