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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沙发上,我把手掌举起来,对着光端详,白色的灯泡给它勾线,很普通的一双人类女性的手。我又放下它,在略显刺眼的光线里虚起眼睛,曲起大拇指,在掌心的位置找到一道疤痕——它已经愈合了,剩下一道浅浅的白色印记,只是摸起来还是和平滑的皮肤不同。
我想起一场旧梦。已经过去了很多年,我离开它很久,它也未曾再纠缠过我,但也许还是有什么东西,它是特别的,却未曾被我知晓。否则为何迟迟不能忘怀呢,我不知道。
梦的开始是一片雪地,我站在那里,面向穿黑红军装的人,感到疲惫,我说为什么呢,凭什么你定下一个赌约,就假设我必须参加,我其实对这里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你说之前的世界?那也只是为了自保而已,只是我挣扎求生的副产品,没有以此为职业的意向,可以不要强迫我面试了吗?
他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嘴角微微上扬的表情一动不动,乍一看很漂亮,看久了有点虚假,像一副画框里的拼贴图案,让我无法想象动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剑还是被塞到我手里,伴随着作为激将法出现的懦夫评价,我很无奈,这确实无法激怒我,因为说不定我真的就是这样的人呢。
我追问他,为什么呢,你明明说过这里只是梦而已,在梦境里搭建的反抗有什么意义?他说他就爱看这个,我脑门疼,爱看就可以绑架无辜路人来演戏吗,道德在哪里,公序良俗在哪里,劳动法又在哪里?
掰扯不清楚,牧首冲我点头,如果你能成功发起变革,我就毕恭毕敬地把你送回现实世界。否则——话音在这里停止,我在心里翻白眼,可以不要威胁人吗,我从来没说过我很想活,也从来没说过我很想回地球面对狗屁倒灶的生活。
我铁了心不想配合他,为此我尝试了很多办法,比如深夜离开城镇,一直走,一直走,走进无边的森林里,直到因为寒冷与饥饿晕倒,这足以让人类死去,但我却总是再度醒来在爱莉的床上,她凑过来,问我是不是做噩梦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后来我放弃了,我不再停在第一天打转,在梦境里质问牧首,你那么闲吗,他又露出那种让我想给他一巴掌的表情。我仍然没有得到回应,任凭一切继续推进,却没有如他所愿,投入这个世界的运行里。牧首问我你就眼睁睁看着这些人被杀掉吗,我漠然地看回去,或许我只是不想参与我没有同意的游戏而已。
丝线缠住我的关节,双脚离地,我觉得很难受,挣扎了一下,没有效果,反而感到右手上缠绕的丝线收紧,太锋利了,我的手应该受伤了,有温热的液体从掌心流下去。牧首嘲弄地笑,说我可以把你交给帝国,我说好的,你们帝国人都爱说这个,终于等到了,他看起来噎了一下,我继续说,被你捕获梦境怪我技不如人,为此承担后果也是应当的,但我没同意陪你打赌。
牧首像是听见了世界上最愚蠢的话,表情有点不解,问我宁愿去死也不想打个赌吗,我说对,这里是梦啊,牧首大人,再怎么样,你真的在这里杀死我,我就解脱了。
他不再露出虚伪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看起来更真实的无聊,觉得什么无聊呢,大概是未完成的赌局,大概是毫无反抗精神与正义感的我,大概二者兼有。
我等到了那把骨剑,不是没有被我使用的那一把,而是真正握在它主人手里的杀人利器。它途经我的胸腔、心脏,擦着脊椎刺穿了我,死亡缓慢降临,我感到失血、寒冷、以及巨大的痛楚。牧首没有看着我,他在刺出剑后就已经背过身去,一步步拾级而上,路过整个厅堂,回到他的椅子上。黑色的背影远去,随着视野的暗淡全然消失。
那就是我们见的第三面——也是最后一面。我真的从梦里醒来了,这个人比他表现出来的还是稍微善良一小点,梦境唯一的遗物是手心的伤疤,和丝线割出的伤口在同一个位置,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梦里的一切本该都只是梦,但它出现了,我也只好接受。
我不了解疤痕的来龙去脉,当然也不了解为我带来它的人,不过伤疤只是伤疤,这件事可以到此为止,明天又是正常的、崭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