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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在越洋电话里告诉他,下个月十号飞来台湾看他。
阿震回绝,神经病,你不要来。
祖开玩笑地,我只是觉得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你不跟我回旧金山我没有办法。
当然啰。明知道我不会理你。阿震心想。
祖又告诉他抵台的具体日期。
三天后,阿震打电话到航空公司订了一张单程机票去日本。
祖不会找得到他。
他搭日本航空,降落关西机场。出得海关,阿震从牛仔裤袋抽出一张对折了的照片。照片很旧,一九九五年新年,祖到日本旅行时拍下来寄给阿震。阿震就拿着这张照片去问计程车司机,英文问他,你认不认得这个海港,在哪里,载我去。
关西机场的司机,彬彬有礼,制服笔挺,白手套的手接过来照片,仔细看了片刻。帽檐下的老眼睛,狐疑地打量阿震。
没有了。他冷淡地,打手势兼英文向阿震解释。因为那场地震,这个码头没有了。
阿震用日文说,对不起。非常对不起。请送我去心斋桥。
他为无意中刺伤了当地人感到抱歉。
阿震用指头捏了捏折痕,将照片抚平。十六年前的照片里风景人像都褪色了。照片里的祖只有二十一岁,手臂搭在栏杆上,运动外套被海风吹得鼓蓬蓬,黑发乱飞。他身后是冬季的海港。
照片背面写着时间地点。一月一日元旦祖拍下这张照片,次日寄出。其时阿震在高雄服兵役。十八日祖飞去香港。十九日关西地震,成千上万人或死亡或重伤,十数万的建筑或倒塌或焚毁,公路断裂,大桥陷落,铁道拧转。都市化为废墟,海港不复存在。
祖幸免于难。
不止一次,天崩地裂而他幸免于难。
阿震时常感到祖有异于常人。他设想有一天站在祖的身旁,刹那间脚下地面会裂开。他无助地掉进不见底的裂缝,祖可以安然无恙。
他向祖描述过这想象。
祖的轻松笑声从迟了他十多个小时的大洋彼岸流过电波传来。祖说,如果是真的,享受你的地心历险。
后来,他又对阿震说,我们早就一起历险过。你不记得吗?
阿震不想回答。他挂断电话。
一九八八年七月底,阿震孤孤单单地从台北到美国旧金山。那时他还没有十二岁。
台北的家被父母联手解散。兵分两路,阿震跟父亲走,哥哥归妈那一队。阿震成天不说一句话。变哑了三个月,始终不肯开口,令所有人伤透脑筋。
而后阿震与父亲也分开。那时期离台出境管理放宽,阿震被送去旧金山读中学。从台北飞十五个小时抵达旧金山,微雨中降落。乘客一转眼走光。阿震坐在位置上动也不动地,呆看狭小舷窗。舷窗上蒙着一层雨珠。异乡灯光就在朦胧窗外,闪闪发亮。
监护人夫妇现身迎接他。
阿震只有一件行李,鼓囊囊帆布运动包。奇轻无比,内有衣物,以及一只写满朋友签字的篮球,一只相框。
我们不是叔叔阿姨,我们是乔治和戴安娜。他们告诉阿震。我是乔治吴,她是戴安娜吴。我们习惯直呼其名。我们有两个女儿,格尔达,葛罗拉。她们大你很多岁。葛罗拉去上大学。格尔达已经嫁人,在洛杉矶生活。你今天不会见到她们。我们还有一个儿子,大你两岁,正努力学中文。你英文程度好吗?你们可以互相帮助。你们会喜欢对方。
他叫丹尼尔。你今天会见到他。
后来阿震知道,戴安娜吴是知名儿童心理学博士。阿震没有想到父亲已经对他束手无措,不得不寻求专业帮助。
雨停了。血红晚霞降临广阔海面。车过海湾大桥去往奥林达。西边是金门大桥,橙红庞然巨物从雾中显出真身,无穷无尽般横渡海湾,海湾对面有数不清灯火通明高楼,依山而上鳞次栉比直达天上。
阿震趴在后座车窗边,头一点一点打盹。
乔治吴说,这个暑假,丹尼尔平时会在山上跑步。周末早上我会开车带他到海湾大桥码头,他可以到布那艾岛上跑个来回。他今年秋天进高中,想晋升到校队。他进中学时就打棒球。你想不想和丹尼尔一起晨跑。
阿震没有回答。他睡着了。
醒来时躺在松软床上,灿烂阳光透过百叶窗一道道落进宽敞雪白房间。门上敲了几下,他没有作声。
祖推开虚掩房门,靠在门旁看他。
祖十四岁,瘦削但结实,满面笑容。他晨跑回来刚淋过浴,头发与面孔湿漉漉。
他用英文说了很多话,阿震一句没有听懂。乔治和戴安娜去了哪里?
祖笑笑地走近阿震,用简单中文介绍自己,叫我祖。
他拉着阿震的手从床上拽起来,指给他盥洗室,毛巾和牙刷。
阿震顺从地刷了牙。他走出盥洗室时祖坐在床边看棒球杂志。阿震茫然立在他面前,不知道应当做什么。
祖从杂志上抬起头,看他茫然,又笑了。
祖只比他大两岁,却好像不止差两岁。他已经发育,比阿震高得多。
他合上杂志,推着阿震的肩膀,推着他到楼下。这房子很大,静悄悄的没有其他人。乔治与戴安娜一定出门了。餐室阳光充盈。长餐桌上有牛奶,橙汁,煎蛋和培根,一盒甜甜圈打开了,散发香味。阿震忽然感到饿,立即摆脱祖的手,跑去坐下来吃个精光。
祖坐在他旁边,看棒球杂志,偶尔转过脸看他,对他微笑。
看得他吃完了,祖收走餐具,放进洗碗机。他带阿震回楼上。祖的房间贴了满墙棒球明星篮球明星与超级英雄海报。摇摇欲坠书架,摆满杂志杂物,变形金刚模型。一台电视机,录影机。一张单人床,深蓝床单,深蓝窗帘。
阿震想起台北的家。台北家里有他哥哥的房间,就像这样。然后他哥哥归了妈那一队,搬走了。那个房间从此空出来。
祖打开电视放录影带。又塞给阿震一本超级英雄漫画,教他坐在书桌前看。漫画都是英文,阿震不大懂,但是图画很容易理解,他看得津津有味。
看完想拿一本新的,发觉祖关了电视机声音,仍看录影带看得入神。黑白画面里,地动山摇,人群逃散,房屋起火,地面塌陷。
他没有见过这种世界末日场面,不自觉悄悄坐在祖身后,一起看下去。
两周后暑假结束,阿震进距离寄宿家庭三英里外的私立中学海德罗斯。祖已在同一学校升入高中,且被选进高中棒球队二军。
阿震渐渐恢复活泼。他英文进步飞快,可以较为自由交谈,但祖常常替他做功课。祖鼓励他,你可以申请参加中学篮球队。
祖是所谓校园明星,成绩优,运动佳,外形出色,擅长交际,精力旺盛不知疲倦,很快从二军晋升进校队。祖的朋友很多,时常到家里找他。但等到朋友们一走,祖就结束电子游戏,从床底拉出纸箱,拿一部录影带出来放,通常是莫名其妙的黑白电影。
阿震有时和他一起看。
他问祖,第一天,在你房间,你看得是什么,世界末日?
祖想一想,那是有关于一九零六年旧金山大地震的纪录片。
为什么看地震?
祖耸耸肩。不知是不想说,还是没什么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