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薄熙来发觉的时候已经太晚,于是他只能笑起来,自如地笑起来,眉头微微一拢,眼底半寸的风流就往外散逸开去,整个会场便像风月场一样的绯红起来,脚下鲜艳的像女人殷殷的血。遮掩原是矫揉造作的无用功,这不外乎是他身与心都还年轻的证明,也就没什么好顾忌的:汪洋似乎却不这样想。短短半小时内已垂眸数次,错开又流转的眼光,勉力维系着的一面笑,一屏滚瓜烂熟的话,潺潺地倒出来,又折过去。
“希望呢,通过这一次,签订战略合作框架协议,”汪洋还是那样微微地笑着,抬起两只手在半空里兜出一个圈,又落回去,仿似谁也瞧不见他耳尖上淡淡一层红,“能够愉悦合作,令人愉悦,一定会开花结果。”
这情态正巧掉进薄熙来眼底。
“自然是会开花结果的。”他一抬眼,调子提得更高,“广东和我们重庆,是天时地利齐全,今天啊,就把这人和补上——”
话说得光明磊落,视线却停在了对面那人的脸上。打横了转过一圈,擦过颧骨已如纸薄的笑纹,落在细细一条唇边,暧昧的神情,偏却是蜻蜓点水的姿态,坦荡得挑不出理,又教人心头无法不颤上一颤。汪洋早知道,薄熙来是忮忌他的,无论公私,今日却才领教了那“公私不分”的真谛,世界的面纱便都被这一双眼拨开,在离散的人潮里,反方向的初见以前,薄熙来站起身,踏过满地潋滟的血光,朝他伸出一只宽阔的手。
人们总有一刻以为自己可以代表命运。
“汪洋同志,”薄熙来仍然笑着,只那笑意压低了,晦暗地沉在眼底,表层浮着的是另一种火。他并不介意与任何对手过上一夜,何况是素来与他明争暗斗的团派,何况是小过他几近一轮的汪洋,胡锦涛看中的后生,自然要探一探底才好。那一抹幽微的火随着他凑近了的面容,猎猎地烧起来,汪洋几乎怀疑自己能听见嘶嘶的跳响,“两地久有往来,我是早盼着今晚了。好不容易见上一面,汪洋同志,可别急着回去啊。”
他和世间的大多数人又不同,不以权作筏子,不以情作诱引,直白得近乎挑逗的一句话,从他口里转上一转,吐出来的时候,倒真像是别无二心,倾盖如故的作态。
“熙来书记,”汪洋很克制地唤了一句,“要事当头,还是早些折返为好。”
若非连他推拒的借口与表情都在薄熙来的预料以内,他想不出还有甚么可教这人面上没有片刻的迟疑,反却像听了什么绵绵的许诺一般,眉眼弯弯地瞧过来,手上的力道亦是放缓了许多,压在领带下方的那一片阴影里,摩挲着他的虎口。
“什么事能比得过你我亲切交流,共洽合作呢?”薄熙来引着他的臂弯,往门外迈开脚步,往如水的夜色里行去,“开花结果,这么有深意的一个词,我啊,可是深有感触。要让花开不难,只是能不能结出果子——”话到半途,又是一转脸,背着全城飞掠的夜光,盈盈地一抬眸,“还得干部以身作则,亲力亲为,亲自验证才是。汪洋同志,你说对不对啊?”
他从没有见过可将官话讲出这样的风情的人,亦没有见过那一双多情的眼睛,安静下来是何等的专注,只是惊鸿和长久总不能并行,至多驻留这一个迷蒙的夜晚,明日再换新天,依然是缠斗的两派,依然是笑语晏晏里蕴着明枪暗箭的两个人。
只有今晚。
一室雪白的床单,一帘台灯造的梦,汗滴堕进眼中,便成了细沙时时硌着他的角膜,硌出一尾红的印痕。天地坠作了瓦砾,只得这一个人在他身后,两臂支在柔软的床垫上,铿锵地行到深处,大鸣大放地要去渡那苦海,却不知风雨本就是其带来的,鬼魅般如影随形,笼在每一场戏的幕间,戏里的人稍一抬头,便惊觉要醒过来。
所以薄熙来从不往天空去看,他只是抬头,只是扬起一张骄狂的脸,任由身躯在人间放肆,传达他随时可能是最后一句的指挥。
“怎么?”薄熙来放低了声,咬在汪洋的耳垂边,字和字之间给他留足了换气的时间,“想什么呢,一声也不出。”
汪洋别过脸去:“你别问我。”
再多的话,他素日是不爱谈,不想谈,不能谈的,到了床上,也就格外地隐忍着,痛有几分,快有几分,都是不紧要的事,无非如同换骨,动荡地初开。
世界因而很安静。
他仍对他存着几分顾忌,只这生分在隐约地窥见了命运的一角过后,就化作了某种更轻透的悲哀。薄熙来注定不是一棵长青的树,但他想,世间也许总要有这么一种人,只是睡着了,便好像全世界都不情愿再在没有他的时刻,百般造作地醒着。
汪洋轻轻地呵出一口气,背朝着那很快睡过去的,眉眼间挂着一丝久未浮现的天真的人,同样闭上了眼睛。
及至薄熙来何时会醒,何时会如青苔一般剥落下去,坠去第一片枯死的秋叶,他不愿,也不能再深想下去。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
开头前两个段落的原事件背景来自老师们在隔壁发掘的一个视频,在此拜谢各位!第一次写这个配对,如有欠妥,敬请指正。
——薄丛云(Bery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