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都说人在童年时期会具有比之后任何年纪的自己都强的灵感,换言之,就是:小孩子往往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祐定原本姓长船,后来家中遭遇变故,亲戚大多关系疏远,一来二去,他被当地一户姓黑田的人家收养。
这个黑田就是偶尔会被写进历史书里的“黑田”,只是时过境迁,如今也不过是比起普通家庭而言有点名声和家底,子孙又出于事业和生活的需要搬离本家,渐渐分散在全国各地。
总而言之,现在祐定来到的黑田家,已经没有过去那么热闹了。
家宅的偏院里有座仓库,曾经是存放收藏品的地方。几十年前,那些具有文化价值的藏品被当时的茂子夫人捐赠给博物馆,被填得满满当当的仓库终于空了下来,后来这些空缺又被七七八八的工具填上。
祐定年幼时最喜欢在偏院玩耍。家里人进出这里的频率不高,大多数时间里,这间院子几乎可以说是祐定一个人的空间。
院子中的造景虽然不如前院那样华丽,但水池、花草和树木相映成趣,就连庭院中被树荫遮蔽而显得灰蒙蒙的仓库都像造景的一部分。
七八岁时他第一次推开仓库的门。短促的吱呀声后,昏暗的室内映入眼帘,空气中飘着一股薄薄的灰尘味,祐定把头探进去时打了个喷嚏。
仓库四面墙的最上方都开了小窗,屋外明亮的阳光穿过格栅窗口射进屋内,只是提供了聊胜于无的光亮。他既看不清光线死角、靠在墙边的各是什么物件,又看不清深处的景象,说不清视线末端那道瘦高的影子是家里的哪个大人。
祐定觉得那是个人,又或许是光与暗的对比太强烈,自己在室外被太阳晃晕了眼睛?
他眨眨眼,影子还在那里,似乎晃动了一下,就像人转身的动作一样。
“您好?”
再一次眨眼,视野内的房间深处似乎只剩下了墙壁和置物架,再没有刚才那道模棱两可的身影。
呼。就像有人对自己的脸吹了口气,祐定觉得面上一凉,下意识往后退回室外。他还保持着伸长手握住门把的姿势,但门已经被拉上一些,只留下一条连此时的祐定都没法钻进去的缝隙。
头顶传来某种注视感。祐定抬头往那道视线的反方向看去,正好对上门缝里的一双眼睛。
仓库里果然有人。似乎是个男人,但当祐定把视线往下移时,又看到一束长长的头发垂在那人身前。也许是个格外高大的人,因为抬头看他比看家里其他人都要吃力。
男人面无表情地盯着祐定,缓缓吐出几个祐定无法理解的音节,又突然刹住嘴,回到原先沉默的打量。
祐定直勾勾看着对方,好像在室外明亮的光线中,那张脸以及与之相连的身体都呈现出虚幻的透明感。但对方眼睛里的色彩是实的,就像祐定自己的瞳色一样。
“看得到吗。”
高个子的男人自问自答般,摇摇头,转身就要走回屋子深处去。
“对不起……打搅了。”
道歉没得到回复。只是眨眼的功夫,对方似乎就消失在门后,没发出一点声音。
祐定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从仓库前走开。
晚些时候,他在家里人之间看来看去,都没找到下午在仓库里看见的那张脸。
从收养祐定的这户黑田分出去的另一户黑田也定居在福冈,那家有个叫长谷部的孩子,比祐定大两岁,时常随父母来拜访祐定家。可以说两人是一起长大的,对祐定而言,长谷部是像哥哥一样的存在。
“我好像在家里见到了幽灵。”
十岁那年,祐定对长谷部如此说道。
快要上初中的长谷部稍微睁大双眼,这是他下意识思考“这家伙又在说什么”时的表情。
没等长谷部提问,祐定自顾自地开始陈述。他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这事。
前天在偏院看到了狸猫。
在前院玩耍时,手球滚到了偏院里,原本以为没一会儿就会自己停下。但只是从视线里消失几秒的球在进了偏院后却不知疲倦地滚过草地,路过水池,往仓库旁那颗树下滚去。
球跑得并不快,追在后头的祐定几次伸手都要够着它,但它就像长了腿,在被抓住前使劲往前蹬几步,好不被捉住。
它最终来到树下,绕到树干后,却没从另一边出现。
祐定走到树后一看,那里并没有球的影子,只有几片落叶,随着祐定走动在草尖上起伏。
去哪里了?终于觉得累的祐定疑惑地撑住树干,在周围寻找起来,可是地面上只有满眼绿色,没有更多东西。
头顶即使有树冠遮挡,午后的阳光还是让人脑袋发晕。祐定蹲下身,双手拨开细密的草丛,好像球不是凭空消失,而是顺着草根钻进了泥土里。
阳光把祐定矮小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他抬眼一看,自己旁边却还有道被拉长的人形阴影,就像有人站在身边一样。
“别玩了。”
后上方传来低沉的男性声音,语气听起来有些严肃,让人莫名觉得熟悉。
祐定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到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接着是尖细的叽叫。转头看去,原本只有落叶的地上躺着只毛茸茸的动物,那跟绘本或电视节目里的狸猫一模一样。
可是除了狸猫以外,没有任何人站在祐定身后,那颗本应滚到树后的手球也没重新出现。
狸猫冲祐定张大嘴,似乎是打了个呵欠,然后拍拍肚皮,爬起身,很快跑开了。
祐定茫然地站起来,再次巡视一圈,这回连狸猫都不见踪影。他觉得有些委屈,好像被耍了一通,哭也不是,气也不是。
他的内心还在两种反应之间摇摆时,刚刚听到的声音又响起来:“牠只是在逗你,没有恶意。”
“牠是什么?您是什么人?”祐定对空荡荡的周遭问道。
没有回答。他感觉头顶多了些陌生的压力,好像有人在抚摸自己的头发。
“去院子门口找找吧,球就滚到那里,不过被狸猫撞到一边罢了。”
刚刚的触摸感也跟着声音一起消失了。
“是住在仓库里的那位先生吗?”
祐定等了半晌,耳边始终只有头顶枝叶摩挲的沙沙声。
他顿觉无趣,拖着脚步走向连接前院的入口,在旁边较高的灌木丛里找到了消失已久的手球。
也许是一开始只顾追着滚动的东西跑,完全忽视了脚边呢。
祐定抱着球,又往院子深处看了一眼。仓库旁,自己不久前待过的树下,站着个挺拔的身影,双臂抱胸,深色的长发扎成一束搭在胸前。
更年幼时的记忆回到了祐定脑子里。他隐约意识到,远处那个男人绝对是与自己不同的存在。
“你说大白天的见鬼了?”
“只是幽灵吧。”
“是不是那天太热,被晒晕了?”
祐定摇摇头。他确定自己很清醒,虽然长谷部肯定对此半信半疑。
“他是什么样的?”
“黑头发……不对,应该浅一些吧?我觉得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深紫色的,不是纯黑哦。”
“听起来像你一样。”长谷部露出微妙的笑容,“姑且假设你说的是真的,那会不会是你祖先的灵魂啊?只有血亲后代才能看到什么的。毕竟我也去过那个院子好几次,从来没见过你说的人啊。”
“可我有血缘关系的祖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这里明明是黑田的土地。”
长谷部抿起嘴移开视线,祐定总觉得可以听到对方思考时脑袋里齿轮转动的声音。
祐定心里有个模糊的猜想。
“也许是从仓库里出来的吧。”
这个猜想收获了长谷部又一个疑惑的眼神。
“说不定是从前死在那里边的人。听说有些人死后会化作地缚灵,徘徊在生前停留的最后一个地方。”
“别瞎说!”长谷部用力揉了揉祐定的脑袋,“假如来自仓库,那就不能是附在物品上的妖怪吗?那里边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
“说不定呢。”祐定把下巴搁在屈起的膝盖上,“而且,我以前也见过……”
“你没有对他做自我介绍吧?”
祐定摇摇头。
“记住了,别对陌生人透露自己的信息哦。再说,如果那是妖怪的话,知道了你的真名,指不定就把你隐去呢。”
“什么意思?”
“就是说,名字代表着你的存在本身,如果被妖怪或者神仙知道自己的真名,就相当于被抓住了把柄,祂们可以把你藏起来,谁也找不到……反正故事是这么说的。况且,对不认识的家伙毫无防备本来就不安全。”
“可是那个人没有恶意啊。”
“只是你这么认为而已。”长谷部伸手捏了一把祐定的脸颊,“你根本就不认识对方啊,连那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人知道了妖怪的真名,也能把对方隐去吗?”
祐定的问题似乎让长谷部陷入了真正的思考。直到那天离开祐定家,长谷部都没想出一个答案来。
祐定做了个梦。
梦里的自己不是小孩模样,而是更为成熟,穿着精美又厚重的衣服。
周围陆续出现熟悉的面孔。比如长谷部。比如住在他们家附近的母里家的儿子,比长谷部稍微年长一些。又比如刚搬来的姓粟田口的孩子,大概还在上幼儿园。
就像祐定一样,他们都看上去年纪更大,穿着也千奇百怪,不像日常打扮。
只有一个人不知道名字。祐定的视线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之间穿过,落在一张同样熟悉且陌生的脸上。
光照下呈现深紫的头发,深紫的虹膜,鼻梁上架着扁扁的方形镜框,看不出明显的表情,被扎得很低的长发搭在胸前。
祐定依次对熟面孔喊出认知中的名字,被叫到的人看向他作为回应。唯独对最后一位,祐定张着嘴,名字就像堵在喉咙里,完全吐不出来。
然而,即使没有被呼唤,那个人也看向了他。
醒来时,还远没到平常的起床时间。祐定想了想,轻手轻脚爬起来翻出写作业用的草稿,撕下干净的一页,写上他的问题。
您叫什么名字?
小心地推开房门。天色微亮,家里其他人还在休息。他穿上鞋一路来到偏院,站在仓库关得严实的门前。
这也许是儿童常有的执着的好奇心,没有对异常现象的警惕,只是单纯的不解和兴趣。他太想知道自己见到的那位姓甚名谁了。至少这样,他就不用在每次和长谷部的对话中都用“那个人”来称呼那位。
如果对方不想和自己说话,那用纸笔交流怎么样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祐定轻轻敲响面前的木门。
“您在吗?”
屋里屋外都没有任何新动静,只有院落中微弱的虫鸣。
门板下方有条缝,祐定蹲下身,带着某种决心,将那张薄薄的纸片从缝隙递进门后。思索片刻,又将笔一同塞了进去。他希望水性笔别滚到离纸片太远的地方。
放学回到家里,一直拖到吃完晚饭,祐定才忐忑不安地再次来到仓库前。
他推开门,眼前黑黝黝一片让他心里犯怵,只好把灯打开。暖黄的灯光瞬间填满室内,仓库内部一览无余,除了堆放的工具杂物外,没有一个人影。
距离门口一两步的地上是清晨时被塞进去的纸笔,笔被推门产生的气流带着往里滚了一点,还在轻微摇晃着。
祐定把它们重新捡起。借着照明,他完全可以看清纸上的内容。
纸片边缘有几道用笔画出的歪扭线条,在祐定认真的笔迹下方,漂亮地写着两个汉字:日光。
尽管长谷部写字也很好看,但这明显不一样。这是大人写的字,祐定确信。
祐定笑起来,尽管没笑出声,但他觉得现在算得上近来最让他感到喜悦的时刻。他把纸片上的文字看了又看,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念了又念。
“谢谢您,日光先生。”
祐定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兴奋,又朝深处的方向鞠了个躬,关了灯,对重新陷入一片漆黑的房间轻声说句晚安,最后带上门,雀跃地回自己房间去。
原本祐定打算把这事当作自己的秘密。毕竟到这时,拿着张来历不明的纸片讲述离奇的经历,家里的大人只会当他在说胡话。更何况,要是让大人知道,就没那么有趣了。
但他转念一想,似乎长谷部有分享的权利,毕竟是他自己先对长谷部倾诉的。
“所以说,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相信他存在吗?”
已经是高中生的长谷部冷不防地问。这时他刚上高一,跟仍在念国二的祐定没有在一起写作业的理由。但长谷部的家人时常出差,这给了他非常充分的理由在放学后跟着祐定回家。
结果是,祐定家里没有过叫日光的人,长谷部那边也没有。长谷部在学校有个姓长船的朋友,尽管不能确认这位朋友跟祐定是否是亲戚,长谷部还是跟对方提了一嘴,对方的回答是:虽然我们家里起名喜欢带“光”字,但我从来没听过长谷部君说的这个名哦。
“不是因为我相信,而是他确实存在。我亲眼见到的。”祐定说道,没停下手上的书写,也没抬头。
“但是,你上一次确切地看到那位,也是几年前了吧?也许只是因为你长大了,所以看不到了。”
又或许,是童年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你的想象力在替你制造虚幻的真实呢?
祐定觉得长谷部没接着说出来的话大致如此。倒不是说他会因为这种自顾自的猜测而感到被冒犯,他甚至觉得长谷部的思路是对的。也许是他过了能看到怪异的年纪,又也许是他的大脑在为回忆添油加醋,反正再过两年,祐定能够在意这事的时间就更少了,它会变成童年的一部分等着未来偶尔被翻找出来……
理应如此,如果祐定没有再见到那位日光先生的话。
当他问起家里有没有过叫日光的长辈时,养父母思考了很久,告诉他至少这几十年来都没有过,再往前就不知道了。那时的祐定可能明显表现得很失落,这让两位大人又试着思考了一阵子,尽管有一半时间像是在思考一个可以安慰祐定的说辞。
哎呀。养父一拍脑袋,好像真想起了什么。
“日光…日光……叫这个的人没有,但祖上似乎有把叫日光的刀呢。”
跟黑田家的众多藏品一样,养父所说的叫日光的刀被一并捐赠给博物馆,早早就从黑田家离开了。
祐定没告诉长谷部的是,自己偶尔会梦到日光先生。在梦里,日光先生的外貌和声音都清晰又真实。假如这是祐定自己想象出来的形象,他该具有多强的想象力,才能从头到脚创造出这样一个完整的形象呢?
尽管大多数时候,祐定只能像看电影一般观看自己的梦境,但偶尔,梦里的自己就像接收到祐定的想法一样,问出清醒时左思右想的问题。
“日光先生是什么?”
“我是付丧神。”
“您真的是刀吗?”
自称为付丧神的男人点点头。
“可是您已经不在家里了。”
“也许是被黑田家代代相传的缘故,即使本体离开,还有一部分痕迹留在这里吧。不过,似乎不像从前那样随时随地都能现形了,最多不过趁人熟睡时潜入梦里。”
愣了几秒,祐定才意识到对方在说自己。
“所以,是因为日光先生要来到我的梦里,我才能梦到您吗?”
“这是一种途径。还有一种是,你本来就想看见我,所以我才能这么轻易地进来。”付丧神推了推眼镜,“你似乎不像以前那样有戒心了,该说这是孩子的共性吗……压切倒是没怎么变,还是原来那个样。”
日光口中的“以前”和“压切”,祐定都不明白是什么,但对方就像很早以前就认识祐定一样,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说出这些话。
祐定本来应该先问清楚对方话中的到底是哪些事哪些人,但梦里的自己没有任何疑惑,像跟日光共享同样的记忆似的,像另一个自己似的,自然地把日光的话接了过来。
“让您见笑了。不过,要是御刀大人亲耳听到您这么说,似乎不会像我这么平静呢。”
明明是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却有些陌生,像瞬间成长了许多。
“这个你应该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吧。”
日光的眼睛透过镜片直直看进祐定眼里,好像说话的对象不是梦里的他,而是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的那个祐定。
“不明来历的存在也敢请入梦中,若我别有用意,你或许就再也醒不来了。”
“又或许因为是您,我便没多大戒心。”
“被狸猫捉弄的孩子居然这么说吗?”
祐定听到自己低低笑了两声,继续道:“不论变成什么样,我都能认出黑田家的宝物啊。”
尽管没有什么表情变化,祐定还是觉得对方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我以为你不怎么说俏皮话。”眼前的付丧神轻哼一声,“我的本体早已不在这里,没法完全守护你,压切他们也一样。不论如何,请你保重。”
“当然,承蒙厚爱……”
祐定醒来时,梦中付丧神的模样好像还映在眼前,可实际上,他只看到深色的天花板。
“我觉得,有些事情不是因为年龄变化的原因而改变的。”
祐定终于抬起头,看向一旁撑着下巴看他的长谷部。
对方挑起一边眉毛,似乎开始好奇了。
“因为是孩子,所以能看到长大后的自己看不到的东西,确实有可能是这样。但也有可能是,因为本就能看到某样东西,所以看到了它。”
“所以,你觉得自己有特殊能力?”
祐定摇头。
“我觉得长谷部也能看到哦,那位日光先生。”
“那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明明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这么多。难道是他不想被我看到吗?”
“或许是你还没注意到呢。”
祐定勾起嘴角,收获了长谷部皱着眉头的一句“不许笑!”。
“别再说灵异话题了,宁愿你跟我说那些听不懂的下棋的东西。”
“明明是长谷部先提起来的。”
福冈市博物馆里边几乎收藏着半个黑田家的历史。可惜的是,很多藏品都是分期展出,祐定也不总是有闲去看,有时即使忙完了手头上的事,也不会立刻想到要泡进博物馆里。断断续续地,直到高中,他才把博物馆展出的黑田宝物全数看过一遍。
国二那年,在新年的部分藏品特别展出期内,祐定前往了博物馆。
展出刀剑的介绍语里,不少熟悉的名字让祐定吃了一惊。但他的目光在落到那把刀上后,似乎就再也移不开了。
祐定看着展柜里那行细小的、白纸黑字注明的名字,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安宅切。安宅,切。安-宅。
写法是一回事,读法又是另一回事。这几个音节在祐定舌尖上滑动许多次,最后都被他吞进肚子里。
直到这时,祐定才知道,在那个遥远的下午,仓库里的付丧神第一次对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安宅切”横在刀架上,灯光打得恰到好处,银灰色的刀刃亮得耀眼,刀背又是深邃的黑。
祐定隔着玻璃看它,好像灵魂要渐渐被吸进冰冷的金属里,与那把刀融为一体。
若是那样,该说是祐定变成了刀,还是刀把祐定隐去了呢?再往深处说,难道祐定就是安宅切,或安宅切就是祐定吗?
那么,日光先生在见到他时,是把他当成过去与自己有缘的安宅切的付丧神,还是一个完全没有记忆、只剩下熟悉皮囊的“安宅切”呢?否则,他为什么要在第一次见到祐定时,说出“安宅”呢?
祐定从展柜前走开了。
“终于见过您的真身了。”
与祐定相对的位置上并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回话,但祐定知道对方还在。
国中以来,他把自己的房间搬到偏院,养父母见他从小就喜欢待在那,也就没觉得奇怪。现在祐定上了高中,养父母更觉得青春期他还能将情绪保持得如此稳定,这个备受他青睐的僻静小院功不可没。
“日光一文字”展期内,祐定恰好挑了最冷清的一天前往博物馆,展厅里除了他以外只有不超过十人。
说实在的,即使看过许多相关记载,祐定也并不是很懂刀剑鉴赏。当他在博物馆的玻璃展柜里看到那振刀时,脑海里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这样的念头:日光先生果然是这样的啊。好像在此之前,他就在脑子里凭想象为那位付丧神勾勒出了一个真身似的。
在那里,祐定看不到家里那个会说话的日光。付丧神似乎就像其本体一样,躺在安静的展柜里沉睡着,几十年如一日。
也许是因为博物馆内不如家里温暖,因为那里的装潢没有家里这样令人放松,因为那里充斥着陌生的面孔和气息,又或许只是因为,那里不是黑田家?
“为什么…没有现身呢。”
这时已是深夜。作为第二天还得上学的学生,祐定本该睡觉。可他仍然为没有解答的问题困扰,最后坐起身来,对着房内空荡荡的黑暗发问。
祐定心想,明明日光是认识他的,并且也明白他总有一天会去到那口玻璃柜前,但为什么当祐定真的站在“日光一文字”面前,对方反而不出现了呢?
万物有灵,器物即使没被经年累月的使用,单是在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内部就寄宿了某种精神。只要本体没有破坏,以其为基础的付丧神就不会真正消失。而只要被使用、被人的情感激活,付丧神就理应被唤醒。
即使刀剑和武士的时代已经结束,名刀却没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出于对历史、对兵器,又或是其他五花八门的兴趣,人们在玻璃的一侧,对另一侧的刀剑作出评价,发出赞叹,又或是草草留下一点关注。
博物馆里的器物本来就不缺来自人类的情感,虽然这些情感轻重不一,但到底都是维系付丧神存在的养料。
会不会,自己其实是被讨厌了呢。那天祐定从博物馆离开时,脑海里蹿出这样的念头。仔细想来,更像是丧失力量的付丧神被自己这个小孩缠着刨根问底吧?
说到底,即使祐定最终对家里这位付丧神无所不知,这也不过是一些没有实际价值的知识。
但祐定内心总有种模糊的感觉,要是在第一次看见日光先生的时候没有在意下去,那么从那之后,他就再也不会在任何地方见到对方了。当这样的感觉在心中一闪而过时,他居然莫名感到悲伤。
眼睛一闭一睁。几次缓慢的眨眼之后,下一次睁眼时,眼前终于出现了另一个存在。
在梦里才看得最清楚的付丧神坐在祐定对面,外形与祐定记忆中的没有一点差异。日光低垂着视线看向祐定,看不出表情。
即使在没有亮灯的夜里,付丧神的眼睛也很清亮,好像反射着不存在的光线。
祐定没有惊喜到跳起来,也没被吓到,只是抬眼去看对方。
也许是见祐定什么都没说,日光才开口道:“即使我不现身,你也知道我就在那里。何况,你不想被当作自说自话的怪人吧。”
“但是……”
“你不需要看到我,才能确认我存在。你小时候跟压切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
“那您为什么在家里就愿意显形呢。”
“说到底,我只是本灵在这间宅邸里的残留,早晚有一天会消散的。”付丧神摸摸下巴,“既然如此,就更要抓住消散前的时光,多看几眼黑田家的人们……这大概是曾经作为传家之宝的私心吧,就算力量式微,也愿尽绵薄之力,守护此处。”
祐定低下头,有些长的刘海好像要扎进眼睛,弄得他有些不舒服。
“即使是我一直思念您,也会如此吗。”
身前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我的本体已经离开太久,也太远,这份残留的灵力被削弱成现在这样,单靠人类的力量没法维持下去,也没什么回归本体的必要了。更何况,你本就不应该一直在意我。”
日光没有给祐定插嘴的机会,继续道:“我们刀剑已经是过去之物,同自己见证的是非得失一样变成供人品评的历史,不过如此。虽然你向来是知轻重的孩子,但我不愿看你被过去拖住脚步的模样,换做压切和日本号,也会这么想的。”
真是自以为是啊,日光先生。就像偶尔十分固执的长谷部一样。祐定低着头想。为什么假定祐定不需要捡起本应与身为人类的他毫无关系的过去呢?如果真是这么想的,为什么要在第一次见到祐定时呼唤安宅切的名字,又允许自己被祐定反反复复地看见呢?
或许就像日光所说,这就是与黑田家共度几百年的付丧神,对这个家和与之相关的一切的私心吧。
祐定重新抬起头,没有仰脸,只是抬眼透过扎眼的刘海看向日光。
“但是我希望能一直见到您。”
“我不过是过去留下的一点痕迹而已,帮不了你什么。有压切他们在,你并非孑然一身。更何况,我的本体似乎还保存得十分完好……”
“即便如此,我也希望您继续出现在这里……不可以吗?”
您已经在这里很久,不能再停留更久吗?您以身为黑田家的宝物为荣,却能接受自己的痕迹从黑田家中消失的未来吗?
祐定实在没法把这样的话说出口。
日光动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又紧紧闭上。他移开了视线,不再看祐定,而是转脸望向户外。没有什么云彩的夜晚,月光把庭院中的事物都照得一清二楚。
“自从茂子夫人将我们捐赠出去,身边的熟面孔就越来越少了。
“最开始,是小件物品的付丧神们,茶具酒樽,什么都有。祂们平时最为聒噪。从某天开始,周围就安静下来,再也没有那些打闹的声音。
“接着是那些书画。过去,祂们大都就着庭院内的景趣吟诗作赋,偶尔会邀请我们这些刀剑和盔甲评个高低,不过说实在的,祂们并不真的在意我们的看法。
“典籍,兵器……随着大家本体离开的时间变长,这里就变得越来越安静。
“话虽如此,黑田家的血脉还在延续,即便付丧神越来越少,家中总还会添新成员。他们中的人大多数看不见我,想来也是我作为武器,与时代的联系越来越松散的缘故。即使看得见,也都仅限幼年时期,一旦长大成人,小时候见过的怪异现象就变成真假难辨的记忆,不足为奇了。
“作为器物存在的几百年里见识过世间百态,我们付丧神早已习惯身边的事物来了又去。能够亲眼见证这个家的变迁,对我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但是……”
缺乏光线的室内,付丧神的身形同祐定一样被吞没在黑暗里,好像在下一次眨眼后就会消失。
“……但是,在这样宁静的夜晚,果然还是会觉得有些寂寞啊。”
“可是我还看得见您。”
祐定目不转睛地盯着日光,等待对方收回视线看向自己。
“我看得见您,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看得见,听得到,也感受得到,只要您愿意,我就可以陪伴您,就像您陪伴了这个家一代又一代的人那样。”
即使祐定本不是黑田家的人,也不是什么刀剑。这时的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罢了。
“所以……就劳烦您在尚未耗尽的时间里,长长久久,守护我们……”
守护我吧。
付丧神终于如他所愿地把目光投向他,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容,开口道:“果然,你还是你啊。”
一眨眼,日光又消失不见了。祐定呆呆地保持着同一姿势许久,最后困意袭来,又躺下身,钻回被子里面闭上眼。
在四周的静谧中,他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只是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在轻柔地抚摸他的头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