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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瞌睡虫……”一个温柔的女性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醒醒,甜心。”一个开朗的男性声音靠近了些许。
“醒醒,伙计!”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近在咫尺。
弗兰克被棍棒状的东西戳弄得惊醒,谨慎环顾四周,看见一位拄着拐杖、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弗兰克坐了起来,感到浑身冰冷,浑身已经被寒气浸透,他裹了裹衣服,手指感到了轻微的潮湿——这是早晨的露水。他的脑袋旁边伫立着一块墓碑,上面写着:玛丽亚·卡索。
“别在这里睡觉,孩子。”老人不客气地说,“你无家可归了吗?”
弗兰克脑子疼得要命,胸口也钻心地疼,像是断掉的肋骨插进了肺里,而且他不确定是因为穿得单薄的自己不小心躺在墓园里睡了一晚导致的,还是因为过分混乱的记忆。从医院逃离后,他便陷入了失忆后无能为力的痛苦之中,如果他没遇上凯伦、不知道那个所谓的“马特”的身份,他只会知道自己刚刚痛失了妻儿,人生断了线,无穷无尽的悲痛与复仇怒火会充满他的世界,那么他就只需要杀戮、复仇、死亡。
午夜时分,他慢慢地在玛丽亚的墓前躺下,把自己蜷缩起来。他现在成为了一个小孩。小孩乃是无辜、原始和遗忘。在面对玛丽亚时,弗兰克心碎了,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个伏在自己身上穿着西装、戴着墨镜、保护了自己的陌生男人。那个人叫马特,凯伦说的——见鬼,凯伦又是哪一位?除了某种深藏在身体内难以言明的熟悉,以及视线里那头金色的头发与湛蓝的眼睛,弗兰克同样对她一无所知。
自己一定忘了太多,命运对自己残忍至极。
“我……我来看我妻子。”弗兰克干巴巴地说,垂下头,眼神闪躲,小心地吸了吸鼻子。
“噢。”老人的视线越过弗兰克的身子,看见后面墓碑上的名字,“节哀,卡索。她怎么去世的?”
“枪击。”弗兰克攥紧拳头,想起玛丽亚的笑容、她血淋淋的身体。愤怒有时候不像怒火,不似汩汩岩浆,反而像是冰冷的水,充满全身每一处缝隙。你会被冻得麻木,失去感知。
爆炸。弗兰克忽然想起马特。他匆匆站起身离开,路上,他打开看了一眼凯伦发来的新消息,内容是马特已经转到普通病房。
在之前那几天里,弗兰克回过那座房子,房子还在封锁调查之中,但里面没有人,弗兰克轻而易举地进去了。现场的环境惨烈至极,这时的他才得以用较为清醒的脑子观察这一切,这给他一种错觉,自己在某个战场上的错觉。他能回忆起很多场爆炸,甚至,它们就仿佛昨日发生。
卡索中尉手持一把HK416,在一个小村庄中行走,脚下沙沙的,脑袋上的烈日晒得他头昏脑涨。但他依旧敏锐地注意到前方的阴影里藏着一个绊雷陷阱,但他的战友没有,于是一场震天撼地的爆炸从另一侧传来,飞扬的泥沙从空中下落,哗啦啦洒在弗兰克的身上。他踉踉跄跄地爬起,透过空洞的水泥墙壁看见血肉模糊的残肢断臂。
他熟悉爆炸,习惯成为幸存者,对死亡见得太多之后,他会记得如何存活,如何依靠自己的本能获得再次开枪的机会。但这一次,这场夺走了记忆的爆炸,是因为别人的牺牲。
爆炸确实会造成失忆。短期内,记忆可能会被封存,你不会记得爆炸时的事,你只知道你居然还活着,而且身上很疼,也很恐惧,因为这是你最接近死亡的时刻。你想要拼了命地想要记起来什么,想要想起自己到底是谁。
可是自己过了这么多久还是没有记起任何自己想要知道的内容,就好像自己真的死亡了。
弗兰克在屋子内巡视,如同一个局外人观察这里生活的痕迹。杯子是配套的情侣款,浴室内的牙刷、毛巾、香皂、沐浴乳……都是显而易见的双人份。衣柜里有一块区域是马特的——弗兰克猜——另一块区域是自己的,而有一块区域的衣服不分彼此,随意地挂着和堆叠在一起。而在一个角落,弗兰克看见了一张已经被烧焦了一部分的便签,上面写着“五周年纪念日”,日期赫然是前几天。
愈看弗兰克愈恐惧,就好像进到了一个怪物的体内,里面有一个叫“弗兰克”的人,这人有着和自己一样的身体,一样的打扮,一样的面容,但不是自己。有什么东西在耳畔尖叫,也许是羔羊,也许是火烈鸟,它们的声音让弗兰克焦虑和痛苦。
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和马特确实有长期的、稳定的亲密关系,正如凯伦告诉自己的。
可是——老天,玛利亚!一种类似于背叛的情绪猛烈地从胃底涌上来,巨大的认知落差宛如有拳击手重击着他的腹部,更让他感到自我厌恨的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逃避还在医院的马特,没有承担起责任。弗兰克顿时恶心得干呕起来,生理反应逼得他眼睛渗出泪水。
他抗拒这段并不存在于自己脑子里的关系,可他知道这只是脑子的防御机制在作祟,自己与马特的关系无可辩驳。无论如何,自己需要对马特负责,对这段关系负责。
弗兰克乔装打扮后来到了凯伦所说的医院,透过病房门上的小窗,看见了仍在昏睡的马特。
他已经查过“惩罚者”和“夜魔侠”的相关信息。显而易见,冠着惩罚者名号的人正是自己,而且他还搜到了一篇署名为“凯伦·佩吉”的新闻,内容是“海军陆战队队员弗兰克·卡索中尉的妻儿由于黑帮火并不幸离世,这是惩罚者诞生的主要原因”。所以自己已经复仇过了?他难以接受这种犹如时间被删除的感觉,自己的愤怒似乎必须或者说已经在这些消息里、这段空白的记忆里消解。简直是荒谬至极。自己被捕后,代理自己案子的正是马特他们。自己是这么和他认识的吗?律师和罪犯?那么根据那天自己听到的,他做出了“马特是夜魔侠”的合理猜测。见鬼,新闻上写着默多克是个盲人。
看了一会儿,弗兰克走了。他的伤又在发疼。
马特醒来遇到的第一个人是护士,于是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在医院里。尽管意识模糊,手脚发软,超级感官也基本掉线,他还是铆足了劲,勉强吐出一句完整的话:“弗兰克怎么样了?”
“谁?”护士问。
“呃……应该是和我一起来的?”马特犹豫着。当时的他已经昏迷,只能猜测是弗兰克把自己送来的。自己护住了弗兰克,而自己活下来了,说明弗兰克肯定没生命危险。马特不由得高兴起来,那些争执与冷战仿佛没那么重要了。
“我不清楚,先生。”护士回答,“不过这几天倒是有一位女士和一位男士来看过你。”
马特心里再次冒出一丁点儿愉悦:肯定是弗兰克和其他人,也许是凯伦!超级感官还没完全恢复,马特已经迫不及待地使用它,试着搜寻病房里除了自己和护士之外的气息。
病房里有凯伦的味道,果然是她。自己又让凯伦担心了。还有一个气味,是……福吉?他也来了,当然,他肯定会来。还有……弗兰克在哪里?马特僵住了。弗兰克没来过?为什么?难道他还在另一个病房里?没来由的恐慌攫住了他的脑子,超负荷运行感知后,他的开始发晕,像是浮在空中,一些愈发可怖的画面闯入——弗兰克受了重伤,弗兰克还在昏迷,弗兰克死了。停下,快停下!他的脸色灰败且苍白。
马特正欲开口请求护士替自己打电话给凯伦,却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稳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门口。弗兰克的心跳、呼吸与气味一股脑闯入马特的感官,马特几乎立刻容光焕发。
护士很快检查好了,离开时,弗兰克依然站在门口。他往外退了两步让护士离开。接着,他谨慎地走进来,沉默地看着马特。
马特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你怎么样了?”
“还好。”弗兰克开口,语气平淡。
马特有些许的困惑,但能察觉到弗兰克身体上有伤的,便把弗兰克冷淡的态度归结于受伤后的疲惫。他说:“你应该在病床上好好养伤。他们怎么允许你随意走动的?”
“我不想在那里。”弗兰克回答。应付这种交谈对他来说并不困难,可他没办法做到互相关切的状态。他走到了马特床前,意识到马特看起来很熟悉,但也仅仅是看起来。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小桌子上:“我给你带了一副墨镜。”他忽然意识到,进来后自己竟然有些担忧会露馅。
“真贴心。”马特说,“从病床上逃跑是你的拿手好戏了,哈。不过,我喜欢你陪着我……”他迟钝地伸出手,勾住了弗兰克下垂的手。
下一秒,弗兰克挣脱了,并退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