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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蒋龙的消息从微信里跳出来:“我想睡觉”
张弛坐在自己的茶桌旁,抿了一口茶,不急不慌地回复:“你睡呗”
但过了十分钟,手机也没有任何动静,张弛一边看着手里的新剧本一边品茶,脸上面无表情,却不时装作不经意地向手机屏幕瞧两眼,屋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怎么还是习惯性地自己骗自己呢,张弛脑中的声音好像在质问自己。
终于,张弛还是放下二十分钟前只翻了两页的剧本,举着手机,双脚双手展开在沙发上,给不太可能有下文的微信对话框打字:“你又睡不好了?”
过了10秒中,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显示在屏幕上,“没事的话你先来。”
张弛不用纠问去哪里,先来干什么,因为他的搭档总是说话说一半,总让人听不懂,所以不用看他说了什么,而是要猜每个字后面的意思。作为五年的老搭档,张弛不用猜一秒钟就已经明白了蒋龙话里所有的意思,也不用多犹豫什么就会听话地遵循蒋龙的要求、命令或是求助。
站在蒋龙家门口打开指纹锁的刹那,“欢迎回家”的智能女声昭示的并不是有客人来了,而是家里本应存在的另一位主人回来了。张弛犹犹豫豫站在门前纠结着要不要敲门,可想到此刻门后主人的状态和样子又摇了摇头,只是象征性地举起手,轻轻摩挲着门把手,用指节发出门内的人把耳朵贴在门上大概都听不到的“笃笃”两声,就按着大拇指开门进去了。
“这呢,书房里,弛仔。”刚刚拉上门,蒋龙洪亮的声音毫不意外地响起,钻进张弛的耳朵里震着他的脑袋。
张弛熟练地从玄关换上拖鞋循声走向书房。房间里的门像主人一般大喇喇地敞开,而主人穿着红色的睡衣斜倚在单人沙发上。一脚蹬着脚凳,一脚踩在地毯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发什么呆,本应放在书桌上的剧本、纸张、笔记本散落一地,如同它们的主人一般,不受世俗约束般地自由且无序。
张弛叹了一口气,踢开地毯上的一摞剧本为自己找出一条通道,坐在书桌旁被推出一米开外的椅子上: “蒋龙,你咋那么烦人,好不容易休息几天,你还给我叫过来。”
蒋龙斜着眼睛撇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继续懒懒散散地说:“那你还不是屁颠屁颠跑过来了,你就上辈子欠我的。”
张弛不想理他,只是拿出手机翘着二郎腿开始刷微博,划拉两下才漫不经心地问:“你到底叫我来干嘛,蒋导有活儿了?”
“张弛,你像个人吧,不给你介绍活你就想不起我是吧,咋这样呢现在?”蒋龙把双脚收回来盘在沙发上,坐起身来,看向张弛的方向。
没等张弛抬头,蒋龙又接着说:“张弛,小弛,你过来一下...快过来,过来一下嘛。”
张弛刷着手机好像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内容正沉浸在视频里,听见蒋龙自顾自撒娇的背景音,习惯性地啧了一声,只是摆摆手,一点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于是蒋龙彻底坐起来,理了理领口,跳下沙发做出要冲刺的姿势,下一秒就光着脚两步并作一步冲向张弛,没有犹豫地把自己砸到张弛的身上,双手抱着张弛的脖子,一屁股坐在张弛腿上。
不堪重负的旋转椅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力推着又向外偏移了几公分,张弛拿脚抵着地才使之停下来。张弛的手机被蒋龙撞得掉在了腿上,他只得拿起手机扔向远处的沙发,又拖起蒋龙的腰和双腿往身体里挪动了一下,调整成更舒服的位置,又不至于让蒋龙摔下去。
张弛无奈地打掉蒋龙在自己脖子上来回乱动的手,“你咋这么莽呢,多危险呢。”
蒋龙的重心仍不稳,但还是不服输地双手搂向张弛的脖子,像个树袋熊一样把自己牢牢挂在张弛身上,闭着眼睛,把脸埋在张弛的颈窝,闷声说道:“我真的想好好睡一觉了,张弛。”
蒋龙和张弛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契约,准确来说是蒋龙单方面需要张弛的契约。他只有在张弛旁边才能好好睡一觉的奇怪习惯,蒋龙不知道这个习惯是何时养成的,也许是在比赛的时候,也许是在两个人重新和好的时候,又也许是在自己最焦虑的时候,张弛总会在旁边,所以身体也形成了反应。看到张弛在创排间、在布景里熟睡的时候,蒋龙也就莫名奇妙地困了。 再到后来发展成得挨着张弛才能睡得好,得张牙舞爪地把张弛当成一个人型抱枕才能进入深度睡眠。蒋龙不以这种习惯为豪,他一向对需要别人帮忙的事情感到窘迫和难以开口,但是对于张弛,他好像从一开始就少了道德上的负疚感,毫无边界的肢体接触也好,坦率直接地提出自己的需求也好,只要蒋龙说了、做了,张弛都会接住、都会同意。
就像现在一样,张弛抱着癞皮狗一样的蒋龙走向主卧。
张弛也知道,自己总是莫名其妙地同意并听从蒋龙的一切要求和指示,所以蒋龙说:“张弛,我只有挨着你才能睡好”的时候,张弛也一如往常地接受了,并乐于帮助他。只是在偶尔钓鱼发呆的时候才想起来这个契约中,自己什么也没有得到,只是欣然同意了蒋龙的要求。比起契约,更像是在单方面帮助他,帮助他脆弱的搭档。但话说回来,蒋龙这不为人知的一面,如果只有自己能帮上他的忙,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张弛这样想着也这样做着。
然而,张弛在忍,甚至一直以来忍得有点辛苦,看到搭档手脚并用地扒拉在自己身上呼呼大睡时,张弛却睡不着了。尤其是看到这个动物性很强的人此刻平稳的呼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时,张弛的内心又生出一股冲动。想对他上下其手,想摸摸他的睫毛,想要再靠近一点听听他呼吸频率的冲动。
可张弛毕竟是张弛,他总会被脑袋里绷紧的一根弦大声提醒着:是蒋龙单方面需要你,而不是你需要他。作为一个好人和好朋友,你不能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又索求回报。
于是,张弛在面对蒋龙的时候就会把自己的需求先放下,首先放下的是自己睡眠也不好的问题。直到他俩之间形成了这种怪异的需要与被需要的关系,张弛也还是没有想起自己真正的需求到底是什么。
蒋龙的房间大概很适合睡觉,窗帘微微透出一点光亮,却随着时间的推移消失殆尽,只剩一片漆黑。蒋龙的被子奇怪的好闻,让张弛想起小时候还在铁西家里时姥姥洗过的被子的味道,一股最纯粹的洗衣粉味,但被冲得很淡很淡,然后染上了一种暖洋洋的花香。张弛不知道这是独属于某个人身上的气味还是自己头脑中幻想出来的味道,但是在蒋龙进入深度睡眠的同时,张弛在休假的第二天也沉沉地睡了一觉。
张弛在无数个碎裂的梦境中挣扎着再次睁开眼,看见的是蒋龙在一旁撑着头刷手机的光亮。
张弛揉揉眼睛问道:“几点了?”
蒋龙将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开:“快八点了,你也是真能睡,张弛。”
“那还不是蒋老师家的床太好睡了,再说了,你在一旁呼呼大睡又压着我不放,我除了睡觉还能干嘛,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一样抱个东西才能睡,人一走你就醒,就咋咋呼呼,像个大人吧,蒋龙!”张弛彻底醒过来,却没急着拿手机,只是平躺着,缓慢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对身边的人一顿输出。
蒋龙听罢也不服输,赌气似地扔了手机再次像章鱼一般手脚并用地攀上张弛的身体,并且霸道蛮横地不给彼此的身体留下一点缝隙。头埋在张弛的颈窝处,双手双脚交叠在张弛身体的另一侧,果真像在环抱一个大型玩偶一样勒得张弛喘不上气:“那咋了,我就喜欢像小孩,我就想抱着你睡觉,遇上我算你倒霉,谁让你上辈子欠我的呢。”
蒋龙说话呼出的气吹得张弛的脖子微微发痒,像一片柔软的羽毛,也挠得他心里发痒。他所幸心一横,大力挣脱开蒋龙的钳制,转身环抱住蒋龙,将他整个人搂在怀里,冲着他的脖子就是一口。
蒋龙炸毛大声喊着,身子却一动没动:“你属狗的吗,咋还咬人呢,跟哪学的坏毛病这是?”
张弛咬完不过瘾,看见蒋龙一副任人采撷的样子,脑子一热又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带着自己齿痕的皮肤。湿热的舌尖游荡在嘴边,与细嫩的脖颈接触一秒又立马收回,湿润的气息打在皮肤上。
蒋龙这下终于有了反应,轻轻推开张弛,奇怪地看着他,带着一副对他这大胆过界的举动表示不解的神情。张弛用大拇指象征性地擦擦嘴,坐起身,撇了眼床上半躺着的蒋龙,说道:“我属猴的,你猜我跟谁学的呢?”
半小时后,在卫生间把自己收拾完毕的张弛正坐在蒋龙家的客厅里抱着吉他拨弦,时不时对着依然瘫在床上的蒋龙喊道:“起~来~吃~饭,天都黑了。”
穿着红睡衣的蒋龙踩着拖鞋,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卷发不情不愿地从床上挪到卧室门口,再慢慢把自己挪到客厅的沙发上,而终点线依然是沙发上那人的肩膀。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靠枕了,蒋龙瞄准目标,便把一滩烂泥的身体软绵绵地送上去,整个后背靠在张弛的侧面,肋骨还硌在琴身上,搞得张弛的哼唱不得已被打断:“你真是个埋汰孩儿,一点没错。”
张弛把手垫在蒋龙身下,然后再慢慢发力把这小孩的身体挪动到沙发靠背上。然而蒋龙的满头卷毛还是不听话地再次耷拉在张弛的耳边,手指还不安分地拨动琴弦,作势不让他好好弹。
张弛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放下吉他,帮助这个没骨头的搭档调整姿势,自己躺回沙发扶手上,拖着蒋龙的肩膀把人直直拉向自己。过窄的沙发难以同时容纳两个成年男子,但过于消瘦的张弛还是在自己的手臂和沙发靠背处为蒋龙寻找好了位置。
就这样,蒋龙的屁股陷在张弛手臂和沙发的空隙中,整个上半身斜斜枕在张弛的前胸,被张弛紧紧地搂在怀里。这下蒋龙舒服了,喜欢肢体接触的动物找到了最安心的姿势,于是像一只懒散的猫,半阖着眼假寐。
张弛一边刷手机一边说:“我给你整个减脂餐怎么样,马上进组了还是得管理管理形象。”
蒋龙打了个哈欠不满意地说道:“你可怜可怜我吧,张弛,给我吃点好的吧。”
半小时后,外卖员敲门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蒋龙还是没骨头似地瘫在沙发上。此前的人形靠枕早已起身站在窗边,开始观赏起了窗外的夜景。
张弛看着窗外,觉得此时此刻有点恍惚,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就站在蒋龙家的窗户前看夜景了呢。身后是瘫软成泥的蒋龙,自己的头发上、衣服上已然沾上了刚硬的卷毛,活像家里的小猫在标记领地。休假的第二天,在别人家里睡了长长的一觉,但张弛却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好像只有跟蒋龙待在一起的时候,他不会再去想,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有多好。
然而,门外的笃笃声打断了他的沉思,好像现实世界闯入独属于他俩空间的一种警示。
张弛等了片刻,也不见沙发上的动静。只好自己慢慢走过去开门拿外卖,再一气呵成地拆外卖、拿餐具,然后二话不说揪着沙发上人的脖子,强拉他起来吃饭。
张弛想吃减脂餐,而蒋龙想吃麻辣烫,所以桌子上最终的外卖当然还是两碗麻辣烫,一碗冒着红油,一碗则要清淡得多。
“哎呦,就是这味啊,这红油啊这麻酱啊,真香嘿。”,蒋龙一边小口吃着黏糊糊的麻辣烫一边感叹。
坐在餐桌对面的张弛大口大口吃着清汤寡水的麻辣烫,一边抬头无奈地看着眼前人。
蒋龙抬眼笑了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食指指腹擦了擦了张弛沾了油点的嘴角,张弛一怔,随后习惯性地往后躲,但蒋龙的手还是蹭到了嘴角。张弛快速去拿抽纸,胡乱擦了两下,又低下头埋头苦吃,只留下一句:“别埋汰到我这来了,蒋老师。”
蒋龙见他反应也愣了一下,尴尬地收回手,不再说话,拿出手机不停回着消息,而张弛再没把头抬起来过,俩人就一直保持这样的安静,直到吃完这顿饭。
见张弛吃得差不多了,蒋龙十分有眼色地主动收拾残局,毕竟是自己家,蒋龙还是遵循了着为数不多的礼貌,擦擦桌子,让张弛休息。
钟表上的指针已过了10点,张弛仍旧不喜欢坐着。于是又回到窗前欣赏蒋龙家的夜景,虽然街道上的车仍旧川流不息,但张弛总觉得10点之后的世界会变得比白天安静那么一些。就像此刻屋内的空间,蒋龙坐在餐桌旁翘着二郎腿,姿势别扭地玩着手机,而张弛回过头盯着他,空气里没有一点声音,寂静得有点诡异。
下午那个绵长悠远的午觉制造出的亲密和安心已不复存在,张弛感觉蒋龙对他来说又再次难懂了起来,好像他们又变成了第一天在米未相遇时的样子,充满了客套和小心翼翼,现在明明可以随时随地抱他、搂他、揶揄他、骂他,可仅仅是两次超出界限的肢体接触,就磨碎了这些过于随意的亲密感。
张弛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差,好像从他俩第一次相遇的那天又回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那一年半。在黑暗的森林里失去了导航,他想找寻出口处的光亮,却由于内心的某种不安只敢在原地打转,连向前迈进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于是乎,张弛觉得有必要回家了:“蒋龙,没啥事我先走了啊。”
蒋龙听闻后抬起头扶了扶眼镜,一脸不解:“你不走也行,我这儿啥都有,方便。”
张弛离开窗边,伸了个懒腰朝着门口的方向迈进:“得了吧,蒋老师明天不定有啥事呢,我今天回去,自在。”
“那行,你想走就走吧,路上开车小心昂。”蒋龙没再挽留,站起身来目送张弛收拾自己的东西。
五分钟后,拎着包拿着外套已经换好鞋的张弛对着瘫软在沙发上的人打招呼:“好好睡觉昂,别白天补回来的觉晚上又给熬回去了。”
蒋龙没有动作,只是抬眼看向玄关:“那没人管我,我也管不了我自己,你就操这心,赶快走。”
张弛微妙地感受到蒋龙的小情绪,于是黏黏糊糊地说到:“那我不是得对你负责任吗,我的搭档我不管谁管呢?”说完后,张弛幼稚心迸发,脑子一热把手边的开关按了下去,敞亮的客厅瞬间变得黑暗,窗外繁杂的灯光越过玻璃幽幽地打在沙发靠背上,客厅里立马传来蒋龙无奈的声音:“张弛,你是真幼稚啊,手那么欠呢。”
话音刚落,黑暗的客厅里就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蒋龙淌下沙发,光着脚冲向玄关,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张弛,跳向门口高大的人影。
张弛看着一团黑影习惯性地伸手去接,拖着蒋龙的屁股稳当当把他固定在自己的腰上。蒋龙调整了一下身体,把两手搭在张弛的肩膀上,将自己拉开一段距离,亮晶晶地眨着眼睛看着张弛,两人都逐渐适应了黑暗的房间,窗外影影绰绰的灯光也打亮了一切物品的形状,勾画出彼此的五官轮廓,只是看不清皮肤的颜色,却能够清楚地感知到嘴巴在动、眼睛在眨、温热的身体在呼吸。
半晌,蒋龙还是开了口:“可以啊张弛,咱俩这默契还是在。”
张弛讪讪地笑了笑,蒋龙清楚地看到他的嘴角在上扬。于是又把手挪到了张弛的脖颈处,将自己拉进,靠在张弛的耳边说道:“弛仔,其实你是想让我把你留下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