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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百春】放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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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个垂直的圆柱体空间,不像普通的建筑物,反而更像一口极深的井。墙壁由冰冷坚硬的石头砌成,内壁向上无限地攀升,最终融入于一点渺小的苍白,向下坠入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反光的黑。她只是存在于紧贴墙壁的狭窄的旋转楼梯的某一级。楼梯没有扶手也没有隔挡,只要稍稍不慎踩空,就会掉进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摔个粉身碎骨。

整个环境都太过离奇,所能感受到的唯一的实感,竟然就只有脚下与手上触碰到的台阶墙壁粗糙带有颗粒感的触感,也感受不到明显的气流。春川魔姬把放在墙壁上的手收回,凑近看了一眼,发现竟然没有一粒可见的灰尘,毕竟按照常理说,这么庞大的建筑物,不可能干净得不染尘埃。更何况,她现在连这里有没有天花板都不清楚。

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春川仔细想,发现自己并没有怎么来到这里的记忆,仿佛有一段记忆被剪切掉,再被不自然地和现在所经历的一切衔接上。她不知道这会不会又是黑白熊的诡计,但从目前的所见所感里可以获取的线索就只有这一个不自然的建筑物,以及身处在这种不自然环境里的自己。

毫无疑问是被困在这里了,虽然困在一个只有楼梯的圆柱形建筑里和被迫参加自相残杀相比并没有好上多少,但再怎么说也不能坐以待毙。春川魔姬最后选择了向下走,更节省体力,并且出口在下面的可能性要更大。

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着,所能听见的除了自己的脚步,就只剩下了自己的呼吸声。单调、机械地重复着向下走的动作,连时间感都被消磨殆尽。她的眉头不自觉地越皱越紧,目光顺着建筑物中心的空洞向下望去,一片黑暗,依然没有看见地面。

……这下好像是真的麻烦了。春川无奈地叹气,继续不停歇地向下走,身为刺客,长久以来贯彻的便是:无论身处什么困境,都不能放弃逃跑的机会。况且这种无休止的动作的重复,与她记忆里在组织里接受的重复千万次的体能训练相比,太过于小儿科。精神力上限值和普通人相比高出很多,肌肉记忆会代替思考,连“自我”都开始变得模糊。

春川魔姬想,她一直以来都是如此过来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久到到春川的意识恍惚,竟然认为足够有数年之长。周围的环境也依然没有任何改变,石头砌成的墙壁、无限延伸的旋转楼梯、自己。唯一不同的是,她终于发现下面的阶梯处出现了一个人影,拥有着笨蛋的发型与穿搭,只是安静地站在某一级的阶梯上背对着春川,看上去足够熟悉。

“百田?”春川加快步子,最后抓住百田的手臂,“你怎么也在这里?话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是黑白熊的诡计吗?”

“春川,我正在找你呢!”

“哈?”春川有点错愕。

春川……是什么意思?

百田解斗笑着看她,习惯性地挠了挠他自己的头,最后又把手放在下巴上,似乎在思考着要怎么开口。“我已经和其他人都说了,现在就差你一个人了!春川,和我们一起去教训一下那个黑白熊,再怎么说也不能顺了他的意去自相残杀啊!”

“不……这到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茶柱和狱原他们都是战力的一部分,怎么样,阵容很强大吧!另外我觉得春川也一定可以战斗!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有这种直觉……”

“等一下……”

“就这样!之后听我的一起集合就好!我可是很相信你的啊!”百田没有犹豫,毅然决然地转身,跑下楼梯,“我先去找别人了,之后见!”

仿佛没有注意到春川的话,只是一味地打断她,像机械一般地行动着,念着自己的台词,NPC般的表演,最后退场。

一切都太不对劲了……因为不仅仅是百田对她的反应视而不见,诡异的像是一具木偶,更奇怪的是,这个笨蛋对她的称呼从“春姬”变成了还未熟识前的“春川”,刚才发生的一切对话,都是以前有发生过的。

如果是恶作剧的话,多少也太不符合他的个性了。

……难道是被王马那个混蛋胁迫?开什么玩笑。百田再怎么笨蛋也不可能和王马一起捉弄她。

春川看向百田离去的方向,楼梯向下无限地旋转延伸,她没有追上去,只是觉得仿佛有无数未被她参透的恶意席卷而来。因为百田刚才的所作所为,就像是剧本在重播一样。

暗流涌动那日,表面上平淡的仿若不起涟漪的湖水。那阵掀起波澜的风迟迟不来,黑白熊对他们下了最后通牒。春川魔姬只是每天听着赤松枫依旧在说着一些鼓励他们的话,不清楚她有听进去多少,但至少她有随着大流每天照常在餐厅集合,所有行动都有和他们一起。

当然,对于隐藏身份的她来说这是明智之举,太过于显眼只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比方说会被哪个没有边界感的笨蛋和讨厌的家伙缠上也说不定。而且隐藏气息这种事,本来就是刺客最擅长不过的事。尚且知道会有人有些什么行动,毕竟有几位同学,看起来也并不会坐以待毙。

她没兴趣陪着其中几个有行动的人去对抗,对待死亡,只要没有任何可以驱动她的事,她自己也早就没什么所谓了。所以春川在搜查完这里所有目前已公开的让她在意的东西之后,只是照常在餐厅找些零嘴,这个时候如果可以遇见东条,再拜托她顺便做份午餐好了。

春川没有那么走运,来到餐厅的时候空无一人,所以她只是随手端走了一盘华夫饼,便拉开了椅子坐在了餐桌前。

门外偶尔还能听见其他人的吵闹声,看样子因为黑白熊所下的时限早已人心惶惶。混乱的声音里,能够轻易辨认出的嗓门最大的那个人的声音,头发和打扮都很蠢蛋的那个,叫什么来着……?超高校级的……太空人?百田……解斗?真是吵啊,飞太空也会训练大嗓门吗?

百田的声音越来越远,可声音还没有完全消失,竟然又逐渐变近了,嘴里还嚷嚷着春川听不懂的话,什么叫战斗?还在犯中二病的年纪吗?春川这么想着。直到餐厅的大门被突然间打开,发出“砰”的一声。

“春川,我正在找你呢!”并没有在意被打扰的人散发的低气压,百田只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春川面前,扯着嗓门,看着春川的眼睛,“喔……刚才路过这里就觉得不对劲,直觉告诉我你就在这附近,果然在这里啊!”

“我已经和其他人都说了,现在就差你一个人了!春川,和我们一起去教训一下那个黑白熊,再怎么说也不能顺了他的意去自相残杀啊!”

“什么意思……你们想去就去你们的好了,别拉上我。”春川说完就没有再看他,起身就想要走。

可她的动作慢了一步,这个难缠的家伙先一步挡在了她面前,看样子并不会轻易放走她。餐厅门口还围着一群看热闹的家伙,从百田刚才的话里推断,他们就应该是被百田拉来参加所谓“战斗”的人了。

到底要闹哪一出?春川想要叹气了,又转过脸看了看百田解斗,百田的表情认真,并不是在开玩笑的意思。春川抱着胳膊的手抬起捏了捏眉心,最后郁闷得连气都没有叹出来。

“我拒绝。”

“毫、毫不留情啊!不过再考虑一下嘛……春川,我都已经想好了,凭我们的话一定可以成功的啊!”

“如果我不答应的话你会一直纠缠到我答应为止吗?”春川问。像是百田这种家伙一定会纠缠到底。

“话也……不能这么说,”百田有点心虚地摸了摸头,他思考了一会,仿佛展示决心一般握紧拳头,“茶柱和狱原他们都是战力的一部分,怎么样,阵容很强大吧!另外我觉得春川也一定可以战斗!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有这种直觉……”

“直觉?”

“对啊,这可是名震宇宙的百田解斗的直觉!”

这套笨蛋一样的理论好像是从遇见他开始,春川就已经听他念叨好几遍了。光靠着直觉就能判断她具不具备战斗能力,且不说是不是恰巧蒙对,在这种事的判断上仅靠直觉的家伙不是笨蛋是什么,他是一直这样吗。

这类人在这种危险的境地下往往死得最快,靠着一腔热血和可笑的直觉拉拢所有人,不去怀疑不对任何人忌惮,甚至完全没可能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孩,在这场自相残杀里占据着绝对的优势。他的防备呢?他的恐惧呢?一直以来自己见到的那些家伙不应该都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吗?这个家伙在拿自己和他人的生命开玩笑吗?

春川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不想在这个人身上再浪费半分精力,侧身便要绕开。内心的嘲讽尚未散去,她迈出的步子还没踏稳,身后却传来百田沉下来的声音:“不要这么抗拒和我们一起嘛……”

“明明你……和我们都一样吧?”

音量降了下来,他不再扯着嗓门喊给春川听,只是直直地看着春川的眼睛诚恳地告诉她——不要再去害怕了。

这是在后来的时候,春川从百田当时对她的反应里读懂的潜台词。只不过这时候一切都太晚了,以至于没有那个机会去确认百田是不是真的有这么想,还是说这只是春川自己给以前的自己的一句潜台词。

百田的眼睛实在是太烫人,温度高得像是眼球里包了两团火焰,凡是目光所及之处便都足以被灼烧,被炙热烘烤,最后不得不去闪躲开。春川低着头后退了一步,这个动作却被百田暗暗解读为了弱小与孤立无援。

“所以啊,”他的声音又软下几分,带着一种笨拙却不容置疑的决心,“无论如何都想拉你一把。”

“你是笨蛋吗?”春川终于忍无可忍。

“才、才不是笨蛋啊!”

就是一个乱七八糟的笨蛋……被这种人缠上真是个大麻烦。春川这么想,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孤儿院的小孩子,孩子们在面对自己想做的事或者想要的东西也会这样纠缠不休,直到她心软妥协。

最后春川认命般地深吸了一口气又叹了出来,“只要别再跟我说奇怪的话,答应你就是了……”

像小孩子一样,更灿烂的笑脸几乎是瞬间就重新展现出来,百田用力拍了拍春川的肩膀,“就这样!之后听我的一起集合就好!我可是很相信你的啊!”

丢下这句话,百田转身大步离开,像一阵莽撞的风回到了门外那群旁观者的正中心。他被簇拥着,领着头,张着嘴,高举拳头说着什么,接着一群人跟着笑了起来,画面像主角团在决战直接热血沸腾地商讨如何讨伐魔王,如果这样想的话,春川认为这个笨蛋一定会会把自己定位到主角的位置。春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被众人环绕着渐渐远去。

直到哄闹声彻底消失,餐厅里回归了本该拥有的寂静。

春川不再看向门口的方向,沉默地将餐桌上的盘子收到一旁,瓷制餐具碰撞在坚硬的桌上放出清脆的声音。

笨蛋说的话只有笨蛋才会相信,他们一定是不同的。春川这么想着。只是她肩膀被拍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陌生的、温热的触感,她开始不自然起来。

扯了扯衣服肩头的褶皱,最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02

春川魔姬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是一直在重复着下楼梯的动作,头顶的那片苍白又渺小的光斑没有变小多少,楼梯中央的黑暗也没有改变什么,所处的垂直的空间仿佛被抽干了时间与空间的变化。不符合常理的建筑物还有遇见的行为古怪的人,这种情况按照传统的套路讲,都会用撞鬼来解释。

但春川从不相信鬼神,因为自己就属于那个以神明的名义来浇筑成谎言的杀人组织,自己杀了这么多人却从来没有遇到过厉鬼索命。所以这个世界上没有神明。也没有鬼魂。

无论如何她都得试一试才行,况且,方才还遇见过百田。就算他举止古怪,但也证明这死寂之地并非空无一人,若能追上他,或许……就能搞清一切。

这里没有时间的参照物,体感上从刚才有了意识到现在怎么说也过了有半个小时。春川停了下来,再次向建筑物中间巨大的空洞看去,看到的却依然没有改变。

一直重复的动作让她的身体有点僵硬,精神也愈发疲惫起来。正打算活动手脚的时候,却瞥见了下方的某一级阶梯上站着的人影。春川魔姬根本没预料到在这里也能遇见他,几乎是即刻就想要调转方向往上面走了,厌恶的情绪顶上眉梢,但介于情况未知,她深吸了一口气,理智终究是消磨尽了她折返的念头。

“王马,你怎么在这里,又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春川动身在王马几步之外站定,声音冷硬,眼睛一刻不移地盯着他。

“好过分啊,我还什么都没有说小春川就用这幅表情看我,一直板着张脸小心以后嫁不出去喔!”王马背靠着墙,张开嘴笑着回望她。

早就该知道在这个混蛋嘴里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春川最后扫了他一眼,看见他也只是平静地回望自己,除了一直在挂着那副最讨人厌的笑脸外,其他什么动作也没有。他的眼睛弯曲到大半的眼白都被眼皮遮掩住,春川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心底却隐隐有一种异常的违和感油然而生。

……在他没有开口说些讨人嫌的话之前,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好了。

没有任何迟疑,春川又重新开始迈步,继续向下走,走过王马,和王马擦肩而过。

“等一下啦,我该说什么来着……”春川走过他还没半步,王马的声音就在那一瞬间毫无预兆地骤然响起,不紧不慢的、刻意的、恶意的、在念台词一般的,“想起来了!那个啊……为什么呢?为什么小春川你不让任何人进去呢?”

“虽然确实劝过小最原不要做女孩子讨厌的事啦,但是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好奇耶,那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呀?”

几乎是瞬间,春川魔姬在王马的视野里化成了一道残影,紧接着将王马的后背和后脑狠狠地撞上了坚硬的石砌做的墙壁上,冲击的闷响在这个空间里荡开微弱的回音。春川将他的衣领拎起,可王马无暇顾及自己的这点不适,似乎是终于如愿地看到了眼前距离不到半尺的春川魔姬的愤怒,便更加毫不遮掩地笑着看她,嘴里却依然念叨着让春川万分熟悉的台词。

“如果这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可不行呀……自相残杀的游戏里还看不清楚你的底细,真是不好玩!别人会怎么想呢?这个人……真是居心叵——”

“你闭嘴。”春川不耐烦地打断他。

不想再听见他的声音,而王马居然也十分听话地闭嘴了。没有任何挣扎的动作,脸上的表情也依旧保持着,春川明白王马并不是在妥协,只是在等待她自己一点一点地消化现在面临的荒谬,等待着春川感受到被给予的全部恶意。

手上施加的力度丝毫不减,变形的衣物紧绷地勒着王马的脸颊。可春川并不打算松手,继续审视着眼前的王马,心中只冒出了一个念头,不管是恶作剧还是什么,一个讨人嫌的总是不怕死挑衅的混蛋早就该死在她的手上了。而她回忆着刚才王马所说的,大脑里重构起当时她守在自己才能教室前的记忆。

碎片一般的画面开始拼凑,首先出现了最原终一的脸,在警告完他不能进去之后,王马紧随其后。麻烦人士王马小吉竟然在这种时候没有煽风点火,反而劝最原不要做春川不喜欢的事。

最原离开之后,王马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一步一步慢慢靠近守在门前的春川,低声地开口:“为什么小春川不让任何人进去呢?”

“虽然确实劝过小最原不要做女孩子讨厌的事啦,但是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好奇耶,那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呀?”他思考了一会,最后眯了眯眼,“我最开始见到小春川的时候,就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呢!我们一定有很多相同的话题和秘密,说不定内核也很像喔!”

“所以,不能给别人看的东西来给我看看吧,小春川心里在想什么,我一定一定可以明白喔!”

刚才的一切对话都是有发生过的,不仅仅是百田,王马也是如此。春川的大脑开始混乱了起来,但仅仅是混乱思考了几秒钟,思绪又开始渐渐清晰。她笃定这一切又是王马小吉的恶作剧,这一次居然连带着百田也被威胁着和王马一起耍她。手上施加的力度开始加大,她狠狠地把王马抵向墙壁,咬牙切齿。

“你在耍我?”

“小春川指哪件事?”

“别装傻,真以为我不会杀了你吗……”春川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一分,将王马更用力地抵向墙壁。

“那种事我从来都没有质疑过哦,”王马任由自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春川暴力对待,动了动眉毛,颇有兴趣地看着春川,僵持了足有半分钟,最终笑着伸出手,慢悠悠地向上指了指刚才春川走来的方向,“小春川是从那边来的?路没有错哦,虽然往哪边走都是正确的啦……”

“什么意思?”

“嘻嘻,没有别的意思,我是在告诉小春川正确的方向哦,至于你说的那些,我心里也清楚啦~只是没想到小百田真的有在按剧本演欸,好无聊,真是有够一根筋!”

“哈?”

一直在说一些听不懂的话,到底在打什么谜语。春川逐渐开始没有耐心,王马说出的话连是真是假都不清楚,当然,他说出口的话春川从来都不会认为有一点可信度。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也没有用,尽快找到百田才是关键。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春川嫌恶地松开了王马。王马靠着墙壁掸了掸衣服上的褶皱,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无意提起一般继续说着。

“啊啊……明明小春川在这里是你自己的原因,事到如今责怪我说这是我的恶作剧,我委屈还来不及呢。一直以来都把恨意寄托在我的身上,在这里也要把责任都推给我,不过我倒也习惯啦……”

“什么叫把责任都推给你?难道不是你的恶作剧吗?”春川猛地转回头,眉头又重新皱起,“把百田都拉拢过来耍我,你手上有他什么把柄?”

“随便小春川怎么想吧——”王马拉着长音,满不在乎地把双手背在脑后,作势将往上方的楼梯走过去,“反正在这场自相残杀游戏里,小春川不也是把自己的恨意寄托在我的身上吗,我都明白的……拿小百田的话来说就是,因为活得太痛苦?哇啊,好可怜啊,小春川,真是好可怜啊……”

近乎挑衅的话,春川最后扫了他一眼,便不再看他,闭口不言。

脚步声在空间里回荡,比之前更重、更急,春川迫切地想要找到百田,愈发觉得所处的环境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王马没有跟上来。他只是站在原地,背对着她向下走的身影,脸上夸张的笑容一点点淡去,最终归于平静。他抬头,望向头顶那片苍白光斑,又低头瞥了一眼楼梯中间的黑暗。

然后,迈开步子,开始向上行走。两人的轨迹,一个向下,一个向上,在这个垂直的圆柱体空间里,短暂地交错,又迅速远离,最终各自行走在仿佛没有尽头的阶梯遥远的彼端。

如同两枚在莫比乌斯环看似不同的两个面上滚动的珠子,背向而行,却不知终将再次相遇于环的另一处地点。那或许,正是他们最初出发的地方。

03

细小的违和感背后,一定有着不符合逻辑或常理的事件正在悄然发生着,一个齿轮没有咬合,往往会造成整个工程瞬间的崩溃。有些时候,侦探依靠的也并非全是证据,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先假设那个尚未被证实的“错误”已然成立,再沿着这条悖逆常理的路径反向推导,总会得到被隐藏的真相。

在那个最普通不过的夜晚时间,这段由最原终一曾经提起的理论,毫无预兆地浮现在春川的脑海。她和最原并肩站着,目光不约而同地追随着百田解斗那再次以“去趟厕所”为借口而匆匆离去的背影。

仿佛默契的共谋,他们从未戳穿那拙劣的托词。然而那一次,在百田身影即将消失的临界点,最原终一毫无预兆地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只能让他们两个人听清。

“春川同学,你说百田君他……”最原顿了顿,仿佛需要付出全部勇气,“他会不会一直一直……都在欺骗我们呢?”

春川魔姬看向身旁的百田解斗,想起曾经最原曾这么问她。行为举止为什么这么奇怪?王马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在和王马一起耍她吗?一种被愚弄的荒诞感盘踞心底,如同阴湿的苔藓,但她依然没有勇气直接揭开,或许说是不敢面对那个答案。

和王马分开后没多久之后就遇见了百田,面对春川的质疑与追问,他的目光始终游移,不曾与她坦然相接。心虚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双手找不到安放的位置,在身侧无意义地晃动着,最后只是含糊其词地回答她:相信我就好了,如果是春姬的话,一定会相信我的吧。

“信任”是什么免死金牌吗?春川很想这么问,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心中沉重地被什么压迫着,越是想要倾吐,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就越是灼人。

这种情绪到最后还在一直困扰着她,百田看出了她的异常,极其生硬地将话题扭转到无关紧要的方向。可这时候春川沉闷的心情却得以舒缓,就像是她自己也一直在等待着自己不用去面对的那一刻。

“春姬!我来陪你一起找出口吧?怎么样,接下来我们一起走就会安心一点了吧!”

百田似乎心情很好,至少看起来如此,他永远走在春川前面,像小孩子一样幼稚地一口气跃下了二级阶梯,然后转身朝她笑起来。

明明处在这个诡异的空间内,连有没有出口都不知道,看起来百田却没有任何担心的心情。不过如果连他都开始担心起来,面临的问题一定棘手的连能不能活命都难说,况且他永远都是那幅最笨蛋的样子。春川这么想着,居然觉得心情轻松了些许。

“好幼稚……你是小孩子吗?”春川这一秒发现百田一下跨越了三个阶梯,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他。

“嗯?明明很有意思啊,春姬也来试试嘛。”百田嘿嘿笑着。

“我才不要……”她别开脸,语气是平日里的冷淡。春川本应该没有其他话,可她仍然张着嘴还想说些什么,尽管她不知道该怎么问、如何问,但她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催促着她再多说点什么。

鞋底与台阶的摩擦声单调重复,混杂着百田随口哼出的、不成调的旋律,声音在圆柱形空间的石壁间碰撞、反弹、消散。这点杂乱的噪音不足以扰乱春川的思维,她最终追上因为光源在头顶而投射到地面形成的过于短小的百田的影子。

春川伸出手,拽住了他外套的衣袖。

两人的脚步同时停下。百田略带疑惑地转过身,等待着春川开口。

“百田。”春川看着他。

“噢……噢,怎么了?”百田自然地反问。

“你为什么相信我?”她提了个突兀的问题,但比起这栋建筑物,这个问题显然不足以谈得上突兀异常。

百田解斗也只是平静地看她,似乎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妥,摸着下巴思考,又捻了捻自己的胡子,最后放下手,坦荡直接地回答:“相信哪有什么为什么,只是因为想要相信而已啊。”

又是这种近乎任性的话,没有严谨的逻辑,没有思考利弊,也没有对她过往或本质的探究。无法用刺客的生存逻辑去解释的话,仅仅是一个“想要”而已。

春川想起自己曾觉得百田解斗难以理喻,她不能理解。因为在过往所有的事件里,所有有关于她自己的选择里,往往只有怀疑且恐惧这一个选项,即使实际上这个俗套的选择题里会存在着与这表面上的这个选项截然相反的态度——信任与原谅,春川也从不会觉得,会有人无条件偏向她。

可百田实在是太难以理解,现实要求他在两个选项里选择,可他却从中挑选出了春川的自我,说着,明明这才是正确答案。没有逻辑没有道理,只是依据着直觉驱使,太过于乱七八糟了。

早就知道这个笨蛋会说出这种话来,可不知道为何自己却总是想要问出口,去确认,只有听他说出这种话,自己就好像可以被安定。连王马说的那些不知所云的话,以及现在所面临的困境就都不用再去面对,因为“信任”足以变得微不足道。

“那、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春川问。

百田顿住一瞬,“我是……我当然是和春姬到这里的办法相同了。”

如果信任能解决一切的话,就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地直视对方的眼睛,看见她,告诉她相信的意义。春川如此想着,对百田抱以他曾经对自己抱有的信任。

可最终百田还是没有看向春川的眼睛,反倒是羞于直视百田的春川开始直视着百田。其实她还有很多问题,关于现在面对的或者已经过去的事,但她还是没有再追问下去。

太过笨蛋的家伙一定是不懂得怎么骗人的,否则笨蛋就根本不是笨蛋,而是骗子。

“下次……不许再和王马一起捉弄我了。”春川松开了攥住百田衣袖的手,视线仍然落在百田的身上。

如同那时也和最原一起看着他离去的身影一样,百田仍然沉默了一瞬间,又万分刻意地笑了起来,“啊……当然了!我怎么可能会捉弄春姬呢!”

那声刻意拔高的“当然了”在墙壁间撞出回响,百田笑得太过用力,以至于嘴角的弧度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拉扯,僵持在脸上。百田的笑声渐渐卡在喉咙里,空气重新被寂静填满。春川沉默地收回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脚下的阶梯。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在这种空旷里重叠、分离,再重叠。

脚步声回荡到两个人之间中突然出现的第三人上,步伐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表演般的顿挫,像是为了让上方的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而故意加重了每一次落脚。阶梯依旧向下延伸,隐没在黑暗中。在下方地阶梯处,王马小吉走了上来,在看到两人的脸的瞬间,又夸张地绽开一张笑脸。

“哎呀——!”王马拖长语调,“小春川和小百田居然在这里,真是巧呢!我是不是出现的不是时候?”

直到王马的身影在两个人面前不到五米的位置站定,春川才猛地意识到——王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方向错了。逻辑错了。因果错了。他不应该从下面走上来,也不应该和她是相对的方向。

因为就在刚才她和王马分别,王马和她走的是相反的方向,她不可能再这里遇见王马。他们明明背道而驰。

那么他又是怎么到这里来的,难道有什么隐藏的路线?这个建筑物的立足点就只有阶梯,如果有什么隐藏的路线春川在过程中早就该发现了才对,再说,能有什么路线能够违背常理地先一步让王马走到春川前面,又在这里和她相遇?

“你不该解释一下吗?”春川问。反正如果是王马的话什么恶心的事都能干得出来。

从来都是那种不可理喻的人,但春川自认为她可以理解王马。不论是看上去多么没有秩序的存在也是有一套能够被推演的理论的。像他这样把说谎当成家常便饭扭曲且充斥着恶意的混蛋又有什么不可理解的,大抵和她成为刺客之后遇到的各种各样残暴扭曲的人同属一丘之貉,毫无悲悯毫无悔过之心。所以春川的那套关于自己的、自我审问的选择题从不会套在王马身上。

就像春川遇见过的那些扭曲的混蛋那样,王马的嘴角照常弯起让她熟悉的弧度,歪着头眯眼笑了,“早就说了,这种话该问你自己吧?阶梯上和下都接在一起了耶~如果不是这里本来就是这样的违背常理的存在,我也不想和你分别之后,再看见小春川的脸呀。”

“接在一起?”

“对哦,接在一起,你有没有听说过那个很神秘的图形,好像叫……彭罗斯阶梯来着,无限循环,无论怎么走也走不出去,所以不要再做无用功啦!”王马似乎对自己的答案很满意,笑容淡了些许,“哎呀,都把答案告诉小春川了……再反应不过来的话,就真的很没劲了!”

春川看了他一眼,眉头蹙得更紧了,“你在开什么玩笑,又是那种胡编乱造的说辞。”

“哈?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没想到栽在自己是个玩弄人心的骗子这个设定上,怎么办怎么办,这次真的是实话哦,小春川,相信我嘛!”

“春姬!别听他胡说,这种程度的陷阱对我们来说根本不能算什么,况且有我百田解斗在这里,我们一定可以出去的!”

“不管怎么说小百田也和我算是同伴吧?说出这种话不害臊吗?”

“同伴?”

春川看向百田,发现他一如往常认真地看向她,便逃避般地干脆不多问百田什么,彻底失去了与王马周旋的耐心。她向来不愿在王马身上浪费多余的心力,干脆将拒绝沟通的表情摆在脸上,在准备无视王马和百田继续向前的瞬间,王马的声音陡然抬高。

“逃避自我逃避罪孽逃避现实到现在这一套练习的真是炉火纯青啊!你以为你忽视我就能解决一切了吗?有了那个能够包容你的人就能把他当成庇护所到死也不出来了吗——”

“喂!王马,春姬她不是——”百田上前两步。

“又在为她辩解?”王马冷笑,截断了百田的话头,“小百田,我们真是到死都不可能合得来。”

王马面无表情地看向百田,“替她包揽一切的恻隐之心怎么说也该够了吧?怎么就能无所谓了?全都包揽过去,难道被小春川杀死的人也全都能包揽给你吗?开什么玩笑。”

“什么叫‘包揽’啊,”百田几乎没有思考地回答:“只是因为,你眼中的那个春姬,和我眼中的那个春姬根本不是一样的啊!”

“哈?你是笨蛋吗,事到如今还要干扰其他人对她的看法吗?为了这么一个杀人女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他人身上,完全不顾他人的性命吗?真没意思,怎么会有小百田这种蠢货。”王马不打算再和百田争辩,反而将视线对准了春川,“作为小百田反驳我的报复,实话告诉小春川吧,确实是我和小百田一起在耍你哦。”

“我才没有想耍春姬的意思,只是……”百田争辩着,本该说出的后话却被王马前进两步的动作硬生生掐断,前进的人在百田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瞬间灵活转身,横插在了百田与春川中间。

王马得意地向春川笑着,整个人向前移动着,最终在百田身前站定。百田随着王马的动作转身,原本由春川和百田对立王马的场景,变成了百田和王马两个人站在春川的对立面,紧接着由王马续上了百田没有说完的那句话。

“只是欺骗。”

春川没有接话,她的言语仿佛全被抽空,只剩下紧绷的身体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刃,她打量着对面的王马小吉,正如他们班级审判时也是像如今这样面对面看着对方一样,不断地针对着不停地刺痛着彼此。她对王马怀以的感情值得去推敲的,便是最容易感知的厌恶。不愿意听见他的声音,因为他会毫不留情地揭示她的罪孽;不愿意看见他的眼睛,因为会精准地捕捉到她的痛点;不愿意看见他的笑脸,因为他会嘲讽她所挣扎与痛苦的。带着只有她能够明白的、感知的、参悟的、自己不愿意直视的——那是同类的讥讽。所能被春川理解的他的扭曲与恶意此时此刻全都变成了两人同类的论据,将两个人身上不堪的内核紧紧粘连到一起。

即便春川从来都不想承认,那样恶心又黏腻的真相,她是不会承认的。一直以来都擅长欺骗,一直以来都擅长自欺欺人,一直以来都活在“谎言”的世界里,所以连说谎也早就成为微不足道的东西。

还未等春川有下一步的动作,眼前所处的环境在眨眼间开始扭曲、变换,脚下踩的阶梯变成扭曲的流沙,墙壁向后退去,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无秩序的有秩序地走向毁灭,只有仿佛陷入莫比乌斯环的三个人在这种变化里如常地站立。于是,变成虚影的背景开始重塑,扭曲的色彩开始变化,像拼图一样开始聚集在一起。

视野所及之内的一切都开始逐渐清晰,春川魔姬站在这里,显现出刚刚闯入机库的风尘仆仆,王马在对面捂着手臂上的伤口单膝跪地。

不知何时,春川的手上握了一把十字弩,仿佛有关于机库的一切都开始重演。右臂开始不受控制地抬起对准王马小吉,弩箭射出,千钧一发之际,百田解斗挡在了王马身前。

“这是……为什么?”春川喃喃道。

“这是我们的结局。”王马说。

“这才不是结局!”百田说。

春川回忆起那些所发生过的,于是她闭上眼睛。

04

王马小吉终于没有了再活动身体的力气,最后浑身瘫软地躺在了加压机下,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和自己计划的推动。精心策划了一切,作为即将到来的巨大的谎言的编造者、策划者、实施者、推动者,只需等着接下来出场的嘉宾的行动以及表演开始就好啦,嘉宾就是刚刚闯进来又被赶出去的那位刺客!那么为了这场计划能够万无一失地进行,自然少不了另一位同伙的付出,就挑一个小春川最喜欢的人来配合计划好了!真是超惊喜的耶,小春川一定会喜欢这场表演的,我们就叫他……演员先生吧?

演员先生顶着一头奇葩的像是被火箭喷过的头发,本来已经足够狼狈,可是此时此刻却显现出比平时更狼狈更滑稽的模样来。正站在距离王马小吉不到十米外,平静地看着他。王马想,这种笨蛋该不会到这种时候下不了手了吧!仅仅是动动手的事,就可以噗呲一下死掉了!杀人就是这么简单的事,生死也是这么简单的事!啊啊……如果是小百田这种整天嚷嚷着不能杀人的家伙到了最后掉链子,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啦,这种一根筋的直男到最后毫无价值耶~还以为小百田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无聊呢。

啊呀,好像不小心透露演员先生的身份了,抱歉抱歉~反正后面发生什么都已经清楚了,再藏着掖着显得有点太刻意太尴尬了吧!

在一片铁锈般的血腥味的气氛里,王马小吉的意识开始逐渐模糊,加压机却迟迟不降下来。操作加压机的演员先生陷入了沉默,直直地站在那里,像个被钉死的木头。

“小百田……再不动手的话我就要死了。”王马费力地提醒他。

闻言百田没有即刻说些什么,迟迟未动,王马小吉从未见过这个人如此犹豫不决过。横冲直撞的笨蛋也有这种别扭的时候吗?一往直前向前冲的勇气去哪里了!王马想这么说,脑海里突然闪过嘉宾小姐的身影,想起嘉宾小姐的逃出机库的时候,仿佛像是杀了人落荒而逃一样,他忍不住得意起来。

“不动手的话就来聊聊天吧?很无聊的。”

“这种时候……聊什么?”百田问。

“聊聊那个,小春川?嘻嘻……离开的时候挂着那幅表情真可爱呀。怎么样,都说了只是个无药可救的杀人女,拥有着替她包揽一切的恻隐之心,可她最后不还是来杀我了吗?”

“喂,王马,都到这时候了还是要针对春姬她啊!”

“我在针对她?”

“因为针对所以用全部的恶意来揣测她,我眼中的春姬和你眼中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哈……?不是一个人还能是什么,双胞胎?复制品?外星人?别开玩笑了,你是蠢货吗?”

“总之啊,你有理由说我怀着恻隐之心,我就有理由说明你在怀着恶意定义她啊。”

“我只是……”

王马顿了顿。侧过头看着不远处的百田,毒性发作,他感到头晕目眩,眼前的一切都开始不太清晰,用力分辨也只能看清远处站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百田解斗。

针对春川魔姬,或许也说的没错,总是摆着一张臭脸的不讨人喜欢的杀人女,他没理由不针对她,但是就这么干脆地承认针对春川又觉得太不甘心太难以接受了。难以接受到恨不得跳起来狠狠地给百田一拳,啊啊……你是蠢货吗?!如此对他喊着!打出血来最好,打到面目全非最好!在死前给他点教训好了!在这个被谎言充斥的自相残杀里凭什么却逆着他的路子去信任一个罪孽深重的刺客?这是什么热血电视剧吗?这人没有脑子吗?在跟他对着干吗?真是……真是……

“真是不爽啊,”于是王马干脆直接地说出了口,“我也在针对你,这样解释可以吧?”

“针对我?为什么?”

“因为小百田是笨蛋——光是看着就很不爽啊!”

“哈?”

“因为太笨蛋了,全都为她包揽过去,难道被她杀死的人也能全都包揽给你吗?啊哈哈……现在好像确实是这种情况耶,本来该被小春川杀死的我马上要被小百田杀死了。”

“说什么呢,根本没有春姬的事吧?”百田挠着头,他的样子在意识模糊的王马眼里突然一瞬间清晰起来,那模样,没有对即将面临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杀与被杀而展现出的犹豫之态。他只是像以前在春川和最原身边时,露出如同对待同伴、朋友,对待可信任之人的神色,那样自然地向王马笑着。

“事实就是如此,是‘我’杀了‘你’,这是你无论如何也不能改变和否定的事,即便你多么想因为你的偏见给她强加上过多的她的罪孽,即便你多么想针对她,噢、可能也针对我,可因为你,也因为我,因为你拉上了我,因为我们,这都已经成为了一个足够辩驳你自己的观点的事啊!”

真是……自大的无可救药。自以为是的程度令人瞠目结舌。

王马没能笑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回应百田的只有短暂的沉默。蠢到让人无话可说!

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再次望向头顶那片沉默的、象征死亡的阴影。不认输的本能,或者说那根深蒂固的、想要搅动一切的恶劣因子,促使他再次开口,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啊……一直以来告诉她信任是什么的你,最后却带给她了谎言哦?”

“小百田,如此合不来的我们却成为了合作伙伴,而你也一直凭借着对他们的信任来欺骗他们,这种方面来讲,我们也算是有点相似度吧?”王马费力地牵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如常的带着恶意的笑,最后所做出的却可能也只是肌肉的抽搐。

“你呀,也早就和我一起成为这场表演的骗子先生啦。”

而这些,也只是作为演员先生和骗子先生的百田解斗,所模拟出的他所看见的名为“王马小吉”的合作伙伴。

至此,这场名为没有青春也没有爱的旅途即将落下帷幕。在这个充斥着爱与恨、信任与谎言的,由记忆、罪孽、情感所构筑成的仿若莫比乌斯环一般的阶梯上,完全相反的春川魔姬与百田解斗曾站在初始圆环看似对立的两面,彼此厌恶却属同类的春川魔姬和王马小吉在不堪直视的某处互相撕扯牵扯相连。不相同的百田和春川两人,靠着百田一以贯之的“信任”硬生生地将圆环扭转,殊途同归的王马小吉和百田解斗最终站在了春川魔姬的对立面。三人便在无限的莫比乌斯环中无限地循环交融着。阶梯仍在延伸,向上,向下,或是首尾相接。爱与恨,信任与欺骗,拯救与毁灭,在人格与命运这种层面,早就已经分辨不清。

物质世界是绝对运动与相对静止的统一, 各种事物与人是不断变化且不同的,其本质却是不变,于是三个人被一起丢进命运的某一处,挣扎、生长、碰撞、繁殖。如同语言的巴别塔,因无法真正理解彼此而注定分离;可明明无法理解,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却都深深烙印着另外两人的影子。说着信任的人最后说了一个弥天大谎,不依靠任何人的人会不得不与人合作,麻木了感情的人有了爱和恨。

于是“王马小吉”说:“小春川,你找到真相了吗?”

“百田解斗”说:“春姬,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出去的!”

春川魔姬睁眼,回到了这栋圆柱形的建筑物里,脚下依然是粗糙的阶梯,头顶依然是那点渺茫的苍白光斑。她依然站在阶梯的某一级,身边却空无一人。

百田和王马的声音似乎是从很遥远的地点传过来的,又仿佛本就源于她的心底,可她没有心思仔细思考。在这场漫长的困住她灵魂的表演里,她曾认为自己似乎永远都不会得以超脱。

没有任何回答,没有任何动作,她只是站在那儿,如同以前接受刺客训练时看着天花板一样抬头看着头顶的白光。

像一棵本该摇摇欲坠的树。

05

百田解斗在放浪铁金刚里面出来时,春川觉得她的世界安静了,一切有关于自我、情感的话题都被她抛之脑后。

她看着百田,发现他的表情如常,春川想起他从来都是带着这样的笑拍着她的肩膀的,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自己也说不出什么其他话来了。

爱该怎么办,恨又要怎么办?信任呢,还有谎言呢?所有那些无法言说、无法归类、无法用逻辑理清的东西,依然在那情感的莫比乌斯环中疯狂地流动、交融、永不止息。可她的世界寂静无声。

于是她开始哭泣,仿佛一切无可奈何之后,哭泣就成了她所能做的最容易去做的事。

一片模糊的水雾里,眼前的百田解斗似乎有一瞬间变成了王马小吉,又在那一瞬间变回了百田解斗。在所有混乱的思绪,她终于从其中扯出来一条最具有他们两个气息的思绪。

那是在告诉她,那些她不可以被自己接受的、你在等的、难以承受的、混乱不堪的事,或许自己早就有了答案——不论是多么无法被自己接受的真相,到了那一刻也毅然决然地承认了那个自己最不愿意接受的那个人才是凶手。没有任何一票投错,包括她自己的。

或许你早就知道,该怎样面对自我,该怎样面对残局,该怎样在那两个人死后,怀着他们赋予给自己的爱与恨,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