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荆棘是他们的过去。
庭院是他们的现在。
而未来,他们会继续在这里,一起长下去。
夜风裹着硝烟和血腥味灌进顶楼,吹得人几乎站不稳。远处有警笛声在逼近,楼下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
洸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回头喊了一声:“走!他们快到了!”
雪成点头,拉着伦太郎的袖子就要往楼梯口跑。伦太郎没有动。他的脚步钉在原地,雪成拽他的那一下让袖子从肩膀滑脱了一半,雪成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他。伦太郎站在栏杆边,背对着他们。
“……你们走吧。”伦太郎的声音很轻。
雪成愣了一秒。“什么?”
伦太郎没有动。
他站在破损的栏杆边缘,背对着他们,身影被风灌得猎猎作响。伦太郎的背挺得很直,却没有一丝生的气息,像是已经把自己从这个世界抽离出去了。
“你们快跑吧。”
雪成愣了一秒,随即哭出来:“你在说什么啊?!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我没在开玩笑。”伦太郎终于转过身。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洸从未见过的、近乎释然的疲惫。那双向来锋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像熄灭了的灯,里面只剩下虚无,“就在这里结束吧。恶狼游戏也好,复仇也好……都到此为止了。”
雪成扑上去抓住他的手臂:“不行!不行!你跟我们走!伦太郎!”
伦太郎任由他抓着,没有甩开,也没有回应。他只是抬起眼睛,越过雪成颤抖的肩膀,看向了站在几步之外的洸。
那一眼让洸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太清楚了。伦太郎什么都没说,但洸突然就懂了。
这个人不是在赌气,不是在发疯,他是认真地、安静地、甚至带着某种悲壮的,决定把自己葬在这里。他想用自己这条命,把整件事画上句号。包括那些仇恨,那些血,那些被践踏过的人生。
雪成还在哭喊,把伦太郎的袖子攥得变了形:“为什么啊!明明可以一起走的!”
“雪成。”洸开口了,声音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雪成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洸?!”
“……放开他吧。”洸别开脸,不敢再看伦太郎的眼睛,也不敢看雪成崩溃的表情。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是他自己选的。”
“连你也——!”雪成的眼泪涌出来,但他看着洸的表情,忽然说不出话来了。洸的脸侧过去,下颌绷得很紧,眼眶是红的。
楼下的脚步声更近了。
“走!”洸终于转回头,不再看伦太郎,一把抓住雪成的手腕就往楼梯口拖。
雪成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却猛地挣了一下:“我不走!”
“雪成!”洸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眶是红的,“你听我说,他现在不想走。你硬拉他,他不会跟你走的。”
“那怎么办?!就把他扔在这儿吗?!”雪成眼泪直流,手还朝伦太郎的方向伸着,“洸你刚才不是也在劝他吗!”
“我劝不动。”洸的声音哑了,“你没看见他的眼睛吗?他已经决定了。他……他想用自己把这件事画上句号。我们说什么都没用。”
雪成的嘴唇在发抖,他想反驳,可是洸脸上那种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表情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从没见过他这样。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算计和戏谑的眼睛,此刻全是泪光,还有某种比悲伤更沉重的东西。
“可是……”雪成还在挣扎,手腕在洸的手里微微发抖,“可是我们走了他怎么办……”
“所以你要活着。”洸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你要是也留在这儿,他更不会走。你懂吗?”
雪成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回头看了一眼天台的方向,伦太郎还站在栏杆边,那个背影孤零零的,被夜风吹得单薄得不像话。他想冲回去,想再去抓伦太郎的手,可他看着洸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走。”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细得像断了线的弦。
洸松开他的手腕,转身冲进了楼梯间。雪成跟在他身后,脚步骤乱,一边跑一边用手背擦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楼梯间的应急灯昏黄地晃着,两个人的脚步声砸在金属台阶上,回声杂乱又急促。
他们向下狂奔,仿佛要逃离地狱,逃离刚才那一刻几乎要吞噬他们的、名为“伦太郎的终结”的漩涡。
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过洸的脸颊,冰冷刺骨。是为了伦太郎?为了死去的太阳?还是为了他们这群人无法挽回的、互相践踏的过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在跑,而把伦太郎一个人留在了那片绝望的悬崖上。
楼梯转角,微弱的应急灯光晃过。
——不行。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炸开,猛烈到让洸猛地刹住了脚步。
雪成差点撞上他的后背,红着眼睛抬起头:“怎么了?!继续跑啊!”
洸站在昏暗的灯光下,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呼吸粗重得像刚跑了很长很长的路。沉默了几秒钟,他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不行。”
“什么不行?”雪成绕到他面前,看见洸脸上全是泪痕,愣住了。
洸抬起眼睛看着他,声音沙哑:“我得回去。”
雪成瞪大了眼,愣了两秒,然后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一样喊出来:“那你刚才拉我跑什么?你刚才说‘他不想走,拉不动’。你现在回去是想怎样啊!”
“我不知道。”洸的声音很轻,“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留在那儿。”
雪成的嘴巴张了张,一肚子话堵在喉咙里。他想骂洸神经病,想说那你刚才干嘛不直接拉着他一起走,想说我们好不容易跑下来了现在回去不是送死吗。
可他看着洸的眼神,那些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因为他能从洸的表情里读出某些他自己都未必说出口的东西。
“……那我也回去。”雪成咬着牙说,声音还在抖,“我跟你一起!”
“不行。”洸打断了他,语气很坚决,“你按原计划去那个地方等我。”
雪成瞪大了眼,张着嘴愣了两秒,像是没听懂洸在说什么。“……为什么啊?”
“雪成,”洸抓住了他的肩膀,力气很重,像是要把他定在原地,“你听我说。如果我也出不来,至少还有你。你得活着。至少......有人记得我们。”
雪成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他拼命摇头:“我不懂……我不懂为什么非要这样……明明刚才三个人一起走就好了……”
“没有‘明明’。”洸松开了他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对不起,雪成。等我消息。如果天亮我们没来找你们……也要好好活下去。”
没等雪成再开口,洸已经转身冲上了楼梯。他的脚步很快,一步三级地往上蹿,很快就消失在转角处。雪成站在原地,手抬在半空中,嘴巴张开又合上,最终只是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混蛋。”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带着哭腔,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地继续往下跑。
洸冲回天台的时候,风灌进楼梯间,吹得他眼泪又涌出来一层。他抬手抹了一把,没抹干净,新的又上来了。
门被他猛地推开,金属门框撞在墙上。伦太郎还站在栏杆边,背对着他,一只脚已经踩在大楼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洸看着那个背影,喉咙里堵着的那口气猛地翻上来。
“伦太郎!!”
他喊出来的时候声音是破的。伦太郎的肩膀顿了一下,缓慢地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预料中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感动,只有那种来不及掩饰的、纯粹的茫然。
“你怎么……”伦太郎的话没说完。
洸已经冲过来了。他攥住伦太郎的手腕,很用力,手指是湿的。是汗还是泪分不清,但他的手指在抖。
伦太郎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洸的脸。洸的脸全是湿的,眼睛红得吓人,鼻尖也是红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整个人看起来像跑了很远的路、哭了很久、什么都没准备好就冲上来了。
“下来。”洸说。声音是哑的,尾音有一点控制不住的颤,但他没有松手,也没有让目光躲开。
伦太郎看着他,没有动。
洸又拽了一下他的手腕,力气大到伦太郎往前倾了半步。“……追兵要到了。”洸的声音又低了一点,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先下来。要问什么,下来再问。”
伦太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迈出了那一步。他的脑子还是懵的,但洸的手攥得太紧了,紧到伦太郎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这个人好像在怕他消失。
他跟着洸跑了。
洸拉着他冲进备用通道,洸在前面跑,但他跑得没有刚才冲上天台时那么稳了,他一直在喘,像是体力已经撑到了极限,但还是攥着伦太郎的手腕没有松。
经过楼梯转角的时候洸绊了一下,听见他闷哼了一声,但他没有停。
伦太郎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受。他跟在后面跑,看着洸的后背。瘦的、驼着的、肩膀在抖。
洸带着他钻进巷子,贴着墙根拐了两个弯,在岔路口停了一秒辨认方向,然后往左。后面有脚步声远远地追过来,被另一条街上的车喇叭声盖住了大半。
洸没有回头。他走得很快,伦太郎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不是洸故意的,是伦太郎自己没跟上。洸回头拽了一下他的手腕,把那股距离缩没了。伦太郎没有挣开。
他们又穿了两条窄街,绕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洸忽然拐进了一个小区。门禁是刷卡的,洸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白色的卡贴上去,滴了一声。他没有回头看伦太郎,推门进去,在门关上之前留了半步缝隙让他跟进来。
小区里面很静。绿化做得整齐,路灯是暖黄色的,地板铺着干净的石砖。洸没有再跑,但脚步还是很快,带着伦太郎穿过两栋楼之间的小路,拐进一栋楼的门厅。他按电梯的时候手有一点抖。
电梯到了,洸按了最顶层。
他们进了门。洸把门关上之后没有立刻锁,他先贴着门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楼道里很安静,电梯没有再次运行的声音。他等了几秒,才把防盗链挂上,门锁反锁了两道。
洸弯下腰换鞋。他的肩膀还在抖,但他把鞋换好了,直起身来,抬手抹了一把脸。
伦太郎看见了。他的手背上全是水光。
“……你为什么要回来?”
伦太郎先开了口。声音也是哑的,但和洸不一样,他的哑是那种空洞的、像是力气还没回到声音里。
洸转过身面对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眶红着,但眼神没有躲。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死在那里。”
“我说了,到此为止。”伦太郎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开始往上抬,“我想结束这一切。结束我自己!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我不知道凭什么。”洸说。他的声音终于稳了一点,但那更像是用力压出来的,“我只知道我跑了一半,我的脚不往下走了。我满脑子都是你一个人站在那里。”
伦太郎笑了一声。干涩的,冷的。“然后呢?你跑回来救我,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你忘了你做过什么?”
“我没忘。”洸说。
伦太郎又走近一步。他的声音开始抖了,不是哭腔,是那种压了太久终于顶出来的、带着气声的愤怒:“你当年把我家的事捅到网上,全世界都知道我爸妈死了,知道我和我姐的信息,你拿我家人的血换流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洸没有说话。他看着伦太郎,眼眶里有新的水光在聚起来,但他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你看看我。”伦太郎又走近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一臂的距离,“我变成了什么样子?策划互相残杀游戏的疯子,满手血腥的复仇鬼。不都是拜你们所赐吗?”
“……你不该。”洸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快要被自己的呼吸盖过去,“你不该因为我们的错搭上你自己的命。不值得。”
“你现在知道说不值得了?”伦太郎的声音终于炸开了,他把手抬起来,攥住了洸的衣领。“那当年呢?!我父母和我和我姐的人生,就值得被你们那样践踏吗?!”
洸没有回答。他答不出来。所有的辩解、所有的“我是为了生存”“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在伦太郎赤红的眼睛面前,全都是苍白的、可笑的。
“对不起。”眼眶里的水光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衣领。
但他没有闭眼。
他看着伦太郎,眼神里有痛,有愧疚,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伦太郎盯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胸口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他把洸扑倒在地,洸的后脑磕在地板上,眼前黑了一瞬,然后伦太郎跨坐上来,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伦太郎的手指收得很紧。洸的气管被压下去,空气进不来。他的嘴唇开始发紫,视野边缘在变暗。他的身体本能地动了一下,手臂抬起来,手指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他看着伦太郎的脸,近在咫尺的、满是痛苦和愤怒和快要碎掉的什么东西的脸。
手抬起来,指尖碰到了伦太郎的手腕,蜷了一下,像是想抓,又压下去了。他的手指搭在伦太郎的手背上,没有施力。
“……伦太郎。”他的声音只剩气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被压扁的喉咙里挤出来的碎片,“别……别这样……”
他的眉头皱着。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缺氧带来的不适。他的手指搭在伦太郎手背上,指节微微蜷着,像一只想抓住什么又不敢用力的手。伦太郎能感觉到那几只手指贴在自己皮肤上的温度,很轻,几乎没有重量。洸的视线在涣散,但他没有闭眼。他看着伦太郎,嘴唇又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了。
伦太郎的手指僵住了。他看着洸的手搭在自己手背上,没有抠,没有掐,只是搭着。
伦太郎松开了手,从他身上退下来,后退了两步,靠在了对面的墙上。
洸翻过身去剧烈地咳嗽,整个人蜷在地板上,脖子上的指痕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紫红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
洸咳嗽了很久。他把脸埋在地板上,肩膀一耸一耸,不知道是在咳还是在哭。等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他撑着地板坐起来,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东西。
眼泪和汗混在一起,衣领是歪的,头发乱成一团。
他抬头看了伦太郎一眼。脖子上的指痕很刺眼,声音是哑的,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是平的。
“……我没事。”
伦太郎站在几步之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看着洸,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想说点什么。
对不起?不是。更恨他了?也不是。他什么都不想说,他只想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个人,离开刚才那个掐住洸脖子的自己。
他转身走进走廊尽头那间开着门的卧室,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
洸还坐在地板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蜷着,保持着刚才搭在伦太郎腕上的弧度。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撑着地板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翻出一床薄被。
薄荷从角落里走出来,在他脚边蹭了一下。洸没有低头看它。他在沙发上躺下来,把薄被拉到胸口,脸朝里蜷着。
薄荷跳上来,在他颈窝旁边缩成一小团。
卧室门关着。客厅灯没开。两个人在各自的黑暗里,隔着一面墙,谁也没有再发出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