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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6-28
Words:
44,735
Chapters:
1/1
Kudos: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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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127

【及影】长路

Summary:

是约稿!全文五万字,公路文,理论上是原著向,但涉及大量FHQ(魔改版)背景

Work Text:

长路
1.黄昏后
“先说好,我帮你找资料是避免自己惹上麻烦。莫名其妙出现的地下室太可疑了,万一你一个人死在这里,来过你家的我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哦。”影山没好气地应了一声,他向来很不擅长应对及川夹枪带棒的话语。
正值新年,及川和影山都休假回了宫城。父母和一与相继离世,影山姐弟也定居东京,于是美羽计划出售宫城的房子,影山因此回家打包自己的东西。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出及川过去的T恤、游戏卡带,还有排球比赛的DVD,于是他联系及川,两人约定下午的时候及川来影山家取回这些东西。
影山把及川的东西全部装到一个箱子里,放到玄关,他给及川留了门,然后继续收拾东西。他进到父母的书房,检查有没有遗漏。家里很久不住人,楼顶的防水出了问题。二楼的卫生间底下是一楼的书房,水从天花板上渗下来,滴在书房的地板上。影山进来的时候,木质的地板已经被染成了有别于周围的深色。他靠近,想要查看地板的具体情况,但他刚踩到边缘,地板就开始松动。影山立刻往后退,但年久失修的地板已经被水泡了好几天,此刻开始噼里啪啦地崩溃,他的脚失去了落点,影山跟着断裂的木板掉进了地下的空间。
浮尘和木屑迷得影山睁不开眼,他猛地咳嗽了几下,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及川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影山勉强睁开眼,看到了站在书房的地面上、居高临下的及川。
“及川前辈......你怎么在这里?你的东西在玄关。”
“我当然看到了,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对周围的环境视而不见吗?”及川轻蔑地撇了撇嘴角,解释道,“我刚进门就听到剧烈的坍塌声,所以过来看看。”
“书房地板垮了,”影山收回目光,掏出手机打开了电筒,“我都不知道家里还有这样一个地下室。”
坍塌的洞投下来的光照亮了周围的书架,影山举着手机往更深处照,看到柜子里放置着一对动物的角,还有一副弓箭。影山莫名觉得他们熟悉,他走近,却听到及川在上面叫他。
“你干什么?还不上来?”
“我看到了奇怪的东西,”影山头也不回,推开了柜子的玻璃门,“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和木板被踩碎的声音,影山被迫回头,看到及川一边咳嗽,一边从废墟上站起来。
“别碰,”及川因为咳嗽导致发出来的声音有些变调,“你父母是考古学家,这些东西搞不好是文物。”
影山闻言收回了手,又转身探索旁边的书架。
“又干什么?”及川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找资料,”影山把手机放到书架的更高层,电筒的光打出一块明亮的区域,“我听美羽说,爸妈有许多工作笔记,或许会对这两件东西有记录。及川前辈不用管我,拿到东西就走吧。”
及川皱了皱眉,抱怨的话差点脱口而出,但他忍住了。没分手之前,他们就经常因为一些小事发生口角。现在他们一刀两断,再有摩擦也可以不用管,安心告诉自己“这个人已经跟我没关系了”。所以突然出现的地下室的可疑,以及及川因此产生的担忧,也一并不需要让另一个人知道了。
及川很想说服自己立刻走人,但即使不作为交往对象,他也有一点微薄的道德感,于是他发表一通冠冕堂皇的理由后,打开手机的电筒,留下来跟影山一起找起了资料。太阳西行,书房越来越暗,连带地下室也变得漆黑,只剩下两束苍白的光落在一本本泛黄的书上。
“差不多可以了吧?明天找人来处理一下这个洞,再安一盏灯,慢慢找。”
“我上去开一下书房的灯。”
这显然是要继续找的意思,及川又开始烦躁,此时柜子里却出现了第三束光源。及川和影山都被这光源吸引,他们小心地走近,光却迅速蔓延开,直到把他们彻底笼罩。
2.新世界
门口有干枯的树叶被踩碎的声音,及川绷紧了身体,直到那声音逐渐变得遥远。三天前,他和影山在影山家发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地下室,影山看到了令人在意的东西,及川却对此产生了不好的预感。他跟着去到地下室以后,看到那对可疑的角和弓箭,和影山产生了一样的熟悉感。直觉告诉他应该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但影山却执着地要寻找记载这两件东西的资料。及川很后悔当时没有强行拽走影山,现在他们被那束光送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他想这就是他妥协于影山的执着付出的代价。
这个地方像一个原始森林,周围瘴气笼罩,还有时不时出现的各种野兽。介于围绕在野兽周围的阴森紫气,及川很难不怀疑这些东西是不是传说里读到过的魔物。这倒霉经历中唯一的安慰,大概就是他们掉落的地方疑似是一个安全屋,周围的野兽会避开这间屋子,于是他们暂时安全。
刚从屋子里醒来没多久,及川就确认过他和影山的手机都没信号,结合窗外的景象,及川怀疑他们是被丢到了山里。安全屋内有一些干粮和水,但屋子里积累了厚厚的灰尘,及川半信半疑地撕开一包干粮,里面果然已经因为受潮而发霉。他和影山在这里待了三天,掰着没有发霉的部分就水吃了。但物资有限,他们不能留在这里等死,必须向外探索。安全屋周围的野兽是个大问题,及川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任何武器。及川快要维持不住自己的强装镇定,他绝望地环顾四周,这一次他终于看到了影山。
无计可施反而给了他观察影山的余力,及川这才想起,来到这里以后,影山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安静地遵照他的指令行事。他几乎下意识地要将此解释为天才的镇定,可是此刻注视着影山的眼睛,及川没办法用这样的理由去迎合自己对天才的不满,因为他在影山眼里看到了分明的恐惧。
及川突然为此刻的同病相怜松了口气,安全屋外的世界是未知,附近徘徊的野兽是异类,他很高兴此刻站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是跟他同样的人。及川开口,语气因此显得柔软:“我们一起再想想办法。”
影山注视着及川紧绷的神经变得松动,他的紧张也因此缓和了一些。影山思索着要说的话,慢慢走向及川,伫立在及川面前。他预感及川会生他的气,毕竟是他执意要找资料,哪怕他说过让及川先走。但毕竟及川留下来是因为他,影山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所以针对这一点他宁愿及川对他发火。或者说他期待着及川对他发火,因为这意味着事情还有解决的余地,所以及川还有空发火。但这三天以来,及川只是冷静地对他下达吃饭或者休息的指令,看似冷静。于是影山知道,这是及川也无法处理的情况。
影山心里清楚,他们来到了一个诡异的地方,外面野兽的形态已经超出了常识,他可以在现代社会迷路,但这里没人能帮他,他能信赖的只有及川。他不敢打扰及川的思考,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但此刻及川语气稍作缓和,影山猜测这是有了解决办法的征兆。
“我们要怎么出去?”现在大概是提问的时机了,影山想。
及川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狰狞,温情稍纵即逝,他对影山理所当然把一切交付给他的举动感到火冒三丈。及川没能够向影山发难,因为门口传来了一阵不同于野兽的脚步声。空荡的房间无处可躲,他们只能一动不动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紧接着门被推开,瘴气扑了进来,他们在模糊的烟雾中看到几个臃肿的人影。
“还真有人在这里啊。”最前面的人穿着一身防护服,他边说话边摘下了头罩,露出一头橙色的发,及川和影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翔阳?”
“日向?”
紧随其后的是菅原和大地。看到影山熟悉的前辈,及川很希望自己可以感动地哭出来,然后等待他们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一场恶作剧。但很不幸,他们身上的防护服让及川感到不对劲。
“菅原前辈,大地前辈!”影山激动地出声,他抬腿向他们快步走去,却在中途被及川一把拉住。影山不解地回头,及川没有理睬他的视线。及川紧盯着为首的日向,声音有着浓浓的戒备:“翔阳,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做到脚不沾地的悬空的?”影山这才注意到他们的脚,防护服的脚底距离地面大约有五公分的距离,难怪他觉得日向好像长高了。
“是及川大魔王!”日向从呆滞的表情中回过神,他突然尖叫出声,又猛地往后退了几步,“影山!你愣在那里干什么!”
及川闻言,直接把影山拽到了自己身边,日向看到他的动作后显得更加慌张。正在这时,菅原一只手搭上了日向的肩膀,他盯着及川,冷静地开口:“别怕,日向。你仔细看清楚,他们并不是我们认识的及川和影山。”
“菅原前辈说得没错,”通讯器里传来月岛冷淡的声音,“他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及川和影山只能看到日向逐渐平静了下来,甚至开始好奇地打量他们。影山被他看得不舒服,别扭地开口想要打断他的视线:“喂,呆子,你们穿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日向专注于通讯器里月岛的解释,影山的问话没能引起他的注意。菅原和大地对视了一眼,随后菅原往前走了一步,及川因为他的靠近而拉上影山往后退,菅原笑了笑,解释道:“没事,我们不会伤害你们。”
就算会伤害他们也没办法,在这里他们无路可逃。及川没有说话,而面前的人就像及川印象中那样,开始温和地向他们解释一切。
他们不是被丢到某个山里,而是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和他们原本的世界并非全无关系,在原世界中,流传着魔王和勇者的神话,勇者一行人打败了魔王,回到城邦建立国家,发展出现在的文明。而在这个世界,魔王和勇者一行人中的弓箭手展开了殊死对决,其他所有人都被魔力笼罩的城堡隔绝在外。谁也不知道这场对决的结果,一年,两年......城堡被魔力持续笼罩着,勇者一行人回到了城邦,一百年后,科技已经有了极大的发展。
可以说,在讨伐魔王的过程中,因为勇者一行人的不同选择,导致世界出现了不同的发展线,而他们现在正处于另一条发展线上的平行世界。但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原世界不同,原世界里古老的传说,在这里竟然只距今一百年。这里的科技水平也远超原世界,站在他们面前的三个人,正是当年参与讨伐魔王的一行人,时间没有在他们的身体上留下痕迹,因为三个人都完全义体化。
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一开始依赖于从地底遗迹里,通过特殊工艺提炼出的合金,被称为“初钢”,这所安全屋就是由初钢建造。由于魔物的生理构造,他们会对初钢本身的磁场产生反应。一旦靠近初钢,魔物会产生强烈的眩晕感,长时间的共处甚至会破坏魔物的脑神经。
随着科技的发展,全身义体化也变得可行,绝大多数人无法抵御“永生”的诱惑,最终正常的人类身体逐渐变得稀少。然而这样的“进化”遭到了自然的诅咒。义体的普及带来了新的问题,最开始是在森林里发现了义体的崩溃。研究发现,森林里的瘴气是造成义体崩溃的主要原因。瘴气里有成分会与义体躯干中的金属发生反应,进而腐蚀义体,这也正是他们在此需要穿上防护服的原因。但可笑的是,这种成分对人体结构毫无影响。也就是说,把安全屋里五个人扒光了丢出去,不考虑魔物的威胁,能活下来的只有及川和影山。
尽管城市受到的瘴气影响较小,但长此以往,义体的稳定性也会受到破坏。最终这里的人类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们搬到了离地一万米的半空中,因此远离了比空气更重、离地三到五米的瘴气。没有义体化的人选择了留下来,因为分布范围广、管理混乱,最终各地形成了自己的势力,发展起来后演变成了十九个势力。虽然地面的人仍然算是同属一个国家,但每个区域的治理方式各有不同。
义体人鲜少回到地面,此次日向一行人的到访,是因为他们多年前还未搬走时建造的安全屋内,传出了温感器的警报。温感器还能工作完全是意外,毕竟同时安装的摄像头早已报废,这就是他们亲自下来检查的原因。他们从仓库里翻出退役的防护服,又花了三天时间维修它们,最终日向一行人出现在了及川和影山面前。
防护服的最外层模拟人类的真实皮肤,阻隔瘴气与义体人。但这样的模拟仍然具有缺陷,在瘴气中这种物质会被消耗,所以他们三人不能长时间留在地面。脚底与土壤直接接触会带来更大的消耗,所以防护服的脚底设计成了悬浮的模式,依靠不断释放的气流维持与地面的距离。为了降低使用门槛,气流释放的时间和先后模仿人类走路的状态。这就是明明他们看似悬浮空中,及川却在一开始能听到气流打在落叶上形成的脚步声的原因。
至于及川和影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没有人能够对此做出解释。日向他们下来的原因,是安全屋除了他们组织的人,没人能进入,而组织所有人都已经搬至半空。损失安全屋并不是什么大事,但组织以外的人能够进入,就意味着他们的技术很可能遭到破解,他们必须采取行动。最终的结果虽然令人意外,但他们的技术至少是安全的。
影山安静地听着菅原的解释,就跟他第一次学排球规则时一样用心。但他很快被复杂的科技知识绕晕,他下意识看向及川,而及川一脸凝重。目前首要的问题是如何让他们回到原本的世界,大地提议,他们可以去魔王的城堡一探究竟。
“你们提到的那两件东西,应该就是魔王的角和弓箭手的弓箭。在你们的世界,这两件东西被流传下来;而在我们的世界,魔王及川和弓箭手影山始终处于城堡内部,角和弓箭也在他们身上。如果你们来到这里的契机是这两件东西,那么找到这个世界的角和弓箭,或许就能让你们回到原本的世界。”
“一百年过去,你们世界里的魔王和影山还活着吗?这里的生态显然跟我们的世界不一样,如果他们已经死了,魔王的角是否会腐烂?弓箭手的弓箭又是否已经变成了灰烬?”及川感到一阵头疼。
“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说实话,死亡的概率更大,毕竟没有义体化的身体如何撑过百年的光阴?但如果担心生态造成的腐坏,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角和弓箭都具有魔力,不受环境的影响。”
魔力?及川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个荒谬的世界。先是高度发达的科技,再是完全不讲道理的魔力。眼前的人都不陌生,但却并不能直接信任,这里的人对待身体和生命的态度跟他们不一样,这样的差异有可能导致未知的问题。他不喜欢失控的感觉,但新世界推翻了他一切的基础逻辑,逼得他随时都要崩溃。
大地提议和他们一起先回半空,如果及川和影山决定前往魔王的城堡,那么他们愿意提供帮助。虽然他们没办法同行,但可以给及川和影山提供物资和交通工具。这似乎是一个可行的方案,影山倾向于答应,但他没有贸然行动,只是看向了及川。
这群人不可能无缘无故给我们提供帮助。及川费劲地运转着大脑。他们大概有想要从城堡里获取的东西,选择没有底细的我们是一种安全的手段。又或者我们是他们派出去的众多队伍里的一支,这就意味着我们的生存几率很低。
“如果我们不去呢?”及川大脑有些恍惚,但他还是强撑着问出了这个问题。他避开大地的目光看向地面,避免对视至少可以减少一些剑拔弩张。
“那就不去呗,”回答他的是日向,日向耸耸肩,语气轻快,这让及川看到了一丝希望,“但你们不能继续待在我们的安全屋,也不能跟我们回半空,这会有泄露技术机密的风险。”及川被这个结果敲得头昏脑涨。
日向的话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帮助是有条件的,而且他们是众多队伍里的一支,所以他们就算不答应也无关紧要。及川沉默了很久。他的思维停滞了很久,沉默不是为了思考,只是为了不做出冲动的决定。大脑停转又让他想起了影山的存在,影山安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决策。及川突然有些想笑。就在日向一行人来临之前,他还因为影山全然的信任而火冒三丈,当时他将此称之为把一切推到他身上。而现在他又觉得影山像个笨蛋一样可怜,是需要他照顾的笨蛋。
“走吧,跟你们回半空。”去了前途未卜,但不去的话现在他们就要被扔出去喂魔物,于是及川做出了选择。
菅原在他们的基地给及川和影山各自分配了房间,但及川拽着影山的手,要求他们要睡一间。菅原看出及川的不信任,但他没有拒绝及川的要求,安顿好他们以后,菅原体贴地先行离开了。
房间虽然只有一张床,但空间很大。义体化的身体不需要睡眠,但他们还是保留了从前的习惯。来的路上大地告诉及川,由于义体化以后不需要摄入人类的食物,所以基地里没有吃的。及川和影山在基地的生活要暂时依赖营养液,他们会想办法筹集人类食物给他们作为路上的物资。及川从冰箱里拿出一袋营养液,喝完以后他不管不顾地睡了一觉。影山猜测及川已经到了极限,否则他应该会在进入房间后立刻宣称睡一起是出于安全考虑。
醒来以后已经是傍晚,及川看见影山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脑袋仰躺在床上睡了过去,手里还拿着一本操作手册。及川拿过来看了看,这大概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里面详细介绍了房间里的各种智能产品以及使用方法。及川看向影山睡着的脸,干净清爽,简直称得上无忧无虑。他刚睡醒,情绪也才跟着慢慢醒来,还没什么心情因为影山而起伏。他只是想到影山像信任他一辈子都会打排球一样,信任他可以解决如今的事态。就是这样的信任,让他充满力量又烦躁不安,以至于在他还没完全清醒的此刻,才敢承认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影山。
外面传来敲门声,影山因此被吵醒,他看到及川起身去开门,跟门口的人交谈了一会儿后,及川拿着食物走了进来。影山的意识逐渐回笼。及川睡过去以后,他在房间里摸索了好一阵。他没有擅自启动什么设备,避免发出声音吵醒及川。影山知道及川消耗很大,他今天一整天脑子都在疯狂运转,而影山因为考虑不了那么全面,所以脑子的运转有限。影山熟悉及川这样的状态,他在排球场上见过,以及他在排球场上也经常处于这样的状态。但如今是生死存亡的时刻,影山在安全屋里能读到及川的恐惧,就像他一样,但他总觉得及川能想出办法。后来日向一行人的出现让他更加安心了一点,哪怕立场不一致,凭借及川跟人打交道的能力,一定会有解决方法的。及川没有超能力,没办法变出食物,也没办法干掉野兽。但及川和他不同,及川是社会化更高的人,所以只要有人,及川就会有办法的。报着这样的想法,影山一边看说明书,一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们速度很快,食物的供应已经跟上了。”及川端来两碗乌冬面,把它们放到旁边的餐桌上。影山自如地坐下,开始大快朵颐。及川心不在焉地夹面,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事。
今天一下子接收了太多的信息,以至于及川有些混乱。睡过一觉后大脑清醒了一些,及川这才想到,哪怕他们是众多派遣小队里的其中一支,他们应该也算是特殊的。
作为平行世界,他和影山在这里对应的就是魔王和弓箭手。既然这群义体人需要的东西在城堡,那这件东西跟他和影山一定有关联。如果派去的其他人是炮灰,那么他和影山则是关键主角的分身,他们或许会像触发了那两件东西一样,触发其他关键信息,所以义体人一定会尽可能保障他们的安全。尽管前往城堡一定很危险,这也是被逼无奈之下的选择,但如果想要回去,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既然义体人有所求,那就狠狠敲诈他们一笔,提高他和影山的生存几率。
吃完饭后,日向作为代表,邀请他们到会议室商议接下来的安排。就座以后,及川开门见山,询问他们一定要他和影山去城堡的目的。大地也没有绕弯子,直接进行了解释。
一百年前,魔王的魔力笼罩城堡形成魔帐,勇者一行人只有弓箭手提前一天潜入,第二天魔帐出现时,其他人才发现他们被隔绝在外。等到勇者一行人回到城邦,发展出永生的义体后,他们的科技才让他们理解了百年前的魔帐。那并不是什么无法解释的东西,那是一种高纬度的科技。魔王的角实际上是一对发射器,所谓的魔力是发射器发出的一种波。它通过波长改写人的认知,于是无法进入魔帐就跟无法在悬崖边继续往前走一样,所有人被限制在了魔帐外。
被改写认知的勇者一行人,与其说是不敢靠近,不如说是无法想象靠近。有人尝试过蒙着眼被推进去,但被推进去的人立刻心脏骤停。通过如今的研究得知,这些人死于认知上的矛盾,大脑发现身体正在做一件不可能的事,这种矛盾导致神经失控。理解到这一切以后,他们意识到义体化的身体已经不具备生物大脑,那么魔力便不会对他们产生作用。那个时候还没有瘴气的威胁,于是他们重新尝试进入城堡。但不幸的是,因为不具备生物大脑,魔帐不将他们识别为人类,于是触发了第二层能量墙。这让他们更加无法靠近,因为强行突破会引起爆炸,伤害到他们需要的东西。
“你们到底需要什么?”及川追问。
“我们的原始神经编码。”大地叹了一口气。
在义体化过程中,每个人的意识被从生物大脑转录到电子载体,但在转录过程中会丢失一些无法复制的微观信息。由于这些信息的缺失,他们会出现记忆模糊、情感钝化的问题,最终变成只会执行逻辑的空壳,而原始神经编码是唯一能修复这些问题的“基准线”。
“这些编码保存在魔王的那对角里。为了制造魔帐,魔王事先用那对角对我们进行过扫描,所以魔帐才会影响我们的认知。而当初没有参与讨伐、也没有义体化的人类,进入城堡则是畅通无阻。自我们发现义体化的问题以来,已经通过许多手段跟地面的人合作,让他们进入城堡寻找那对角,全都一无所获。但如果是来自平行世界的魔王和弓箭手,”菅原看向及川和影山,“或许能找到隐藏在城堡里的那对角。”
这些情报算是好消息。及川推断正确,他们对于义体人而言的确是特殊的,这让他们的生命有了进一步的保障。那么在地面上日向对他们如果拒绝提议的答复,只是单纯在威胁他们。
“我有一个问题,”及川揉了揉太阳穴,“半空中应该不止你们一个势力吧?”
“没错,”大地点头,“除了我们还有其他势力,但你们不需要担心,半空缔结过约定,不会管地面上的事。”
“地面?也就是说,我们只能从地面过去,没办法坐你们的超高速飞船前往城堡?”
“没错,城堡所在地不属于任何一个势力范围,那里没有基站,飞船开不过去。”日向耸了耸肩,语气充满遗憾。
“根据你们描述的情况,下面的科技水平和你们的世界差不多,我们会给你们准备车、手机还有其他物资。车子是由初钢制造,不用担心魔物的袭击。地面使用统一的信号站,即使经过其他势力底下,也不会有信号阻隔。”菅原补充道。
“如果我们在下面被其他半空势力劫持该怎么办?既然你们知道我们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魔王和弓箭手,那其他势力应该也有人能看出来吧?还有,如果我们真的走到了城堡,找到了角,我们有可能直接就被传送回去,又要怎么给你们反馈原始神经编码?”
“我先回答第二个问题。这一点你们不用操心,只管找就是了,就算找到以后真的被直接传送,我们也自有办法。至于第一个问题......”大地迟疑了一下,菅原接过了话茬,答道:“你们被其他势力发现的几率很小,而且我们不会在你们身上留下任何发信器、通讯设备之类,会让其他势力知道我们的存在的东西。”
及川没有再追问,大地的迟疑已经给了他答案。如果被其他势力发现,就跟他们有办法收集原始神经编码一样,他们也有办法让他和影山死无对证。这个“办法”大概就藏在他们提供的东西里,它很可能是一种日用品,或者藏在日用品里的仪器,这种设备让他们可以收集编码,或者把他和影山弄死。及川不准备找出这个办法,对方的科技水平远超他们原本的世界,他只是一个排球运动员,就算运气好真的找到了,他也不见得能解决。及川很清楚,菅原只是没有把话挑明,他知道及川已经意识到了这一切,而及川也只能选择尽全力避开其他势力、安全到达城堡。及川暗自叹了口气。
就算没被其他势力发现,只要没找到角,他和影山也依旧有生命危险。这帮人告诉了他们太多属于这个势力的机密。如果当初讨伐魔王的勇者一行人全都属于这个势力的话,那就意味着只有这帮人被扫描过、只有他们拥有原始神经编码。而其他势力的义体人,目前看来只有死路一条。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大概会引发半空势力的大恐慌;而地面的人大概会开始争夺魔王的角,找到扫描的方法,留下自己的原始神经编码。这个世界一定会乱套。
三天后,及川和影山被送回了地面。停在他们面前的是一辆二手汽车,驾驶座上放着两部手机,后备箱里塞满了他们需要的物资。最后,日向穿着臃肿的防护服,在他们面前打开了一个盒子。及川和影山看过去,里面是两把枪。
“知道怎么用吧?按动扳机就行。”
及川收下了枪,还有另一盒子弹,把它们放到了座位底下。
“听上去简单,但瞄准之类的我们也没办法给你们指导,毕竟这玩意儿在半空早就被淘汰了,只有地上的人还在用。下面局势混乱,你们带上防身。”及川点点头,却看见日向突然眼睛一亮,转向影山道,“影山肯定很擅长这个吧?至少我们这边的影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弓箭手,他要是还活着,开枪一定百发百中。既然你是平行世界的他,肯定没问题。”
及川不感兴趣地走开,他对于影山的天赋这件事已经了解得非常深刻,不需要旁人再进一步解释了。
告别日向一行人后,及川和影山出发了。车子和导航的使用跟原世界差不多,影山按照车载导航开车,及川拿着义体人赠送的手机查看周边环境。出发前,及川仔细研究过地面的情况。为了便于称呼,半空中的人将地面的十九个势力称为十九区,目前及川和影山出发的地方位于第九区。他们距离魔王的城堡有四千多公里的路程,根据导航的预测,他们如果不眠不休地开过去需要五十小时,前提是没有遇到堵车之类的意外状况。为了经过更少的势力,及川决定选择绕远一点的路,这样开过去大概需要六十小时,但经过的势力就从九个变成了六个。
初步预计,每天六个小时的车程比较理想,上午三个小时、下午三个小时,晚上找个地方休息。第九区是跟日向一行人交好的势力范围,区域治安良好。开到下一个势力范围还有四百多公里,根据路况预计五个多小时,也就是说他们今天都在第九区范围内行驶,暂时安全。
及川放下手机,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放松下来。影山察觉到及川状态的变化,心情也跟着轻松了一点。大概半小时后,及川休息得差不多了,于是决定给影山解释一下目前的状况。
“我们今天开到第九区最边上,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进入十七区。日向给我们的是第九区的身份,今晚投宿应该比较顺利。手机我看了一下,网络正常使用,文明和科技跟我们原本的世界差别不大,但某些区域比较混乱,可能会有危险。”
“魔物呢?”
“城市区域不会出现魔物,这里的建筑材料都是初钢,一般比较荒凉的郊外或者森林里才会有魔物的踪迹。我们要经过的一些高速路段会穿过森林,但高速围栏也是初钢制造,不用担心。”
“魔王就任由他们发展吗?魔王应该可以赋予魔物克服初钢的能力吧?”
“谁知道呢,魔王或许忙着跟弓箭手战斗吧。不过菅原倒是说过,地面上跟他们合作的人全都无功而返,也就是说这些人应该进入了城堡,但没有见到魔王,否则不可能安然无恙地走出来。”
“也就是说,我们进入城堡以后,要想办法找到隐藏起来的魔王。”
“也有可能已经死了,那我们就只需要想办法找到角和弓箭。说实话,我们最好祈祷魔王真的死了。据我观察,这些人的价值观虽然跟我们有所不同,但在不同的平行世界,每个人的性格仍然具有一定的相似性。如果一个手握高纬度科技、对人命并不在乎的‘我’还活着,那我们绝对完蛋了。”
“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及川前辈会杀掉我们吗?”
“那可不好说,反正我每天看到小飞雄这张脸就心情糟糕。”
及川瞥了一眼影山,影山没有如他预料一般因为他的话生闷气。影山继续稳稳地驾驶着汽车,肢体动作甚至比之前更加放松。及川愣了一下,他的心后知后觉地感到酸楚。
穿越到异世界的每一天都兵荒马乱,及川注意到影山的总是沉默,却没有精力去关心。还在交往的时候,他们之间总是他在安排一切,他倒不是想让影山跟他对着干,只是没有主动的规划让及川感觉影山并没有足够参与到这段关系里。这种游离可能是信任,可能是无所谓,又或者兼而有之。但长此以往,及川难免错觉这段关系里只有他自己,连带着他的一些无理取闹,都像是为了让影山给出一点反应的手段。但他很清楚影山是一个多么自我的人,如果不是出于自愿,影山不会选择跟他交往,也不会选择接受他的安排。他只是......对影山不满意。因为这样的小事而不满意,未免有些难以启齿,以至于他从来没想过跟影山交流这个问题,于是独自生气、独自心灰意冷。只是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及川能感受到影山的不同寻常。影山并不是无所谓怎么回去,影山只是不想打扰他。影山知道在这个世界要依赖及川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他帮不上忙,所以不打扰。这份信任之前让及川压力倍增,甚至因此有些焦躁。但此刻,看到影山因为他开始开玩笑以后才彻底放松下来,及川忽然间有些难过。他在看世界的眼色,而影山在看他的眼色。
他很少见到这样的影山。交往的时候,他发脾气影山会臭脸,他阴阳怪气影山会抱怨,明明顺着他一下就好,但影山从来都学不会。他无数次因为影山的我行我素生气,可是当影山真的开始笨拙地读空气时,他又会怪罪这个烂透了的异世界凭什么要影山放下高贵的自我。
“飞雄。”及川叫出口以后,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影山摆出倾听的姿态,及川却迟迟没有开口,他扭过头看了及川一眼,又迅速看回了行驶的路。
及川思索了很久,继续道:“没有我,你自己也会有办法的。”所以不要再那么谨慎地关注我的情绪。这句话及川没能说出口。
“可现在是我们两个人在这里。”影山不懂及川为什么会突然说这种话,他只好针对这句话如实做出回应。
“两个人在这里,所以呢?”
“两个人在这里,所以做任何事情都要考虑到两个人形成的团体。没有及川前辈的话,我会想其他办法,但这样的办法可能并不适用于及川前辈也在的情况。如果是我们两个人的话,及川前辈就会想出我们都能得救的办法。及川前辈更擅长这种事,所以这种时候我需要配合你。”
“什么啊,在乌野打排球的经验吗?”及川把头靠到座椅上,闭上了眼,“现在这么听话,怎么不见交往的时候说点好听的。”他不自觉流露出了埋怨的情绪,想要掩藏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但他们现在不是分手后在某条路上重逢,他们现在连明天能不能继续活下去都不知道。末日反而给了及川勇气,他开始期待影山的回答。
影山很久没回应,及川掀开眼,看着影山一脸怪异的表情。
“这种表情是什么意思?你有什么不满吗?”他的语气带上影山熟悉的责怪,影山因此脸皱成一团。
“一直都很不满。”影山的话里充满了情绪,“你明明知道我不擅长和别人打交道,为什么还总是要求我要表现得像你一样?”
及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问:“什么叫表现得像我一样?”
“就是......知道别人在想什么,然后......能很好地做出应对。”
及川顿时哑口无言。他不得不承认,影山说的是事实。影山理所当然的表情,仿佛是认定及川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却仍然恶作剧一样,坚持不懈地苛求于他。以至于影山曾经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特地把这件事当做一个问题拿出来。他只是困惑于及川的莫名,就像现在这个世界一样。
不,事实上影山无数次提到过。“我不会”、“我不擅长”、“我做不到”......类似的话影山说过很多次,只是每一次都会让及川火冒三丈。在影山看来,及川就是明知他的短板,还总是强人所难。可是及川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他习惯性地将影山的“不会”当做不学的借口,却从未想过这不是借口,这只是事实。他从来没有把“不会”当真,于是总在计较影山为什么“不会”。他分明在排球场上看懂影山不善社交导致的捉襟见肘,却在生活里一如这个世界般苛责于他。所以难怪影山从来不会顺着他,因为影山同样因此生气,及川的行为在他眼里大概就跟故意找茬一样。及川感觉自己蠢得就像发现找了许久的钱包就在自己手上。
“是啊,”及川轻轻地开口,“你是真的做不到。”
影山有些诧异,及川的反应就像是他刚刚才意识到这一点一样。可是及川明明从他初中开始,就能看出他忽略合作的问题。及川应该是这世上最清楚他不擅长什么的人,因为这正是及川擅长的地方,而此刻恍然大悟的及川让影山感到陌生。
刹车的阻塞感把影山拉回了现实,影山试探着踩深了点,似乎一切如常。然而数次点刹后阻塞感已经不容忽视,仪表盘上弹出警告,车子发出奇怪的嗡鸣,方向盘变得笨重,影山被迫靠边停车。
及川凑过来,看到仪表盘上显示“无法换至倒挡,请去授权服务中心。”及川皱起了眉。
日向解释过,给他们二手车是出于隐蔽的目的,新车出售太显眼了,不如借一辆别人用过的车。起初及川对于这样的考虑是很认可的,但他忘了检查车辆里程数。车子使用会带来磨损,行驶距离越长,越有可能随之出现各种问题。比如现在。
及川关闭了仪表盘上的警告,看到默认显示的里程数已经超过了十万公里。及川感到一阵绝望,他不该把这件事完全交给早已淘汰掉汽车的义体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正在穿越一所城镇,行驶速度并不高。如果是在高速路上突然开不了,大概疾驰的来车会把他们撞飞。及川根据报错上网检索了一下,有人说是传感器故障,处理方式是熄火后等待十多分钟再重启,车子就能正常使用了。
“没办法,先下车吃个饭吧。”及川把显示着搜索结果的手机递给了影山,两人下了车,在附近寻找吃饭的地方。
离开的时候,菅原给了他们一张信用卡和一些现金。据他描述,这些现金足够支撑他们一个月的食宿,而信用卡的额度大概够他们花半年。及川刚上车的时候搜索了一下地面的物价,并查询了一下信用卡的额度。第九区形势比较稳定,生活物资处于相对正常的价格。
他们找到了一家咖啡店,简单吃了点东西,并打包了两个三明治。回到车上以后,影山再次启动,故障报错没有再显示,他们松了口气。及川再一次为这个世界的交通工具感到烦躁。义体人的超高速飞船不能用也就罢了,地面居然也被禁止使用飞行工具,原因是会给义体人带来威胁。于是飞机几个小时就可以抵达的路程,他们不得不在地面上行驶十多天,忍受二手车可能会出现的各种毛病。
距离他们出发已经过去三个小时,算上他们外出吃饭的时间,大概还有三个多小时抵达今天的终点。行驶一段路程后,虽然影山丝毫没有疲惫的迹象,但及川还是开口提醒:“累了说一声,换我开。”影山“哦”了一声作为回应,及川决定做一个合格的副驾驶乘坐人,主要任务是跟驾驶员聊天,防止驾驶员犯困。
“不错嘛小飞雄,现在开得这么稳。”
及川话音刚落,车子再次发出轰鸣声,影山立刻减速,勉强停在了路边。
“请勿换挡,去授权服务中心。”影山机械地念出了显示器上的警告。
及川此前在网上搜索的时候,看到有人重启后车子再也没警报,但也看到有人重启后开了一段距离再次触发警报,最终到维修店更换了传感器才解决。他并不想在车子上浪费太多时间,毕竟他们只是短期使用,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够尽快抵达城堡。但现实没有放过他的侥幸心理,及川叹了口气,认命道:“只能联系道路救援了。”
及川打开手机确认位置,却发现他们位于第八区。他拿过了影山的手机重新查询,结果没有任何区别。第八、九、十七区呈三角状分布,三个区域彼此接壤,他们从第九区出发,可以直接开到十七区,唯一的解释就是方向错误,走到了第八区。
“我按导航开的。”影山迅速做出解释。
及川看向车载导航,距离和时间因为他们停车而跟着静止。等一下。及川凑近了点,他盯着注明距离和时间的数字,感到眼熟。一个小时前,他们吃完饭出发的时候,剩余距离和预计抵达时间似乎就是这几个数字。及川退出了导航,重新选择目的地,结果跳出了截然不同的距离和时间。
“嗯?它刚才卡了吗?难怪我每次看导航,它都让我开直线。”
及川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怒火。影山的恍然大悟让他非常想要借题发挥,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处理车子的问题,及川只好拿手机屏幕撒气,重重地摁下了救援电话。
这个世界的4S店叫做车务中心,中心的处理速度很快,安排的拖车半个小时就抵达了。及川面色不善地和影山一起坐在车里,他们跟车子一起,摇摇晃晃地被拖车拖回了车务中心。事发突然,及川也只能立刻上网检索第八区的信息。他们运气很不好,第八区边界有一些流窜的盗匪,专挑外地人下手。及川从后排拿过了一个大挎包,他把座位底下的枪和子弹塞了进去,然后把装有证件、现金、信用卡的小包放到了大挎包的隔层,最后用出发时日向准备的方便食品和换洗衣物盖住了底下的东西。
及川知道这不是影山的问题。他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导航卡顿,无法等它反应过来后自动更新,必须退出去重新进入。但这一路上的不顺太多,每件事都超出控制让他深感不安,尤其是处理不好就会有生命危险,这让他更加烦躁。他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把影山当出气筒,虽然影山一脸无辜的样子让他看着更加心烦。
拖车抵达的时候,车务中心的技术人员已经下班,接待他们的维修顾问指挥拖车师傅把车子拉了进来,告诉他们检测和维修只能等待明天。及川添加了维修顾问的联系方式,并询问了明天的处理流程。维修顾问的回答让及川平静了下来,流程和原世界的4S店差不多,熟悉感让他升起了事情还在掌控中的安心。
及川带着影山打车到了市中心。日向给他们弄的证件属于第九区,入住酒店的话,立刻就会暴露他们外地人的身份。及川考虑要不要找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待一晚上,但他对这一带流窜的盗匪又实在没有了解。正规酒店能保障安全吗?还是说不应该暴露身份?
出发前他只在日向他们的信息库阅读过他们计划经过的区域的资料,很多信息无法从网络检索到,所以他没办法带走,否则很有可能被发现他们跟半空的人有联系。同样,现在他们遇到麻烦也不可能联系日向,一切只能靠他们自己。
地面上的势力分布成十九个区,但区域与区域之间更像是日本县与县之间的关系。虽然各地有所不同,但都统一属于地面,不至于分裂成国家与国家之间的隔阂。这也是他们稀里糊涂就能开进第八区的原因——如果真是不同的政权,他们在靠近边境的时候就会被拦下。
及川因此决定选择酒店。如果只是县与县之间的区别,那么酒店在管理上应该是有共通之处的,至少应该默认保证顾客的生命财产安全。这样的话,选择24小时快餐店反而让盗匪有机可乘。及川特意找了一家连锁酒店,酒店不算高档,但也是经济舒适型,保证安全的同时又避免因为财富外露而被盗匪盯上。
酒店就在市中心,吃完晚饭后,他们步行到了酒店。出发前及川特意找菅原打听过地面世界的人际关系情况,得知同性婚姻并不稀奇,甚至还有人和动物的婚姻,于是及川放心地向酒店前台捏造他和影山的情侣身份。事实上这也不算捏造,他和影山交往期间也一起住过酒店,这对他们而言并不陌生。影山对于住在一起的决定毫无异议,毕竟在陌生的世界,两个人还是一刻都不要分开为好。
影山安稳地睡了一夜,及川却由于失眠,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失去意识。早上十点,及川被手机铃声吵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接通了维修顾问的来电。
根据对方的描述,车子故障原因是轮速传感器的问题,大概是长时间暴露在炎热潮湿等环境下发生故障,由此导致依赖轮速传感器信号的功能停用,最终反应在了无法换挡上。因为本车是很多年前的老式款型,厂家在设备升级改造后,对这一批车辆进行了召回,可以免费更换轮速传感器。及川睡得头疼,他努力摄入了销售顾问的话,随后拜托对方立刻进行更换。
“您的车辆上一次购买的套餐中还有一次免费保养,要一起做了吗?”
考虑到车子刚上路就出现这样的问题,及川决定保险一点,干脆趁这次机会做个全面的检查,免得之后路上又出事。
“好的,麻烦您了。”
他们在酒店续住了一天,维修顾问实时同步了机油和空气格更换的情况,以及检查过程中发现的其他问题。及川对车子没那么专业,他根据维修顾问发送的问题图片和描述,上网对应搜索了一下。这些问题不影响车子目前的驾驶,但驾驶过程中肯定存在隐患,至于这个隐患什么时候爆发,是几天后还是几年后,就全看运气了。及川询问了处理所有问题的时间及报价,车务中心在排查结束并且试完车后,给了及川一个估价单。由于所需设备在车务中心非常齐全,全部处理的话预计第二天下午就可以拿到车。虽然车务中心的报价就跟原世界4S店一样高昂,但菅原给他们的钱可以轻松支付这笔费用,在这里修理倒是一切方便。只是他在半空中了解第九区的信息时,知道本地人的消费习惯普遍是找一般修车厂处理问题,这样的话价格会便宜很多。他担心高昂的支出会被第八区的盗匪视作目标,于是决定参考第九区的习惯找更便宜的修车厂解决。目前车子已经被送进洗车房排队等候洗车,一整天的保养和沟通结束后,已经是傍晚,及川决定明天一早去取车。
第二天出发时,及川重新整理了行李。他把证件和信用卡放在衣服的内侧口袋,挎包深处的枪被他们拿出来别在身上,还揣了一些子弹和现金在各自的兜里。取完车以后,他们找到了一家修车厂。及川拿出车务中心的检查结果和维修建议,修车厂的老板给他报了每种材料不同档次的价格,及川选择了中规中矩的档位。
“发动机皮带和前平衡杆拉杆我现在就能给你换上,但节温器和冷却液泵我这里没有现货,要去工厂拿,快的话下午就能换好。不过你这轮胎挺旧了啊,看这生产时间已经是六年前的了。”
“会影响使用吗?”
“一般来说使用寿命就是五年,但有人七八年了也还在用。能用倒是能用,就是在使用寿命内会更安全,毕竟标明的使用寿命也不是空穴来风,超限了肯定会有安全隐患。”
“你们这里能换轮胎吗?”
“可以。但轮胎要等供应商那边发货,快的话也要两三天吧。”
及川皱了皱眉,最终做出决定:“那先把其他问题处理了吧,轮胎暂时不管。”他们已经在第八区耽搁了两天,实在不能再继续等下去了。
托付了车子后,他们在附近寻找吃午饭的地方。及川右肩挎着包走在外侧,影山在他刚刚处理问题的时候被分配了找饭店的任务,于是他们现在跟着影山手机里的导航前往目的地。身后传来机车的嗡鸣声,及川更往道路内侧靠了点,但嗡鸣声逐渐逼近,在他想要回头查看情况时,右肩传来一阵凶猛的拉力,他吃痛,却还是下意识地迅速拽住了挎包的肩带。但这点努力收效甚微,他立刻被拽到了地上,甚至被拖出去一小段路。
“及川前辈!”
影山的大喊让他陡然清醒过来,及川马上松开了肩带,依着惯性打了几个滚以后,他总算停了下来。机车扬长而去,追上来的影山扶起了及川:“没事吧?”
不幸中的万幸,及川只是手臂有一些擦伤。及川在深感倒霉的同时又忍不住清点:证件和枪支都在他们身上,没有遗失重要的东西。去药店购买药品消毒的时候,目睹刚刚那一幕的店员跟他们搭话,问他们是不是外地人,刚才是遇到盗匪了。那些人一般抢完就跑,大家出门都会小心身上的包。
那就是盗匪?及川反而放下心来。网络上检索出的结果没有详细的情报,他甚至连找本地人打听都畏手畏脚,害怕盗匪跟本地居民有所勾结。如果店员的话是真的,那这里的盗匪跟阿根廷的飞车党差不多,图财不害命算是好消息,他最担心的是遇到威胁生命安全的团伙。
“他们好像是车务中心的人。”离开药店以后,影山在他旁边推测。
“什么?你怎么知道?”
“他们的车后轮上面有块塑料板断了,我在车务中心上厕所的时候迷路了,经过库房看到过这辆车。”
影山能托出那么恶心的球有一部分原因是他良好的动态视力,及川毫不怀疑影山的推测,只是这个事实让他心有不快。本地居民的确跟盗匪有勾结,那家车务中心大概是在他们取完车以后让盗匪跟在他们后面,伺机下手。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他谨慎的举动没想到反而换来车务中心的记恨,如果一开始就选择车务中心,就不会遇到抢劫,车子的问题也会处理得更加迅速。
影山明显感觉到及川的心情变差,他猜测是因为刚才的抢劫,没人会想要遇到这种事。
“还好你提前把重要的东西都拿出来了。”他没有要安慰及川的意思,他只是非常佩服及川对于危险的预防手段。及川没把影山的话放在心上,如果不是他的误判,他们根本不会遇到这种事。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吃饭的地方。影山胃口一向很好,他大口朵颐的样子让及川也连带着多吃了一点。影山吃完后问他们之后去哪儿,及川正在思考,影山出声后他却猛然觉得影山的声音突兀。及川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饭店是如此安静。这不对劲。这家饭店位于闹市,他们进来的时候店里还有其他人,现在只剩下他们一桌。最可疑的是,门口往来的行人也变得稀少,而现在明明是饭点。遗忘的记忆一下子苏醒,及川想起子弹和现金他们都只带了一部分在身上,也就是说还有一部分留在挎包里。抢劫了他们的人清点脏物,一定会发现里面的子弹,进而怀疑他们的身份,于是现在重新找上了他们。
及川突然捂住嘴巴,做出恶心反胃的样子。他跑到柜台前的老板面前,卖力地表演难受。影山谨记时刻都不要跟及川分开的叮嘱,他也跟着凑上前,帮助及川询问老板卫生间的位置。
老板被他突然的举动弄得措手不及,慌乱地给他们指了去卫生间的路。离开大厅的视野范围后,及川拽着影山疯狂往前跑。来的时候他观察过,这条街道背后是小巷,大概餐饮店的送货和垃圾处理都是通过这条小巷。如果是这样,那么大厅往里走应该是后厨,后厨一定会有门通往小巷,他们就可以从这里逃走。
影山对于突然的逃亡不明就里,他被动地跟着及川往前跑,直到穿过空无一人的后厨,打开门后遇到了守在门口的盗匪。他们和对方皆是一愣,盗匪大概没想到他们真的会从后门逃出来,只是保险起见留了一个人在这里看守。及川先一步反应过来,冲上去撞开了盗匪手里的枪。他和盗匪扭打在一起,影山愣在了门口。
“拔枪!射击!”及川大喊。
影山回过神来。盗匪此刻正背对他,影山慌忙地掏出手枪,对着盗匪的背部按下了扳机。手枪发出“咔哒”一声,预想的子弹并没有被射出。影山这才反应过来,手枪需要上膛。但盗匪已经被及川的声音提醒,他转换了方位,现在及川挡在他的前面。盗匪比及川高大,扭打过程中,及川没法完全挡住他,盗匪的四肢偶尔会暴露在影山面前。影山慌慌张张地上膛,却一直无法瞄准,及川气急败坏地催他开枪,影山更加无法下定决心。眼见及川要被盗匪制服,影山突然跑过去,用枪托对准盗匪的脑袋砸了下去。盗匪被砸得头晕目眩,影山没有犹豫,在盗匪动作迟缓时又狠狠砸了几下,直到及川挣扎着把晕过去的盗匪从自己身上扒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后,影山因为心跳过快而急喘。及川没有停下,他从盗匪身上摸到了停在旁边的机车的钥匙,拉着影山骑着机车呼啸而去。正门蹲守的人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顺着及川和影山消失的地方追过去,追到后门只看到了晕倒的同伴。
及川停在另一条街道的路口,这条小吃街更加热闹,他拉着影山跑了进去,消失在人流里。追来的盗匪发现了他们遗失的机车,而那两人早已失去踪迹。
穿过街道后,他们迅速打车到了修车厂。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及川让司机停车,他们小心地走到了修车厂附近。门口那个坐着抽烟的人不是今天见到的老板,他手上拿着扳手,看上去像修理工。但他们的车子明明被机械支架撑在半空中,这人却没有在修理。如果是中途休息,又为什么不放下扳手?及川确信这是最坏的情况,那群盗贼一定是通知了同伙到修车厂堵他们。
他们没有办法等到这群人离开,第八区本就不安全,他们不了解这里的情况,没办法在这里隐藏下去。如今唯一的办法是抢回他们的车子开回第九区,但先不提埋伏在附近的盗匪,光是支架上的车子他们就没办法取下来。
及川努力地思考对策。事发突然,这群人应该也刚到不久,所以修车厂老板大概也在里面,只是无法得知是被挟持还是已经被杀害。不管怎样,他们只能选择除掉盗匪,再想办法把车子弄下来。
离开半空之前,大地给了他们一块手表。手表是采用半空的技术研制而成,它可以发射出一种波长,辐射范围最多方圆五十米。这种波长对人类没有影响,但穿过初钢后它的序列会改变,从而与大脑产生共振,让大脑眩晕,最终失去意识。周围的初钢越多、辐射范围越广。这项发明参考了魔帐的原理,但在地面出现瘴气以后,留下来的人类在进化中基因也发生了细微的改变,虽然魔帐针对的是生物大脑,但手表的设计却是针对现代人的基因。也就是说,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及川和影山,因为基因与这个世界的人类有微小的不同,导致手表的功能无法对他们生效。正因如此,大地才放心地让他们带上了这件使用成本较低的防身武器。
“但它发射之后会自动销毁,中招的人也会失去这段时间的记忆,确保不会被其他人发现这项技术的存在,所以使用时机你们需要谨慎把控。如果遇见了其他的义体人,按下手表侧边的按钮,它也会失效。就算被人带走扫描,也只会被认为是义体人的电磁波干扰了地面科技,导致手表报废。”
“如果真的使用了,地面的人不会起疑吗?这种无法解释的事,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半空吧?”
“不......事实上,地面的科技有限,无法解释的东西有太多。而半空与地面缔结过严格的约定,申请得到允许后可以与地面的人合作,但不能干涉地面的事。半空的势力互相制衡,虽然半空科技更加发达,但要想瞒过其他义体人对地面动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地面对这项约定比较信任。如果不是特殊情况,我们也不会对地面做出干涉。”
“但你们做了。而且还研制出了能瞒过其他义体人的设备。”
“生死攸关,我们只能这么选择。”不同于上一次的迟疑,大地毫不避让地看着他,“再说了,如果不是你死缠烂打,我们也不愿意把它给你们,这毕竟存在风险。”
“生死攸关,我只能这么选择。”及川用大地的话回应了他,“我们可是在赌命,你们需要原始神经编码,不想办法提高我们的存活率怎么能行?”
虽然及川不想这么快就动用底牌,但现在没办法了,他们的第一要务是逃出去。及川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对影山发出了指示:“要让里面所有人都倒下,必须借助大型初钢,我们车上嵌有初钢的防护服辐射范围不够。离我们最近的大型初钢是那家修车厂,待会儿我过去吸引门口的人的注意,你拿着枪防备,如果他有异常举动,你立刻开枪。我不管你射哪里,总之要让他无法行动。”不等影山回话,及川已经从另一个方向走了出去。影山着急地想要制止他,但及川已经暴露在了守门的人面前。
“车子怎么样了?”及川独自走过去,假装轻松地对那人搭话。门口的人却毫无迟疑地拔枪,对准了及川。“你干什么?”及川被吓了一跳,却还是坚持跟他搭话,分散他的注意力,“我是来取车的,你们老板呢?他认识我。”
“别动。”那人开口,根本没有理会及川的说辞,“两个人一起出现我还能当你们是真的来找老板,既然现在只有你一个人,想必是预料到了我们的埋伏,所以叫另一个人躲在暗处吧。既然如此,也不用废话了。叫另一个人出来,否则我立刻开枪。”
为什么影山还没动静?及川急得冒出了冷汗。他僵在了原地,紧急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暂时妥协他们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被缴械是小事,万一他们连同手表一起没收,那他们就真的完蛋了。影山那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想要活命就只能赌一把了。及川决定冲向修车厂,他只有赌子弹没射中他。影山的枪声在此刻响起。及川的紧张因为枪声而稍有缓解,但面前的盗匪却毫发无损。打空了?及川猛地一震,但他却趁着对方一瞬间的犹豫,拔腿奔向了修车厂。盗贼冲他开枪,子弹破开空气朝他袭来,及川扑过去接触初钢,按下了手表的启动键,子弹从他身边擦过,及川的脸渗出一道血。
及川听到重物倒地的声音。除了守门的人,修车厂内部还有埋伏。及川小心地走进去查看,确认所有人已经昏迷。其中一个不认识的人被绑在椅子上,及川猜测那是留下看店的店员,也就是说老板没有被盗匪控制,老板很可能外出吃饭了还没回来。
“及川前辈,你没事吧?”影山跟着冲了进来,及川现在没心思找他算账,他顾着研究支架,但又不敢轻举妄动,如果按错了按键导致车子掉下来,他们就真的走不了了。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脚步声。及川拽着影山躲在屋子里,偷看到了回来的老板被地上躺得横七竖八的人吓得惊慌失措。
“别动。”及川从身后接近老板,用枪指着他,“车子现在怎么样了?”
老板听出是早上来修车的人,他也立刻猜到他们和地上的人发生了冲突。这种事在第八区不算稀奇,老板也很快冷静下来,回答道:“皮带和拉杆已经给你换上了,节温器和冷却液泵我才刚拿回来,你看我现在给你换上?”
“不用了,把车子弄下来。”
老板很配合,车子落地后及川示意影山去开车,他仍然拿枪指着老板:“他们醒来后,你会怎么说?”
“说什么?他们醒来后不会看到我,我家里有事所以一直没回来,等看店的人醒来后联系我,我才会知道出事了。”
“你不怕他们醒来以后对你的员工做些什么吗?”
“做他们这一行的,有个原则是不伤害本地人,毕竟经常会跟本地人合作抢劫外地人,不能失了本地的信誉。我也不想惹麻烦,所以会装作不知道你们的事。”
及川不知道老板的话能信几分,但如今他们没有退路,只能相信老板。及川丢下修车的钱以后,他们立刻出发回到第九区。这一路比较顺利,一个小时后他们就进入了第九区的管辖范围。他们继续往十七区的方向开,直到这时被追击的紧张才稍有缓和。
“你刚才在干什么啊?”
“你脸上的伤......”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影山被及川问得一愣,而及川没有闲心关注脸上的伤口,继续追问道:“你是在对着空气放枪吗?我没让你杀了他,但至少要让他失去行动能力啊!你有没有搞清楚,因为你不想伤害他,就害我差点死掉?!”
“哈?我没有......”
“还有,在饭店后门又是怎么一回事?没上膛这种低级错误都能出现?你醒醒啊,影山飞雄!这里不是原本的世界,我们走的每一步都可能有生命危险,到了这种地步,你还有余韵去保证不伤害别人?你在犯什么病!你知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啊!”影山生气地打断及川,“这种时候,谁还有空去想不要伤害他们啊!我才想问你到底在想什么,要求我在你们扭打的时候开枪、要求我在离守门人那么远的距离射击......这种事情我根本做不到啊!”
“哈?你做不到还有谁能做到?百发百中的天才现在跟我讲恻隐之心?你是想害死我吗?!”
“什么恻隐之心?我就是做不到啊!我又没用过枪,怎么可能在那么苛刻的环境下射中!”
“日向都说了,你是这个世界最好的弓箭手,如果......”
“你疯了吧?!”影山猛地踩下了刹车,身后逐渐靠近的汽车接连发出刺耳的喇叭声,“你说的是这个世界的影山飞雄,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及川惯性往前倒,又被收紧的安全带狠狠地拽回来。胸口强烈的勒痛让他这才理解了影山的意思。及川陷入一阵错愕:什么意思,他不会用枪?上膛、扣动扳机,这种动作新手也能做到。只是及川对影山的要求显然苛刻许多,仿佛影山理所应当能完成一样。
“你......瞄不准?”
“后门那次动来动去,我怎么知道会不会误伤你?修车厂的距离又那么远,我开枪以后都不知道子弹去了哪里。”影山怒气冲冲地抱怨着,及川却陷入了茫然。
他就跟从来没有考虑过影山托球会失误一样,没有考虑过影山并不擅长射击。这么简单的道理,在影山指出来以前,他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及川感觉到一阵挫败,就像他选择不在车务中心修车一样,他又一次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只是比起挫败,更让他感到心惊的,是他一直以来都将影山错认为天才。那些巨大的、沉重的、他持续对抗着的东西,此刻突然灰飞烟灭。他在轻松之中,又感到一阵无所归的缥缈悬浮。
于是他这才开始思考作为人出现在他面前的影山。
交往的时候,影山向他提起过小时候的事。影山的童年被排球填满,甚至因为不会玩游戏机而被同学嘲笑。及川问他当时是什么心情,影山只是淡淡地回答:“觉得莫名其妙,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及川的童年充斥着各种东西。他喜欢打排球,会去现场看排球比赛,甚至要到了偶像的签名。只是他也同样喜欢打游戏,喜欢和岩泉一起去山里抓锹形虫,或者在家附近的小河沟里捞鱼。
及川固然喜欢排球,但排球也有很枯燥的环节,这种时候他就会怀念打游戏的轻松。而影山同样喜欢排球,喜欢到即使枯燥地垫球也不愿意去做其他事。影山钦佩及川对旁人的洞察,这种洞察在及川小时候就早有端倪,因为及川的生活从来不止排球。而及川对天才的不甘或许只是一种虚空索敌,他应该更早的时候就能从影山的童年中察觉出,那一个个精准而美丽的托球并非来自于天赋,而是根源于欲望。
托球的手感和拿枪的手感,或许这种东西上的确存在着天赋。但这微不足道的天赋,大概并不是兑现成果的决定性因素。影山对排球有着强烈的欲望,所以那些单调的重复不是坚持,而是欲望的驱使。影山对枪支并不感兴趣,所以他不会日复一日地练习,他也就不会如精准托球般精准射击。
及川感到荒谬又可笑。如此简单的道理,他却在其中打转了这么多年。他以为影山的专注是一种天赋,那是未知的、不能被理解的东西。可是如今他才明白,那只是一种欲望。在旁人看来,做更辛苦的事是跟自己过不去,可是要违背欲望做其他事情,对身处其中的人而言才是真正的辛苦。他以为自己要永远地与影山的天赋抗衡,永远地和影山进行比较。可是他现在意识到,影山不过是像他选择远走阿根廷一样,选择要打排球,要一直打下去。
原来那种天赋叫做欲望。而他们每个人,都被赋予了各自的欲望。
他这才意识到他高看了影山。他高看了影山身上他不具备的特质,以至于他对这种特质的了解失了真走了型,误以为它在这个世界依旧流通。实际上,他们都只找排球兑现了自己的天赋。影山在很小的时候就选择即使枯燥也要继续打排球,他在长大以后选择即使受挫也要继续打排球。他和影山,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不同。
及川想,他大概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了解影山。就像影山说“不会”的时候,他总以为这是一种托词一样。他并非不清楚影山诚实又直接的性格,他只是心有怨怼,所以做不到真正接受影山的短板。
他总在嫌弃影山无法处理好生活琐事。他分明在交往以前就清楚这一点,可在交往中他又总要求影山妥当。于是想去排球馆而不是游乐园的想法是错,只听安排不主动参与决策的行为是错,然后他可以凭借这些论据宣布自己的委屈和无辜,最后理所当然地心灰意冷。可是影山从未承诺他这些。影山只是承诺了喜欢他。
他逐渐地意识到,他将影山误读为天才这件事,一直犹如定时炸弹般埋在他们的关系里。他拒绝相信影山做不好生活中的那些小事,他一意孤行地下达判决:天才就是不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于是这样的怨怼不断滋生,于是他们在生活中的各种小事上发生口角,最终炸弹爆炸时,甚至没人意识到,只以为和对方稀里糊涂地分了手,但一回想又深感实在相处不下去了。
可及川也是现在才弄明白,影山并不是天才,影山也不是故意不擅长排球以外的东西。他不善人际并非是选择性地不善无关紧要的事情,他只是不擅长而已,就跟他不擅长射击一样,不擅长就是不擅长,轮到生死攸关的事情,他也依旧不擅长。及川想起来了,他们分手不是因为经常发生的口角,是因为他们都把对方看得太高,以至于这视角和真实的对方滋生出矛盾,最终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及川深吸一口气,想起影山问为什么总是要求他要表现得像及川一样。他以为自己毫无察觉,实际上一切都有迹可循。他高看影山,所以苛求他把天赋辐射到其他的领域,做不到就是天才傲慢,于是他理所当然地在每一件小事上生气。于是这样的怨怼让他毫无包容影山的可能,难怪他们的恋情像在对抗。可是这里并不是排球场,谁输谁赢并不重要,约会去哪里也并不重要,影山只听安排从不决策也是可以的。
及川感到一阵头疼。如果他们处于一个安全的环境,他会很乐意跟影山一起坐下来聊一聊。但他们穿越到了生死未卜的异世界,以至于过去那些甜蜜或者争吵都像是梦一样。过去的梦和现实的危险交织,及川分不清他是站在哪个世界对着影山说了一句:“对不起。”
影山错愕地盯着及川,他从未听到过及川如此直白的道歉。两人沉默了良久,最终影山重新启动了车子,继续往前行驶。
他们来到了第九区的边界,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十七区。及川决定今晚住在第九区,于是他们利落地找到了酒店办理入住,随后在附近找饭店吃饭。
尽管理智上知道已经进入安全的第九区,但及川的神经仍有些滞后,还处于之前高压下的紧绷状态。影山看了他一眼,随后头一次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我们要不在这边住几天再走吧。”
影山对于及川的这个样子并不陌生。及川在排球场上时常出现这样的状态,每当他专注地凝视着对方的场地和排球时,那种认真的神情总是会打动影山。而他从未让影山失望,他每一次都会在绝境中找到有生机的那条路。及川很强大,影山也始终信任着他。
只是这一次,影山看到及川高压之下的紧绷,却尤为不忍。他相信及川能带着他脱困,他相信及川可以忍耐、坚持到城堡。可他发现他并不愿意看到及川的忍耐。影山缓慢地、仔细地思考。他在排球场上见过及川的忍耐。但那大概不算忍耐,那是爆发以前的蛰伏,因为及川眼里涌动着兴奋的光。他在跟及川吵架时见过及川的忍耐。及川的欲言又止和一些他看不懂的表情,一起构成了他看到的忍耐。但即使如此,及川没过多久又能像以前一样,干劲满满地开始对他挑刺。
他知道及川来到异世界后一直在忍耐。他一开始相信及川的状态只是阶段性的,休息一下就能调整过来,就像打排球一样。只是此时此刻,及川在异世界的忍耐,却让他像被龙卷风席卷过的房子一样,框架摇摇欲坠,稍微推一下,就会轰然倒塌。
但及川是很骄傲的人,他相信这座房子不会有塌下来的那一天,就像及川不会有不打排球的那一天一样。他只是看到及川忍耐的表情,难以避免地感到难过。
“为什么?”及川皱了皱眉,扫了影山一眼,“我们需要抓紧时间回去。”
“我只是觉得,休息一下会更好。”这的确是原因,但他更深一层的心思,却没有办法对着已经分手的及川讲出来。
“我们可不是来度假的。”及川轻飘飘地否决了影山的提议。
第二天他们按照计划前往十七区。昨夜刮大风,车前盖上铺满了树叶,前盖与斜面玻璃之间的夹缝里也蓄满了大风的杰作。及川一边处理夹缝里的落叶,一边担心今天的天气。十七区有一段山路,翻越山路以后才能到市区。尽管天气预报显示降雨机率很低,但昨夜的大风让及川担心暴雨会来,在暴雨里开山路,万一发生什么事情会很麻烦。
开进十七区以后没多久,及川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暴雨噼里啪啦地砸在他们面前的玻璃上,天色昏暗,远光灯只照亮了前方颗粒状的雾,影山驾驶的速度越来越慢。他们偶尔会遇到往返于第九区和十七区的货运卡车,这些卡车显然超载,他们的大灯会突然从近处的雾气里冒出来,紧接着摇摇欲坠的货物向他们逼近,在狭窄的山路里,会车变得尤为不易。
这段山路被规划为旅游路线进行开发,他们已经行驶到了每隔几公里就会有一个观景台的区域,虽然暴雨让一切都看上去阴森森的。雨势愈演愈烈,雨刮器的频率已经开到最大,但接连不断的瓢泼雨水让视野只剩下一片水帘。
“在下一个观景台停一下吧,”及川开口提议,“继续开下去太危险了。”
他们在观景台停了很久以后,雨水砸在车上的声音越来越小,雾气也逐渐散去。影山从驾驶座上醒来,他摇了摇副驾驶座上同样睡着的及川:“雨变小了,要走吗?”及川睡眼朦胧地看向窗外,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
影山启动车子,显示器上却跳出一行黄字:检查轮胎压力。及川注意到了影山动作的停顿,烦躁又从他心里蹿了出来,不用想也知道又是车子出了问题。他凑过去看提示,随后和影山一起陷入了沉默。
“能继续开吗?”影山问他。
“能倒是能,”万幸的是及川曾经遇到过类似的问题,有相关的经验,“但胎压不正常有很多种情况,运气不好可能会爆胎。山路本来就窄,还在下雨,万一爆胎堵在路上太危险了。”
“导航上有一个维修站点,距离我们七十四公里,要开到那里去吗?”
“太远了,”及川回忆了一下,接着道,“掉头吧,来的路上在街边看到过一个修车的广告牌,距离我们应该不远。”
他们又倒了回去,根据广告牌的指示往山上开去。此前虽然也环山,但他们开的路大多还是水泥路或者柏青路,现在真往山上走去,底下全变成了土路。更要命的是,路面积蓄的雨把土泡成了泥,他们就在这凹凸不平的泥巴路上颠簸着往山上开去。雨势又开始变大,越往上雾越浓。山路的宽度并不固定,能见度太低,他们不敢再继续往前开。
“应该离得不远了。换衣服,我们下车走上去。”
及川从后座拿来了日向特意准备的衣裤,递了一套给影山。这两套衣裤上缝制了大量的初钢切片,保证他们单独行走在没有初钢建筑的地方时,也不会被魔物攻击。及川率先换好衣裤,他下车,看到对面慢慢驶过来一辆车。
“你们停在这儿干什么?车子出问题了吗?”对面的人从驾驶座探出脑袋搭话。
“胎压不对劲,我们在下面看到广告牌,想上去找修车的地方,但雾太大开不了了。您知道这里距离修车的地方还有多远吗?”
“你等等,”对面收回了脑袋,看上去像在副驾上的包里翻找些什么。没过多久,对面的人下了车,走到及川旁边,“我就是修车店的老板,我先给你测测胎压。”
他拿了测压计,测完三个轮胎以后开口道:“你这车可能是温度变化导致胎压不正常,补点气就好了。”
及川松了口气,接着道:“那麻烦了。”
“等我测完最后一个。”老板接上了最后一个轮胎,表情却变得奇怪起来,“这不对劲啊,另外三个胎压都是二点几,这个低到一点三去了,可能是扎破胎了。”
“要补胎吗?”及川皱了皱眉。
“肯定要。得先开到我店里去,就在上面,几百米的距离。”
“行。”及川扭头找影山,他这才想起一直没看到影山,大概影山没有跟着下车。他弯腰从副驾驶的窗户看过去,却发现驾驶座的门敞开着,座位上空无一人。
“飞雄?”及川拔高了音量,却没有人回应他。
他急急忙忙地跑到驾驶座那一侧,脚底却突然踩空,在他以为自己要掉下去的时候,有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胳膊。及川被老板费力地拽了上来,老板一边擦脸上的雨水,一边解释道:“有人跟你一起来吗?靠山这边峭壁太倾斜了,开车不自觉就会往另一边靠。山路没栏杆,今天雾又大,看不清另一边的边界。你们车停得已经很靠边了,你朋友可能下车的时候一脚踩空,直接掉下去了。”看到及川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老板安慰道,“你别担心,这旁边是树林里的斜坡,他应该会滚着下去,只要不被树枝捅到,不会摔得很严重。雨声大听不见动静,没发现也很正常。堵这里危险,你跟着我先把车开上去,然后我们一起下来找人。”
“我留一个您的电话,”及川深吸一口气,掏出了手机。记下老板的电话后,开口道,“钥匙在车上,麻烦您帮我开上去补胎,我先去找他。”
及川从车上拿了手电筒,靠近山路边缘。凑近看发现的确是老板所说的斜坡,尽管雨水不断冲刷,但影山掉到斜坡上的冲力不小,泥土上仍然留下了明显痕迹。及川一只手撑着斜坡上的树,慢慢地顺着痕迹走下去。
及川现在清醒得可怕。一方面,他注意到地上的树枝都较为细小,并且尽管被雨淋湿,踩下去也是脆的,说明已经掉下来很久,水分蒸发后变干变轻伤害有限,所以影山滚下来只会压碎他们,树枝的硬度不足以在他身上捅个洞;另一方面,他坚信存在着他意料不到的可能,就像第八区的车务中心和影山不会射击一样,这种可能会带来最坏的结果,他走到底可能会看到影山的尸体,然后他也跟着死在这里。
死在这里也是一种结果,无论如何,一切就都结束了。
两种想法清晰地在及川的脑子里分别运行,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泥路又斜又湿又滑,他走得无比小心。及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清醒,好像每一步都走在正确的路上,而他又无比确信这一切都是徒劳。
滚下去的痕迹一直绵延,走了很久也不见尽头。及川不想再浪费时间,理性看来,他直接从这里滚下去大概更快。这个计划听上去或许有些疯狂,但反正他们都离死不远了,还不如现在先赶下时间。
“你干什么?”及川刚要跳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人拽住了他,“这里很滑的,你走小心一点,别想着加速往下跑。”及川回头,看到了刚刚的老板,“你这人也真是,怎么叫都叫不住,一个人跑下来太危险了。”
及川沉默地听着老板的埋怨,他的目光突然被一棵树下黄色的花吸引,靠近以后他才发现是蒲公英。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交往的时候有一次他和影山一起去乡下度假,他们走在路边,看到了这种黄色的花,及川随口说了一句“这里也有菊花啊”。
“这是蒲公英。”影山认真地纠正道。
“哈?你在耍我吗?”及川一挑眉,“蒲公英是白色的毛绒绒的那种,你小时候没吹过吗?”
“那是它的种子,吹出去以后种子落在土壤里又长出来,开出黄色的花。”
“小飞雄,你在跟我胡说八道呢?”
“我没骗你,”影山气鼓鼓地看着他,“一与去中国的时候,看到那边的农民有用它泡水喝,说它有降火消炎的功效。我小时候生病了嗓子发炎,一与就拿这个给我泡水喝。”
及川因为影山在这一点上懂得比他多而暗自较劲了半个小时,影山对此毫无察觉。回家以后,及川在网页上搜索了蒲公英,发现他熟悉的白色毛球已经是蒲公英凋谢之后形成种子的时期,它的成熟期正是他们在路边遇到的开出黄色小花的形态。检验过后只是确认了影山的正确性,及川无话可说,只好在跟影山手机聊天的时候挑一点其他的刺,最后以“小飞雄是笨蛋做结”。
及川的脑子因为这些回忆的掺杂而变得混沌。雨水浸湿了衣裤,他这才意识到身体的沉重。他抹了一把脸,跟着老板继续往前走。他们走到了山脚,是一开始他和影山开上来的地方。影山滚落的痕迹断在了这里,及川和老板在附近搜寻,却不见影山的踪影。
意料之外的可能性重新占据了及川的大脑。他猜测影山可能被怀疑他们身份的人带走,或者第八区的仇家尾随而来掳走了影山。极端的念头在及川脑子里发酵,雨淋在他的眼皮上,视线变得模糊,雨声也跟着变得模糊。
“......愣在这里干什么?”老板拽了他一下,“往前走,我朋友在街边有一个店面,我本来就是打算开车下来找他的,去问问他有没有注意到什么情况。”
及川麻木地跟在老板后面,等到走进朋友的店面,看到躺在里面的影山时,及川也没有太大的反应。他走过去,蹲在影山旁边,观察到影山的胸口有起伏——的确是在呼吸。
“我怕风把广告牌吹走,就想去收回来,结果看到路边躺着一个人,就给背回来了。”老板的朋友在旁边说明情况,“身上也没伤,估计撞到头晕过去了,最好还是去医院看一下。”及川看到影山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影山接着皱了皱眉,随后慢慢醒了过来。
“飞雄,”及川叫他,影山茫然地看向及川,“你还清醒吗?”
影山反应了几秒,随后跌落下来的事也被他逐渐回忆起来。他的眼神重新聚焦,然后对着及川点了点头。
“好,”及川站了起来,“那我们回第九区。”
影山看着及川逐渐挡住他面前的光,及川的影子笼罩了他。但及川刚刚站定,这阴影就轰然倒塌。光线重新打在影山脸上,他看到及川突兀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3.旧梦里
初中的时候,影山托出去的球被拒绝了,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在逼迫别人。他因此收敛了自己,在乌野摘下国王的帽子,学着和别人进行配合。他仍然需要作为国王登基,但他逐渐学会了分寸。这是他排球生涯的一个转折点,所以他一直记得很牢。
“我不去魔王的城堡了。我放弃了。我要回第九区。”这是及川醒来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影山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及川此刻虽然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却是一副了无生机的样子,于是他忍住了。及川昏迷期间,影山跟着老板一起把车开了上去,补完胎以后,影山把车开到了街边的店。及川醒来后,影山开车载及川回了第九区。他本想返回他们之前在第九区入住的酒店,但路途中他见到一家民宿,民宿门口的花园里长出一些野生的蒲公英,老板没有清理,放任了它们,于是影山决定住在这里。
及川因为高烧在房间里躺了好几天,某一天影山进去送饭时,及川突然叫住了他:“想办法把信用卡里的钱弄一部分出来留给我,剩下的钱和车子你都带走。”
“我不走。”影山直直地看着他。
“我放弃回去了。”及川也直直地看着他。
“那我也不走。”影山态度坚决。
及川堪堪养回来的精神似乎又很快消耗殆尽,他重新躺回床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影山就拉来旁边的椅子,坐在这里守着他。
“飞雄,现在是跟初中一样的情况。你要我教你跳发,我说不教,所以最终也没有教你。现在我决定不去了,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改变我的主意。”及川像是续上了一点力,看着天花板慢慢说道。
影山没有说话,于是及川继续道:“我不教,你自己照着学,最终也学会了。我不去,凭你自己,也可以找到回去的办法。”及川深吸一口气,仿佛每一个字都费劲,“相信你自己吧,飞雄,我没有你想象中那样可靠。”
“为什么?”
“为什么?第八区如果不是我错判了形式,我们就不会遭遇追杀;如果我早一点意识到你不擅长射击,也不会把我们至于危险之中。我不是全知全能,我掌控不了一切,所以我放弃了。”
影山看着及川疲惫的样子,突然意识到过去在此刻重现。初中的时候,他逼迫他的队友;而现在,他在逼迫及川。他放在腿上的小拇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随后影山开口,他这才明白及川说话的时候为什么看上去那么辛苦:“我不走,及川前辈。我不要丢下你。”因为语言代表的含义太沉重,讲出来才会如此费劲。
影山没有留给及川回应的时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今天是大晴天,蒲公英在阳光下黄得格外明媚。影山蹲在花园的蒲公英旁,眼睛看着绿色的叶子,瞳孔却是散的。
他并非没有注意到及川的不对劲,他只是以为这是来到新世界的不同寻常,但及川在此刻向他宣布:被龙卷风席卷过的房子已经倒塌。
影山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回忆。初中的时候,他刚入学就见识到了非常厉害的前辈,他追在前辈身后请教,及川却从未答应他。他还记得某一天的追问,及川在那天下手要打他,被中途出现的岩泉阻止。记忆的流淌停了下来,影山在此刻突然注视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及川。
多年前的影山并未把及川的伤害未遂放在心上,他的眼里只有排球,所以只是换了一个时间请教。而多年后的影山眼里有了及川,于是他看到多年前及川的失控,才错愕他从不曾真正了解及川。
就像及川从不曾真正了解他一样。
影山抬头,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
在世界看到及川以前,影山就已经看到及川。及川是和他太不一样的二传手,他太敬佩,也太忌惮,及川就被他的这些情绪推挤着、簇拥着,登上了高高的位置。他相信及川会永远挂在天上闪耀着。
交往以后,及川的无所不能只是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及川比起影山更擅长的东西,在生活中体现得更加淋漓尽致。及川似乎擅长一切,及川似乎可以解决一切,及川也总是回应了他这样的认知。
抱着这样的信任,他在异世界把及川逼到了如此境地。
他这才意识到,及川一直在介意车务中心的误判,而他却将之定义为及川反应灵活。他也在这时真正面对及川对他的误判,此前一切的不理解都有了答案:及川会正确地读出他没有跟队友好好配合的致命缺陷,及川也会错误地读出他会在射击上大有作为。影山不得不承认一个理所当然却又难以置信的结论:及川只是一个普通人。
及川闪光的地方照出了影山想要探寻的前路,及川不足的地方被影山当做未知,不加思考地丢弃,轻易地放弃理解。于是及川在影山心里登顶,他们又在交往中反复地吵架。原来及川对他的抱怨,并不完全是空穴来风。
影山的鼻子感到一阵酸楚,他有些难过,但又有些开心。突然看清及川,让他感觉和及川之间模糊的距离一下子清晰起来。及川这道难题于他向来棘手,而及川看上去面对他这道题却自信满满、势在必得。可是他现在才发现,及川交上来的答卷是错误答案,而及川也因为这样的错误不知所措。影山顿时明白,原来他们同样面对一道棘手的难题,同样苦恼无比又求助无门。
及川没有他想象中那样厉害,及川也会犯错,不是无伤大雅的小毛病,是生死攸关的错误。及川只是一个普通人,然后被他不普通的信任压垮。他看到及川的忍耐,看到被龙卷风席卷的房子只剩下摇摇欲坠的框架,可他在那时却坚信及川不会倒下。但现在他看到了切实存在着的一种可能性:及川会失败,会放弃,会垮掉。
影山的思考变得慢了下来,因为他继续往前推演,触碰到了排球。他从未怀疑过,及川有一天会从排球场上消失,于是他从来没有看清过远走阿根廷真正的重量。
原来理所当然打排球的只有他自己,原来在及川身上切实存在着放弃排球的可能性。影山突然理解了及川的忍耐。在他没有意识到的领域,及川背负着沉重的思想负担,排球也好,异世界也好。他总觉得打排球就跟吃饭一样,是不需要思考的事。可是没有被排球压垮的及川,在异世界被压垮了,影山这才知道及川背负的重量。
及川问过他很多莫名的问题。诸如“我要是不打排球了呢?”“我为什么知道?别摆出那么理所当然的表情。”“为什么总想着我能有办法?每次都这样烦死了。”影山向来不理解,只把这当做及川的找茬,毕竟这些问题根本不成立,他也就无从回答。可是现在他才明白,这些问题全都有理有据,只是他从来没有相信。
及川并不是有能力、可以掌控一切,才带着他在异世界穿行;及川同样恐惧、时常不知所措,即使如此也带着他在异世界穿行。及川并不是不可能放弃排球;及川只是顶着沉重的顾虑,到现在也坚持在打排球。及川只是一个有勇气的普通人。
影山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身旁的蒲公英,长时间的仰视让他脖子有些酸。
及川并不是高高在上的星星。他想。及川是他攥在手里的萤火虫。
对于及川留在第九区的决定,影山并没有异议。刚到异世界的时候,他的确担心过临近的比赛,但这点担心很快就被生命威胁逼退。他并不想改变及川要放弃的决定,如果及川留下,那么他不会丢下及川一个人,即使他也因此再也回不去。想通以后,影山走到民宿的柜台,询问老板家里有没有排球。
“准备去运动吗?”老板笑眯眯地回应他,“我们这里没有,但附近有一个体育馆,里面排球、篮球、羽毛球、乒乓球场地都有,还有卖体育用品的店,肯定能买到排球。”他跟着导航到附近的体育馆转了一圈,然后如愿买到了排球。
影山回去以后,及川看着他怀里的排球,不解地问他想要干什么。
“打排球啊。”影山对这个问题感到莫名其妙。
及川已经没有力气因为影山的理所当然而感到不满,他只能被迫进一步往下问:“在这里?”
“不是,”影山尚且保有理智让及川松了口气,“民宿没有打排球的地方,我要去旁边的体育馆打。”及川承认他过早做出了判断。
这样的对话并不少见,他跟影山之间充斥着大量这种无法相互理解的对话,这样的重复让及川感到厌烦。他下意识地想要埋怨影山,却又在下一个瞬间想起,影山只是真的“不会”。他不是故意要别人接受他的自我,他只是从来就只能读懂字面。
及川顿了顿,然后重新描述了自己的问题:“身处异世界,当务之急是找到回去的办法,而现在你还有心情打排球?”
“之前没有,”影山如实回答,“但我们不是不回去了吗?既然待在这里从意外变成了我们的生活,那我想要打排球。”
“留在这里的是‘我’,不是‘我们’。”
“为什么?我之前已经跟你说了,我也要留下来。”
“不可以。你的排球事业不要了吗?”
“在这里也可以打排球。”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非要跟我对着干吗?”
“怎么又变成了我要跟你对着干?”影山生气了,“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凭什么不允许?”
“就凭你是因为我才要留下来!”及川拔高了声音,愤怒地瞪着影山。影山的表情变得错愕,随后眼眶里续起了水,影山抬手擦了一下,没让它们掉下来。
放在今天以前,影山大概都听不懂及川这句话,只是困惑于他的事情跟及川有什么关系。他不理解无所不能的及川为什么要阻挠他的选择,但他明白被未知压垮的及川因为他的选择而恐惧。及川会自责于车务中心的误判,那他此刻同样不愿意影山因为他落入糟糕的境地。异世界改变了熟悉的环境,及川的预判频频失误,对于一个习惯掌控一切的人而言,失控是难以接受的,更不用说要影山和他一起承担失误的代价。
影山看向周围的陈设,突然觉得住在一起是那样地糟糕。在这个一览无遗的房间里,他居然在想要逃开及川时无处可去。他可以面对及川的为难迎头而上,但这样的为难从不明所以变成事出有因以后,影山也不免会因为及川的推拒而感到难堪。他不缺乏面对未知的勇气,但及川于他已经不再是未知。
“反正我会留下来。”影山顶着难堪勉强道。
及川拗不过影山,于是不再说话。
影山恢复了作为排球运动员的作息,每天早起晨跑。及川冷眼旁观,直到某一天被影山拽去打排球。
“想都别想。”及川坚决地抽回了手。
“你不上场,去看看也行。”影山又一把拽住他。
“不要,”及川又想抽回手,但影山为了预防这种情况,使的劲很大,“你又有什么企图。”
影山憋了半天,最后只好如实相告:“民宿的老板说,整天憋在房间里不好。”
及川沉默了很久,最终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及川果真没有上场,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影山。影山不知道怎么认识的这一帮人,竟然真的凑齐了两支排球队打比赛。就这样看了好几天以后,每天出门竟也成了及川的固定项目。直到某一天,观看台上多了一个人。据他自己介绍,他叫风间。及川认识他,前几天他都出现在打排球的队伍里。
“看你坐这儿好几天了,怎么样,要加入我们吗?”风间瘸着腿坐下,跟及川一起看起了比赛。
“怎么,要我补你的空吗?”及川挑了挑眉,看向他昨天崴了的脚。
“这是个意外!别看我这样,我可厉害着呢。也就是这段时间刚来的影山比我厉害点,他没来之前,都是我带着他们打球。”
“小飞雄恐怕不止比你厉害一点吧?”
“你认识影山啊?”风间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兴奋地往及川旁边凑。
“小飞雄嘛,是我的后辈。”
“真的假的?那你比影山还厉害吗?”
“那当然,”及川眼珠子一转就有了主意,“要不要让我给你特训,你去赢过飞雄。”
“真的吗?”风间更激动了,随后他又冷静下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跟影山一起打了这么多天,我也知道跟他之间的差距,简直跟鸿沟一样。”
“别灰心嘛,”及川安慰他,“排球又不是他一个人在打,你的对手是对面整个队伍。更何况,赢不了一局,还赢不了一球吗?”
及川给风间特训了一个月。期间风间在养脚,所以及川基本是每天来看比赛时进行理论讲解。等到风间伤好归队,还真在影山的二次进攻时拿下一分。风间兴奋地对着及川欢呼,影山顺着风间的视线看到了及川,后者对着他露出了挑衅的笑容。影山别扭地转移了视线,一直到比赛结束,他都没再看过及川。
体育馆有浴室,每天打完排球后,及川总是一个人先回去,影山洗完澡整理完之后,跟着一起打球的同伴三三两两地一起往回走。今天及川难得没有先走,他被风间缠在门口,风间兴奋地向他描述赛场上的细节。一直到影山出来,风间才意犹未尽地向及川告别,往浴室走去。
“哟,小飞雄。”及川难得心情愉快地冲影山打招呼,“怎么样,及川先生不上场也能把小飞雄打得落花流水。”
“没有落花流水,”影山反驳道,“只是一分而已。”
影山略过及川往外走,及川并排跟了上去:“对于业余爱好者而言,能从专业选手那里拿到一分,这还不够吗?”
影山抿了抿唇,没说话。及川以为影山被自己说中了,于是进一步显摆道:“当然啦,风间的身体机能、基本功、经验,肯定都比不上小飞雄,所以要想赢过飞雄,就只能从策略下手。二次进攻显然就是极具策略性的选择,所以我给他拆解了飞雄的思考模式还有打球习惯,哎呀,小飞雄吃瘪的样子真是精彩呢。”
“才不会因为这种事吃瘪。”影山出声反驳。
“是吗?那是谁高中的时候球被拦下了就一脸不甘心地看着我呀?”
“那已经是高中的事了,现在我成长了,而且二次进攻被看破就一定会被拦下,做出这样的选择就是要承担对应的风险。”
“得了吧小飞雄,别嘴硬了,你不高兴的表情我可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当然会不高兴了,”听到影山承认,及川更加得意了,“随随便便就能对路人倾囊相授,却对初中的我置之不理。请你不要再跟过来了,及川前辈,我现在看到你这张脸就很生气。”
影山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及川愣了愣,因为影山的话而放慢了步伐。他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直到风间从后面跑过来跟他搭话。
说实话,影山初中的时候对于及川的拒绝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在乎的是怎么学到跳发。但如今的他除了排球以外,还会在意及川这个人,所以及川胳膊肘往外拐的行为才如此让人不能接受。
及川自觉理亏,半夜回去的时候向正在写排球日记的影山试探着搭话。影山没理他,及川只好对着空气假装遗憾道:“小飞雄变哑巴了,看来明天只有及川先生一个人在排球场上大放光彩了。”
影山闻言把头转了过来,幽幽地开口:“你明天要上场吗?”
“我是看小飞雄一直收着打,这才大发慈悲加入的。”
第二天两人站在球网两侧,展开了久违的对决。一个月的磨合下来,影山跟球场上的其他人都有了一定的默契;而一旁观战的及川也有掌握每个人的特点,发挥每个人的专长向来是他拿手的事。但最终的结果却并不如两人想象般大战一场,旁人跟不上职业球员的水准,收着打又会被对面的pro钻空子,最终双方阵型各有溃败,逐渐变成了一通乱打,毫无战术可言。走位的崩溃自然带来了混乱,撞到人、被绊倒的情况屡次发生。乱糟糟又闹哄哄的一群人追着球跑,两个人的指挥也失去效力。
又一个球飞过来,一窝蜂的人上去接,察觉到别人的意图,所有人又猝然停下。球快落地时,风间迅速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继续往前冲,最终球没接到,但自己摔了个狗啃屎。及川蹲在地上拍着大腿狂笑,周围的人也接二连三爆发出笑声。比赛就这样诙谐地结束了,大家陆陆续续去洗澡,只剩及川躺在场地上,说是等浴室人少了再去。
今天晴空万里,天蓝得跟水洗过一样,树叶绿得发亮。及川安静地看着天空,风把刚刚打球的热气吹走,及川享受着难得的好心情。喝完水的影山走了过来,和及川一起躺在地上。及川抱怨他挡住了自己的风,影山干脆拉过旁边的外套,把及川的脸盖了个严严实实。
“小飞雄,想造反是不是!”及川拽开外套,一下子坐了起来。
影山没管他,继续躺在地上闭着眼睛:“是你先不讲道理的。”
“及川前辈!”洗完澡的风间兴奋地跑了过来,“你果然是影山的前辈啊!你们好厉害!”自从及川教给他很多技巧以后,风间也跟着喊前辈了,“但好可惜啊,我明天就来不了了,要回老家帮忙干活了。”风间的情绪一下子低沉了许多,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振奋起来,“我听影山说你们是来度假的,要不去我老家玩吧!我老家虽然在乡下,但风景很好的,还能看天然温泉。最近紫阳花开了,很适合旅游呢。”
及川听得心动了,风间立刻掏出手机,把地址发给了及川。等到风间离开后,及川拿手捅了捅一直闭着眼睛的影山:“旅游,去不去。”
影山不理他,及川继续骚扰,最终影山怒气冲冲地睁开眼瞪着他:“及川彻,你很烦。”
“好哇你,”及川伸手揪住影山的衣领,“竟敢跟前辈没大没小!”
“你算什么前辈,”影山一把推开他坐起来,“你教了风间东西,他扭头叫你前辈。你教过我什么了?”
及川顿时熄火,胡扯了些其他事情糊弄过去。
最终两个人还是去旅游了。虽然风间老家也在第九区,但及川他们没有选择自驾。查找攻略的时候,听说开过去的电车上风景无比美丽,于是他们决定选择公共交通。
电车带着他们穿过密密的绿林,仿佛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随后广阔的农田在他们面前展开,及川扯了影山一把,问他这像不像他们之前去的乡下,就是看到蒲公英的那一次。
“不像。”影山残忍地否定了他。
“小飞雄,是不是非要跟我对着干!”
“你自己非要问我。”
影山气人的本事见长,及川决定不跟他计较。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把江流映照成蓝色。他们在江边散步,及川忙着拍江景,影山拽了他一下,往前一指:“及川彻,你看紫阳花。”
及川对于影山的称呼已经开始麻木。最开始他还会气急败坏地纠正影山,但影山不是一时生气,他铁了心改了对及川的称呼,及川最终只能随他去。
第二天他们去了天然温泉,顺便找了个温泉酒店入住。当天一直在下雨,两个人出门没带伞,雨势又不算过分,于是两人就顶着雨参观温泉。雨天让温泉表面的雾气更加蒸腾,反倒多了一番韵味。晚上回去两个落汤鸡赶紧洗了热水澡,影山进去的时候忘了拿毛巾,及川被求助的时候得意得不得了,一边甩着毛巾,一边站在门口冷嘲热讽。
“小飞雄,这就是不尊重前辈的报应。但我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你好好拜托我的话,我也可以勉强帮你一下。”
话音刚落,浴室门就被拉开。及川猝然看到影山一丝不挂地置于雾气弥漫的浴室中,随后影山从怔愣的及川手里一把夺过了浴巾。门“砰”地一声又合上,反应过来的及川破口大叫:“小飞雄!你有没有一点廉耻心!你刚刚是在性骚扰!性骚扰懂吗?!”
“砰”的一声,浴室门又被打开。穿着整齐的影山抱着脏衣服和浴巾,看着及川诚恳地回答道:“报警吧,把我抓起来。”
影山飞雄要造反了。及川晚上躲在被子里暗暗想到。前辈也不叫,他说话影山也不怎么听,主意大了要翻天了!他愤愤地转向影山的方向,却看见影山躺在床上玩手机,脸上还反射出幽幽的光。
“黑暗里玩手机对视力损伤很大,影山选手你不知道吗?”
“我没有在玩手机。”影山熄了屏,把手机递给了及川。
“哈?”及川下意识地接过,这才发现这是他自己的手机。
“我在删除你的好友。”影山说完以后转过身,作势要睡去。
“影、山、飞、雄!”及川掀开被子,骑到影山身上,“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们的手机是日向给的,用的同一套密码。一开始他们忙于奔命,只是把手机作为工具,没当做私人物品对待,所以也一直没换过密码,于是现在就给了影山可乘之机。
“及川彻,我不喜欢你这样对我。”月光照进来,影山眼里有水意。蓝色的瞳孔注视着及川,这让他想到昨天他们一起看过的江水。
及川松开了他,语气放缓:“你删我好友干什么。”
“不喜欢你教过风间东西。明明你那时对我很坏。”
及川一时被噎住,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对话。他和影山已经分手很久了,此时谈起这个话题,他不知道应该以什么身份作答。
“你为什么不说话。”影山不打算放过他。
“说什么?你想听什么?”
“不要假装把主动权交到我手里,这是你该思考的事。”
“飞雄,你在生什么气?我们已经分手了啊。”
“这就是你的思考结果吗?”
“什么时候轮到你教育我了?”
“你真的不清楚我们为什么分手吗?”
“清楚又怎样?我对你的竞争心和你对我不切实际的期待,你以为这是说变就变的东西吗?”
“我对你没有期待。”
“什么?”
“如果你弄错了我射击的能力,那我可以展示给你我真实的水平;如果你规划的路线出了错,下次我可以跟你一起规划;如果你真的不打排球,那就不打了。及川彻,我对你没有期待,这些事情你可以都不做。我以前认为你会做得很好,但我现在知道你也会搞砸。可我并不是因为你厉害才喜欢你,初中毕业的时候你拿到最佳二传手的奖状,你当时笑得很开心,我每次想起你那个样子,我也很开心。”
及川说不出话,茫然地看着影山。影山没有看他,影山偏过头注视着窗外。
“我过去确实认为你很厉害,什么都能做到,什么都能解决。所以你远走阿根廷的时候我没有担心,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我也相信你可以处理一切。但我发现你处理不了,我很难过。不是因为事情没办法解决,而是原来你一个人面对了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低谷和痛苦,我甚至没办法给你帮助。”
屋子里陷入一阵沉默,窗外雨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和树叶上。影山感受到了雨意,及川的泪水也噼里啪啦地打在他的脸上。
“我真的以为我们要完蛋了,”及川的双手撑在影山的枕头上,影山平躺着,抬手去擦及川的眼泪,“这里所有东西都跟我们的世界不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尤其一想到你还在旁边,我就必须要给出对策。”
“对不起......”
“你从山坡摔下去的时候我甚至松了口气,心想果然还是完蛋了,反正过不了多久我也会死了,一切都结束了。我想跳下去的时候被修车店的老板拽住了,下山的时候看到蒲公英,我想起我们以前一起去乡下,感受的能力好像才回来了一点。”
影山坐起来,伸手抱住了及川。
初中的时候,影山在及川眼里还是需要俯视的后辈,而现在影山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就像他们公平地站在球网两侧一样,如今他们也公平地站在生活的天平上。
他们曾经一起去徒步旅行。一个月的行程,两个人都只背了一个登山包。职业运动员虽然体能很好,但包的重量仍然切实存在着,压在肩上,让及川的脚沉沉地陷在地里。这重量在异世界压得及川喘不过气,而他忙着逃命,没有余力放下已经长在他身上的包。于是他就此止步,他一步也迈不出去了。
放弃前进就跟放弃胜利一样,放弃了他一直以来坚持的东西。只是所有人在排球场上乱打一通、风间摔了个狗啃屎、大家笑作一团时,那样轻盈的快乐填补了及川的失去。已经错过的未来,也在此刻紧紧地抱着及川。身上的包像气球一样,无限充大的时候每一寸都在挤压他,而被捅破以后放出所有的气,只剩下干瘪的残骸。
及川如此放心地在影山面前哭出声来,让人无法理解的天才变成了不善射击的影山,及川因此明白胜利并非是他未来必定要走的路。
他已经很久没再想起自己的不甘了。这件东西自影山出现起便与及川如影随形,他因此总想着要打倒影山,可影山原来是他人为设置的高山。影山并不如高山那般屹然不动,他也总是动摇,他甚至使不好枪。及川只是一直以来,都在跟一个人较量。而他自己,也是充满了不确定性的人。所以他和影山都会失误,甚至都会输,因为他们有着人一样会波动的情绪和身体。
他为天赋赋予了太高的地位,连带着输赢也被他赋予了更高的意义。如果输了,好像就是没有天赋的他被否定,只有他赢了才能代表没有天赋也可以做到,才算证明自己。但胜利不可能是定式,因为他和影山都是人,不是按程序运行的机器,他就是有会输的可能。不是他不努力、不够厉害,而是不确定性就那么确定地存在于此处。
“风间拦住你的二次进攻时,我很开心。”及川吸了吸鼻子,情绪稍微稳定了一点,“并不是在大赛上赢过你的开心,这更像是小时候和小岩一起比赛捉锹形虫,有一次我难得抓得比他多。这跟输赢的关系可能不大,只是因为和小岩一起抓锹形虫让我很开心,和你进行排球的较量也让我很开心。”
话都说出口了,及川才逐渐意识到,输赢并不值得自己赌上人生。他突然笑出了声,影山不明所以地问他怎么了。
“三十多岁了才察觉,原来从前都在过赌徒一样的人生。”
“赌什么?”
“赌我会赢。”
“什么意思?”
“飞雄啊,我把胜利看得太重要了。”
“不应该吗?职业球员当然都是为了胜利不断前进的。”
“不一样的。至少你不一样,飞雄。”及川轻轻地推开了影山,他们隔着昏暗的月光对视,“你比赛是为了胜利,可你打排球只是因为你想打排球,就像人饿了会去吃饭一样。可我饿了也不吃饭,渴了也不喝水,违背身体意愿固执地打排球,然后去勉强一场又一场的胜利。赌上排球以外的一切押注胜利,那我自己的人生呢?”
影山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难得的,及川从影山眼里看到的不是干脆的疑惑,影山眼里透露出他在尝试理解及川所说的一切。他好像被影山从不切实际的高处放到了地面。
“我以为......”影山斟酌着开口,“排球就是你的人生。”
“但人生总不能不吃饭不喝水吧?”
“当然还是需要的。”
“我没有真正地把排球纳入自己的人生,你见过谁说‘我的人生是为了吃饭’吗?没有这种人啊,因为成为了不可或缺的一环,才不会特地提起。排球也一样,对我而言排球应该是去感受过程、融入生活的东西,而不是只有一场场比赛带来的输赢这个结果。”
“意思是你以后会干脆地输给我?”
“胡说八道些什么啊!”及川没好气地瞪着影山,却在影山的眼里看到了笑意。他惊讶地发现影山的玩笑,这在从前是难以想象的事。及川突然地想到影山对他转变的称呼。他恍然于自己的迟钝,竟是现在才察觉到,影山和他一样,慢慢地学会了平视对方。
“小飞雄背着我偷偷成长了呢。”
“及川彻也背着我偷偷吃了很多苦。”影山顿了顿,接着说道,“很长时间以来我都不是很懂你,交往的时候你的抱怨大概不是无理取闹,可能面对你的时候我的确有在偷懒,仗着你很会跟人打交道,所以把有关理解的东西全部丢给你。”
“抱怨也没那么正当啦......很多时候只是因为小飞雄是天才所以我在泄愤而已......”
“好恶劣的前辈......”
“哼,小飞雄也彼此彼此吧!”
“难怪你总是对我有些莫名其妙的要求。”
“小飞雄其实也隐隐对我有很多要求吧!”
“没有很多......”想到及川在异世界的崩溃,影山又改了口,“算了,反正现在也不一样了。”
察觉到影山的松口,及川也赶紧就着楼梯下了:“总之,为不确定性下注是赌徒的行为,但及川先生是脚踏实地的努力家,所以我的人生往后不会再只围绕着输赢了。”
“那还会围绕着什么?”及川一愣,随后又看见影山迟疑地继续道,“我觉得......你对我的竞争心和我对你不切实际的期待,都已经改变了。”
及川笑得在床上打滚,影山气得拽起枕头殴打他。
“太好了小飞雄,”及川突然一把抱住了影山,“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在一起了呢。”
4.归家路
旅游快要结束的时候,及川向影山提议:“我们还是想办法去魔王的城堡吧。”
“啊?”影山错愕。
“其实遇到的困难并没有那么糟糕,想想办法总能解决的,只是压力先一步把我压垮了,所以走不下去了。”
“哦......”影山跟着点了点头,“那要重新开始计划吗?不过我们还是从第九区出发,按照原来的计划也行得通。”
“的确如此,就按照原来的计划吧,遇到什么问题再解决就是。”
从民宿退房的时候,老板热情地给他们分享了许多其他区域的事。老板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两个人津津有味地听了一个上午,最后拖到吃了午饭才离开。
“我决定把寻找回家方法的这段路当做旅途。”
“嗯?要专门去参观景点吗?”
“......好像也不是不行?”及川发动了车子,这才突然想到,明明是自驾,他们的车上却没有音乐。他连上了手机,随机了这个世界的音乐。
他们在第九区的边界,当天就跨越了十七区,夜晚降临的时候来到十八区。十八区有兽人居住,晚上在城市里行驶的时候,街上站着精心打扮的兽人举着牌子。吃完晚饭回到车上的时候,影山还被路边的兽人搭话,吓得及川拽着他就跑。
钻上车以后,及川一边开车一边后怕,影山察觉到他的情绪,安慰道:“他们应该只是在招揽客人。”
“什么?”
“池袋街头,晚上很多这样的人。他们可能也是这样,只是长得跟我们不太一样。”
及川一瞬间就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随后调转语气开始兴师问罪:“好哇小飞雄,去东京的这几年真是见过大世面了啊!”
“以前听球队前辈说过而已。”
“了解得这么清楚,恐怕不只是这样吧。”
“确实不只是这样,”影山幽幽地继续道,“听日向说阿根廷的酒吧艳遇不少,都不需要举牌子,可能在舞池里跳着跳着就滚到床上去了。哦,就是那家你带日向去过、说是你常去的酒吧。”
“什么啊!不要听翔阳胡说啊!我去那家酒吧只是因为那里的苹果威士忌很好喝而已!”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又没办法考证。”
完蛋了,他现在连斗嘴都要输给小飞雄了。及川在心里尖叫。
第二天他们去了兽人博物馆,参观了兽人的进化史。影山一边看着最近新出土的头骨,一边说道:“月岛在的话,肯定对这种东西很感兴趣。”
及川抓到了新的把柄,立刻气势汹汹地发动攻击:“哼,明明跟及川大人在一起,心里却想着别人呢。”
影山头也不抬,淡淡地反驳道:“你是为了掩饰你经常去酒吧的事吗?”
及川再次被堵得说不出话。
该死的小飞雄,学习速度也太快了,明明以前只有被气得憋不出话的分。怎么一看透他是在找茬,就开始能够能迅速地反击了?!学习能力这样强,怎么不见用在使枪上!
在十八区待了一天后,他们又开往了十九区。十九区的治安十分混乱,兽人的比例增加,城市里甚至偶尔会出现魔兽的踪迹。他们不敢大意,缝制着初钢的衣服一直被穿在身上。当晚他们没在十九区停留,两个人轮换着开到了十四区。
“最后再穿越第一区,我们就能抵达魔王的城堡了。”
“好,”影山点点头,“听说十四区的苹果糖很好吃。”
“哈?现在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吗?”及川看了看地图,“在哪儿能买?”
于是两人开去了卖苹果糖的店。到了以后被告知苹果糖售罄,但苹果派还剩一份,于是他们拎着苹果派回了酒店。第二天他们起了个大早,却还是得知售罄的消息。
“非常抱歉,昨天售罄以后还没补货,要等后天才能制作了呢。”
于是他们拎着新买的苹果派憋屈地开往第一区。
“你记不记得罗马那家汉堡店?”及川阴沉着出声。
“就是说啊!”提到这个,影山一下子激动起来,“那家店十点营业,卖完截止,一般十一点去就没有汉堡了。但是呢,他们固定每天都会有的,只要你去得够早就能买到。这才是对食客的责任心啊!这家店到底为什么会不补货啊!”
“而且居然要等到后天?哈?这是什么逻辑?谁能等这么久啊!”
他们细数了宫城的拉面店、东京的咖喱店、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披萨店,以及前几天旅游吃到的炸鸡店,经过证据确凿的论述,和再也没有机会吃到的私仇,苹果糖店被他们狠狠地批判了一番。
来到第一区以后,他们按照菅原事先的嘱托,去购买了合适的装备。从第一区前往城堡的那段路不属于城市,周围有魔兽出没。除了初钢服之外,他们还需要一些烟雾弹和药水。
购置完成后,他们往城堡出发。路上并不只有他们,还有其他接受义体势力的委托,对城堡进行调查的人。他们尽量避开其他人,在一个夜晚抵达了城堡。
城堡内部就如此前预料过的一样,大厅空无一人,只有地板上残留着打斗的痕迹。他们继续往二楼走,遇到有人搜查的房间便退出来,最终走到了最高一层的天台上。
城堡很大,寻找角和弓箭花了他们很长的时间,登顶的时候,天已经破晓。底下茂密的森林变得清晰起来,阳光逐渐漫过一层又一层的绿叶,世界陡然变了个样。
“好像我们在第九区旅游的时候,坐电车看到的景色。”影山对此做出了评价。
“早知道这里也能看到,第九区旅游我们就该自驾。看温泉的地方公共交通不发达,害我们被雨淋惨了。”
“但要不是因为淋雨,我们也不会拐进那家炸鸡店了吧。我想吃炸鸡。”
“......其实我也饿了。”及川指着城堡底下升起黑烟的地方,“看到没,他们好像在烤魔兽吃。”
“烤魔兽?”
“买药水的时候我见过他们,当时就听到他们说,干粮不必带很多,去了城堡以后可以捕猎魔兽。”
“那我们也去抓魔兽弄来吃吧,”影山跃跃欲试,“本来买药水就是为了捕获魔兽的。”
两个肚子饿了的人达成了一致。信用卡的额度快要用光,他们本打算来城堡捕获魔兽,出卖魔兽的皮毛赚钱,但现在他们决定先在城堡附近野炊。
有药水的引诱,捕获魔兽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只是他们捕获的魔兽没有像其他魔兽那样陷入狂乱的挣扎,魔兽只是安静地盯着他们,再把目光放到城堡旁边的一条路上。
“这是什么意思?”拿着刀准备下手的影山迟疑了。
及川犹豫了一下,最终提议:“要不放了它?总感觉它好像想要告诉我们什么事。”
解开绳子以后,影山退到了及川身边。初钢的干扰远离后,魔兽站了起来,缓缓往远处走去。他们跟在魔兽身后,走过一段七拐八绕的小路,最终来到一个花园。
“这也是城堡的一部分?怎么没听日向提起过?”影山四下眺望,发现花园旁边紧挨着一个射击场。
“或许他们也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及川跟着往射击场走去,发现地上立着许多靶子,靶子上插着许多箭,全都正中靶心,“这里......不会是弓箭手的训练场地吧?”及川伸手拔箭,但箭插得太紧,纹丝未动,“我觉得我们要找的角和弓箭,可能就在这里。”
他们继续往射击场的另一边走,走到尽头看见一张桌台,上面放着一张弓。影山伸手想要拿弓,却被及川一把拽住:“这里只有弓箭的话,魔王有可能还活着。”
领他们过来的魔兽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及川和影山也继续跟了上去。穿过射击场,又来到一片森林。及川遥遥看见一根树干上插着一支箭,走近以后,发现绳子两端拴住了两个角,就这么挂在箭上。及川和影山对视了一眼,随后取下了挂着的角。身上的初钢服泛出淡淡的光亮,及川猜测这就是义体人收集他们原始神经编码的手段。
他们拿着魔王的角往回走,越靠近射击场,角身上发出的光亮越是明显。他们走回了桌台,弓同样也散发出光亮。光迅速蔓延,随后将他们彻底笼罩。
从异世界回来后,他们没有向旁人提起这段经历,只是把影山家里的文物捐给了博物馆。异世界的穿越并没有让他们在原本的世界失踪,醒来的时候只是回到了及川去影山家那天的第二天早上,及川推断他们回到了当时离开的时间,只是因为昏迷所以第二天才苏醒。
美羽比影山晚回两天,及川和影山趁着这两天的空当清理了案发现场。新年第一天,两人各自跟家人一起去神社参拜。上山的路上两家人偶遇,及川笑着跟美羽打招呼,影山也礼貌地向及川家问好。
“一起走吧。”及川这样提议。影山点点头,两家人诧异地看着他们,却也没有多说。他们并肩走在其他人后面,阿猛频频回头偷看他们,及川因此忍不住笑。
“你没告诉他们吗?”影山问他。
“没来得及,醒来以后不都在你家清理案发现场吗?你也还没告诉美羽吧?”
影山摇摇头,恰好对上了阿猛打量的目光,阿猛立刻心虚地扭过头去。
“要不待会儿参拜的时候说吧,”及川坏心地提议道,“阿猛肯定会被吓死的。”
“好恶劣。”影山面无表情地评价道。他看向前面正在跟及川姐姐聊天的美羽,美羽察觉到了他的注视,于是转过头递来了询问的目光。影山没说话,只是慢慢伸手握住了及川。
及川愣了一下,随后反手扣住了影山。他这才注意到美羽的目光,于是笑着看了回去。美羽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偏过头,继续和及川姐姐讲话。
“是‘同意’的意思吗?”及川问。
“应该是‘知道了’的意思。”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知道了’的意思。”
及川挑了挑眉,决定给出更清晰的询问方式:“‘知道了’就结束了吗?美羽没有其他想说的吗?”
“没有。我跟美羽不会干涉对方这些事。”
及川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前方的姐姐刚好回头,看到了他和影山牵在一起的手。姐姐诧异了一下,随后狠狠瞪了及川一眼。
“是‘不同意’的意思吗?”影山问。
“应该是怪我没提前告诉她,回去要揍我的意思。”
阿猛此时也转过头,正大光明地冲着及川做鬼脸。及川妈妈倒是回头冲着影山笑了笑,影山慢了一拍,随后立刻向及川妈妈点了点头。
参拜结束后,及川和影山没有随家人一起回去,他们逐渐脱离了前方的人,在神社附近闲逛。新年参拜的人很多,他们退到了远离神社的地方,向着雪白的森林迈进。
“真不习惯啊,从初夏一下子来到了冬天。”及川捻了一指雪,捂在手里逐渐变成水,“冬天真冷啊。”及川甩了甩手上的水。
“但是冬天可以在被炉里吃火锅,很温暖。”
“待会儿来我家吃火锅吧,妈妈昨天就说着要做,把美羽也叫上。”
影山点点头,继续说道:“可惜没能吃到那家的苹果糖。”
“别想啦,以后是绝对不会有机会了。就算有,我也再也不想回到那个糟糕透顶的世界了。”及川露出鄙夷的神色,影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是呢,如果那里能做成一个旅游世界,并且没有生命危险的话,我还是很愿意去的!”
“角和弓都已经捐掉了。”
“用不着小飞雄提醒!”
“第九区的炸鸡挺好吃的。”
“说起这个,更让人遗憾没吃到烤魔兽了。”
“我们抓的魔兽怎么恰好就是能带路的那头啊?”
“可能不是恰好吧,”及川推测道,“我觉得城堡周围的魔兽搞不好都能识别出我们,谁遇上我们谁就带路。菅原不是说过吗,以前派去的人都无功而返。很有可能因为去的是平行世界的魔王和弓箭手,所以才会触发魔兽带路。”
“那射击场又是怎么一回事?弓箭手跟魔王不是势不两立吗?怎么魔王的地盘上还有弓箭手的练习场?”
“小飞雄,小学上课的时候绝对睡过去了吧?老师在讲勇者和魔王的传说时,有提到弓箭手小时候是在魔王的城堡长大的哦。”
“那他怎么背叛了魔王,加入了勇者一行人?”
“传说写的是正义啦、邪恶啦之类的,但真实情况谁知道呢?小飞雄不也没来青城,拿着在及川前辈身上学到的本领跟及川前辈作对吗?”
“你又不讲道理。”影山皱了皱眉,及川戳了戳他鼓起来的腮帮子。
“不过那个训练场维护得很好,就算城堡的主人都已经不在了,那片土地也还是没有杂草。”
“这就是你把我的手表藏起来的理由吗?”
“你怎么知道?!”及川尖叫出声。
“日向说的,在你家看到两块一模一样的手表。”
“我那是......好心帮小飞雄保管!等合适的时机还给你!”
“哦——”影山故意把声音拉得老长,“魔王维护训练场是为了留下什么吧,及川彻藏着我的手表是为了什么,好难猜啊。”
短暂的措手不及之后,及川立刻做好了还击的准备:“及川先生留着某人的手表只能说明及川先生有情有义,不像某些人,把家里另一个人的东西统统清理干净,忙着赶紧往外送呢。”
影山涨红了脸,半天才憋出一句话:“球服......我没还给你。”
“什么球服?”及川愣住了。
“你来罗马找我,换下来的球服走的时候忘记带走了,就留在我那儿了。”
“原来在你那儿啊!我说怎么找不到了。”及川恍然大悟,“好卑鄙的小飞雄,居然藏我球服!”
“你该不会忘了那天我们吵架了吧,”影山幽幽地提醒他,“是你赌气一言不发地收拾东西离开了。”
及川想起那天的事情经过,自觉理亏,提议道:“停战吧。”
“同意。”
于是两个人相安无事地离开了神社,转眼就走到了体育馆。新年的体育馆空无一人,他们找了个地方坐下,最终又因为太冷而站起来活动身体。
及川想起从前回宫城时也经常这样,他和影山基本是新年的休赛期回家,见面时总是格外寒冷。但他们又总是固执地在室外转悠,真冻得受不了了就找家店进去吃饭。家人对于对方的接受度很高,但室外才是完全独属于他们的空间。其他的季节会在阿根廷或者意大利见面,那个时候他们会在家窝一整天,然后出门买菜或者吃饭。
及川已经不太记得他们吵过的那些架,连带着旷日持久的不甘也燃掉最后一缕烟,只留下一点燃烧过的痕迹,让人不再留意。反而是和影山一起去过的地方,在异世界的旅行中逐渐清晰起来。宏大的胜利变得遥远,那些细枝末节的相处变成了更常想起的事。
他们在体育馆打了一上午的排球,这是及川和影山的较量中最为轻松的一场,网对面的影山不再像从前那样把他重重地拽回地面,乘着影山认真的目光,及川此刻似乎因此能跳得更高。影山接起力道十足的球,球高高地弹起,影山紧盯着球,等到它降落时,重重地打向对面的及川。
找及川一起打排球不再是一件困难的事。恰好走到体育馆,恰好有排球,于是他们自然而然地站在了网的两侧。这对影山而言不再是难得的较量,这场比赛就跟他今天在神社偶遇及川一样,是不必强求的意外之喜。而比赛之后会去及川家吃饭,这同样也是让人开心的事情。影山也逐渐明白,及川过去为什么总不愿跟他一起打球。他过去总是透过排球场上的拦网注视及川,而他现在的目光越过拦网,问及川要不要回去,吃饭前留一点收拾的时间。
冬日的寒冷被彻底驱散,快到家的时候他们跑了起来,比赛谁先到谁就可以先洗澡。最后及川作弊取胜,饭桌上及川的姐姐借题发挥,细数他从小到大的耍赖行径。
初夏的时候,两个人又回了一趟日本。他们在东京落地,日向的时间刚好跟他们对上,听说他们复合以后,日向吵着要让他们请吃饭。两人十分有诚意地在高级和牛店招待日向,等到日向大快朵颐一番后,及川开始慢悠悠地兴师问罪,皮笑肉不笑地问他酒吧和手表的事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影山提前跟日向通风报信,日向早做准备,饭吃到一半拉来了岩泉。
“小岩!不是说今天没空吗?原来是做了叛徒!”
“胡说八道些什么?”岩泉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本来是有工作的,日向帮忙提前搞定了。”
晚饭后四人又去了居酒屋,日向借酒发疯,逼问他们是怎么复合的。及川吹得天花乱坠,影山听不下去,给了他一肘子。虽然喝了酒,但及川确定他从岩泉眼里看到了对影山的欣赏。
酒程后半段,影山和日向不知道又陷入什么莫名其妙的竞争里,岩泉开口问及川:“跟影山怎么又在一起了?”
“就......发生了一些事。”
岩泉用不好糊弄的表情看着他。
“唉,”及川叹了口气,“就是......意识到以前吵的架都很没意义,就复合了呗。”
“以前吵的架没意义,那什么有意义?”
“嗯......有意义谈不上,但算是很开心的事吧。比如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吃的一家咖喱,飞雄选了跟在日本吃咖喱的时候一样的辣度,结果最后被辣得半死哈哈哈哈......”及川笑得拍桌子,岩泉淡淡地问道:“还有呢?”
“有次去罗马找他的时候,我们某天出去晨跑,然后在外面吃了早餐。那段时间我需要减重,所以饮食控制得很严格。但我们回去的路上在路边遇到了一家汉堡店......我这辈子没闻到过这么香的汉堡!我本来是打算忍住的,但排队的人实在太多了,我就搜索了一下,发现是很出名的一家店,早上十点开门,卖完就收摊。因为生意火爆,经常早上十一点就卖完了,我们当天运气好,撞上了刚开始营业的时候。最可恶的还是小飞雄,我还在检索,他已经排上队了!最后买来两个汉堡问我吃不吃,我一开始是拒绝的!早饭的摄入已经足够了,不能再进食了。但小飞雄实在太可恶了......他在旁边吃得太香了啊!都怪他!”
“是你自己抵制不住诱惑吧......”
“结果第二天晨跑的时候又经过那家店......其实是没有打算买的!但我们恰好在附近闲逛了一段时间,恰好回来的时候又撞上它开门......都怪小飞雄!非要在那个时候去买护膝,否则我们早就回去了,害得我吃多了回去又加大运动量。”
“这也算开心的事?”
“事后想起来很搞笑嘛。”
“嗯,”岩泉点了点头,“新年回去一趟,变了不少。”及川没否认,岩泉继续道,“还是那个永远不会幸福的及川彻吗?”
“不至于吧?现在已经很幸福了。”
晚上回去的时候,岩泉和日向各自打车离开,及川和影山一起散步走回酒店。初夏晚上的风还是很凉,他们牵着手走在路边,偶尔有吵闹的机车飞驰而过。
“东京就是这里很讨厌,一到晚上就乱糟糟的。”
“布宜诺斯艾利斯不也这样?”
“不一样嘛,回到日本还是向往家乡一样的宁静祥和吧?你在东京那几年没感觉吗?”
“没注意吧,”影山想了想,“好像忙着打排球。”
细细想来,似乎的确是和及川交往以后,他们开始共同探索各自所在的城市。吵闹虽然不少,但记忆里更为清晰的,是一起发现的好吃的店、漂亮的公园。
“有点想回宫城了,”影山突然道,“好久没见过初夏的宫城了。”
影山家在宫城的房子已经出售,回去以后影山住到了及川家。得知他们复合后,及川妈妈把及川的房间改造了一番。原本的小床被丢掉,卧室里铺上了榻榻米,方便住下两个人。
回到宫城的第二天,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在城市里闲逛。当天是阴天,但光线很强。天上乌云密布,但远远的又有雪白的云。
“待会儿可能会出太阳,如果风是往这边在吹的话。”及川做出推理。
“如果往另一边吹,最后开始下雨的话,我们就会跟在第九区一样,被淋成落汤鸡。”
“不会的,”及川听上去很有信心,“你看远处的云,白得那么干净。”
他们骑到一个公园,乌云果然逐渐散开,露出澄蓝的天空。停好车以后,及川找了块草坪躺下。
“真会给人添麻烦啊。”影山坐到及川旁边。
“听不懂,我不是日本人,阿根廷人都这么随性。”及川侧了个身看着他,“唉,小飞雄也学会这些条条框框了。”
“没有,”影山低头看了他一眼,“我只是在找你的茬。”
“真过分!”及川哼唧了两声,“我就说嘛,王者什么时候在乎别人的看法了。”
“阿根廷人也都这么恶劣吗?”
太阳要落山的时候他们才往回骑,路过一家定食简单解决了晚饭以后,他们推着车走在街边。宫城的夜晚不像东京那样热闹,偶尔路过一个骑自行车的人经过他们身边,轮子在地面上快速滚动的声音更衬得夜里寂静。
新年分开以后,他们半年没有见面。这半年他们的联系算不上频繁,都在忙着新赛季的准备。此次一起回日本,又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而谈及的又全都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分手前的那段交往时间,明明也有很多快乐的时候,但那时却似乎总被对抗占据思考。而现在他们仍然站在球网的两侧,却又不知不觉间站在了生活的同一侧。
他们走到了北一。北一大门紧闭,推着车的两个人也无意进去。及川看着北一的大门,突然想起了影山在第九区闹的别扭。他在尴尬之中有泛上一阵酸涩,常年的不甘把他和影山分隔开,如今这道鸿沟也变成一抹浅浅的痕迹,及川恍然他早该跟影山站在同一边。
“其实跟小飞雄一起研究战术也不错,明明经常也有跟其他队的选手交流,但反而跟距离最近的小飞雄不谈论这些呢。”
影山一愣,随后低下头埋怨道:“是因为你一直拒绝我吧。”
“嗯,抱歉。”及川的坦诚让影山又是一愣,“我应该早点站在小飞雄这边的。”
“什么叫站在我这一边?”影山不解。
“飞雄因为太厉害了,所以与别人总是有一定的距离。这种距离可能是排球能力上的差距,可能是不熟悉普遍的游戏方式和别人没有共同话题。从前有一与站在飞雄这边,后来一与离开了,美羽也有自己的路要走。飞雄在北一首先被我拒绝,然后被队友拒绝。”
影山沉默地看着及川,像听着一串数据一般,听着及川细数他的过往。
“飞雄在乌野遇到了接纳你的人,但这些人也不能始终在排球场上陪伴着你......”
“你当我是小孩子吗?”
“不是只有小孩子才需要陪伴啊。”及川注视着影山,影山别开了他的目光。
沉默在他们之间发酵了一会儿,最终及川想好了措辞,继续道:“在罗马的队友也很关照你吧,乌野的情谊当然也不是毕业之后就会消失......我的心情大概有点多余,只是突然觉得,明明很多年前就跟飞雄交往了,为什么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些呢?”
“想到什么?心疼我吗?”
“想到我没有早点跟你站在同一边。想到我们明明是那样亲密的关系,但你居然还跟小时候一样,被别人的情绪排除在外。”
影山沉默了很久,及川猜他大概有话要说,于是安静地等待着。
“我......没有把小时候的事放在心上。对流行游戏一无所知这种事,如果你不提,我都已经忘了;我也没把初中的事放在心上,毕竟那时候我关心的是学会跳发。”影山顿了顿,像在为接下来的话积蓄力量,“但你和日向在巴西偶遇、你的近况永远是岩泉前辈比我更清楚、你愿意教风间但总跟我较劲......这些事情,我确实没办法不放在心上。”
影山讲得很慢,他对于梳理自己的情绪并没有那么擅长。
“如果我们没有交往,只是我在喜欢你......那么这些事情是正常的。但是我们明明在交往,你明明也承诺了喜欢我,这些事情就变得让人不得不在意起来。”影山深吸一口气,触及这样的事情让他感到费劲,“很久以前我就把你当做对手,我想你大概也是这样看待我的。只是我们之间的对抗,能不能仅限于排球场上?”
及川心里泛起来的酸涩发酵成了痛苦,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但你刚刚说要跟我站在同一边,所以答案应该是肯定的吧?”
“是。”及川艰难地发出了一个音节,影山点点头,然后推着车往前走去。难得的,及川推着车跟在影山身后。他们经过一个路灯,及川突然停在了路灯下,看着前方影山的背影越来越暗淡。
“飞雄。”他叫住了影山。
“什么?”影山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这不是你需要解决的事。”
“这是。”影山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们之间,我也有责任去弄清楚这一切。”
“长大了啊,飞雄。”及川顿了顿,语气并没能展现出他预想应该表达的欣慰,“异世界的时候,一开始你一直在读我的眼色,我很难过。你不应该需要做这些的。”
“可是,我想要做这些和你不想要我做这些,应该是同样的情感吧。如果我没有把我的情感放到天平的另一边,你那边就会被压垮的。”
连讲道理都讲不过飞雄了。及川无奈地笑了出来。
“小岩说,我总是对自己很坏,连带着对身边的人也很坏,因为他们总是忍不住担心我。在这一点上我对小飞雄甚至更坏,对自己的逼迫常常挤压到小飞雄。但是这些飞雄通通都接受了,我......”
“什么啊,我又不是受虐狂。”影山不赞同地看着他,“你如果真的像你说的这么糟糕,我不觉得我有本事忍下来。”影山把车推到了及川面前,他的脸又逐渐在及川眼里清晰起来,“及川彻,我们交往那么久,你以为是我单纯在忍你吗?”
“那也不至于吧......”
“就是说啊。”影山突然有些难为情,但他还是开口了,“还在AD的时候,其实队里一直有一个传言......”
“嗯?”及川疑惑地看着他。
“就是说......说影山选手......算了,没什么。”影山突然又转过身,逃也似的推着车往前走。
“哈?什么意思?你给我说完再走!”及川立刻追了上去,两个人吵吵闹闹地经过一盏又一盏的路灯,最终回到了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家。
日向晚他们几天回宫城,及川说要请他吃饭,日向立刻干脆地答应了。他们约在以前常去的一家烤肉店,日向一走进来,就看见影山面色难看地坐在及川旁边。日向狐疑地向他们打完招呼,狐疑地坐下,随后看着影山用充满怨念的目光继续注视着及川。
点完单以后,及川热情地招呼他,日向只好忽略影山的异常,跟及川聊了起来。提到日向以前在BJ的事,影山立刻警告地看了日向一眼,日向一时间没读懂影山递过来的暗号,及川的声音此刻幽幽地传来:“小飞雄,你在家可是答应过我的。”
影山露出为难的表情,最后他头一偏,像是做出了艰难的决定一般,不再看向及川和日向的方向。
“答应什么了啊?”日向不由得好奇。
“AD和BJ不是经常有交流赛吗?翔阳有没有听说过AD的什么传言呢?”
“传言?什么传言?”
“当然是关于小飞雄的传言咯。他自己不愿意说,在我的逼问下勉强透露了翔阳知道这件事,所以我就来问你了。”
“影山在AD的传言......我怎么没有印象?是什么灵异传说吗......啊!是那个传言啊!”日向突然兴奋起来,拍着桌子狂笑不已,“及川前辈还不知道啊?这么厉害的事我以为瞒不到现在的啊哈哈哈哈!”
日向的反应让及川怀疑地看了影山一眼,影山继续扮演空气人,对于现场的状况一概不闻不问。
“说起来还真的跟灵异事件有点关系呢,”日向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继续解释道,“AD之前来了个试训的孩子,也是二传,春高成绩很好呢,听说从小就很厉害,一直打得很顺。那孩子我也见过,倒是挺礼貌的,不过该有的傲气是一点不少。不过跟影山不一样,王者只是无视别人,但这个孩子一直被别人的赞美捧着,心气有些高。结果训练赛上被影山打得落花流水,王者可是一点不知道手下留情呢!那孩子从此开始密切关注影山的动向,结果就是观察到了影山时不时就会看着手机傻乐。影山在外什么形象,及川前辈应该也知道吧?对于同辈而言都很可怕,更别提后辈了!结果看到影山在傻乐,可把那孩子吓坏了,刚好他家里是从事祭祀活动的,直接就联想到影山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随后这个谣言就慢慢传开了,但影山太迟钝了,什么都没发现。”
及川对此哭笑不得,他拍了拍影山,发现影山把脑袋埋到桌子上,看上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只是开头呢。影山看出那孩子明显可以提升的地方,于是给了他一些指导。那孩子大概被别人捧惯了,第一次见影山普通地对待他,没把他的才能当回事,他反而变得信赖影山起来。结果某天他还真鼓起勇气去问了影山傻笑的事,影山虽然不好意思,但还是解释了是因为在看及川前辈的消息。但此时一切都晚了哈哈哈哈!”日向又笑得狂拍桌子,影山被震得被迫抬起头,“谣言都传到BJ了,我和侑前辈每次看到影山就止不住笑,训练赛还差点失误。那孩子过意不去,于是逢人就开始解释,最终这个谣言又变成了影山有一个感情很好的交往对象,影山由于太深情了都被传成鬼上身了之类的。”
日向喝了口水,继续火力全开:“本来事情到这里也差不多了嘛,但之后及川前辈不是去AD看过一次影山吗?还给每个人都带了很合适的礼物,听说AD的人对及川前辈印象特别好。于是大家又开始调侃,说难怪影山这么死心塌地。这个传言每次讲给别的队的人听,别人都会被吓一跳,毕竟影山无论看脸色还是看球技都很吓人嘛!这实在太有反差了。但有一次真的有人拿这个传言去问影山是不是真的,我本来以为他要反驳的,他甚至都不承认他在看你的比赛视频,结果那个嘴硬山居然承认了,虽然只是‘嗯’了一声,但明显脸红了诶!此后影山就成了AD情深似海、忠贞不渝的象征!”
“噗——”及川听到这个称号,差点一口水喷在对面的日向脸上。
“及川前辈不要恩将仇报啊!”日向眼疾手快躲过一劫,继续补充道,“就算影山之后去了罗马,听说AD 也还流传着影山的传说呢。”
“抱歉......”及川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飞雄,怎么在我面前就这么不坦率呢!”
影山彻底背过身,干脆不看他们。及川一边烤肉一边笑,影山气得把他烤得差不多了的肉一筷子夹了过来。
“本来就是给你烤的,你报复我也没用。”及川笑得一抽一抽的,夹肉的手都止不住颤抖。
“影山别生气嘛,”日向看热闹不嫌事大,“及川前辈在阿根廷也有传闻呢。”
及川一下子僵在原地,随后立刻伸手想要捂住日向的嘴。影山比他更快一步,一把抱住及川钳制住了他。
“什么传闻?你快说。”
及川威胁的眼神毫无效力,日向爽朗地开口了:“就是之前打友谊赛的时候,比赛完了大家一起去吃饭,及川前辈的队友知道我们高中就认识以后,就开始找我打听你。”
“打听我?”
“对呀对呀,说你们交往的时候他就整天炫耀个不停,分手以后就茶饭不思,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也全都拒绝,完全是要为你守身的意思嘛!”
“这么厉害啊。”影山语气揶揄,及川在旁边就跟刚刚的影山一样,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影山对东京奥运会还有没有印象?当时及川前辈的队友很好奇,还偷偷跑来问我,让我把那个让及川前辈魂不守舍的人指给他们看。”
“难怪你那天鬼鬼祟祟的......”
“事出有因啦哈哈哈!”
“好了好了,再不吃就凉了。”及川插进他们的对话,试图阻止日向这个大漏勺,而影山并不打算放过他,继续追着日向爆料。
“翔阳,酒吧和手表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吧?”及川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日向,但这招恐吓对日向没能起效,反正以后及川找他麻烦的话,影山会救他的。
“你别听他的,”影山果然挺身而出,伸手捂住了及川的嘴,“知道什么全都说出来。”
一顿饭就这么吵吵闹闹地吃完了,日向骑自行车回家,剩下两人一起往及川家走去。
“所以,昨天没有说完的话,就是日向爆料的传言吗?”及川牵着影山的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你不都知道了吗,还问我干什么?”
“所以说,小飞雄的意思其实是,跟我交往那么久不是因为很能忍,而是因为很喜欢我,对吧?”
“别得意了,阿根廷的传言我也有听清楚。”
“已经不是传言的程度了吧,分明就是事实。”日向在场时不好意思开口的话,此刻却能轻易说出了,“稍微关系近一点的朋友,都知道我很喜欢飞雄。”
影山一下子想起及川说要跟他站在同一边的样子。从前的恋情也像比赛,“喜欢”像是对方手里的把柄,承认就是失分,所以比赛永无止境。但如今比赛场上的拦网被拿掉,他们站在同一块场地上,面对其他所有人。难得的,影山感受到一种不属于职业球员这个身份的雀跃。
幼儿园的时候,他跑不过美羽,总是在后面追赶;小学的时候,同学嘲笑他不知道最新的游戏,于是他跟同学之间有一道沟壑;再大一点,他为了多打一会儿排球,对另一边的队伍放水。他走在有些人的后面、对面、前面,而现在他感觉,自己走在及川的旁边。年少时的寂寞后知后觉地出现,是电视机前没有人坐的那一把椅子,是家里某一颗排球长久地蒙尘,是放学路上只剩他一个人。他把全部的寂寞都交给排球,于是排球也承担起他的全部,最终爱也是信任他会如自己一般永远地走在职业排球运动员的道路上。
等到他们终于不再以对手的身份相处,等到爱从排球身上剥落,寂寞也随之脱落,于是爱唤起了寂寞,也补偿了寂寞,于是交付给排球的一切被排球完好地归还,有人站在他的旁边,陪他一起注视着那颗圆圆的排球。
一与告诉他,只要变得够强,网的对面就一定会有人陪他一起打排球。但生活与强弱无关,他的身边却总在失去。他埋怨及川没有教过他什么,但与及川的恋情却带给他一场巨大的拷问。最终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答对不会有金牌,但他的确在过程中学到了许多。训练结束后和日向比赛买咖喱包,毕业以后和国见、金田一再次一起打球,去到罗马后很快适应新的生活,他也在成长中得到了许多。这样的收获让他感知到周围的温度,就像排球不是一个人的运动,生活也并非是独自一人的旅程。有人来来去去,有人共同前行;有人失而复得,有人相见恨晚。他在品尝到很多生活的滋味以后,终于逐渐学会了感知及川的复杂。他们较量了许多年,最终没有以某个人的胜利收尾,因为他们都逐渐发觉,他们其实并肩面对一道只属于他们的难题。
他和及川曲折地、踉跄地走出了自己的路,也共同走出了他们的路。
过去他总以为他和及川在赛跑,跑道无限长,或许会绵延一辈子。如今他发现他和及川共同驾驶着一辆车,他们在旅途中交替开车,时常聊天。这段路也无限长,但他们可以一起开一辈子。
日向到家的时候,及川和影山还在外面闲逛。日向向影山打听目前的情况,确认他是否有陷入被及川追杀的风险。影山让他放心,因为前行的车不只有及川一个人在开。日向没能弄懂这个比喻,但这并不妨碍他听出自己不会有被车撞死的生命危险,于是安心地挂掉了电话。
及川问他跟日向说了什么,影山熄掉手机,轻快地回答道:“说自驾很有趣。”
“是吗?那下次你去阿根廷找我的时候我们去自驾吧,队友说发现一片很漂亮的森林,可以直接从我住的地方开过去。”
“开过去有多远啊?”
“还好,单程三个小时左右,基本不走高速,路上风景很好。可以带上露营的装备,很多人在河边支帐篷。”
“这次带个备胎吧,万一山路把轮胎扎破了还可以替换一下。”
“我也在想这个,上次在十七区真是遭大罪了......”
他们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中渐渐远去,几天后两个人又将再次各奔东西。但他们走在同一个方向上,终归也算不上远离。阿根廷的自驾已经提上日程,于是从这次开始,他们的约定不再是排球场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