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见面的时候,井口理忽然说,我就要去旅游了。
常田大希正忙着把被拉面汤汁打湿的紫菜从木筷上剥离下来,见怪不怪地嗯了一声,等他歪着头把紫菜咬下来,柔软的紫黑色几乎瞬间融化在口腔里,好像花了一阵努力却什么也没吃进嘴里。常田大希又转过头来,目光上上下下,仔细地把井口理扫视了一遍。井口理坐得松弛,态度却笔直,经得起考验,早就不为这样的目光所动。直到鸡汤表面凝结出小片小片的块状物,常田大希才把视线挪开,嘟嘟囔囔地把一大卷面条塞进嘴里。
什么?井口理没太听清,也歪过头。
准备去哪里?常田大希重复了一遍,声音咕噜两声滚过喉头,仿佛不是在提问,而是在把问题往肚子里吞咽。
井口理这下听清了,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并不是想要隐瞒,而是他的确不知道应该如何向常田大希解释他即将要去的地方。常田大希伸着脖子,眉头和眼睛都紧紧皱起,面条吞进肚,五官才重新归于平静。又没等到答案,常田大希在井口理脸上瞧出为难的神色。井口理的面汤还在结块,分裂成一张破碎的地图,常田大希袖子里的半只手掌放到他眼前摇摆,语气柔和,音调拖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怎么了?
没什么。井口理回过神,把脸埋进碗口,用力吹散那些结块的油脂。它们像是小小的孤岛似的飘向碗的边缘。总之是有那么一个地方。井口理含含糊糊地,啜起一口浓郁的面汤。
2.
前几个月,家门口的信箱被水电账单、错过快递配送而需要重新预约的信件以及一些莫名其妙的广告塞得满满当当,直到再也塞不下东西,被公寓管理员善意地提醒后,井口理才依次把它们抽出来,有用的东西分类出来,剩下的准备统统丢掉,却发现其中一张花花绿绿的宣传海报。旅游?井口理被海报上的字体吸引,仔细去读那些歪歪扭扭的手写体。一个置身于山间的地方,有森林,修建在其中的树屋和弯曲的林间公路。从小到大,井口理想自己在乡间和长野的山里长大,还需要去看这些地方吗?于是他把宣传海报分进了属于垃圾的那一方。
井口理转过身就应该把这件事忘记的,在健身房挥汗如雨的时候,在吃饭挑选油管视频的时候,在入浴剂融化在热水里的时候,还有深夜陪在常田大希身边吃饭的时候,他的脑子里总是忽然浮现出那条弯弯曲曲通往森林的道路。井口理认为自己喝醉了,抹抹脸颊,像是可以借此抹掉那阵幻影似的联想。山和森林仍然坚持地浮动在眼前。不好,井口理垂下双臂说,它们还在。
常田大希听不懂这句话,也看不懂井口理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有点忘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提起井口理,他就不再能使用一些极其肯定的词汇。“大概”“似乎”“或许”。明明井口理变得很笃定,真是变成大人了。偶尔觉得这样的想法好像有些嘲弄,以前绝对会冲井口理这样说吧,你现在真是变成大人了,现在好像即使脱口而出,也会被轻飘飘地接下来,井口理咧着嘴,笑出门牙和圆圆的苹果肌,这种时候又和过去明明一模一样。
其实变得犹豫的人其实只有自己吗?如果这样想,常田大希又会稍微感受到些许挫折。
他没接话,等井口理自己开口解释。可井口理似乎也没打算解释,眯着眼睛,看不出是在犯困还是在出神。
我最近总是看见奇怪的东西。井口理说。
常田大希答非所问,也说:我最近吃了波奇饭。
井口理不坚定的意志力被这句话牵着鼻子走,他又在眼前看到波奇饭的影子,常田大希抓着叉子,把所有配料都搅拌成一片混沌。他被这样的想象弄得发笑,哼哼两声,引来常田大希的侧目,常田大希也跟着哼哼笑两下。
那种海藻,常田大希说,特别好吃。井口理又想到那片葱郁的森林,把天空当成海洋的话,毛茸茸的树冠也算是一种海藻吧。他闪过一丝邀请的念头,但话到嘴边,只是指指常田大希那张并不高兴的脸:完全不是好吃的语气和表情。
从那时候,井口理决定还是得去一趟宣传海报上的地方。他回到家,从垃圾的分类里翻出那一张海报,有点眼熟的地方,怎么看都和记忆里的故乡很像,但又有说不出的魅力。或者是一种魔力吗?如果说在海报里感受到了呼唤,对三十代初期的年纪来说,也太难为情了,井口理想,绝对会被大希指着鼻子笑话吧。
小的时候,倒是会对这样的漫画产生憧憬,是不是有一天,不一样的故事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他为此等待许久,虽然没有想象中的故事发生,但那个发梢散发着洗发香波的前辈,也为自己带来了别样的叙事吧。
他根据地名在sns上找到几篇早期的推文,文章里记载着春天的风,夏季的气息,和每年冬天都会飞舞的雪花,是个四季分明的地方呢,他想着,就像是出现在梦中的地方。井口理按照网站的推荐,定好车票和民宿,却陷入一阵惆怅的犹豫之中。那会是他期待着的地方吗?
3.
出发的那天,井口理在新干线上打了阵瞌睡,下车时发现空中已经凝结起清晨薄薄的雾气,笼罩住远处的山头和眼前的建筑物。去山里只能乘坐大巴,时刻表上写着一天只运行两次,清晨一次,傍晚一次,车牌似乎常年处于潮湿的环境里,字体凸起的部分油漆剥落,裸露的部分已经开始出现暗红色的锈迹。井口理拍下时刻表,整个清晨,他都有些微弱的不安,怀疑着这一切的真实性,似乎已经彻头彻尾地变成了东京人。大希也是这样的。他想到常田大希,抬手拍了张雾气朦胧的山间景色,点击发送,他有点想开个玩笑,如果这是个有问题的地方,大希会来救我吗?但他们其实不爱说这种话,大希放松的时候,话总是变得很多,井口理偶尔能跟上,偶尔思绪蔓延向远方,等他回过神,常田大希总是习以为常地盯住他,微微流露出一些笑意。他摁灭屏幕,最终也只是发送了一张照片。
阳光穿过薄雾的时候,巴士从远处摇摇晃晃地来了。他把行李放进巴士的车舱里,掏出衣袋内侧的钱夹,司机带着手套,沉默寡言地冲他微微颔首。
车里也只有他一个人,雾气似乎从窗户弥漫进车厢,把一切都变得有些湿漉漉的。井口理攥紧手机,从窗外眺望出去,那张皱巴巴的宣传单还躺在背包里,他安静地看着绿色从眼底掠过,慢慢地,和海报上如出一辙的景色开始出现,他在呼吸里感受到植物的气息和令人感到松懈的凉意。摇摇晃晃的巴士停下,井口理又获得一个沉默寡言的点头告别,司机开着巴士往更深的山驶去,最终陷入雾气里,消失不见了。
他沿着宣传海报的指引,抵达民宿的位置,又在信箱里找到房间的钥匙。这里其实长得有点像常田家乡下的房子,外部陈旧,前院的草杂乱丛生。井口理回故乡散步时,偶尔会路过常田家,他进去看过几次,四处都散发着荒废的气息。杂草钻进袜子的孔隙,刮挠着井口理的脚踝,他踏上木楼梯,用钥匙打开门。屋子内部比他想象中温馨得多,一楼的客厅有个通往后院的连廊,楼梯下有个带锁的房间,二楼是起居室和浴室,踩上去地板轻轻作响,像是篝火里燃烧的木头声响。
井口理放下行李,推开连廊前的推拉门,外面的气息还是潮湿的,这样的环境让井口理感到有些迷茫,他还没想通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真的只是因为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幻想吗,他倚着墙壁休息。小时候,每个暑期都会躺在连廊上,借姐姐的漫画书看,还要小心不能把西瓜汁水滴上去,他总是看着看着,就把书倒扣在身上睡过去。那时候去过常田家吗?有邀请大希来过家里吗?他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常田大希就诶诶几声,说在连廊上午睡吗,那好像是我祖父的爱好。井口理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着后脑勺说,可能从小就埋下了大叔的基因。常田大希又被他逗得笑起来,鼻翼变成扁扁的两片,笑容过后又认真地说,那时,那时我总觉得,时间好像过得太慢了。
这个清晨,为了赶上最早的巴士,井口理实在是起得太早了,竟然真的倒在连廊上睡过去。山里雾气慢悠悠的,常田大希的话跑进梦乡里,攥着自己的下巴,嘟嘟囔囔地说,时间好像过得太慢了,好像只有自己迫切地等待着什么,现在反而怀念起那种缓慢的生活。
4.
这两天,白天他花时间在雾气的山里散散步,树木青葱,树的根纠缠在地面,缝隙之间会长出细小的、分不清品类的草和小花。山里十分空旷,蝉翼振动的声音可以传得很远,也没有平时那么刺耳了。他有遇到当地的居民,对游客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就仿佛他一直生活在这里。房子的主人用轻柔的方言,教他使用有些陌生的乐器,吹出慢悠悠的乐曲,井口理一边道谢,一边想到大希。这也是大希会喜欢的地方吧。手机的信号很好,但他没有收到回音。
回家的路上,他在山里唯一的超市买好当晚的食材,在结账的时候被店员赠送了一条香鱼。是刚下午抓到的鱼哦。井口理有些意外地接过来,他决定重新思考晚餐的菜单,加了一道盐烤香鱼。
他哼唱着白天学会的歌谣,往鱼皮表面抹食盐,一楼上锁的房间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井口理停下动作,连哼唱的歌谣也变得迟缓起来,屋里的动静似乎又消失了。听错了吗?井口理在肩膀上蹭蹭额角沁出的汗水,继续去处理案板上的鱼。房间里又传来更加明显的响动,像是金属彼此碰撞发出的声响,房门砰砰响,门锁在撞击下脆弱地滑落,一团花里胡哨的东西滚了出来。
井口理举着沾满盐粒的手,他觉得这一切太不可思议,虽然他来到这个陌生地方的事实本就令人难以信服,就像是彼得潘右手边的第二个路口,即使难以置信,也忍不住去相信点什么。
那团花里胡哨的东西一直滚到墙边才停下来,它摇摇晃晃地停下,把自己舒展开,又站起身。
你刚刚唱的是什么?它说。
井口理这才看清楚面前的东西。是个小怪物吗?带着灰绿色的面具,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懒散地耷拉着眼皮。似乎只有腰部那么高,它抓抓脑袋,像是在安抚被墙壁撞击的部位,那里很快立起两只恶魔似的角。井口理眨眨眼睛,他自诩是一个接受度很高的人,事情发生到眼下,却什么反应也做不出来。
小怪物仰着头打量他,又说了一遍,是歌谣吗?
当地的歌谣吧。井口理对这样的视线感到熟悉,不由自主地解释。
他有一种想要把自己从梦境深处唤醒的冲动,手举得太久,部分盐粒几乎融化,渗进指甲缝隙和手背的皮肤里,他不知道哪里有看不见的伤口,在盐分的浸泡下轻微地刺痛起来。
这是现实啊。井口理又一次意识到。
问完问题的怪兽,似乎也只是想要问个问题,对他的回答充耳不闻,扒着厨房岛台的边缘,踮起脚,指着那条腌制到一半的鱼问:这又是什么?
事情最终变成,井口理用烤箱烤好香鱼,又用微波炉热了速食米饭和便利店小菜,把香鱼分出三分之一,放到小怪兽的面前。其实自己可能没有想象中的惊讶,井口理扒拉下一块鱼肉,这或许是得益于从小到大看过的漫画书。
小怪兽掀开面罩下方,把鱼肉丢进嘴里,内脏带来的苦涩让他的咀嚼停了半拍。即使隔着面罩,井口理似乎也能看出龇牙咧嘴的模样。那种没由来的熟悉再一次翻涌了上来。井口理放下筷子,他又一次打开手机,即使是在山的深处,信号仍然良好,他依旧没有收到任何答复。
5.
和小怪兽的相处非常顺利,井口理试着让自己像吉卜力主角一样,接受这个世界的可能性。他慢吞吞地从楼上下来,小怪物也从带锁的房间出来,井口理趁机看了眼房间内部,似乎只是一间普通的储物间,堆满了废弃的金属物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小怪物就睡在房间中间地毯上。它煞有介事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罩,用眼睛四处张望。井口理努努嘴算作清晨的问好。他们相处了几天,井口理感觉关系还算和睦,小怪物问了很多问题,你从哪里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又是做什么的。井口理想,我有必要向他解释这些吗,于是把话题抛了回去。
小怪兽立刻忘记了自己的提问,认真思考起这些问题,他思考了一会儿,埋着头,只说忘记了,自己很久之前,似乎一不小心睡着了。
最近,他们就结伴在山里逛逛,傍晚在民宿附近燃起篝火,烤一些饼干和年糕。心情好的话,井口理会在火焰旁轻松地哼起歌,这种时候,小怪兽就会变得很安静,用面罩后的眼睛注视着他。他想起其实前不久,自己才看过篝火。也是一个很深的夜晚,没有这里这么安静,常田大希就坐在自己身侧,注视着火光的眼睛疲惫又困倦。其实当时应该和大希说点什么,但他们保持着沉默,倾听木头燃烧的声响,和并不一致的呼吸声。
火光下的常田大希看起来像是满腹心事,井口理却在那时丧失了询问的勇气。
最近山里不太起雾,出行的时间比前几天早了些,树叶上悬挂着尚未蒸发的水珠。井口理走走停停,举起相机拍照,小怪兽东跑西跑,一会儿用脚拨弄树干,一会儿去捉没来得及飞走的天牛,也有时对着某个方向沉思,看起来,就像是它也有心事一般。
井口理沿着公路上行,中途遇到无人乘坐的巴士,沉默寡言的司机注意到他,在和他交汇的那一刻轻轻点了点头。井口理眯着眼睛,在反光的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独自一人的身影,随即,他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有自己可以看见小怪兽。
这大概就是故事的走向吧,孤独的人类遇到孤独的小怪兽,彼此拯救的故事。井口理腹诽了一下自己落俗的想法,或许小怪兽根本不会觉得孤独。他已经很久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了,进入三十代后,似乎就不应该再思考这些问题了。
很逊,不是吗?
他在原地停留了太久,久到一只蝴蝶停在小怪兽的恶魔角上,又再度飞走,它意识到井口理的缺席,转过身,在公路的上方抱起手臂等待。井口理这才重新提起脚步,阳光下 ,小怪兽身上有什么挂件,亮晶晶地反射着阳光。
其实仔细看的话,它的脸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路过一颗树的时候,树荫在它脸上留下斑驳的花纹,小怪兽突然说:我见过它。
怎么看出来的?井口理并不相信。
山里有很多树,几乎都长着一样的树冠,一样苍老的树皮,一样在秋天掉落树叶,又在春天长出新的绿意。
它不一样。小怪兽很笃定。
井口理唔了一声,他想起小时候也有坚信着每一块石头不一样的固执,即使偶尔会出现拥有着一模一样花纹的石头。后来那些石头就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打扫房间时被妈妈丢掉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亲手把它们丢掉的。成长大概就是,莫名其妙弄丢许多东西。
我的故乡也有很多这样的东西。井口理尝试着,对小怪物说说话。
你的故乡在哪里?
长——井口理忽然停下,他忍不住扑哧一笑,说了你大概也不知道吧。那种树和那种空气。井口理停顿了一小会儿,小怪兽抄着手臂,不耐烦地用目光催促他。他发现阳光下,小怪兽的眼珠是棕色的。还有那种,井口理摸摸鼻尖,在走廊中间和老师吵架的小前辈。
6.
小怪兽有些时候会在半夜把金属的东西敲得直响。
井口理在楼上探出头,说现在是深夜哦。那阵响动就会变得克制起来,他听见楼下闷闷的声音,自言自语的,已经到了深夜啊。屋子的窗帘很薄,井口理盯着月光下,树枝在天花板上留下的烙印。他感觉到熟悉,这地方熟悉,小怪兽一举一动熟悉,就连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也非常熟悉。
以前,他在深夜接收到常田大希的电话,他也有这种口气说:现在是深夜哦。
但常田大希毫无愧疚之心,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声音变远了些,应该是把手机拿远了确认时间。已经是半夜了啊。声音听起来稍微有些惊讶。其实那个夜晚也没发生什么,他们隔着听筒不痛不痒地聊聊没见面的时候,都做了什么。常田大希生活得好枯燥,他听得昏昏欲睡,开始提起自己的旅游、寻找美食店和一部接一部的影视剧,直到话题彻底耗尽,他们双双陷入沉默,在彼此耳边呼吸。大希说,那拜拜。挂断电话,他才发现手机滚烫,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井口理想大希对自己,总是不会感到愧疚吧,捉弄也好,玩笑也好,或者远远地走在前方也好。井口理觉得奇怪,明明行动缓慢,走路像是在用脚底剐蹭地板一样的大希,为什么总会远远走到自己前方。不过那已经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现在他们几乎肩并肩,没有谁再提起这些事情,也没有谁会再让这些事情发生。
因为同行看不见重叠的身影,反而觉得有些伤心了吗,真是奇怪的习性。
现在也是半夜,井口理看着那些张牙舞爪的树影,重新闭上眼睛。
7.
已经厌烦了山里的风景,小怪兽主动提出带井口理去别的地方看看。
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他随口说道,像是不经意抓住谎言的漏洞。
小怪兽仿佛对自己说过的话毫无记忆,理直气壮地踢开一颗石子,说:只是睡得太久了而已。
井口理没搞清楚这之中的关联,把这当成无理由的耍赖。他们在山里穿行,没有沿着公路行走,在绿幽幽的草地和潮湿的泥土上留下大大小小的脚印。它带着井口理去被枯叶盖起来的树屋。或许是拍摄的季节不同,树屋看起来和宣传海报上完全不一样,他其实有独自路过一次,以为那只是一堆被陈旧叶片遮盖起来的、死掉的树木,季节和生命,在上面留下衰败的痕迹。
小怪兽骄傲地掀开落叶,有几只看不清模样的昆虫迅速藏进地面,它悄悄瑟缩了一下,向井口理展示内部的空间。井口理看见垃圾桶盖,高低不同被胶带粘起来的碎玻璃杯,还有一把破破烂烂的吉他。
它拎起那把破破烂烂的吉他:好早以前,感到心烦的时候,就会和朋友一起来这里。小怪兽说着划动了琴弦,一时间,好像整片山间都能听见琴声的回音。井口理有些惊讶,破破烂烂的吉他声响居然可以传向那么遥远的地方,等待琴声消失后,他轻声问道:那你的朋友呢?
小怪兽朝后仰了仰,一副被问题意外击中的模样。他不自在地别开脸,又像无事可做似的,又一次拨动了琴弦。
他好像长大了。小怪兽说。
面罩后的眼睛,好像有些落寞。井口理想要认真看看他,小怪兽却彻底垂下头,研究起自己的指头,和每根琴弦之间的距离。井口理看不见了,但他能感受到那阵潮湿的情绪,翻涌着,让他的嗓子有些难受。
我是留在原地的那个。小怪兽停下来,盘腿坐到一块还算干燥的裸露泥土上,用一根手指反过来指着自己。他抬起头,阳光刺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似乎又变得满不在乎起来。
你没有那种朋友吗,大家都有一个的,大概是孤独的时候,会需要的那种朋友。我们一感到郁闷或者生气就会到这里来。
井口理没接话,他看着小怪兽,小怪兽正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秘密基地一样的地方吗?井口理坐在他身边,重新清了清嗓子。
欸,好肉麻。小怪兽忽然说。你有秘密基地吗?
没有。井口理摇摇头。小时候的事情,其实大部分已经失去了真切的色彩,似乎只有一种情绪支撑起回忆。那时好像很美丽,那时好像很孤独,那时好像很幸福。天说,那很受欢迎吧,那时候。
小怪兽摇摇头:那时总被说成有点奇怪的孩子。
井口理慢慢把双手搭在膝盖上。他想了想,没有提起自己:我认识的那个前辈。
那个和老师吵架的前辈?小怪兽好奇地转过身体,几乎歪在他带身上。
井口理点点头,又说:他那个时候似乎也是这样,好像被大家羡慕着,其实谁也没有真正地理解吧。
那很重要吗?小怪兽反而奇怪地问。
井口理被问题噎了一口,那种熟悉的感觉弄得他难以招架。或许不那么重要吧。小怪兽听见他的回答,肯定地点点头。它换了一种拨弦的方式,新鲜的乐声填满了暂时寂静的森林。井口理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小怪兽说,他是你的朋友吗?那个前辈。
井口理说:我们后来变成朋友了。
那他长大了吗?为什么你还在这里?
井口理想起常田大希,似乎长大后,他们就不再谈起童年,偶尔会提到过去,钱包里只有一万五千块的过去。他像钱包一样,空荡荡的内心,又较劲似的,死死扣紧可供打开的纽扣。真是令人讨厌的过去,他相信自己彻底摆脱了那样的过去,如今他貌似崭新、坚固,就连大希也觉得他长大了。井口理到此时此刻,才敢开始思索,什么才是真正的成长,他甚至放弃了考虑那些问题。只要我是幸福着的吧?我是幸福着的吗?大希是幸福着的吗?
我们一起长大了。井口理说完忽然有些不确定了。可能,他又补充道。
那好幸运的。小怪物说。我的朋友把我忘记了,所以我才会睡了那么那么长久的时间。
小怪兽轻轻摁住琴弦,四周一下安静到只剩下呼吸和心跳的声音,井口理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他想起和大希一起坐在天台上吹风的日子,那时他们手里还没有握紧的东西。他慢慢地,哼唱起那天学会的歌谣,他还没有把这首歌唱给大希听过,陌生的方言埋藏在他的喉间,春天的风,夏天的气息,和今年冬天也会飘起的雪花,把他的歌声也一起送到遥远的、山的深处去。
8.
小怪兽拍着他的脸颊,说,别睡了,快出来看看。
9.
这是个燃着篝火的深夜,他们在气息荒废的民宿房外,就像当年一起坐在常田家的前院里。小怪兽坐在火的对面,只露出一双懒洋洋、亮晶晶的眼睛。它头上的恶魔角在不知不觉之间,歪掉一只,另一只正倔强地指着天空。夜色很暗,有点点星光漂浮在绿叶缝隙的天空里,像故乡会出现萤火虫们。小怪兽划响琴弦,把寂静的夜晚搅得一团糟,山间就像忽然全部苏醒了一般,风刮过树冠的吟唱,昆虫的振翅与鸣叫,他过去听见那些叮呤哐啷的声响,是半夜从小小储物间传来的声响。井口理这才知晓,它原来悄悄排练了这么久。
他想起大希在停电的夜晚,说是写给他的那首歌。常田大希歪歪斜斜地,搂着怀里的吉他,似乎不大好意思,又似乎对即将展现的东西相当骄傲。他卷卷的头发落在眼前,闷闷地,用鼻音发出含混的笑声。井口理感觉浑身都在发热,被篝火烤得暖洋洋,几乎融化。
歌曲结束的时候,小怪兽还站在火的后方,映得浑身通红,又好像会随时消失在火舌之中一样。
井口理真心微笑着,他感觉胸口涌动着火焰似的,久违的温暖触感。这是自然的摇滚乐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充斥着笑意。
小怪兽竖起一根手指,摇摇头,说,这是Love song。
Love。它强调了一次,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井口理点点头:我听到了。
小怪兽棕色的眼睛,在火焰的背后,轻轻眨了眨,它严肃地对井口理说,那你要记得我。
10.
旅行结束的那天,井口理乘着傍晚那班巴士回到山下,绿色再一次从眼前掠过,他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预设中的那种悲伤。下车时,他率先冲沉默寡言的司机道别,等他取出行李转过身,发现常田大希笼着帽衫的身影。他正倚在站台旁,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打火机,火苗忽闪忽闪,在他带掌心跳舞。
大希?他叫了一声。
目光对视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发现常田大希似乎不太明显地松了口气。
常田大希点点头,站直身体,帽子从头顶掉了回去,歪歪斜斜挂在肩膀处,他下意识伸手抚上自己的头顶。井口理腾出一只握行李的手,帮他把帽衫恢复到正确的位置。
大希为什么在这里?他明知故问地,提起那条没有被回复的消息。
不是你说要去旅游的,还有你的消息。常田大希觉得奇怪。他眯着眼睛,去看头顶的车牌。时刻表依然锈迹斑斑,记录着清晨和傍晚两趟巴士。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地方啊。
那大希是来接我的吗?井口理有自己想听到的答案。
常田大希没回答他,只说自己的话:本来以为会迟到的,结果一路都非常顺利,甚至没有遇上堵车。他歪歪下巴,示意井口理跟上自己的脚步,朝车的方向走去。
我等了你一会儿。常田大希不擅长等待,也不擅长讲述自己的等待,岔开话题说,你去山上干嘛了?
去找我们弄丢的东西。井口理说得认真,离开前,他又一次回头,视线有些留恋。没有雾气的山似乎很普通,树把它涂抹成深浅不一的绿色。
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常田大希啪嗒一声,停下脚步。他狐疑地转过身,目光上上下下,把井口理整个儿扫视了一遍。这样的目光让井口理感到熟悉又温馨,被他看得发笑,缩着脖子笑了好一会儿。暮光熹微,太阳已经落到山的后方,天空被染上稀薄的颜色。忘记的事情可以再想起来了,弄丢的东西也可以再捡起来,井口理想,我们好幸运的。
我们弄丢了什么?常田大希又冲他勾勾手指。
井口理注意到常田大希注视着他的眼睛,暮光下,那是一双懒洋洋的、棕色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