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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开宝九年恋爱小叙
Stats:
Published:
2026-06-27
Completed:
2026-07-01
Words:
12,893
Chapters:
4/4
Comments:
5
Kudos:
13
Hits:
184

【义俶】汴水晚照

Summary:

公案小说谈恋爱时侯

Chapter Text

今日散朝较早,赵光义便换了常服,带几个亲信去州桥一带闲逛。
州桥一带向来热闹,市肆喧嚣,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车马辘辘碾过青石板。走了不远,便见医馆门口围了一圈人,中间是一家人跪在地上。老者病重,儿子拿不出药钱,医馆掌柜满面为难,搓手站在柜台后不知如何是好。人群正自围观之际,一个穿着寻常士子袍服的身影忽地凑了过去,带着温软的南方口音开口打断。
这个声音,赵光义熟悉。
是钱俶。
"老人家病着,地上凉。"
说罢,他已从袖中取出银钱,递给掌柜。
掌柜连连摆手:"这位郎君,这药钱可不少哩。"
“我知道。”那人弯了弯眉眼,“治病要紧。”
那做儿子的连忙叩谢,围观众人纷纷称赞。
赵光义站在人群之外,听见那细腻的吴音,嘴角已先扬了起来。果然是钱俶。他今日未着王服,只穿件寻常青布袍子,混在人海里竟半点不显眼。若非他语带江左之风,轻缓柔和,与这汴京街市的粗砺喧嚣全然不同调,赵光义险些要错失了他。
见钱俶转身欲走,赵光义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思。
他隔着熙攘的人群,扬声道:"这位郎君。"
钱俶回头。
"阁下替人付了药钱,若这家人是个无赖,日后赖上你,又当如何?"
众人一愣,这问题问得实在有些刁钻煞风景。
钱俶倒不生气,温和地笑了笑,答得随性:"那便由他赖上吧。"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
赵光义也笑,朝前走了半步,紧追着问:"圣人言,三十而立,四十不惑。阁下行事,难道不解这'惑'字?佛家亦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若今日这样的病患有十个、百个,甚至千个、万个,你又如何都替他们出钱?"
钱俶望向那老者。此时医馆伙计已将人搀进去,抓药的药秤在柜台上发出沉甸甸的脆响。他回过身来,收敛了笑意,徐徐答道:"自然不能。俶非佛陀,肉体凡胎,如何度得尽恒河沙数。"
"既然深知不能,为何偏要帮这一家?"赵光义又往前逼了一步,语带机锋,"心存分别,救一而漏万,在佛家看来,岂非也是执念?"
钱俶低头,不紧不慢地拂去袖口方才沾上的些许药渣,语气平淡得像一汪照不见底的古井:"《金刚经》有云:'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官人明鉴,在下给这笔药钱,不求他感恩,不求积阴德,甚至不求他是个好人。"
他抬起眼,逆着市井间晃眼的日光,看向来人。
"只因今日行至此处,恰好让我遇见了。遇见了,此人便是我的'当念'。救得眼前人,辨不得身后事。遇见了便帮一把而已。"
赵光义却忽然沉默下来。
周遭嘈杂的叫卖声、马车辘辘碾石的声响,在这一刻仿佛骤然远去。午后的日光毫无章法地落下来,正好勾勒出钱俶那身青袍的轮廓,毛茸茸的,有些不真实。
赵光义看了他片刻,忽然低笑了一声。这一笑,方才满身的攻击性与逼人气势散了个干净,倒平添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温柔。
他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距离极近,近到能闻见钱俶袍服上淡淡的、礼贤宅里用的沉香气。他明知故问地挑眉道:“一别数日,吴越王不在礼贤宅里好生待着,怎么换了这身衣裳,一个人跑到这喧嚣的州桥来了?”
钱俶一愣,似乎没料到方才在人群里步步紧逼、言辞犀利的普通官人,竟然早已认出了自己。
他抬手挡了挡阳光,眯眼看去,这才看清对方那张微笑着的面孔。
"晋王?"钱俶微微睁大眼,声音压低了几分。他下意识地想行礼,却想起两人都穿着便服,一时手脚不知往哪放,藏在袖中的指尖悄悄揪了揪衣角。
赵光义垂眼看见那个细微的动作,笑意又深了一分。
"州桥离礼贤宅可隔了小半个汴梁城。吴越王若要礼佛,内城南的大相国寺才是正经去处。来这儿做什么?"
钱俶抬手摸了摸鼻子,理直气壮地答:"横竖是……迷路了。"
"迷路了?"
"吴越王也会迷路?"他语气仍轻,却不再带锋。
钱俶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汴梁太大,街巷又多,我原是想去外城南看一处旧寺,走着走着便岔了路。"
赵光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笑了一声。
"吴越王在江南治水理民,却在汴京的街巷里迷了路,说出去怕是要叫人笑的。"
钱俶也不恼,钱俶也不恼,只抬眼瞧他:"治水时有堤坝可依,走路却没有。"
两人目光相交,不知是谁的眼睛先露了笑意。
"城南那处旧寺,我知道路。"赵光义轻咳了一声,抿着嘴,说,"我带你去。"
钱俶仍是那副眉眼弯弯的笑模样,点了点头。
去旧寺的路不近。
两人未要鞍马,沿街并肩往南走。周遭人多,赵光义不动声色地往钱俶身侧靠了靠,替他挡去大半擦肩而过的人群。两人的衣袖随着步伐偶尔交叠,带起一阵细碎的摩挲声。
“九哥。”赵光义:“方才我们在保康门瓦子,一会儿逆着汴河就能到九哥想去的那处寺庙了。”
前头忽然开阔起来,是汴河。
钱俶没接话,突然颇夸张地叹了口气,幽幽怨怨的。
赵光义不明所以地歪着头看他,恰能瞧见钱俶眼睫上落了一层碎金般的夕照。
钱俶瞧他那副模样,扑哧一声笑出来,往汴河方向扬了扬下巴。
夕阳已经压得很低,河面被染成一片沉沉的铜金色,偶有渔船的剪影在远处慢慢移动。河边有几个闲汉支着鱼竿,懒洋洋地坐着,也不知在等鱼,还是只在等天黑。
赵光义这才恍然惊觉,今日两人边走边聊,他竟全副心思都钉在身边这人身上,连这满天晚霞是何时铺开的,都未曾留意。
钱俶的脚步慢下来,站在河堤上往水里看了一会儿。残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正好与赵光义的影子交叠在一处,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虚虚地依偎着。
“西湖水和这儿不一样。”他忽然开口,语气极淡,被晚风一吹便散了,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赵光义侧头看他,目光落在他隐在阴影里的侧脸:“哪儿不一样?”
"这儿的水浑。"钱俶顿了顿,"西湖水清,能看见底。"
赵光义顺着他的目光往河面上扫了一眼:"浑水才养得住鱼。清水见底,鱼也不敢待。"
钱俶听了,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两人就这样在堤上站了片刻。暮色一点一点沉下来,河边的闲汉陆续收了竿离去,只剩下几根无人认领的旧竹竿斜靠在岸边石头上,像是被人随手忘在了这里。
赵光义看见那几根竿子,忽然停了步。
“九哥可要垂纶?” 他问:“我听阿兄说,昔年九哥进京时没少同他们提垂纶之事,俨然是一派个中高手风范。”
钱俶瞧着他,又是轻笑一声,仍不接茬,猫儿一样的眼睛却禁不住随着赵光义去拿钓竿的动作晃了晃。
他挑了挑眉,促狭道:"这竿可是连鱼钩都没有,姜太公。"
赵光义闻言颇夸张地长长捋了一下胡子,摆足了隐逸高人的架子。他转过身,唤住不远处一个正欲离去的渔翁,从人家那儿讨了鱼钩与丝线,三两下便熟稔地穿好,将其中一根递到钱俶怀里。
“可惜我同阿兄相识太早,便只能用这带鱼钩的竿了。”
钱俶笑睨了他一眼,衣襟擦着衣襟,同他并排坐了下来。
夜色来得极快,几乎是眨眼间便从四野拢了上来。
河面上平白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湿漉漉的,将两人的身形勾勒得有些模糊。对岸的灯火渐次亮起,一蓬蓬橘红的光影倒映在水里,随着水波被揉碎,又荡漾开来。
四下里彻彻底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汴水拍打着石壁的扎实声响,以及极远处、不知哪家画舫酒肆里隐约传来的、断断续续的丝竹管弦。
这半晌,竟是无一条鱼上钩。
“方才九哥说诸法皆空,”赵光义看着身旁空荡荡的鱼篓,忽然开了口。他身子往钱俶身侧微微倾了倾,衣袖几乎与钱俶的叠在一处,“那若是遇见了避不开的业障、不该见相的执迷,又当如何?”
钱俶依旧手持竹竿,目光专注地落在水面上。闻言,转过头来迎上赵光义的视线,却没立刻作答。
“避不开的业障……”他将这几个字放在舌尖慢慢重复了一遍,语调轻缓柔和,倒像是在宽慰身旁人那副隐隐紧绷的骨架,“既已落入眼中,便是因缘具足。逃不得,亦求不得。”
“所以?”赵光义眼底隐隐有了笑意,似是在考较。
“所以,也只能先看着。”钱俶握着竿的手指无意识地紧了紧,侧过脸去,轻声道,“二郎莫急,且随缘看这一竿。”
赵光义轻笑一声,侧过身去,伸手替钱俶理了理那根有些缠绕的鱼线。两人的指尖在微凉的夜色里轻轻碰了一下。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腥气,把两人的青布衣摆交错着、暧昧地掀起一角。
就在此时,钱俶手里的竹竿忽然猛地一沉,竿尖骤然压下去一截,鱼线瞬间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原本平静的水面上,一圈圈暗纹如泼墨般荡开。
钱俶眉心微蹙,十指死死扣着竹竿,没松手。
“起竿。”
赵光义在旁边低声道。他没有多想,手掌顺势覆在钱俶握竿的手背上。掌心滚烫,覆上那片冰凉的肌肤,随着他用力往上。
钱俶与他仓促对视一眼,借力用力,往上猛提。
水声哗的一响。
是一只泡得发白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随后是肿胀的手臂、沉重的肩头,以及一张已经被河水与游鱼啃噬得辨不清面目的脸。
整具尸身被鱼线死死缠住了一截烂衣角,就这样沉甸甸、黏糊糊地被拖出了水面,横横地撞在岸边,发出一声令人作呕的闷响。
四下里霎时间一片死寂。
连那远处的丝竹声,这一刻也仿佛断了。
赵光义身边的亲信已经按上了刀柄,往前逼近了一步。赵光义抬起一只手,在虚空里轻轻压了压,示意稍安,另一只手却顺势拉了钱俶一把,将他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随后,赵光义自己向前俯身,往那具尸体上看去。
死者是个男人,年岁看不出来,衣衫已经被河水泡烂了大半,背部插着什么东西,鱼线正缠在那物件的一角。
赵光义的目光沿着那形状慢慢看下去,瞳孔微微一缩,搭在膝头的手指倏地收紧。
是金子的。
纵使裹着黄河冲下来的泥沙与恶臭的水气,那物件依然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托盘、柱身、顶端的烛座……每一处都铸造得极精细,打磨得光可鉴人,俨然是禁中才配有的御用规格。
河水顺着烛台上的盘龙纹路,一丝一丝,黏稠地往下淌。
钱俶站在赵光义身侧,手腕还被他滚烫的掌心捏着,挣不脱,便由着他。他看着赵光义陡然阴沉下去的脸色,眸子里映着碎裂的水光,开腔时,声音温柔却显得悠远空洞。
“金堂流照……”钱俶指了指那金烛台,“执火照夜,却误了自家性命。这红尘苦海,当真是度不尽的。”
“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
夜风再度掠过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