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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国岩胜的不幸是从分化成魅魔那天开始的。
若要溯本追源,则他的不幸可以进一步追溯至与继国缘一作为双生子降生于世。
这份不幸并非至始至终。最早在儿时,在同龄天使已学会用稚嫩的童音赞颂神灵,并热衷于展翅以示血统与力量时,缘一却因始终未能开口说话而被诊断为失语,形单影只,总是匿迹在人群中最冷清的角落里。彼时岩胜却已崭露头角,翅膀色泽纯白、羽列浓密而整齐,旁人一看便知那象征着极为纯净的血统。
在遥远的、他尚且会同缘一玩乐的那段时光,缘一无比钟爱被自己的翅膀所包裹,还会伸手去反复抚摸翅骨上柔软细腻的羽毛。岩胜望向自己幼弟身侧如残茧般蜷曲萎缩、自诞生起就未曾舒展开过的幼小翅膀,心里难免一度为此泛起过怜悯与袒护。
这份难言的情感终结至缘一首次开口、展翅并显露天赋那天。那或许是个将被载入史册的日子,整个天界都为此轰动。人群攒动中,岩胜甚至听到有人低声赞叹道:炽天使——那位仅存在于上古传说中、拥有直面神灵这般至高殊荣的尊贵存在。
他与缘一的立场颠倒了,往后被视作为同代人中天之骄子的不再会是岩胜。岩胜有生以来第一次生出如此强烈的逃跑愿意,但当缘一朝他走来时,却几乎连呼吸的勇气也一并失去了。他怔怔望着周围的各类高阶天使纷纷为缘一让道,那曾经软弱无力的羽翼竟能够张扬得如此遮天蔽日,淬着金辉的羽簇令太阳都为之黯然失色。明明已如此万众瞩目,缘一脸上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神情,众目睽睽之下不管不顾地握住他的双手,一遍一遍、真挚而令人作呕地呼唤他“兄长大人”。
岩胜拼尽自己的全部自制力才不至于当众呕吐出来,他站在那份巨大的阴影之下心如死灰,以为自己的人生就将这般不值一提地度过了。
直到鬼舞辻无惨向他抛来橄榄枝那天。
因为迫切地想要逃离继国缘一本人与其带来的阴影。岩胜以自己也未曾预料过的平静态度果断而迅速地选择了叛变。对天使来说,只是感受到恶魔的气息都会引起本能不适与反感,更遑论被注入高浓度的魔王之血了。他重重倒在地上,视线里一片模糊,忍受着四至百骸都宛若被烈火所焚烧般的痛觉,仅剩的意识仅够支撑他时断时续地听到无惨在一旁侃侃而谈:
“……时间花费这么久,你的实力果然不同凡响……根据体质与天赋不同,也会往不同的分支分化……你到底会成为我麾下何方族裔呢,真是令人期待啊……”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会分化成魅魔!
对此,鬼舞辻无惨似乎也颇为意外。他十分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其实我也并不是很清楚,毕竟你要知道你是近百年来第一个堕落为恶魔的天使。”
继国严胜素来冷静自持的面庞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浮起,咬牙切齿道:“那为什么……我的……我的衣服……也……”
无惨打断并反问他:“你见过魅魔有穿衣服的吗?”
与之后将要发生的事情相比,这些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插曲。总之,岩胜很快接受了自己魅魔的身份,并坚信只要自己付出持之以恒的努力,总会有得偿所愿的一天。
接受只是第一步,作为堕天使,而且还是血统高贵、出类拔萃的堕天使,不仅分化的时间更久,稳定体质所需的魔力也更多。刚开始,鬼舞辻无惨还遵守契约定期为岩胜输送血液以补充魔力,可惜好景不长,没多久他便在外遭遇不测,只剩下三百块陆陆续续地逃离回来。这位之前一度不可一世的地狱之主顿时跟霜打茄子一般蔫在地狱最深处深居简出,仿佛连世外的空气都会烫到他那般。残存的魔力连自保都岌岌可危,更别说要供给岩胜了。
魅魔获取魔力的方式与资本还能有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继国岩胜此刻会现身在东京的锦糸町。
虽然无惨劝他说深夜随机挑选独身男性入户更效率也更有性价比,但向其他接触过魅魔的新任同僚取经后,继国岩胜决定选择站街。出于那点尚未消弭的尊严与傲气,他戴上墨镜,包裹得严严实实,搁深夜里的巷头一杵,比起站街更像是黑帮来收保护费的,吓得附近的几个人类女性直往靠街的光亮处躲,间接导致他这里人流更少,最后直到半夜都没有人来问他价钱。
岩胜面无表情地盯着墙面上的斑驳污渍,宛若在回顾自己可悲的一生。他当然知道……可以用幻术把自己模拟成娇媚的女性模样。但他都拉下脸来站街了,却还要作出一副如此姿态。他选择堕天难道是为了落得这般的下场吗?
走出小巷后,岩胜伸手扯下面上的口罩,露出被捂得有些发红发热的面庞。尽管已经凌晨,街道上却仍五光十色,形形色色的行人来去匆匆着穿梭期间。他一面步行一面苦恼,心烦意乱间被人挡在了路上。一个压低了鸭舌帽的小个子男性,朝他伸出一根食指,试探道:
“一万日元,做全套,如何?”
日元是什么,全套又是什么?根本没好好做过功课的岩胜一句话都听不懂,但他现在急着补魔,遇到什么事情只想之后再说,于是当即点了点头,对方脸上立刻露出喜笑颜开的表情,又转眼间被浓烈的惊恐所替代,岩胜甚至没来得及疑虑,便被脖上的一记手刀夺去了意识。
继国岩胜是被腹中一阵尖锐的痛意刺激醒的。
他下意识地捂住腹部,身体蜷缩起来,躺着失神了很长一段时间后,随着意识回笼,才逐渐反应过来那种痛觉是由长期饥饿所导致的。因为成为魅魔后已无法再通过普通饮食获取饱腹感,这段时间岩胜不得不忍痛额外消耗魔力来屏蔽掉饥饿。背部似乎是塌陷进柔软的榻榻米里,屋里没有开灯,但岩胜能看清室内装修风格简约,且明显有别人最近生活过的痕迹。他一起身,低头便见到自己腹上正因饥饿而不断闪烁的粉红淫纹。
……他身上的衣服没了。
是因为太虚弱了吗?岩胜头昏脑胀地想着,尽管地狱也有服饰店一类的存在,但因其设计实在过于大胆下流,为保持体面岩胜只能选择用法术幻化衣物。他试图凝聚起来所剩无几的魔力,但身上的衣服将将成形,又倏地消散成一片迷离的粒子。岩胜顿时警觉起来,又反复尝试三四次,仍旧不行,才意识到并非魔力不足,而是施法过程被打断了——通俗讲,他的法术在这片区域里被禁用了。
此地不宜久留。想必做出堕天这种被天界视作为奇耻大辱之事后,神殿哪怕是要三界通缉他也在情理之中。岩胜迅速翻身下床,却因双腿发软而扑通跪倒在地,身后隐约传来诡异而陌生的触感,他忍不住转头向下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专属于魅魔的蝙蝠状翅膀与桃心尾巴,因为看着着实闹心,岩胜分化第一天便把这些特征全部隐藏了。
这时灯唰地一下亮了,突如其来的光亮刺激得岩胜本能眨出眼泪。他猛地回过头,望见来人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大袋特价超市的日用品,高大的身上挂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卡通T恤,殷红卷发下的面孔年轻而英俊。似乎不过是一个再常见不过的人类青年——倘若没有右额那鲜艳的、该死的、此世间绝不会存在有第二个人能够拥有的血红斑纹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