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王继续是那年冬天被抬进到李家的。他是四房，且是个男儿身，不太好张扬，只一顶小轿就把他接进了门。
仪式虽办得简朴，但李家自家该给的排面不能少，管家媒婆带着一众下人并排站着，迎接四太太进门。
下了轿，人群一阵窃窃私语，谁都没想到李家老爷子新纳的四太太竟是个男的。王继续环视一圈，听到人群中有人惊呼：怎么是个男的。
他顺着声音来源看过去，是个小丫鬟，十五六岁的样子，小姑娘自知失言，怯懦着不敢看他。
管事的狠狠瞥了她一眼，人群立刻安静下来，管家随即又换了张面孔，堆着笑凑上来，下贱玩意儿，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王继续木着脸收回目光，往后他就是这家里的四姨太了。
按规矩该给他配一个随身丫鬟，第二天管事婆领着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进来了，叫惠儿，往后你就负责伺候四太太。正是前一天冲撞他的小姑娘，小姑娘还有点怕他，怕他记恨她那句话，但王继续其实并不在乎。
男子如何嫁人？那天他也这么问他爹的大夫人。
这有什么，反正女子有的你也有不是吗？人家能看上你是你的福分。
其实王继续是有过一段好时光的，他生在商贾之家，虽不比李家富比一方，但多少有点资本，日子过得还算安逸。
他是家里的老小，上有五个姐姐，和早他三个月出生的哥哥。他是二房所出，母亲拼尽全力生下了他，只来得及看他一眼就咽了气，然而她用命换来的，却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好在他生的白净，嘴也甜，很能讨王家老爷欢心，下人看在眼里，无人敢苛待他。
二十岁那年，父亲得了急病，话没来得及留下一句就撒手人寰。少了顶梁柱，哥哥受到的娇惯远胜于他，是个货正价实不学无术的主，家里自然没一个能接管父亲留下的生意，坐吃山空，家底很快就败光了。
王家老爷子去世第二个冬天，大夫人叫他过去谈话。他心里明白，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你也别怪我狠心，我给你找了户好人家，至于嫁或不嫁，取决于你。
怎么取决于我？
嫁了呢，虽是给人做小，但人家到底是名门大户，总不会亏待了你。不嫁呢，往后你就要靠着自己一双手讨生活了。王家不比之前，养不起你了。
这天是太冷了，话一出口就成了冰，王继续在热气中看大夫人嘴巴一张一合，有点恍惚。
怎么自力更生呢，王继续低头看自己的双手，细白光滑，这是一双没沾过阳春水的手。他自小与常人不同，生为男子却多长了一副女人的器官，被当成半个女子养了二十年，没学到半点立身之道，他身无长物，如何自力更生。
我嫁，他打断仍在絮叨的大夫人，说，我嫁。
02
他刚入府，再加上奇异的身体构造，很受李家老爷子喜爱，几乎每晚都消磨在他这里。
可是王继续不喜欢他，他总觉得自己能从他身上闻到一股很浓烈的腐肉的味道，他要吐了。
他知道下人私底下议论他，说他男儿身如何行事。另外几房姨太也不喜欢他，骂他小贱蹄子，身为男子不在外面抛头露面，却在这里勾引男人，不知羞耻。
他是男子，在这深宅大院里自然格格不入。
王继续觉得他也要腐烂在这里了。
03
春天的时候，李府一派喜气，府里上下都在忙碌着，据说是大少爷要回来了。
李家大少爷，王继续从下人零碎的言语中拼凑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全名李昕季晔，是大房所出，由名字就可看出备受宠爱，大概也寄托了无限的期冀，人也争气，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长得据说也算丰神俊朗。
大学生，王继续默默咀嚼这三个字，其实他也读过几年书，不过王老爷子到底顾忌他和寻常男子不同，不许他到学堂里去，只安排私塾先生到府上来教他识字读书。可惜他自小就是个不安分的主，捉鸟捣蛋的活干得得心应手，书读得就不用心，没成气候。
他这个时候后知后觉地后悔起来，或许那个时候再认真一些，现下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这时候门外一片嘈杂，他听到外面有人喊，大少爷回来啦！
王继续兴味索然，他像个局外人，对这个家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惠儿偷摸着看他脸色，太太不去见见大少爷？
我见他？按道理该是他来见我吧。王继续挥了挥手，你想去凑热闹就去吧。
慧儿答了一声，欢快地走了。无人在身边跟着，王继续乐得清闲。
他在房里枯坐半响，终于觉出点无聊来，外面喜气洋洋，好不热闹，可是这一切和他有什么关系？这时候他想起来花园池子里还有他养的鱼。
李昕季晔就是在此情景下第一次见他。
彼时王继续正在花园里喂鱼，偌大一个李家，他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靠着这几尾小鱼解闷。
春天到了，王继续换了件轻薄的长衫，李家老爷子对他很是宠爱，前前后后送了不少绫罗绸缎，似乎热衷于各种布料在他身上过一遍。王继续无所谓，他送他就穿。
正巧今天这一件他很喜欢，不似往常那么花里胡哨，是一袭暗雅的黑色长衫，胸前一翠绿色的宝石胸针做点缀，料子裁剪得很是讲究，布料很服帖地贴在身上，腰上特意收了一圈，隐隐勾勒出腰线来，应该是怕沾了水，他把袖子挽了上去，露出一小截白净的手臂。
王继续蹲池边，手里捏着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小鱼儿玩，这个时候显得格外有人气。
李昕季晔一时有点看呆了。
你是王继续吧。他突然出声，把王继续吓了一跳，鱼也受了惊，三三两两游开了。
王继续上下打量他，笑了一声，你就是李昕季晔？按道理你该叫我四姨娘。
你看着和我年龄相仿。李昕季晔走近了一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沁人心脾的花果香，并不浓烈，但莫名有些勾人。他不想叫姨娘，因此对王继续的话语避而不谈，他们都在外面，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你在这里干什么？王继续不答他的问题，外面就是因为你才这么热闹的。
我不喜欢热闹。李昕季晔冲他笑笑，这是你养的鱼吗？他捏了把鱼食，把手伸到池子里散开，有小鱼三三两两围过来，绕着他的手指转圈。
养着玩的。二人沉默下来，蹲在池边一齐喂鱼，王继续偷摸瞧身边这人，赞同下人所说的丰神俊朗。
没一会儿到了用餐时间，惠儿匆匆跑来，四太太，她叫了一声，这才发现他身边还有个李昕季晔，大少爷，该用餐了。
王继续先前不怎么上桌吃饭，总是差人把饭打包送到自己房里吃，李家没这规矩，但他推说头疼，仗着李家老爷子新鲜劲儿，终归还是允了。
今天难得他没要打包回去吃，跟着进了主厅，说不清是因为什么。李老爷子见他来了很是惊喜，向李昕季晔介绍他，这是你四姨娘。
李昕季晔冲他含蓄地点头，算是打招呼，没叫姨娘。王继续回之一笑。
李昕季晔把头埋了下去，默默地想，他笑起来真好看。
04
李昕季晔住在花园东侧的一处厢房，王继续去喂鱼时会经过。
第二天他磨磨蹭蹭去喂鱼，路过李昕季晔院门口，见几个下人正合力抬着一大件往李昕院里去，他有点好奇，停下脚往里看。李昕季晔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身后悠悠开口，是钢琴。
王继续比李昕季晔矮了一些，微微抬头去看他的眼睛，面上饶有兴致，你还会弹琴？
学过一点，解闷儿够用。李昕季晔柔声答道，你要听吗？我弹给你听。他不等王继续回答，自顾自往自己院里走，仿佛笃定他会跟上来。
王继续原地踌躇一会儿，终于还是跟着来到琴前。李昕季晔打开琴盖，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脑袋，太久没碰了，我给你弹个简单的吧。
其实王继续不太懂欣赏音乐，他的目光落在李昕季晔弹琴的手上，发现他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在黑白琴键下显得尤为漂亮。李昕季晔弹得投入，于是他就这么肆无忌惮地看着，视线从手指移到脸上，侧脸轮廓很锋利，鼻梁也高，嘴巴不算很厚，可能是因为紧张而抿在一起，总之担得上盘亮条顺一词。
一曲结束，李昕季晔耳朵微微泛红，弹得不好，你别笑话。
王继续匆匆移开目光，怎么会？很好哇。他轻声道，我喜欢听你弹。
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李昕季晔眼睛亮起来，王继续没由来想起他小时候养过的一条小土狗，每次他给它带好吃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李昕季晔真和那狗一模一样。想到此处，他露出一丝微笑来，随口应下，好哇。
但其实王继续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连着几天照常过他的日子，见了李昕季晔也只是淡淡地打招呼，偶尔一起喂个鱼。
最后是李昕季晔先忍不住主动找上门来，不是要学琴吗？怎么不来？王继续有些惊讶，他以为学琴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一直到他坐在钢琴前还有点恍惚，在此之前他完全没接触过这玩意儿，此刻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但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李昕季晔为此做足了准备，给他讲乐理，教他识谱。他悟性高，识谱也快，没多时就可以上手实践。
李昕季晔贴过来，一手撑在琴上，一手扶着椅子，把他半圈在怀中，胸膛靠近他的背部，指导他认识琴键。
有点太近了，王继续脸上有些发热，但很快就沉浸在琴声中，抛却了这一点怪异。
他成功弹出第一首完整的曲子时异常高兴，像个小孩子，得意洋洋地炫耀，我小时候学东西就快。
李昕季晔给他鼓掌，看他明艳的笑容有些晃神。他原听母亲讲过，新抬进来的四太太是个男子就算了，还长着一张死人脸，天天摆架子不知给谁看。但很显然，他并不是生来就是这幅样子，其实他适合笑着，李昕季晔没来由的有些心疼，是这深宅大院困住了他。
后来这便成了他们约定俗成的日常，王继续饭后到李昕院中学琴，学完了一起到花园里喂鱼，那几尾小鱼在他们二人的投喂中日渐圆滚起来。
李昕季晔这次回家其实是为后面继承家业做准备，李老爷子要他开始学着管事，偶尔要去到店里，他知道王继续闷着难受，每回外出总要给他带点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时候是吃的，王继续喜欢甜食，甜品糕点店每回上新他总要买回去带给王继续尝尝。
那天路过戏院，看到等身的海报贴出来，郎才女貌，好不般配。有小童在卖力地宣传，新时代的爱情童话，他踌躇半天，买下两张票。
傍晚回到家径直去到王继续院里，王继续见了他正欲开口，他抢先快速把话说完了，我路过戏院，看到贴出来的海报，想着你应该会喜欢，他不由分说把票塞到王继续手里，明晚上七点，我在戏院门口等你。
生怕他拒绝似的，李昕季晔没等他回答，红着耳朵转身走了。
王继续盯着手里皱巴巴的票看了半天，那人一定是经过了好大一番的纠结，票根被他折磨得不成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傻子。
次日下午四点的时候，王继续已经站在了镜前，他挑了半天，还是选了初见李昕季晔的那件衣服，比较素净，其他的还是太张扬了。又看了眼镜中素面朝天的自己，从首饰盒挑出一对耳环戴上，终于对镜中的自己感到满意。
惠儿惊奇地看他，太太要出门吗？不怪惠儿惊讶，自他来到李家就鲜少出门，他没有朋友，无处可去。
去见个朋友，王继续矜持地点头，看了眼表，六点不到。他坐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立即出发。到了地方却发现李昕季晔已经在等着了，看样子有点心神不宁，生怕他不来，王继续走过去，压抑着那点雀跃，佯装平静，怎么来这么早？
见他来了，李昕季晔眼睛再次咻得亮起来，殷切地靠近他。这下王继续确定了，李昕季晔是狗没错。
他们来得早，电影还没开始，李昕季晔去买了些甜食糕点带着进了场。
电影故事简单，无非就是一些痴男怨女，讲一男一女学生自由恋爱，男生出生于富贵之家，女生家里则稍微差一点，还有个姐姐是舞女，因此遭到男方家里阻挠，两个有情人阴差阳错间错过彼此。电影结尾是十八年后，已为人夫人妻的男女主角再次相见，却也只能彼此问候一句求个心安，相爱的两人终成陌路。
快到结束的时候李昕季晔在黑暗中偷偷去看王继续的脸色，王继续看得认真，眼底有泪将落未落。
回家路上两人相顾无言，我以为会是个美好一点的故事，李昕季晔声音闷闷的。
王继续不说话，含着泪看他，眼尾水光潋滟，李昕季晔心跳漏了一瞬。
05
当晚李昕季晔做了一个奇异的梦，梦里他置身于一片云雾缭绕的山林中，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他不知这是什么意思，只茫然地往前走，终于在林子尽头见一温泉池子，池子正中有一模糊的人影，他往近走了些，看清了，是王继续。
他不应该再看，梦中的王继续正在一件一件褪去身上的衣物，他看到他细白的手解开腰带，衣服从肩上滑落，露出瓷白的胴体，这是他父亲的姨太，他的姨娘，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再看，然而他仿佛被钉在原地，移不开眼。
他看到王继续把自己沉到水里，略长的头发沾了水，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热气氤氲，阳光在枝繁叶茂间照进来，水面波光粼粼，映在王继续脸上，给他的脸增添了一道模糊的光影滤镜。李昕季晔没来由地想起寺庙供奉的观音像，他想王继续眉间那一抹化不开的哀愁不正和大慈大悲垂怜众生的观音菩萨相似吗。
王继续实在太白了，水面半露的肩胛骨和脸白得晃眼，他看了半晌，发现王继续苍白的脸上渐渐浮上一层粉色，连带着胸上锁骨一片，白里透红，色情非常。耳边传来微弱的喘息声，梦中他的感官被放大了，李昕季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梦中的王继续在水下用手取悦自己。
他一晃神，再看时王继续竟抱着一巨蛇的蛇尾在水中沉浮，粗壮的蛇身虚虚地把他卷在其中，王继续不做挣扎，后仰着头，脸色更加红润，眉眼间透出一股痴态，随着巨蛇的动作，吐出一截殷红的舌尖，喘息声越来越大，他完全被情欲浸染了。
他看得也有些痴了，呼吸也随之沉重起来。这是他的观音吗？他头脑昏沉地想，观音为何如此淫靡。
那边的王继续仍在和巨蛇交欢，他已沉浸在这放荡的情事中，眉头紧皱，面上一半痛苦一半欢愉。在到达极乐的前一刻，李昕季晔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王继续似有所觉，直直得向他看过来，嘴里发出一些模糊的音节，李昕…阿昕……
他猝不及防对上王继续泛红的，带着分明情欲的双眼，猛的惊醒了，坐在床头喘了半天，认命地掀开被褥，下身果然是湿濡一片。先前他还可自欺欺人，他同王继续只是因为年龄相仿，在这大院中的普通情谊，现今他的梦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在肖想父亲的姨太，他的姨娘。
第二天王继续照例去李昕季晔院里学琴，李昕季晔见了他有些无地自容，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但又不可控地回想起梦中王继续的样子。
他盯着王继续的背影看，想衣服下面是什么光景，他皮肤那么白，是不是轻轻一按就会留下印子？又看他放在琴键上的指节，想就是这么一双手在水下送进了那个地方。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王继续奇怪地看他，梦中被情欲浸染的眉眼带着点嗔怒。
没有…李昕季晔终于回过神，支支吾吾掩盖自己的失态，不小心把琴上的乐谱碰到地上，他不敢再看王继续，手忙脚乱地去捡落在王继续脚边的谱子。
还说没有，看你这样子。王继续的声音在他的头顶传来，他下意识抬头，沿着小腿看到腿间，这个角度太超过了，他急忙移开眼，结结巴巴说昨晚有点没睡好。
王继续笑了一声，蹲下身按住他收拾谱子的手，你是不是梦到我了？
李昕季晔的心事被他轻飘飘地说中，脸刷一下上了一层红色，一直蔓延到耳后根。
王继续又在笑，你羞什么？我又没说是什么梦。
李昕季晔落荒而逃。